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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 @ 2008-02-11 15:24

第一章
六月,阳光耀目,热风迎面吹来。 

  曹出云坐在二十三层高楼的独立办公室内,三分钟后决定放下手头的公务——度假。 

  起因,不过是妻子陈慧芳的一通电话…… 

  “出云,我打算到夏威夷度假,你陪我。”没有转折的口气,直接利落贯穿出指示的味道。 

  若是两年前,答案必定是受宠若惊唯恐怠慢的满口答应。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不行。” 

  慧芳的声音,立即拔高几度:“什么?不行?为什么?” 

  “因为我打算到其他地方度假,夏威夷去得太多,没有新意。” 

  电话的另一头,有稍微的软滞。 

  “度假?”难为一向跋扈的陈大小姐在曹出云冷淡的语气中听出问题,放轻声调:“那……你喜欢去哪里?我陪你。” 

  若是两年前,这说话给曹出云的感觉,何止是天上人间。 

  只是启迪集团的控制权,已经落在曹出云手中,昔日依父逞威的青天云梯,不一脚踢开已经算有风度。 

  不知道时移世易,不懂得收敛锋芒的慧芳,确实迟钝得令人叹息。 

  “不用,反正你喜欢夏威夷,尽管自己去好了。”曹出云说:“我喜欢安静。” 

  冷冰冰放下电话,他通知秘书,安排到加勒比海的度假。 

  这一天,终于也算等到。 

  再也不用看人家的颜面,随心所欲支配时间和金钱的日子。 

  刚刚以小职员身份娶到陈慧芳时,那无时无刻的尴尬和强颜欢笑,至今想来依然不是滋味。 

  “恭喜新郎,从此一朝青云。”完全由女家出资的盛大婚礼中,这是陈慧芳闺中好友的恭贺之词。 

  同慧芳一样大家出身的闺秀,身上自然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清高和冷漠,象隔着冰冷烟雾看见的人造娃娃。惟其一句话就富含众多用意,和慧芳同出一辙的不体贴,令人印象深刻。 

  不错,用婚姻和自尊换来的,确实是一朝青云。 

  但娶得豪门小姐的种种屈膝挫辱,又岂是一朝可以说完? 

  陈家上下,连佣人都在暗处嚼着舌头。 

  “姑爷要真有本事,又何必到这里受气?男子汉大丈夫,何处不能立业?” 

  “受气?我也想受这样的气,有这样的福分吗?” 

  “反正小姐是皇帝女儿不愁嫁,看尽万花锦绣,这么多的公子哥儿不要,偏偏看中一棵小草。姑爷也算厉害。” 

  众人的窃窃私语,真不是好抵挡的。 

  曹出云就这样,练出一副百声不入耳,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本领,整整苦干两年,终于获得陈父的信任,进入启迪高层。 

  不久时来运转,陈父忽然中风,手中重大权利,不得不转交唯一的女婿曹出云。他哪里想到,短短三月内,这一直等待良机的女婿已经频频动作,将可以到手的权利和股份毫不客气一一小心放入自己腰包。 

  几十年老江湖,败在难得一见的隐藏高手曹出云,和自己懵懂不知暗里做了帮凶的亲生女儿手上,陈父更有何话说? 

  短短三月,全香港的人都知道,陈家女婿吐气扬眉,日后打出来的金字招牌,不再是陈家姑爷,而是曹出云这响当当的三个字。 

  今天,终于出头。 

  此次加勒比海的度假,除了度假,更重要的是示威,向所有注视陈家的人表明时移世易。 

  飞机穿入云层,片刻后窗外便射入刺目的阳光。出云眯着眼,凝视似乎近了许多的太阳。看了没有云层遮挡的光明,满眼光辉灿烂,怎能不让人认为有天堂的存在? 

  他看到眼睛发疼,才拉下窗帘,闭目养神。 

  天堂。 

  人间可有天堂? 

  加勒比海的沙滩,曾经是天堂。 

  出云记得,那里浪漫的沙、醉心的浪;记得用当小职员时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咬着牙关参加那次短暂的加勒比海之旅;记得一个淡淡的笑容。 

  还记得一个两年来逼着自己忘记的名字。 

  这名字代表甜蜜和幸福,可惜的是,也代表出云生命中不能磨灭的见不得人。 

  六月的海滩,充满异国风情。 
 
 
 
  下得飞机,已经是斜阳时分。酒店房间已经预定好,不是例行的五星酒店,而是一间别致的私人旅馆。 

  这间旅馆,是出云特地吩咐预定的。 

  进了房门,服务生进来放下行李,退了出去。出云环视四周,有说不出的滋味。 

  常说物是人非,到如今,不但人不见踪影,连物也不同了。当日白色朴素的墙,也换了流行的米黄色。窗外本应可以望到海滩,如今却被一栋新起的高楼遮挡视线。 

  难怪这旅馆的生意越来越差。 

  空自叹了片刻,方换过衣服,独自出外觅欢。 

  度假,不正是为了觅欢吗? 

  凭着直觉,出云很快找到一间酒吧。藏在小巷深处,在夜空荡来若隐若现的音乐。 

  就这里吧。 

  推开后现代风格的木门,喧哗声扑面而来。过大的摇滚音乐使通常只坐在偌大办公室的出云头疼。他皱着眉,审视朦胧灯光下放肆的人们。 

  “帅哥,找朋友吗?”有人带着醉醺醺的口吻问。 

  出云摇头,他的眼光太过犀利,令其他想接近的人打消念头。 

  最后,目光落在吧台旁的一个男人身上。 

  白色的衬衣在激光闪烁下反射出淡紫的光华,远远看去,男人的神色并不投入。很明白的,是和出云一样无法融入这气氛的人。 

  “可以坐吗?”出云慢慢走近,指着旁边的空位。 

  “嗯?”被问的人抬头,一脸无辜和疑问。 

  出云自动自觉坐了下来:“你喝了多少?” 

  “酒吗?”男人有一双纯真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由于某个特殊原因才误入这淫糜天堂:“不多,两杯啤酒。” 

  确实不多。 

  出云招手,要了一杯血色玛丽,放在眼底。 

  “出云。”他指指自己,微微地笑:“你呢?” 

  “经世。” 

  “一个人?” 

  “是。” 

  “没有要等的人?” 

  经世垂下眼,似乎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说:“没有。” 

  出云仔细地审视这个男人,他的眼光轻柔而温和,最后,他说:“走吧。” 

  “去哪里?”经世有点惊惶,他抬头看周围,仿佛此刻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不要误会。”他试图推开出云的手。 

  “我没有误会。”出云抓住他,过大的力度把他从位置上带了起来:“你需要去洗手间,我猜你并不愿意在这里吐出来。” 

  经世愕然看了出云一眼。 

  他放松身体,跟着出云的步子走。 

  好不容易对这马桶吐了半晌,出来的时候,脚软得仿佛没有力气支撑身体。出云站在洗手池边等。他对经世笑笑,伸出手把他扶到洗手池旁,还体贴地为他开了水。 

  “舒服点吗?”重新回到座位的时候,出云轻声问。 

  “舒服多了。” 

  “很少喝酒的人,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你是个绅士,出云。我没有记错吧,你的名字是出云?” 

  “是,出云。”出云笑得很缥缈:“你叫经世,对不对。” 

  “啊?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的酒已经醒了。”经世周围看看:“所以,呆在这里很不习惯。我不习惯这样的地方。” 

  “看来象邀请,很可疑。” 

  “出云,你不是放任自己的人。”经世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开朗:“你很传统,却可以成为好朋友。” 

  “我似乎成为一个要被人倾诉烦恼的对象。”出云皱眉头。 

  “不觉得幸运?” 

  “当然。”他眨眨眼睛,把经世领出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没有到咖啡室,两人直接回了出云的房间。 

  “很……简单。”经世看看周围的布置,转头看出云身上裁剪得当的高级西服:“和你不是很相称。” 

  “你住哪里?” 

  “另一间酒店,比这间条件好一点,早知道带你过去我那里好了。” 

  出云没有作声,他解开领带,坐在沙发上。 

  经世说:“你这样的人,住这样的宾馆很奇怪。” 

  “这是一个充满记忆的地方。不过,我们过来的目的,似乎是听你的烦恼。”出云靠在沙发上:“说吧,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会是最好的倾听者。”  
 
 

  “听起来似乎强人所难。你怎么知道我有故事?又怎么肯定我必然要对你说?哈哈,我们认识不过一个小时。” 

  “经世……”出云淡淡道:“你可以不说。” 

  “是的,我可以不说。” 

  他们默默对望着。 

  最后,经世叹气,颓然坐在床边:“不错,我可以不说。” 

  但他还是说了:“我的故事很简单,我最爱的姐姐要结婚了,我很伤心,所以跑到这里狂欢,打算放弃自己一段时间。很傻?” 

  出云望着他,轻轻而坚定地摇头。 

  “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一些你觉得不明白的地方?”经世忽然苦笑起来:“我会告诉你的。这些事一直埋在我心底,多少年了,污秽可怕,令我觉得自己是衣冠禽兽。”他的声调渐渐高昂,似乎终于承受不住地站了起来,向出云狂叫:“不错,我爱我的姐姐!那有什么错?那有什么罪?我比世上任何人更亲近她,却比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爱她!出云,这真是可怕,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出云点头。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如何,终于探听了一个过路人的丑陋心灵?你不知道,我已经压抑不住,我几乎想毁灭我的生命。” 

  他颤抖得太厉害,出云站起来,把他搂住。 

  经世悲鸣着:“我知道你的目的,一个愚蠢的男人,一个有趣的一夜情人。我可以和你上床,就算你有艾滋也不怕。只要你对我说,我是有资格的。我可以爱我的姐姐,我并没有错得一无是处。” 

  “我没有艾滋病,也不打算拿你当一夜情人。”出云笑道:“我只知道你醉了,现在的发泄,只会令你醒来后更后悔伤心。” 

  他边轻轻安抚,边把经世送到床上。 

  “睡吧。” 

  “不,我不想睡。”经世睁着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睡意。他似乎安静下来,在享受狂叫后的余韵:“出云,我们为什么会相识?” 

  “需要理由?” 

  “你为什么会叫我上来?因为我……” 

  “嘘……”出云在床头,象慈父在看着年幼的儿子:“不要问问题。” 

  “出云,我们做爱吧。” 

  出云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 

  “我不懂男人之间怎么做爱,不过我会配合。你到酒吧,不是想找情人吗?你可以和我做。”经世很清醒地说:“我需要发泄,需要残害自己,我不会怪你。知道吗?我很冷,冷得只想找个人拥抱。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有义务拥抱我。”他说着,用极底的声音啜泣起来。 

  出云明白,他碰到一个男人最软弱的时刻。疯狂和快意,会在顷刻毁去某人小心翼翼保持的平静一生。 

  这时候的经世,可以接受任何颠覆伦理的事情发生。 

  出云爱男人,可是他娶了女人,一个可以代表权势财富的女人。 

  “出云,”经世伸手,象邀请:“开始吧。”他的神色如同以身奉献神的牺牲品,壮烈而决断。 

  “不。” 

  “什么?” 

  “我说不。”出云眼睛也没有眨,平静的脸没有波澜。他说:“经世,你累了,睡吧。”他伸手,在经世眼上抚过。 

  经世没有察觉自己在坠毁的边缘险险擦过,他听话地闭起眼睛:“好,我睡了。” 

  经世沉沉睡去。 

  窗外,是加勒比海永远不变的声音。 

  好一道可口的美食,只要伸手,就可以吃到肚子里。 

  假如不是在这房间里,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引导另一个生命堕落。 

  出云环视周围的一切,这里有太多回忆,鲜明得令人不忍心毁去。 

  那次的加勒比海之旅。 

  记得锦辉第一次进来时,高兴地大叫:“看,出云,我们的房间对海,真是好运气。” 

  他们疯狂地在海边玩了一天,傍晚时偎依坐在窗台上。 

  “不是说有礼物?” 

  “是的,给你。” 

  “我对植物不熟悉。香港到加勒比海这么远,难为你带一盆草过来。”锦辉对手中小小的盆栽东看西看:“是什么草?” 

  “断肠草。” 

  回答的人内里肝肠寸断。 

  海另一边,佳期已定。 

  出云警告自己要狠心。 

  忍住那剐心的痛,曹出云,你曾经发誓,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再不让他人因为你无父无母可倚靠,而肆意把你踩在脚底。 

  但心,痛,痛,痛。 

  痛……无止无休。 

  “哦,”锦辉说:“名字真别致,有什么含义?” 

  出云望着锦辉,很认真,很严肃。 

  “锦辉,你知道的,何必要我亲口说?” 

  锦辉满载笑容的脸,在低头端详那盆断肠草时渐渐变了,绷紧的肌肉和抽搐的嘴角,让出云以为他会哭出来。锦辉知道陈家大小姐和出云关系日益亲密,只是一直当不知。 

  锦辉没有哭,他抬头说:“你不亲口说,我怎么知道你的心意?这个草,说不定象征我们坚贞如杨过和小龙女,十八年后终于相逢。若是那样,我等你。” 

  如此深情,怎忍负它? 

  立于事业的飞黄腾达和深爱的情人中,势必要选其一。 

  出云五官,忽然痛苦地扭曲。 

  他忍痛的能力已经算极佳,但此刻也禁受不住,心头一刀一刀划下。痛楚令他愤怒,也令他出口无情。 

  “锦辉,我不会给你承诺。你是男人,对不对?” 

  “曹出云,你总在适当的时候想起我的性别。”锦辉苦笑,抱着手中的断肠草不断苦笑。 

  “我已决定,和慧芬结婚。” 

  “结婚又如何?出云,你的爱在我这里,你无法收回。” 

  “锦辉,让我们好好说再见,好不好?” 

  “在加勒比海的拍浪声中?出云,你真浪漫。” 

  出云痛得无法忍受,他站起来,独自倒在床上,用被蒙着头。 

  紧紧,紧紧蒙着头,接近窒息。 

  停下!这无法压抑的心痛。 

  “出云……出云……”他听到锦辉轻轻在床边叫了几声。 

  他不应,下死力咬着唇。 

  锦辉,我已选择荣华富贵,我已出卖自己。 

  不要再叫我的名字,那让我痛不欲生。 

  终于,锦辉再也没有出声。 

  那个夜晚过得并不好,但却成为出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自从过了那么痛苦挣扎的一晚,在那个浪漫的夜里舍弃锦辉,出云再也没有做过恶梦。 

  他生命中最大的恶梦,已经在那一夜过去。 

  第二天,窗台上,只剩一盆孤零零的断肠草。 

  锦辉不知去向。 

  锦辉,你是我的幸福,可惜,也是我生命中的见不得光。 
 
 
 第二章
  夏天日长,六点多时分,阳光已经从窗边射了过来,柔和温暖。照在靠在窗台前回想整整一晚的出云身上,有一分令人感动的热度。 

  “在想什么?” 

  出云转身,看着在床上慢慢坐起来的经世:“醒了?” 

  “醒了不止五分钟。”经世说:“你背影落寞,我不得不考虑五分钟,是否要开口打搅。” 

  “你现在的犀利,实在与昨晚有天差地别。” 

  经世笑了起来:“有人说醉后才能显先天性情,看来我后天先天相差甚大。”他敛了笑容:“你觉得我这人如何?” 

  “很有家教,很有生活规律,即使大醉也一早起床。” 

  经世站起来,慢慢将放在床头的西装穿起来。穿着衬衣睡了一晚,他显然是很注重仪表的人,对衬衣上出现的压痕稍微皱一下眉。 

  “我昨晚醉了,说了很多不应该的话。” 

  出云微笑:“我忘记了。” 

  “但我全部记得。”经世说。 

  “那真糟糕,有什么方法可以补救?” 

  经世认真地看着出云:“杀人灭口如何?”他的表情很严肃,使出云无法大笑。 

  严肃的经世,完全没了昨晚那种脆弱的模样,很难把他和醉后的疯狂迷茫联系到一起。瞬间,出云发现这男人并不是街上捡到的酒鬼那么简单。 

  很快,经世微微笑了起来,如微风一样抚过认真的脸:“不过我暂时不打算行动。出云,你知道吗?让一个人知道自己心底的秘密,其实可以减少压力。你多幸运,可以成为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作为交换,我也要知道你心底的秘密。” 

  出云脸上有点不自然。经世比他年轻,言行比他更荒唐,但最荒唐之处,是他居然发现,经世有一种隐隐压迫他的气势。 

  真可笑。 

  “交换不合理。你是自愿把心事告诉我的,我从来没有打算窥探什么。” 

  “你必定有故事,何不说给我听?” 

  经世一句话,仿似戳到出云心底某一个经不起触碰的地方。潜伏的痛楚从神经末梢四面八方传至大脑。 

  出云忽然停止对话,转身对着窗台。 

  当日抬眼就可以见到的加勒比海,已经被新大楼遮挡。 

  锦辉,又在何方? 

  出云的世界里,无人知道锦辉的存在,他们不会在人前共同出现,仿佛是黑暗下隐约蠕动的阴影。 

  “故事?” 

  “是,你的故事。” 

  出云望着窗外高楼。 

  他说:“我没有故事。” 

  窗台上,当日曾放着一盆断肠草。不是象征杨过和小龙女的十八年相会,而是象征彻彻底底的舍弃。 

  经世在他身后沉默,好一会,开口道:“好,我也不应该强人所难。出云,你不必担心我会杀人灭口,我从不毁灭比我更悲伤的人。” 

  这话很深奥,出云疑惑地转身。经世脸上有古怪的笑容。 

  “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加勒比海大饭店二十七楼西餐厅,如何?”不待出云说话,他已经潇洒地开了门。 

  出云考虑很久,还是决定赴约。 

  到达餐厅的时候,经世已经等待在桌旁。殷勤的服务生领出云到座位上,递上餐牌。经世换了一套简单的白色休闲服,精神奕奕,与背景出奇地相衬。 

  “考虑得如何?” 

  “考虑什么?”出云低头看着餐牌。 

  “讲故事的建议。” 

  “经世,你这样的家世和为人,并不适合做这样突兀的建议。” 

  “出云,”经世忽然诚恳地伸手:“我们身上有一样的味道。事实上,我很感激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聆听了我的心事,我察觉你的痛苦,一定要帮你。” 

  出云不能不失笑:“若不是我观察过周围没有摄像机,恐怕要以为你在替电视台表演什么即兴节目。” 

  “我是认真的。”经世说:“你也应该认真,出云。” 

  这一切当真是荒谬到极点。偏偏在这一刻,出云的神智却出现瞬间飘忽。飞到某年某月,锦辉依稀还在面前………… 

  “出云,其实我并不存在你的世界,对不对?我不过是一个令你快乐的影子,当我消失,你身边不会有任何事物、任何人提起我。” 

  他没有说错。 

  出云的身边,从来没有保留任何可以唤起关于锦辉记忆的东西。没有任何人,会和出云谈论锦辉、聊起锦辉。 

  一切,被活生生抹煞。 

  经世的提议和执着,就在这个恰当的时候,使出云情绪敌过理智。 

  没有整理好头脑里的东西,出云话已经出口:“好,我答应。” 

  咖啡飘散四方的虚缈热气中,出云决定,至少让一个陌生人,知道锦辉的存在。 

  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证明这段不美丽的爱情。 

  它虽然不美丽,却真的曾经存在。 
 
 
 第三章
  出云与锦辉结识的经过,几乎与结识经世的经过一样。 

  两个不应该出现在某个地方的人,同时出现在某个地方。因为彼此身上都带着强烈的不融合感,而发现彼此的存在。 

  那一晚,锦辉喝得比经世更醉,出云隐藏在内心的罪恶,在看着他迷离的眼睛时,忽然令人惊讶地浮了出来。 

  锦辉已经失去应有的自我保护能力,出云每每回想起来,按他当时的醉态,如果不是碰到出云,也许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你家在哪里?”又几杯酒下肚,出云别有居心地问。 

  锦辉摇摇头,仿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有效果。他勉强指指口袋,趴倒在酒吧台上。 

  出云叹气,他伸手进锦辉的口袋,掏了一大叠东西出来,打开锦辉的钱包,里面的身份证上写了地址。 

  于是,他搀起锦辉,结帐,招了出租车。 

  事情发生得理所当然,两人都醉了,锦辉更是醉得不省人事。一个晚上过去,印象最深的不是激情镜头,反而是彼此拥抱着沉沉睡去的那种心满意足的安宁。 

  说到这里,经世已经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笑道:“很戏剧性,很浪漫。”他对站在远处的侍者招手,转头对出云说:“这样看来,我昨晚真是非常危险。” 

  “怎么会?”出云问:“你不是锦辉。或你认为,我是对任何对象都会出手的人?” 

  “我怎会置疑你的品格?”经世用一个极淡的笑容安抚出云:“我不过觉得自己没有锦辉的吸引力罢了。” 

  “经世,把这些事跟你说,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这是对的。你自己也知道,把秘密与人分享是对的。” 

  “荒谬。”出云重重说了这两个字,仰头把咖啡一口气喝完,也招手要了一杯新的。 

  咖啡送上来,缥缈的热气,似乎能让人觉得安定。 

  经世轻轻问:“后来呢?醒来之后的事情,还记得吗?” 

  “能有什么事?你觉得可以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出云苦笑,他把焦距调整到淡紫色的桌布上,仿佛在用心研究上面的花纹。 

  拥抱着醒来那刻,是无比的尴尬和窘迫。他们互相瞪了对方片刻,才恍然想起昨晚的荒唐,同一时间的沉淀后,大家都决定采用最流行的方式对付这件事―――漠视。 

  “早安。”最早开口的,是锦辉。 

  出云不自然地扯动嘴角:“早安。” 

  相拥的姿势令大家都觉得舒服无比,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把对方脸上的毛孔看得清清楚楚。互相说了一个简单的“早安”,已经彼此明白对方打算处理这件事的手法,于是都轻松起来。 

  至少表面上来看,轻松不少。 

  锦辉问:“你要上班?” 

  “要。” 

  锦辉笑了一下。他的轮廓很清秀,笑的时候,嘴角形成优美的弧度,自然之极,刹那间让出云有惊艳的感觉。 

  “那起床吧。” 

  出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一直搂着锦辉。一手搂腰,一手搂肩,他局促地松手:“哦,对不起。” 

  “对不起”这个词语,此刻分外敏感,最容易挑起罪恶感,也违背漠视的原则。出云话一出口,就立即后悔。 

  幸亏锦辉没有说什么。他聪明地不做回应,从床上拖了一条薄被单,裹在身上,走了进浴室。 

  见他暂时离开,出云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用目光找寻自己散落四周的衣物,估计可以用多短的时间赤裸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穿戴整齐。 

  若在锦辉出来前把衣裤穿好,那就最好了。 

  可是还没有行动,锦辉已经出来了。他显然没有把事情办好,身上还是裹着床单。 

  “想抽烟吗?”锦辉问。 

  出云点头。 

  锦辉又笑了,他从床头柜上找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扔给出云,自己也夹了一支在指间。 

  “我换衣服,大概要十五分钟。”锦辉指指浴室。他留时间让出云放心处理自己的问题。 

  出云感激地看他一眼。 

  没有再多话,锦辉进了浴室。 

  十五分钟后出来,他已经换了衬衣长裤,出云找回所有私人东西,穿戴妥当。连开始凌乱的床,也已经被出云整理好了。 
 
 
 
 
 
  斯文整齐的两个人,默默对望一眼,此刻才觉得一种说不出味道的有趣新鲜。 

  所以,同时轻轻让嘴角翘了一下,望着对方的眼神,也微微显出仔细观察对方后的满意。 

  “咖啡?茶?” 

  “随便。” 

  锦辉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从冰箱里找了一些饼干,放在桌子上。他没有立即吃早餐,转身对着镜子开始系领带。 

  细长的手指,虽然美丽,对这要求严格的领带结却似乎无能为力,好一会,锦辉还在和脖子上的领带缠斗。 

  出云静静在桌边看了半天,空气中仿佛弥漫了一种极为被人渴望的气息,诱惑着他。他叹气,放下手中热腾腾的咖啡,站了起来。 

  “我帮你。”出云轻轻说了三个字。 

  锦辉诧异地回头,目光稍一接触,又骤然躲开。他顺从地放下手。 

  出云的手,缓缓伸了过去,用熟练的手法,慢慢帮锦辉打出一个完美的领带结。 

  一切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边斜斜射进来,出云却觉得所有的光辉从对面的锦辉身上发出。 

  他从来没有用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大的耐心,这么虔诚的态度,去打过一个领带结。 

  领带结打好后,锦辉说:“谢谢。” 

  出云退后一步,看着衣着整齐的锦辉。 

  “不用客气。”出云礼貌地回答。 

  克制的生疏和冷漠让人窒息,这几秒的时间,仿佛处于真空状态。 

  骤然,出云的呼吸急促起来。 

  沉默的空气和窗外明媚的阳光形成强烈对比,令他觉得一向被压抑的感情要狂涌出来。 

  出云双手一扯,把亲手系好的领带粗鲁地扯了开来。 

  锦辉就在这个时候,理所当然地伸手,抱住出云。不用力,但理所当然得让人觉得这就是他们一向的位置,天经地义的拥抱。 

  就是这样————沉沦…… 
 第四章
  要出云把锦辉的记忆从口中叙述出来并不容易。 

  这是一条扎在心头两年的刺,他已经渐渐习惯它的存在,几乎与肉结合在一起,这个时候把它拔出,似乎有点残忍。 

  经世的眼神,一直保持认真和诚恳。他专心的态度,令几度打算退缩的出云继续叹息着说了下去。 

  关于锦辉,相遇和相识。 

  他们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很少让人兴奋和感动的情节。 

  冗长而枯燥。 

  两人在餐厅里坐了整整一天,还没有说到最后的分手情节,天色已暗了下来。 

  “哦,”出云浸在回忆中,偶尔抬头,才感觉时间的飞逝。他有点不好意思,对着窗外看看,歉道:“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经世,让你浪费了一天时间。” 

  经世笑着摇头:“我对你的信任只有感激,你又何必道歉。既然天已经晚了,不如就在这里吃了晚饭?” 

  “听你安排。” 

  经世招手,问侍者要了餐牌,看着上面扭扭曲曲的英文菜谱,随口问:“锦辉喜欢吃什么?” 

  “他不喜欢西餐,我们很少到西餐厅。”出云沉默一下:“其实是我太少和他出门。” 

  经世抬眼望出云一眼,轻轻说:“出云,你很爱他。”不是疑问句。 

  “是吗?” 

  你不知道,有一盆断肠草,曾摆在窗前。 

  “不是吗?” 

  出云没有回答这个有点刺心的问题。 

  晚餐吃得有点沉闷。 

  一天的回忆沉淀,出云很难谈笑风生起来。经世也十分体贴,没有多话。 

  饭后,出云提出回酒店休息,经世说:“休息一下也好。出云,明天可否继续?你的故事,我很想听下去。” 

  “经世,这是个悲剧。” 

  “让我分担一点。” 

  瞬间,出云的心被微微撞击一下。 

  他点头:“好,明天。” 

  “还是这里见,一起吃早餐。” 

  “好的。” 

  和经世分手后,出云没有直接回酒店。 

  想看海。 

  沿着小路,未到海边,已经感受到海风的腥味。每走一步,耳边潮声仿佛越清晰。转过一栋新起的建筑,加勒比海赫然出现在眼前。 
 
 
 
  加勒比海,你永远美丽如斯。 

  “出云,我们终有一天,可以拥抱于蓝天白云下。” 

  “不止,我们要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把拥抱的影子投射在海里。” 

  “海?” 

  “对啊,加勒比海。”他抱住锦辉,动情地说:“蓝天白云,加勒比海边,一同听潮起潮落。” 

  海风并不强劲,柔和得如同少女的发拂过脸庞。 

  出云不耐,他希冀海风更大一点,最好呼呼而来,到达几乎能把人吹到天涯海角的级数。 

  回忆持续倒着镜头。 

  “若是可以永远这样,那有多好?来去匆匆的出云,你有时候让我心碎。” 

  “锦辉,我们注定要受伤害,请你坚强。” 

  霓虹灯下,他们背负着不能解脱的道德压抑。 

  “我是被你藏起来的一件无名物品?“ 

  出云抓住锦辉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专注地说:“对,藏在我心里。” 

  锦辉淡如烟雾的微笑掩盖了忧色:“出云,你爱我吗?” 

  出云说:“锦辉,我爱你。” 

  “对,你爱我。” 

  不是疑问句。 

  爱珍贵,所以相遇珍贵、相见珍贵、每一句说话每一个眼神都珍贵。 

  锦辉抿着唇:“纵使有一天被你抛弃,你也不会忘记对我的爱。” 

  “抛弃你?”当时出云还没有结识慧芬,他笑:“锦辉,我认为我会负心?” 

  “你的心不会负我,但你的人会。” 

  “好了,锦辉。”出云把锦辉用力搂在怀里,叹气:“不要胡乱猜测,那不是我们的结局。” 

  事到如今,证明锦辉确实所言不虚。 

  出云一直认为,自己隐瞒众人与锦辉交往的种种预先功夫,不过是为了暂时抛开同性恋的负疚感,不至于对工作和人生造成太大的冲击,绝对没有到头来抛弃锦辉另寻千金小姐的打算。 

  他曾经,的的确确打算一生与锦辉在黑暗中过下去。白天上班,夜晚在温馨的小房子里胡天胡地。 

  但锦辉却似乎有预知能力。他明亮的眼睛,已经预见这悲剧下场。 

  难道我当初的隔绝布置,已经潜意识里有了抛弃锦辉的打算?出云第一次把这个可怕的问题拿出来问自己,是在两年前。与锦辉分手的过程顺利之极,使他平白绷紧的神经和预先提防锦辉胡闹的布置完全无用武之地。 

  是吗?在第一次见面,在第一次惊艳地沉溺到锦辉那个淡淡的微笑中的时候,已经下了这么狠毒的心肠? 

  锦辉,竟比我还懂得我自己。当我茫然不觉的时候,他已经预想到我的未来。 

  从此,出云不再信任自己。 

  他不敢再信任自己的爱,再也不敢。 

  在海边呆站很久,出云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惊惶举手擦去脸上的湿漉,发誓自己并没有自我折磨式地回想起锦辉和自己的不幸结局,他回想的,不过是两人的欢乐和温馨。 

  可为什么,眼泪却涌眶而出。 

  愚蠢! 

  回到酒店,电话恰好响了起来。 

  会打这个电话的,一般是生意上的几个好搭档和他的私人机要秘书珍妮。出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调整过来,拿起电话。 

  “喂?” 

  话筒里传来的,是企业里另一位董事的声音。宋楚临,出云在生意上最有力的支持者。 

  “出云,你还在度假?天,为何一天都找不到你?” 

  “今天情况特殊。”随便一句当成解释,出云警惕起来:“怎么?香港出了什么事?” 

  “大事不好,你的泰山大人奇迹般醒了过来,真不知道现代科学居然发达到可以如此有效治疗中风的地步。他过两天就可以出院。” 

  出云反而松了一口气,轻笑道:“原来如此。这是好事,他毕竟是我岳丈,我也希望他快点好。” 

  “提醒你一下,公司内运作,已有人告诉他了。现在他人还在医院,已经频频密令旧日心腹前去听令。还不快点小心起来?” 

  出云冷笑:“尘埃落定,前度董事长能有什么作为?启迪已经不是他可以控制,不如好好度晚年罢了。” 
 
 
 
 
 
  “老头子手上还是有一点筹码的,小心他忽然发威,将你踢出董事局。” 

  “他不可能有这么多股份。” 

  “那你打算继续度假?” 

  “当然不。”出云抽出烟,点着了。“小心一点还是好的,我立即回来。” 

  宋楚临高兴道:“你行事一向谨慎,我也不多说了。这个通风报信的功劳,可不要忘记了。” 

  “绝对不会。” 

  一通电话挂后,出云坐在窗台上,把手上的烟慢慢抽完。 

  虽然从这里望出去,再也不如当日那般可以看见加勒比海,但是还能听见潮水的声音。当日,锦辉捧着那盆断肠草,到底想了些什么? 

  出云懊丧地摇头。 

  又是锦辉。 

  好不容易埋藏了整整两年,为什么定要提起。他觉得这个要怪罪经世,又隐隐觉得经世是上天派来惩罚自己的使者。 

  或,是加勒比海让他失去理智。 

  出云把燃到尽头的香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决定把关于锦辉的记忆,从四散的空气中统统捕捉回来,重新关在胸膛那个小小的空间,再不让它们出来。 

  睡前,他按经世留下的酒店房间拨了电话。 

  “经世,我明天要回香港。早餐之约,只好取消,对不起。” 

  经世有点惊讶:“哦?工作上出了问题?” 

  “算是吧。” 

  “那好,留下联络电话,我们以后可以见面。” 

  出云说了自己的办公室号码,又道:“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能认识你是这个假期的一大收获。” 

  “我也是。一路顺风。” 

  “谢谢。晚安。” 


第五章

  第二天就回了香港。 

  入了公司,一切安然无恙,人人精神气爽,见到出云,纷纷起身鞠躬打招呼。 

  “董事长早。” 

  前台漂亮的接待小姐,更送出云一个特灿烂的笑脸。 

  逃离加勒比海,那股沉甸甸的味道似乎不翼而飞,出云舒服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开始觉得这次度假当真不明智。 

  坐在董事长的真皮坐椅上,才感觉真实。 

  那没有间断的潮声,扑鼻而来的腥风,不过是梦。 

  连经世,也仿佛是虚幻出来的。 

  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原来是慧芬。 

  “出云,爸爸醒了。” 

  出云打起精神:“对啊,真是好消息。爸爸身体好吗?”此次独自到加勒比海,可以说是一次夫妻感情上的背叛。或者说,他从来不曾用真情对待慧芬。 

  出云心虚。 

  心虚的人总希望尽量补偿一点点。 

  “你从加勒比海赶回来了?”慧芬一句话,把出云刚刚长出来的愧疚幼苗彻底拔干净:“算你知道大体,不然爸爸躺在医院,女婿倒出去快活了,真被人笑话。” 

  恐怕是因为陈父醒来,慧芬的撑腰者再度涨了她的气势。开始渐渐培养出的一点点自觉立即抛到九天之外。 

  出云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可惜隔着电话线,没有传到慧芬眼中。 

  所以,她仍气焰嚣张:“我已经和爸爸约好今天中午到医院陪他吃饭,你记得中午十二点之前要到。” 

  出云冷笑,语气不咸不淡:“中午?我中午有公事。” 

  “公事?什么事能比爸爸的病情更重要?”慧芬的语气开始尖锐,意识到出云近日态度不对,又稍微收敛,“唉”一声,十二分让步地说:“好了,那你一点前到吧。给你一个小时,对付那些事情。” 

  对这样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女人,实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出云不想计较。他按捺自己,绝对不要把慧芬于锦辉想比。他们没有交集,没有丝毫相似,也绝对不是一个层次。 

  “再看吧。”出云扔了一句不算是答复的答复,挂了电话。 

  中午,出云并没有去看陈父。 

  根本没有和慧芬去看他的打算,不是因为陈父,而且因为慧芬的态度。 

  那时刻令人几乎发狂的嚣张和霸道,似乎要二十四小时向全世界宣布,看啊,我的丈夫出云对我是何等千依百顺,又是何等幸运,被我从贫苦大众中挑选出来。 
 
 
 
 
  午饭是和宋楚临一起吃的,要秘书订了公司附近的中餐厅,包了一个小房,可以谈点事情。 

  宋楚临喜欢吃红烧肉,每次必点。 

  把一块油淋淋的红烧肉放在嘴里,宋楚临对出云说:“你的泰山大人真不简单,醒来就已经全盘了解战局。看来他有打算把启迪从你这里抢回去。对了,怎么不去探望一下,刺探军情?或者作个夫妻幸福的景象,让他觉得家财全部送给你也是值得的?” 

  出云笑。 

  全天下认为他们夫妻感情没有问题的,恐怕只有慧芬一人。 

  女人还是单纯无知一点好,如慧芬,世界未到末日便不用担心。 

  “他老了,能有什么反击?”出云挑了一小截白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咽了下去,才说:“如今启迪已经易主,我是名正言顺的董事长。丈人女婿,面子上维持过去就算了。” 

  “他手上到底还有启迪的股份。” 

  “他的股份能有多少?大部分股份都已经转了给慧芬,慧芬的股份又都在我名下。” 

  “不要小看你丈人的功力,毕竟在启迪几十年,如果鼓动董事会其他成员,收购足够的股份,对付你也不是不可能的。” 

  出云觉得无端心烦,吃了几筷冬笋,再无食欲,放下筷子。 

  “不要担心,楚临,只要你保证不转让手中股份。我们两人手中的股权合起来,绝对可以对付董事会。” 

  “那倒也是。不过你无声无息把启迪捞到手,都没有看见什么激烈战斗场面,有点不过瘾。忍不住希望有点奇峰突出。”宋楚临又吞一口红烧肉:“来,你不要整天吃那些青菜豆腐,这个红烧肉不错,尝尝。” 

  出云摇头,他笑着,又夹了一点青菜吃。 

  锦辉喜欢素食,不喜欢过多的油腻。和他在一起,出云也渐渐不喜荤菜。锦辉常常下厨,他做的白菜蛋花汤十分好味道。出云喝了这么多次,还是猜不透其中的玄妙。 

  不过是白菜蛋花汤,从材料到做法,变来变去也变不出什么花样,为什么锦辉偏偏可以做出如此美味? 

  锦辉无所谓地说:“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你这些甜言蜜语哄女孩去吧。” 

  出云委屈,他没有撒谎,确实好喝。 

  锦辉才说:“或者是因为很用心的缘故吧。”半认真半玩笑的口气。 

  出云过了半天,才发觉自己又想起锦辉。 

  如中毒一般,什么时候都想起他。 

  他生气地放下筷子,让吃得高兴的宋楚临诧异望他一眼。 

  “失陪一会,你慢慢吃。”出云站了起来,拉开门,朝洗手间走。 

  不能不生气。 

  明明不应该想起的,记忆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如开了一个不应该开启的闸口,现在却怎么用力也关不上。 

  思念随时随地淌泄一地。 

  晚上回家,慧芬冷冷坐在大厅,积蓄了一肚子的火气要发。 

  “为何中午不到医院来。” 

  “有事。” 

  “出云,你今天令我大失面子!” 

  出云疲倦地摸额头。他不想吵架。 

  只好避到楼上。 

  不料慧芬得理不饶人,追到房间。 

  “出云,我们今天要说清楚。” 

  “说什么?” 

  “自从你当了启迪的董事长,对我就一直冷淡。难道工作比我还重要?” 

  出云很想回她一句:对我而言,什么都比你重要。 

  但见到慧芬开始抹眼泪,又觉得自己不能过于绝情。他没有忘记,是慧芬,挽着他的手,跨这金马玉堂。 

  出云叹气:“我这么忙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不要哭,慧芬。” 

  慧芬更是觉得自己有道理,受了委屈,声音立即放大:“你凭什么要我不要哭?我什么都给了你,我的青春,我的婚姻,我的将来。你还记得当初答应嫁给你的时候,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当年你不过是启迪一个二流管理者,要不是我……” 

  这是慧芬每次动气都要抛出来的杀手锏,把她对出云的恩,完完全全如镜头一样记录下来,没有丝毫遗漏。字字都让出云感觉自己的无能和低下,让出云不止一次愤恨自己选择了这条成功的捷径。 
 
 
 
  捷径总有荆棘,慧芬没有察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出云万箭穿心,让出云浑身血淋淋。 

  出云终于忍不住。 

  “你闭嘴!” 

  突如其来一声怒吼,把慧芬吓了一跳。例行的杀手锏第一次中途停止。慧芬诧异地看着出云,好像认不出眼前人是自己的丈夫。 

  出云与慧芬静静对瞪数秒。 

  “大家都累了,睡吧。” 

  慧芬对他给的下台阶没有感激,诧异过后,取而代之的是被骗的屈辱。她霍然站了起来,指着出云:“好啊,曹出云,你翅膀今天终于硬了,开始大声说话了!” 

  “慧芬,不要无理取闹。”出云冷冷看着他。 

  如今,他已经可以挺直腰杆。 

  不明白事情的是慧芬。游戏规则,金钱到了谁的手中,谁就有权大声说话。 

  “曹出云!”慧芬大叫,愤恨不平:“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她认定丈夫一直对她爱如深海,一言一行甘之如饴必定奉行。 

  “慧芬,冷静一点。我不过是不想和你吵架。” 

  解释已经没有用。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慧芬握着拳头,泼妇一样冲了上来。 

  拳头打在身上并不如何痛,令出云难受的,是“忘恩负义”这几个字。出云自认为自己算有情意,否则早对慧芬弃之如敝。 

  他抓住慧芬肆意厮打的手,将她推倒在弹簧床上。 

  “我今晚不在这里睡,你安静一下吧。”他从沙发上把西装拿起,打算出去。 

  慧芬却比他更快,从床上霍然起来,凌乱的头发,配上蔑视的目光。 

  “你不用走。”她站起来,回复三分大小姐的尊严:“我今晚不在这里睡。” 

  伸手把头发理顺一点,不看出云一眼,走出房间,边下楼梯边叫仆人:“备车,我要出去。” 

  她这种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的态度,也是出云的最恨。 

  很想冲出去告诉她这藐视的行为对自己不能造成任何影响,出云最终还是决定保持一点风度。 

  他扔下手里的西装,不再理会慧芬。 

  洗个热水澡,躺上床,安安稳稳睡了。 

  早上七点,床头电话就响了。 

  出云睁开,不用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接起电话,果然是陈父。 

  陈父的态度,比起慧芬来实在平易近人很多:“出云,今天可有时间?过来一下,让我们话话家常。” 

  “爸爸,慧芬在你那里?” 

  “昨晚陪我住了一晚医院,这个傻女孩。”陈父说:“我今天出院,会暂住大屿山的别墅,那个地方够清静。” 

  “我来接你出院。” 

  “不用了,你也很忙。到别墅来吃晚饭吧。” 

  “好。” 

  晚上,出云如约而来。 

  进到大厅,陈父和慧芬正在沙发上谈话。慧芬抬头一见出云,满腔委屈泛上心头,眼圈一红,继而斗志昂扬,站了起来把下巴一挑,冷漠走开。 

  陈父笑笑:“惯坏了。出云,到花园走动一下。” 

  他身体未完全康复,出云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出到花园。 

  盛夏时分,花朵也争奇斗艳,惹来不少蝴蝶蜜蜂飞舞。 

  出云选着荫凉的地方,缓缓推着轮椅,等陈父开口。 

  “昨晚吵架了?” 

  “嗯。” 

  “为什么?” 

  出云温和地笑:“爸爸,你难道不知道慧芬的脾气?” 

  陈父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他问:“慧芬把所有股份都转到你的名下了?” 

  闻到淡淡的硝烟气味,出云立即警惕。 

  “是的。”他对自己说大事已定,再也不必害怕这个坐轮椅的老头。 

  当日唯恐片言只字说错的惶恐,已不复在。 

  陈父指指远处的凉亭:“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下。” 

  出云把他推到凉亭,才坐下来。 

  “出云,我一向很看重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女婿,也因为你很有本事。我知道,没有慧芬,你终有一日也能飞黄腾达。” 

  “谢谢你的肯定,爸爸。” 

  “但你也不能否定,没有慧芬,你要到今天的地位,最少要多用二十年时间。”这一句无情而又无可辩驳。 
 
 
  慧芬之所以敢嚣张至此,也是凭借这个事实。 

  出云静静看了陈父一眼:“爸爸,你想和我说什么?” 

  “老实说,慧芬在我病中把股权全数移交给你,实在出了我的意料。” 

  “爸爸,你担心启迪在我手中不能发展?” 

  “我担心的不是启迪,是慧芬。”陈父终于摊牌:“出云,我只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快乐。钱,不过是用来买快乐的东西,有时候,它还未必可以买到快乐。我想你保证,会一生爱护慧芬,不对她有丝毫背弃。” 

  出云站了起来,极端愤怒。 

  没有料到,到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受这样的侮辱。 

  他所缺的,只不过是天生没有一个好的起点,让他施展鸿图大志。是的,他用婚姻换来的成就,可是为什么到今天,还有人觉得可以用钱来买他的一切。 

  “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想要的已经到手,那对我这样快死的人已不重要。但我要慧芬一生都是曹太太,而且是丈夫对她专一爱护的曹太太。” 

  一生?怎么可能? 

  即使有人有资格获得出云一生爱护,这个人也绝对不是慧芬。 

  他辛苦坚持两年,也不过是坚信自己有一天可以凭自己能力摆脱束缚,寻找自己的幸福。 

  再说,他现在也不需要陈父的财力支持。曹出云今天已经展翅,飞上青天。 

  陈父看着出云:“出云,我不过要一个承诺。对一个父亲来说。这不算过分。” 

  “爸爸,你要逼我发誓终身不和慧芬离婚?” 

  “不,我要你签约。一旦你离婚,财产尽归慧芬。只要你肯签约,就可以得到剩余的启迪股份。” 

  “用财产约束我不能离婚?这真可笑。爸爸,我和慧芬的婚姻,要看上天怎么安排,带着钱财交易的永不离婚,慧芬也未必会接受。” 

  陈父终于威胁:“出云,不要以为你已经站在据高点。商场变化多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也容易失去。” 

  “你在威胁我?然后逼我签约不和慧芬离婚?”出云轻蔑地笑。 

  “出云!” 

  “老实说,慧芬的脾气,要和她相处实在不容易。”出云说:“我今晚还有事情,晚饭就不打搅了。”他对远处一个仆人招手,把行动不便的陈父交给他。 

  “把老爷送回屋子,告诉小姐我不吃晚饭了。” 

  出云交代一句,潇洒离开。 

  驾着跑车离开别墅时,看见慧芬正在阳台上,静静看着他,温柔如水,满满载着爱意。不禁想起,初识的慧芬并不那样刁蛮,可爱清纯,对出云发疯一般的迷恋。 

  慧芬的眼光,跟随出云良久,直到跑车一个拐弯,才被抛到脑后。 


第六章

  宋楚临来电。 

  “见过泰山大人,感觉如何?” 

  “会有什么感觉?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出云冷冷回了一句。 

  次日回到公司,一切依然正常。 

  陈父暂时不见动静,出云与慧芬的冷战持续。 

  一个星期后,出云和宋楚临一起应酬意大利新开拓的合作伙伴,意气风发签订合约。出云高兴之余喝得大醉,连车都不能自己开,只能让宋楚临送他回家。 

  “看你样子不胖,骨头倒挺重。”宋楚临腆着啤酒肚,扶着出云入了曹家,如释重负把出云交给上前的仆人。 

  出云已经烂醉,犹不忘向空气敬酒:“来,不醉无归。” 

  “还喝?平日斯文,一喝醉比粗汉更疯狂。”宋楚临白他一眼,看看表,匆匆而去。 

  他还有其他节目,隐蔽于市中的某座金屋,已有娇娃熬好参汤相候。 

  剩余工作只有苦命的仆人继续。 

  几个人出力把出云抬到床上,七手八脚为他脱鞋、抹脸,安置舒服。 

  福婶是慧芬从娘家带来的老资格仆人,叹道:“看来都是有大小姐在这里好,她在的时候,姑爷什么时候喝得这么醉过?” 

  朱管家倒是出云自己请的,对这年轻的男雇主颇为体谅:“男人要养家活口,有什么办法?曹先生自己也辛苦。” 

  福婶嘴角一歪,想起现在出云已经扬眉吐气,自己每月薪水也是由他支付,也不敢象当日一般随便说话,乖乖闭嘴。 
 
 
  忙碌安置妥当,帮出云把房里灯关了,关上门。 

  房内一片黑暗,夏日蝉鸣,隐隐入耳,听不清楚从何处传来。 

  出云醉意熏头,却无法安然入睡。 

  在床上反复转身,极度不耐。 

  隐藏在心中的渴望,要破闸而出。 

  仅剩一丝清醒,让他脑中景象不断涌现。 

  景象里,晚风送爽,一间小小屋子,锦辉与他都在。 

  他们约定。 

  “每年如此?” 

  “对,每年如此。” 

  街角小店买来的水果蛋糕,一根蜡烛,一起许愿,一同吹熄,然后静静拥抱着坐在屋子内,看时针踏正十二点。 

  说:“锦辉,生日快乐。” 

  今天七月七,原来又到锦辉生日。 

  和宋楚临他们在夜总会喝庆功酒,抬手看时针踏到十二点的刹那,心仿佛被重叠在一起的时针、分针、秒针戳穿。 

  从不知记忆会如尖利的针,忽然到访,无孔不入。 

  最烈的酒,也无法缓解这种痛。 

  意识渐渐冷却,眼前只余一个定格的手表画面,十二点的时刻,渐渐模糊,变黑。 

  身体懒洋洋起来,酒精终于发挥作用,让出云忘记一切。他折磨够了自己,闭上眼睛。 

  已经荡在一片空白的梦里,恍惚间听见有人轻唤:“出云,出云。”语气熟悉之极。 

  是谁?是谁在那里? 

  出云极力挣扎,他要醒来,醒来看一眼。 

  谁在叫我?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终于,掀开眼帘,房内黑暗一片,床前隐约一个人影,正俯身看着自己。 

  “出云?” 

  不要离开。 

  你去了哪里?我命中的光。 

  出云既激动又神智迷糊,伸手把面前的人搂在胸前。 

  怀里人毫不挣扎,感动非常,紧紧抱着出云的肩膀,祈求多一点温暖。 

  “哦,出云,出云。”带着呜咽的声音。 

  出云迷茫着眼睛,抚摸、搂抱,恨不得用全身的力气,把心事尽诉。 

  加勒比海的潮声,忽然出现在耳内,起起伏伏,还有带着腥味的风。 

  窗台前,一盘断肠草。 

  锦辉那夜轻轻唤着出云的名字。 

  字字心碎,也不过为求一个温暖怀抱。 

  得不到回应,从此不见踪迹。 

  “对不起,对不起……”出云喃喃,声音低沉温柔。 

  五指穿过秀发,轻轻爱抚。 

  “不怪你。”怀里人抬头,泪眼朦胧:“我爱你,出云,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熟悉而陌生的脸,是慧芬。 

  出云立即醒了,热情冷却。 

  “我们不要吵架,和好吧。”慧芬可怜兮兮。她也不过是个渴望被爱的女人。 

  出云抬头,找墙上的大钟。 

  时针指向五,天色还是彻底的黑,若没有眼前人,锦辉此刻应该在我身旁,一起等看日出,沿着山路小径轻快慢跑,追逐清风。 

  他看怀里的女人,试图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演变,以至有今日。 

  两年前加勒比海边旅馆中的生离死别,忽然与今晚重叠。 

  难道要一生与不爱的人结合? 

  当年出卖婚姻,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够自由自在,展翅高飞,谈笑人生。 

  慧芬已再无利用价值,自己胜卷在握。 

  出云猛下决心。 

  “慧芬,我们离婚吧。” 

  慧芬浑身一震,不能置信:“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 

  “不可能。”慧芬激动地摇头:“出云,你有什么不满意?你说,我哪里对你不起?难道就为了一次吵架,你就要离婚?” 

  她永远不能明白的事情,出云并不想解释。 

  “让我们好好协商,把手续办妥。” 

  “是你有了旁人?”慧芬神色一变,如要捍卫自己孩子的母老虎:“把她叫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出云不为所动:“我要离婚。” 

  “离婚?你凭什么离婚?”她狼狈,又要做嗤笑的模样:“不要忘记,你靠谁起家。全天下都会骂你恩将仇报,我问你将来怎么见人?你用什么理由要求离婚?” 
 
 
 
  出云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下床,打开抽屉。 

  这些东西,他本不想用。 

  “看看这些。” 

  照片不多,七八张从出云的手中散落在床上,张张清晰照出慧芬与另一个男人的脸。 

  慧芬立即脸如死灰,她嘴唇颤动,惊惶起来:“出云,这是误会。” 

  “误会?” 

  “我是爱你的!”她表情真挚,洁白的指纠住出云的衣袖:“我和他是初识,看了几场电影而已。” 

  “慧芬,把其他的照片拿出来亮在人前,未免太没有意思。” 

  慧芬再震一下,悲哀地看着出云:“不过是逢场作戏,你知道……我确实是太寂寞。”她掩口而泣:“你整天工作,我想和你说话都不行。出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出云伸手,安抚她,叹道:“慧芬,与其这样,不如离婚。” 

  “不不,我并不爱他。我爱的是你,从无改变。出云,请你原谅我一次。他不过是一次逢场作戏,不过是一场戏。”她急切地找救命稻草,抓住不放。“你还是爱我的,所以你才愤怒,你才要离婚。出云,你相信我,我一直爱你。我的心从来没有背叛你。” 

  “慧芬,你还是幼稚如当日。”出云温柔地看着她:“我不怪你,但是我要离婚。你可以找到更爱你的人。启迪的股份,我把你当初给我的让回给你。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挣回来的,已经够我发展下去。” 

  “不不不……” 

  “我会记住你对我的恩情,记住我是靠你才有今天,才有将来。” 

  “不要。为什么?出云,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解决,为什么一定要离婚?我不会再犯,也一定会当个好太太。” 

  “慧芬……” 

  “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大小姐脾气,但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如此,没有恶意。为了你,我一定会改的。不要离婚,出云。”她哭道:“我爱你,我是那么爱你。” 

  出云知道,慧芬爱他。 

  有时候,女人和男人一样,身体可以给一个人,心也可以给另一个人。 

  没有什么贞烈可言,人生短暂,整天纸醉金迷的富家太太更知道要及时行乐。 

  世界已不同。 

  “这不是问题所在,慧芬,我已经不想维持这段婚姻,请放我自由。” 

  “为什么?”慧芬抬头,一眼惊疑:“难道一句不想维持,就要我们舍弃这段婚姻?当日那么多的坚持,顶着那么大的压力……” 

  缠斗无济于事,出云无奈,只有下杀手,直言:“我爱的不是你。” 

  “果然有第三者。”慧芬愕然后,感觉受辱,开始冷笑反击:“那你有什么资格把这些照片拿出来?出云,你那一位,又是何时结识?” 

  “在你之前。” 

  “在我之前?” 

  “不错,真爱在遇到你之前。慧芬,你也不过是我命中的逢场作戏,一切已经结束,是时候下幕离场。” 

  慧芬仿佛遭了当胸一枪,几乎倒在床边。 

  她恨恨抬头,眼中森冷吓了出云一跳。 

  “逢场作戏?”话里绝望悲怆。 

  出云不回答,站着任怨毒眼光射在脸上。 

  “你娶我,就为了启迪?成功了,就要把我一脚踢开?”慧芬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终于狂吼起来,状若疯狂:“曹出云,你这个骗子!你居然……还敢把自己作的孽说出口?” 

  出云摇头,事情发展过度,当场撕破脸皮,他不能保证自己头脑中的酒精已经挥发。 

  他转身,打开门。 

  外面挤在一团偷听的仆人一脸惊惶,鸟兽散去,唯有福婶做出忠心护主状,忿忿不平横出云一眼,从他身侧穿入门,到床边扶起哭得身子发软的慧芬,心酸道:“小姐,哭会伤身,你要小心身体。姑爷毫无良心,我也不要在这里做,还是和小姐一起回陈家罢了。” 

  出云下楼。 

  慧芬如梦初醒,推开福婶追了出来,在走廊上大叫:“出云,你要去哪里?出云!”悲哭更甚。 

  出云穿上外套,上了跑车,迎风踩大油门,把一屋子的烦恼哭声扔到脑后。 

  一路狂飙到了山顶,下车,对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他大声叫: 
 
 
 
  “锦辉!” 

  “锦辉!锦辉!” 

  “锦辉……” 

  回声重重叠叠,四面八方回应着。 

  天和地都在旋转,象当日拥着大笑的锦辉一同跳快三,不断地转圈。 

  出云大口喘气,仰面倒在草地上。 

  他面上的表情,仿佛从一个极可怕的恶梦中醒了过来。 

  对着开始朝灰白变化的天,他轻轻说:“锦辉,生日快乐。” 

 

第七章

 启迪新任董事长忽然一意孤行要离婚,消息如炸弹一样在社交圈爆开。 

  闻说曹出云忘恩负义。 

  闻说陈慧芬红杏出墙。 

  闻说内有跷蹊,事关启迪内部机密。 

  反正不关自家的事,脸上带三分同情去探望一下伤心的曹太太(天知道这个名分她还可以保留几天),再把眼见耳闻在好友中得意洋洋散播开来。 

  一方坚决要离,一方坚决不离,私下无法调解,唯有法庭见面。 

  法律程序漫长,未有结果,商场厮杀却已经如火如荼。 

  事情发展得理所当然,陈家正式反击。 

  商场中人冷眼看这演了千百回的自家残杀。 

  曹出云和宋楚临两个大股东面上掌握局面,董事局那群元老级人马和陈父多年交情,也不可小瞧。 

  原本料定大有胜算,正式交手,才发现估计有差。陈家家底厉害,除了启迪已经转到出云名下的股份外,还另有不少私藏,收购战一起,陈家资金源源不绝,让出云大吃一惊。 

  启迪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员工人人自危,高层管理者暗中盘算哪方胜算较大,纷纷投注效忠看好的一方。 

  又有小道消息流传,陈家出动高层关系牌,几位手中握有大股的股东已经答应转让股份。 

  人心更加惶惶。 

  出云面上镇定,心内揣然。他不同陈家势力根深蒂固,不过是一个从孤儿院靠努力读书一路机缘奋斗起来的白手男儿。 

  一局输,再无翻身之日。 

  启迪股价高得惊人,陈父打电话来谈条件。 

  “出云,自家人何必相争?取消离婚要求,我们平心静气谈一谈。” 

  “爸爸,我面前电脑屏幕曲线瞬间变一个价位,要我如何平心静气?” 

  “即使启迪重回陈家,也不过物归原主。出云,你是明白人,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只要你和慧芬还是夫妻,启迪就等于是你的。” 

  对慧芬,出云不能说全无内疚。他沉默,然后说:“爸爸,勉强和慧芬在一起,你认为她会幸福?何必强求一个没有感情的婚姻存在?” 

  “慧芬深爱你,虽然她有时候说话会伤人。你可曾想过,当日决定下嫁身无长物的你,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太爱你,不能失去你。” 

  出云感动。那夜赤裸的说出真相后,若慧芬仍深爱不悔,真是至情至圣。 

  可惜他没有勇气,再过仰人鼻息的日子。启迪回到陈父或慧芬手中,然后顶着姑爷的帽子继续在启迪工作,连仆人也可以随意用眼神侮辱,这情景光想想就禁受不住。 

  “对不起,爸爸。” 

  “为什么?只要你不离婚,慧芬甚至不介意你在外面逢场作戏。天下哪里找这么爱自己的女人?” 

  陈父或者话出真心,但要出云回复当年状态,重新受千般屈辱,他宁愿放手一搏。 

  谈判失败。 

  一通电话挂断,出云知道自己必定要面对更艰险的斗争。 

  宋楚临每隔数小时都办公室来一趟,搓手绕着办公桌走来走去。 

  “真不料陈老头如此厉害,他的资金来源到底是哪里?” 

  出云静坐,看着电脑:“这就是家底,不到绝处,不拿出来给人看的。” 

  “亏你现在坐得这么安稳。外面已经如世界末日一般,陈家手上的股份越来越多” 

  “暂时旗鼓相当。”出云蹙眉:“不过手头资金已经快到头,难以为继。” 

  “陈家关系网实在深厚,没有几世积不下来。现在最糟糕的是许多股东都纷纷同意转让股权给陈家。” 

  “你以为我不急?” 

  “万一……” 

  “楚临,只要你手上的股份不动,就没有万一。陈家手上掌握的股份还不足以把我至于死地。” 
 
 
  “我?你担心我?担心你自己算了。” 

  楚临夸张地做个鬼脸,大笑而去。 

  慧芬连打几个电话进来,说的都是同样说话。 

  “出云,不要继续错下去,惹恼爸爸,连我也保不住你。” 

  “我没有指望你保护我。”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不要忘记,当初……” 

  出云烦躁:“慧芬,有因必有果,有当初始有今日。离婚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根本是你负情忘意!出云,你没有良心!” 

  “既然如此,你何必和一个负情忘意的人生活一世?” 

  “你就一点不念夫妻恩情?” 

  “慧芬,已经太迟。” 

  慧芬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休想离婚,我不会同意。” 

  “且看法庭怎么判。我坚信你的行为已经使法官确信我们不应该继续保持婚姻关系。” 

  慧芬也心虚,一阵沉默,才说:“出云,天有不测风云,离开我,你会一事无成。” 

  此话太伤人自尊,出云愤然反击:“慧芬,若能离开你,我愿遭上天试炼。” 

  “不要说这么狠心的话,出云,你一向不是狠心的。我们毕竟相爱这么久,有什么不能平静解决,一定要分开?”慧芬凄然。 

  出云叹气:“我一向是狠心的。” 

  你永远也不知道,那断肠草的故事。 

  他挂了电话,按铃通知秘书:“珍妮,曹太太电话再来,不要接入。” 

  出云也信天有不测风云,但不料不测至此。 

  下午电话忽响。 

  “你好,我是曹出云。” 

  没有回应。 

  他奇怪,此刻时间宝贵,外面股市动荡,启迪随时易主,居然还有诡异电话。 

  “喂,请说话,不然我要挂了。” 

  话音刚落,对方已经先他一步,挂了电话。 

  奇怪之余,出云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谁?锦辉?他神色一变,立即联系珍妮。 

  “珍妮,刚刚二号直线进来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是谁的电话。” 

  公司电话线路装有记录查询系统,不到一分钟,珍妮电话进来:“曹先生,是宋先生的电话。” 

  出云愕然,一细想,顿觉不妥。 

  楚临何事吞吞吐吐,临到话筒边不能开口? 

  刚要拿起电话拨到宋楚临家问一下,电话忽然又响。 

  他立即拿了起来:“楚临,是你吗?” 

  “不是宋楚临,是我。”陈父的声音。 

  出云一边惊疑,一边放缓声音:“爸爸,有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告诉你,宋楚临已经将他手上百分之七的股份,转让给我。” 

  出云心里咚一声,仿佛被人开了个洞。 

  “不可能……” 

  “姜还是老的辣,出云,陈家毕竟经历多年风雨。” 

  出云浑身上下,都是冷飕飕的。 

  放下电话,脸色如死人一般。若失去宋楚临支持,出云在董事局地位不保。 

  不论他们动用什么关系及诡计逼迫他人就范,赢就是赢。 

  出云颓然倒在椅上,仿佛被人抽去脊髓。 

  大势已去。 

  还有什么人,现在手中握有启迪大股份,却还没有站到陈家阵列?出云匆匆在脑中过滤。 

  没有。 

  全想一遍,又再过滤一遍。 

  还是没有。 

  只有一人手中还握着足够左右战局的股票,如同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草―――那个白发苍苍的黄书义。 

  出云摇头否决,不可能。他和陈父数十年的交情,立场早就表明。要他转向支持自己,不如求上天掉个元宝下来。 

  但,就这样结束? 

  出云不甘。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看周围豪华装修,眺望窗下蚂蚁一样的车辆和人。不不,不甘心! 

  锦辉,难道这就是我应受的惩罚? 

  在失去你后,因为思念你而失去所有? 

  快收市,大局将定。 

  出云茫然看着时间掠过,多少能人,一时不测,就被迫从昔日辉煌的高楼一纵而下。 

  铃铃……电话又响。 

  出云浑浑噩噩,接了起来。 
 
 
  “喂?” 

  “出云,我是黄书义。” 

  心重重一跳。 

  “啊?世伯。”这时接到黄书义电话,出云顿时觉得渺茫生机出现,语气恭敬起来。 

  黄书义并不热络,说的话却让出云激动:“有没有兴趣,收购我手中股份?” 

  真是绝处逢生。 

  “当然有!”如沙漠中快渴死的人乍眼看见甘露从天降,出云抖擞精神:“请开价。”暗自盘算,手中资金将尽。但不论如何,都要把这部分股份收购过来。 

  答案出人意料:“两天前的价位。” 

  “什么?”那即是比现在要低许多的价格。 

  现在时刻,居然廉价出售?出云感激涕零:“世伯,这怎么敢当?” 

  黄老先生答得直接:“不必感谢我,你有通天手腕,当得起。” 

  出云一愣,其中蹊跷一时不能分辨,匆匆交接手续,松了一口气。 

  成交完毕,躺倒在沙发上,才发现衬衣尽湿,方才一个小时,不啻于打一场近身格斗战。 

  但转眼一看电脑屏幕,又不禁笑。 

  人生刺激,陈父哪料多年知交忽然倒戈?就如出云无法接受宋楚临临阵变节。 

  锦辉,难道你在保佑我? 

  股市交易结束,陈家那边灰暗情况不能得知,出云所在的启迪大楼却是欢声处处。 

  珍妮敲门进来,兴奋得一脸通红:“曹先生,恭喜你!” 

  出云保持风度,微微一笑:“让大家出去聚餐,公司报销。大家都辛苦了,今年的年假全部增加两天。” 

  “多谢曹先生!” 

  珍妮知道老板希望独自回味胜利果实,乖巧地退了出去。 

  门外响起一阵更大的欢呼,显然珍妮把好消息传了开来。 

  出云在门内,抬头看天。夏天日长,快七点,还不见太阳下山。 

  启迪风雨变色的收购战,以出云胜利告终。 

  出云知道自己侥幸,陈家对他其实早有防范,埋伏已久,等着动手。但为什么事到临头命运眷顾,连出云也不知道原因。 

  黄书义和他做了一笔背叛老朋友的交易,再也不愿与他交往。 

  宋楚临却来了一个电话。 

  “恭喜,出云,你终于还是赢了。”宋楚临淡淡说:“既然有如此厉害后盾,为何不早说?” 

  “什么后盾?楚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紧要关头,居然转让股权给敌人?” 

  “一言难尽,请不要多问。反正你要相信,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的迫不得已差点让我从三十二楼跳下去。” 

  “你还是赢了,不是吗?” 

  出云追问:“到底什么后盾?” 

  “事到如今,何必再瞒?出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有这样强人相帮,也许我不会迫于压力,转让股份。” 

  宋楚临说完这句,就挂了线。 

  出云拨过去,居然再也没有人接。 


第八章
 
  公司整顿需要更多精力,出云把此事暂放一边,全力以赴稳定启迪。 

  一日,接到电话,对方声音熟悉,笑道:“出云,我要你报恩来了。” 

  “谁?”出云眉一皱,立即又展开,惊讶道:“经世?” 

  “呵呵,难得你居然记得我。” 

  “你这样的人,要忘也不容易。”出云出奇地高兴:“怎么今天有空打电话来?” 

  “你走得匆忙,又没有问我要地址电话,我若不联络你,只怕以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好了,我知道你时间宝贵,还是快说正事。” 

  出云开玩笑问:“说吧。你对我有何恩,居然敢打电话过来要挟?” 

  “枉我费尽心力帮你整倒你老婆娘家,不是我,黄书义的股份能这么便宜给你?” 

  出云立即跳了起来,抓着话筒问:“是你?居然是你?” 

  经世得意:“怎么?不信?” 

  此人何方神圣,居然法力无边? 

  出云凝神思考片刻,过滤所有可能,忽然想起一个大大有名的人,沉声问:“经世,你可是姓方?” 

  经世哈哈大笑:“你真厉害,这也可以猜出来。” 

  出云愕然,怪不得黄书义说他有通天手腕,宋楚临说他有强大后盾。 
 
 
  “方家经营项目分布世界,实力无人可比,是华人家族企业的第一大家族。新一代大家长方经鸿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力卓越。” 

  “哈哈哈,你说得大哥如武侠小说人物。方家三儿女,经鸿、经婵、经世,我是最没有用的老三,只会花钱。” 

  “不论如何,这次没有你,我必定一败涂地。”出云诚心说。 

  “不必感激,我说了要你报恩的。” 

  “随便吩咐,肝脑涂地不惜。” 

  “陪我参加姐姐的婚礼。在那个时候,希望有个知道我心事的人在身边。” 

  出云不知该怎么安慰,叹两声,答应说:“不论多忙,一定全程参加,不离左右报恩。时间地点?” 

  “下月初八,开曼群岛,那里有我们方家的大别墅。我大哥疼爱姐姐,吩咐婚礼一定要隆重,从初八到二十八,整整二十天婚礼期。” 

  “又是加勒比海边?” 

  “对,怎么,你讨厌加勒比海?” 

  “不是,一定如期到达。” 

  出云守约,果然安排启迪内部事务,在八月初八,飞到开曼群岛。 

  经世十分高兴,亲自驾车到机场迎他,还兼当导游,一路开往别墅,一路介绍延途景观。 

  进了别墅,地方很大,景色一流,宾客来了不少,都是提前过来庆贺,住在客房。此时三三两两在花园或方家的私人海滩享受。 

  “姐姐在忙,明天当新娘,难免紧张。”经世有点黯然。 

  出云拍拍他肩膀。 

  经世苦笑,强打精神:“来,我帮你准备的客房在三楼。” 

  打开房门,经世得意道:“如何?特意安排对海的房间。这么多客人的时候,好房间真不容易抢,我从几个古怪老太太那里争过来的。” 

  方家二小姐婚礼选这里举行,一定带旺旅游业。至少所有五星级酒店会爆满。众多的婚礼宾客,怎么可能全部住到别墅里?怕只有一部分与主人关系密切的,才有入住别墅资格。 

  至于海景房间,更是特殊优待。 

  想到这里,出云对经世感激一笑。 

  经世是个好主人,陪了出云整整一天,带他到处观光。 

  出云不好意思,问:“你是主人,家里贵客众多,怎可以抽身出来?” 

  “那些贵客,自有专人安排仆人与服务,放心好了。你是我亲自请来,怎可以怠慢?” 

  “明日就是婚期,陪陪令姐也好。” 

  经世低头脱下名贵皮鞋,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笑:“她自有人不离左右,何必我陪?” 

  出云心下恻然,也学经世把鞋脱下,伸手道:“来,一起光脚跑跑,看谁先到前面岩堆。” 

  “既然是比赛,何必牵手?” 

  “你如果摔交,便和你一起摔。” 

  经世一怔。 

  出云也怔住。 

  不料简单一句开解,听来如此动情。听者与说者,四目坦然相对,一时间几乎泪盈于睫,满腹心酸翻滚开来。 

  经世眼神变化,仿佛计算机急速运行,计算其中感情指数与其他,几秒后终于给出答案。 

  “好。” 

  经世这个字说得太过认真,出云无来由心惊。 

  自己是否发出不当邀请? 

  正不知道如何接口,经世已经握住出云伸出的手。 

  “来吧,看谁先到!”经世恢复原状,意气风发,率先起步。 

  出云被他一扯,身不由己向前跑。 

  海风吹来,潮水来了又去。 

  在海边散步晒太阳的达官贵人看见,海滩边,两个青年男人孩子一般光脚飞跑,笑声随风而飞。 

  那岩堆看起来好像不远,跑过去也不容易。 

  两人到达时,都气喘吁吁,一手扶着岩石,弯着腰,拼命呼吸新鲜空气,舒缓肺部火烧似的感觉。 

  赢的是出云。 

  天本来就热,一跑更加出汗,出云摇头道:“这么大汗,不行,一定要立即洗个澡,不然等下回去,熏坏别墅里一屋子五星级富豪。” 

  “洗什么澡?”经世浑然忘记让他悲伤的事情,笑着把出云往海里赶:“游泳好了。” 

  出云被他赶了几步,高档西裤立即受到海浪欢迎,被吻个全湿。 
 
  
 
  “经世,你疯了。” 

  “今天好日子,你让我发疯一回。不要忘记,有人可是专程来报恩的。” 

  出云对他警告一瞥,迅雷不及掩耳冲前,把经世拉下海。 

  “出云,你疯了!” 

  经世和他站在齐腰的海水里。 

  “是,我在疯狂地报恩。”出云掬水,双手举到经世头顶,松开。 

  水溅在经世脸上头上,弄湿黑发。 

  瞬间,经世的笑容变得虚幻。 

  “你们以前都这么快乐?” 

  “嗯?” 

  两人面对面,停下一切动作,只有目光相触。 

  “我是说,你和锦辉。” 

  “快乐?”出云回答:“是的,很快乐。” 

  “一个要求,出云。”经世认真地说:“给我一个拥抱。在这个日子,你把我当成锦辉,我把你当成姐姐。就如时空交错,完彼此一个心愿。” 

  出云严肃看着经世。 

  屏息,思考,回答。 

  “好。” 

  他张开手,经世扑了进来。 

  紧紧搂住,闭上眼睛,假设这是锦辉。 

  出云轻说;“对不起。” 

  我们曾经许愿,相拥于蓝天白云下,那紧紧结合的身影,将倒映在加勒比海。 

  湿淋淋回到屋子里,经世和出云大大方方与所碰到的宾客打招呼。 

  进了房,出云把换的衣服找出来。 

  经世说:“让我先洗,不想回自己房间。这样湿淋淋,在走廊上被未来姐夫看见没意思。” 

  “你的衣服呢?” 

  “你不是只带了一套替换衣服过来吧?”经世把出云找出来的新衣接过手:“暂时借用,归还时一定洗干净。”他嘻嘻一笑,进了浴室。 

  出云无奈,只好再找一套干净衣。 

  一会,浴室门开了一线,经世探头出来,开玩笑问:“可要进来鸳鸯共浴?” 

  出云一愣,正色道:“你说真的?” 

  “鸳鸯共浴不是真的。怕你湿淋淋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等着凉是真的。反正都是男人,只要你不霸王硬上弓,怕你什么?” 

  出云笑了一笑,站起来,果然拿了衣服进去。 

  砰,浴室门关上。 

  晚上就是婚礼前夜的隆重酒会。 

  经世穿着出云的西装衬衣,引出云去见他心目中的女神。 

  不愧为方家酒会,花团锦簇、衣香鬓影,难得一见的满场风流,女客颈上手上各色钻石红蓝宝,争奇斗艳。出云即使见惯场面,也不禁叹息天外有天。 

  一女子身着传统红色旗袍,婷婷玉立于众人中,立即吸引出云的视线。 

  她身上首饰并不多,但,仅仅脖子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已经凸现身价。 

  能有此等气质,还有何人? 

  果然,经世带出云停至她面前,道:“出云,这是我姐姐方经婵。姐,这是曹出云,我朋友。” 

  方经婵魅力惊人,清亮的眼睛微微一转,不说话,已经传了三分风情到方圆十里。 

  面对如此绝对佳人,出云也不敢怠慢,保持最佳风度,伸手斯文有礼地说:“恭喜方小姐,祝你们白头到老,永远幸福。” 

  “曹出云?”她平和地望弟弟一眼。 

  出云说:“是,曹操的曹,出现的出,白云的云。” 

  “久仰大名,”方经婵得上天宠眷,连声线也优美过人,大方和出云握手,轻轻道:“多谢曹先生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 

  “方小姐,你太客气,叫我出云就行了。” 

  确实客气。 

  对方家来说,启迪董事长算什么? 

  何来久仰? 

  出云自嘲,莫说他曹出云,就算更高级数的大人物过来,恐怕方小姐也是随便两句“久仰大名”的客气话打发过去。 

  身边人影晃动,一个西装笔挺的英俊男子走了过来,伴在方经婵身边。 

  出云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怎么?”经世低声问。 

  出云盯着那男人,稍微摇摇头。 

  男人低头对方经婵一笑,笑里满是温柔,他说:“经婵,跟我过来一下,介绍一个有趣的人给你认识。” 

  方经婵点头:“好啊,不过先给你介绍一个人,这是经世的朋友曹出云。”她对出云偏头,露出甜美笑容。“出云,这是我的未婚夫,明天就是我的丈夫了。他姓苏,苏明。” 
 
 
 
  出云见过这个名字,在许多外国财经报刊上。能当方家女婿,岂会是常人。 

  他对苏明伸手:“恭喜。” 

  “谢谢,希望你在这里玩得开心。”苏明显然急着带方经婵离开,歉道:“对不起,失陪一下,那里有人在等。”他拉着方经婵离开。 

  出云专注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经世笑着警告:“那个可是我的未来姐夫,请不要动心。” 

  出云不好意思:“对不起,他的气质,极象一人。” 

  “锦辉?” 

  出云点头,又说:“第一眼象,看多两眼,锦辉与他又不是太象。” 

  “相思入骨,我不怪你。” 

  酒会没有什么意思,经世对这个司空见惯,更觉无趣。带出云见过姐姐及未来姐夫,便劝出云一起到花园去。 

  “花园清净一点,这里太吵,我最怕。” 

  出云奇怪:“怎么不见大名鼎鼎的方经鸿?” 

  “大哥就是这样,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天是见不到的,明天的正式典礼恐怕也只会出现一会。来吧,到花园去,不然等下宾客缠上来,我逃不开身。” 

  出云苦笑:“这么多宾客,喜欢清净到花园的不在少数,我们前去,不过打搅几对热情如火的鸳鸯,哪里能有清净,不如回房。” 

  经世雀跃:“好啊,就去你房间好了,反正无人知道,免得姐姐把我找下来招呼客人。” 

  两人回房。 

  恰好秘书珍妮打了电话过来,问出云:“曹先生,你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曹太太要你所住地的电话号码,希望和你联系,是否给她?” 

  出云不想再和慧芬纠缠,那是证实他再度负心的活证。 

  “不必了,她有什么话,和杨律师说吧,杨律师会转告我的。” 

  别墅装修一流,每个地方都尽善尽美,房门一关,立即隔绝楼下大厅的嘈杂声。 

  并不是完全安静,加勒比海的潮声和外面的音乐声,从打开的窗子处如漏网之鱼般偷偷潜进来。 

  经世往床上一躺,拍拍身边空位,说:“来,让我们一起睡着,说说心事。” 

  出云靠在小酒柜边,冷冷说:“经世,你可知道,你的每一句说话都象引诱?不要忘记,我是喜欢男人的。” 

  “那又如何?鸳鸯浴都洗过,还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经世无所谓:“再说,谁规定我不能另寻所爱,或不能爱上一个男人。出云,你若要赶我出房,请开口。” 

  出云对这个一时有通天手段,一时深沉无比,一时又如大男孩的人无办法,只好让步,举手投降:“好,好,我们说心事,你要说什么?”他脱下外套,解了领带,仰躺在经世身边,与他齐齐看豪华天花。 

  “继续说锦辉的故事吧。” 

  “你对他很有兴趣?” 

  “不,”经世转头,看着出云:“我对你有兴趣。” 

  出云心怦怦跳起来,忙勉强压抑。他要从床上起来,经世按着他的手,挑衅般问:“怎么,吓了一跳要立即离开?可要我帮你准备私人飞机?” 

  出云苦笑:“经世,放手。” 

  经世自嘲地笑一下,果然听话地松手。 

  出云站起来,到行李箱里找了一下,取去一样东西,摆在经世眼前。 

  “这是锦辉?” 

  照片里,男人与出云并肩而站,笑得畅快。 

  点漆一般的眼,挺鼻薄唇,确实英俊。 

  出云点头:“他失踪两年,房子和东西都在。我有钥匙,前两天上去拿了这张照片。” 

  经世把照片拿过手,中肯地说:“很帅,和你般配。” 

  “过奖。”出云请求:“我的离婚手续快办妥,但锦辉却一直不知所踪。可否请你帮忙?” 

  “帮你找他?” 

  出云叹气:“能用的方法,我已经全部用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只能求人帮忙。” 

  “他的家人呢?完全没有联系?” 

  “没有。” 

  经世的嘴角,无端流露苦涩。 

  “好,我会尽力帮你。”他答应。 

  “谢谢你,经世。” 

  经世把照片放到西装上方的口袋,再次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吧,作为回报,把锦辉的事情告诉我,他为什么离开你,为什么会失踪。” 
 
 
 
 
  出云躺了下去,开始回忆。 

  这已不如第一次那么困难,他轻轻启唇,把一切告诉经世,关于启迪和慧芬,婚姻和加勒比海之旅。 

  最后一个黄昏,他送给锦辉一份断肠的礼物。 

  夜里,听见锦辉轻轻的两声呼唤。 

  从此,分离。 

  经世沉浸到他们的故事中去。 

  时间默默溜走,故事讲完,才发觉音乐声消失,酒会已经结束。 

  只有潮声,永不间断。 

  经世睁着眼睛,看天花。他叹:“伤感的故事。” 

  “是的,悲剧。” 

  经世忽然问:“如果你一生都找不到锦辉,你会如何?”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失踪两年的人太不容易。 

  出云叹气:“我不知道。” 

  “如果你千辛万苦,花了二十年时间,终于找到锦辉,却发现他早已另觅新欢,过得甜甜蜜蜜,根本不希望你打搅他的幸福,那又如何?” 

  出云再叹:“我不知道。” 

  经世在身边摸索,找到出云的手,忽然抓起握紧,力气大得令人隐隐发痛。 

  “出云,既然已经结束,何必再换结局?悲剧已经过去,请向前看。” 

  这句话意思明显,出云愕然。 

  他感动,不论经世是否要借他来忘记姐姐嫁人的痛苦,单单这样的信任和关怀已经让他感激涕零。 

  人海中,要相遇已经太难,何况还要相爱、相知? 

  这一刻,出云知道,经世恐怕,已经开启他心中一道紧闭的大门。 

  “让我们忘了锦辉,好不好?”经世缓缓转头,静静凝望出云。 

  出云好一会没有回答。 

  锦辉融入他的血已经太久,要忘记他谈何容易?出云深深明白,那突如其来的思念和内疚,如何撕心裂肺。 

  “要我忘记他,至少让我找到他。” 

  经世眼里,盛满失望,他把目光移离出云。 

  “好,我帮你找他。” 

  “经世……” 

  “晚了,睡吧。”经世语气平和,闭上眼睛。 

  一夜,又在潮声中度过。 

  出云梦见锦辉。 

  锦辉的脸,从所未见的哀伤。 

  他说:“出云,不要忘记我。” 

  “出云,即使抛弃我,你也永远不会忘记对我的爱。” 

  出云心疼,他搂住锦辉,诅咒发誓:“不不,我绝不忘记你!我绝不抛弃你!” 


第九章

  黎明时分,出云流着眼泪醒来,发现怀中温暖。 

  经世在他怀里,已经醒了:“出云,早。” 

  “早,经世。” 

  “可否松一松手,让我梳洗打扮?今天是正式典礼,我不想迟到。” 

  原来他的双手,一直搂着经世。 

  一手搂腰,一手搂肩, 

  出云惶然,连忙松手。 

  经世进了浴室,不一会,又探出头来:“出云,你欠我一个早安吻。欠我债者,下场都很惨。” 

  正式婚礼在今天举行,经世理所当然地忙,一天不见人影。出云挤在一团宾客中,一起谈论当今政治和经济之息息相关处。 

  他天生样貌俊朗,占了三分便宜,又有见解和真本事,立即引起一些商场老大注意,听到是方家三少爷在这婚礼中唯一亲自邀请的朋友,在宾客心目中份量更重了起来。 

  宣誓的地点是这岛上最大的教堂,方家早装饰得美焕绝伦,特意请了大主教来支持。出云随众人进了教堂,一眼看去,人头涌涌,又有珠光宝气陪衬,热闹不堪。 

  夸张的是,更有不少镜头,对准各处,闪光灯此起彼伏,要把这盛事宣扬到世界每个角落。 

  婚礼很顺利,按时开始。 

  出云在人群后,看见新娘出场。 

  方经婵一改昨天的中国传统特色,穿一件低胸纯白婚纱,把身材脸蛋都衬到绝点,怕是再没有人能挑出一点毛病。 

  挽着她手步上红地毯的,就是那难得一见的方经鸿。 

  远看一眼,方经鸿与经世颇为相似,但气质内敛,目光如电,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新郎站在前方,笑得仿佛要滴出蜜来,也是高大威猛,有才有貌有家世。 

  难得的金童玉女。 

  出云移动视线,寻找经世。 

  经世不难找,他站在第一排,静静看着姐姐,脸上带着弟弟该表现的祝福笑容。 

  还好。 

  出云放心,经世总算可以挺过去。 

  宣誓后,双方交换戒指,那卡数惊人的钻石,引来无数羡慕眼光。 

  方经婵一脸优雅笑容,对大哥三弟点头示意,挽着丈夫的手。 

  新人步出礼堂,方经婵手一扬,将新娘花抛到半空,许多女孩叫着去争。 

  幸福会感染他人,出云也笑起来。 

  有人在身后,拍他的肩膀。他转头,原来是经世。 

  “总算结束了。出云,我们快溜。”经世拽住出云的胳膊外人群外拉。 

  “去哪里?不要忘记你是主人。” 

  “不管。大哥肯定立即消失,姐姐在甜甜蜜蜜,难道只要我留下来应付一大堆人狼?” 

  人狼?出云失笑,看那些达官贵人一眼,他们若知道方家三少爷这样形容他们,真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经世把出云拉到一个偏僻小酒吧,现在是白天,酒吧人并不多。 

  “老板,做个生意。”经世掏出一叠钞票:“我想和兄弟好好喝一次,酒吧包下来半天,不要再放客人进来,行吗?” 

  白天生意清淡,老板当然求之不得,收了钞票,服务殷勤。 

  经世开始胡闹,把各色烈酒混合一起,倒了一大杯,笑道:“来,这个是世上第一烈酒,名叫女神嫁了。”他递给出云。 
 
 
 第三章
  出云与锦辉结识的经过,几乎与结识经世的经过一样。 

  两个不应该出现在某个地方的人,同时出现在某个地方。因为彼此身上都带着强烈的不融合感,而发现彼此的存在。 

  那一晚,锦辉喝得比经世更醉,出云隐藏在内心的罪恶,在看着他迷离的眼睛时,忽然令人惊讶地浮了出来。 

  锦辉已经失去应有的自我保护能力,出云每每回想起来,按他当时的醉态,如果不是碰到出云,也许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你家在哪里?”又几杯酒下肚,出云别有居心地问。 

  锦辉摇摇头,仿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有效果。他勉强指指口袋,趴倒在酒吧台上。 

  出云叹气,他伸手进锦辉的口袋,掏了一大叠东西出来,打开锦辉的钱包,里面的身份证上写了地址。 

  于是,他搀起锦辉,结帐,招了出租车。 

  事情发生得理所当然,两人都醉了,锦辉更是醉得不省人事。一个晚上过去,印象最深的不是激情镜头,反而是彼此拥抱着沉沉睡去的那种心满意足的安宁。 

  说到这里,经世已经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笑道:“很戏剧性,很浪漫。”他对站在远处的侍者招手,转头对出云说:“这样看来,我昨晚真是非常危险。” 

  “怎么会?”出云问:“你不是锦辉。或你认为,我是对任何对象都会出手的人?” 

  “我怎会置疑你的品格?”经世用一个极淡的笑容安抚出云:“我不过觉得自己没有锦辉的吸引力罢了。” 

  “经世,把这些事跟你说,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这是对的。你自己也知道,把秘密与人分享是对的。” 

  “荒谬。”出云重重说了这两个字,仰头把咖啡一口气喝完,也招手要了一杯新的。 

  咖啡送上来,缥缈的热气,似乎能让人觉得安定。 

  经世轻轻问:“后来呢?醒来之后的事情,还记得吗?” 

  “能有什么事?你觉得可以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出云苦笑,他把焦距调整到淡紫色的桌布上,仿佛在用心研究上面的花纹。 

  拥抱着醒来那刻,是无比的尴尬和窘迫。他们互相瞪了对方片刻,才恍然想起昨晚的荒唐,同一时间的沉淀后,大家都决定采用最流行的方式对付这件事―――漠视。 

  “早安。”最早开口的,是锦辉。 

  出云不自然地扯动嘴角:“早安。” 

  相拥的姿势令大家都觉得舒服无比,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把对方脸上的毛孔看得清清楚楚。互相说了一个简单的“早安”,已经彼此明白对方打算处理这件事的手法,于是都轻松起来。 

  至少表面上来看,轻松不少。 

  锦辉问:“你要上班?” 

  “要。” 

  锦辉笑了一下。他的轮廓很清秀,笑的时候,嘴角形成优美的弧度,自然之极,刹那间让出云有惊艳的感觉。 

  “那起床吧。” 

  出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一直搂着锦辉。一手搂腰,一手搂肩,他局促地松手:“哦,对不起。” 

  “对不起”这个词语,此刻分外敏感,最容易挑起罪恶感,也违背漠视的原则。出云话一出口,就立即后悔。 

  幸亏锦辉没有说什么。他聪明地不做回应,从床上拖了一条薄被单,裹在身上,走了进浴室。 

  见他暂时离开,出云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用目光找寻自己散落四周的衣物,估计可以用多短的时间赤裸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穿戴整齐。 

  若在锦辉出来前把衣裤穿好,那就最好了。 

  可是还没有行动,锦辉已经出来了。他显然没有把事情办好,身上还是裹着床单。 

  “想抽烟吗?”锦辉问。 

  出云点头。 

  锦辉又笑了,他从床头柜上找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扔给出云,自己也夹了一支在指间。 

  “我换衣服,大概要十五分钟。”锦辉指指浴室。他留时间让出云放心处理自己的问题。 

  出云感激地看他一眼。 

  没有再多话,锦辉进了浴室。 

  十五分钟后出来,他已经换了衬衣长裤,出云找回所有私人东西,穿戴妥当。连开始凌乱的床,也已经被出云整理好了。 
 
 
 
  斯文整齐的两个人,默默对望一眼,此刻才觉得一种说不出味道的有趣新鲜。 

  所以,同时轻轻让嘴角翘了一下,望着对方的眼神,也微微显出仔细观察对方后的满意。 

  “咖啡?茶?” 

  “随便。” 

  锦辉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从冰箱里找了一些饼干,放在桌子上。他没有立即吃早餐,转身对着镜子开始系领带。 

  细长的手指,虽然美丽,对这要求严格的领带结却似乎无能为力,好一会,锦辉还在和脖子上的领带缠斗。 

  出云静静在桌边看了半天,空气中仿佛弥漫了一种极为被人渴望的气息,诱惑着他。他叹气,放下手中热腾腾的咖啡,站了起来。 

  “我帮你。”出云轻轻说了三个字。 

  锦辉诧异地回头,目光稍一接触,又骤然躲开。他顺从地放下手。 

  出云的手,缓缓伸了过去,用熟练的手法,慢慢帮锦辉打出一个完美的领带结。 

  一切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边斜斜射进来,出云却觉得所有的光辉从对面的锦辉身上发出。 

  他从来没有用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大的耐心,这么虔诚的态度,去打过一个领带结。 

  领带结打好后,锦辉说:“谢谢。” 

  出云退后一步,看着衣着整齐的锦辉。 

  “不用客气。”出云礼貌地回答。 

  克制的生疏和冷漠让人窒息,这几秒的时间,仿佛处于真空状态。 

  骤然,出云的呼吸急促起来。 

  沉默的空气和窗外明媚的阳光形成强烈对比,令他觉得一向被压抑的感情要狂涌出来。 

  出云双手一扯,把亲手系好的领带粗鲁地扯了开来。 

  锦辉就在这个时候,理所当然地伸手,抱住出云。不用力,但理所当然得让人觉得这就是他们一向的位置,天经地义的拥抱。 

  就是这样————沉沦…… 

 

第四章
  要出云把锦辉的记忆从口中叙述出来并不容易。 

  这是一条扎在心头两年的刺,他已经渐渐习惯它的存在,几乎与肉结合在一起,这个时候把它拔出,似乎有点残忍。 

  经世的眼神,一直保持认真和诚恳。他专心的态度,令几度打算退缩的出云继续叹息着说了下去。 

  关于锦辉,相遇和相识。 

  他们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很少让人兴奋和感动的情节。 

  冗长而枯燥。 

  两人在餐厅里坐了整整一天,还没有说到最后的分手情节,天色已暗了下来。 

  “哦,”出云浸在回忆中,偶尔抬头,才感觉时间的飞逝。他有点不好意思,对着窗外看看,歉道:“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经世,让你浪费了一天时间。” 

  经世笑着摇头:“我对你的信任只有感激,你又何必道歉。既然天已经晚了,不如就在这里吃了晚饭?” 

  “听你安排。” 

  经世招手,问侍者要了餐牌,看着上面扭扭曲曲的英文菜谱,随口问:“锦辉喜欢吃什么?” 

  “他不喜欢西餐,我们很少到西餐厅。”出云沉默一下:“其实是我太少和他出门。” 

  经世抬眼望出云一眼,轻轻说:“出云,你很爱他。”不是疑问句。 

  “是吗?” 

  你不知道,有一盆断肠草,曾摆在窗前。 

  “不是吗?” 

  出云没有回答这个有点刺心的问题。 

  晚餐吃得有点沉闷。 

  一天的回忆沉淀,出云很难谈笑风生起来。经世也十分体贴,没有多话。 

  饭后,出云提出回酒店休息,经世说:“休息一下也好。出云,明天可否继续?你的故事,我很想听下去。” 

  “经世,这是个悲剧。” 

  “让我分担一点。” 

  瞬间,出云的心被微微撞击一下。 

  他点头:“好,明天。” 

  “还是这里见,一起吃早餐。” 

  “好的。” 

  和经世分手后,出云没有直接回酒店。 

  想看海。 

  沿着小路,未到海边,已经感受到海风的腥味。每走一步,耳边潮声仿佛越清晰。转过一栋新起的建筑,加勒比海赫然出现在眼前。 
 

 
  加勒比海,你永远美丽如斯。 

  “出云,我们终有一天,可以拥抱于蓝天白云下。” 

  “不止,我们要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把拥抱的影子投射在海里。” 

  “海?” 

  “对啊,加勒比海。”他抱住锦辉,动情地说:“蓝天白云,加勒比海边,一同听潮起潮落。” 

  海风并不强劲,柔和得如同少女的发拂过脸庞。 

  出云不耐,他希冀海风更大一点,最好呼呼而来,到达几乎能把人吹到天涯海角的级数。 

  回忆持续倒着镜头。 

  “若是可以永远这样,那有多好?来去匆匆的出云,你有时候让我心碎。” 

  “锦辉,我们注定要受伤害,请你坚强。” 

  霓虹灯下,他们背负着不能解脱的道德压抑。 

  “我是被你藏起来的一件无名物品?“ 

  出云抓住锦辉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专注地说:“对,藏在我心里。” 

  锦辉淡如烟雾的微笑掩盖了忧色:“出云,你爱我吗?” 

  出云说:“锦辉,我爱你。” 

  “对,你爱我。” 

  不是疑问句。 

  爱珍贵,所以相遇珍贵、相见珍贵、每一句说话每一个眼神都珍贵。 

  锦辉抿着唇:“纵使有一天被你抛弃,你也不会忘记对我的爱。” 

  “抛弃你?”当时出云还没有结识慧芬,他笑:“锦辉,我认为我会负心?” 

  “你的心不会负我,但你的人会。” 

  “好了,锦辉。”出云把锦辉用力搂在怀里,叹气:“不要胡乱猜测,那不是我们的结局。” 

  事到如今,证明锦辉确实所言不虚。 

  出云一直认为,自己隐瞒众人与锦辉交往的种种预先功夫,不过是为了暂时抛开同性恋的负疚感,不至于对工作和人生造成太大的冲击,绝对没有到头来抛弃锦辉另寻千金小姐的打算。 

  他曾经,的的确确打算一生与锦辉在黑暗中过下去。白天上班,夜晚在温馨的小房子里胡天胡地。 

  但锦辉却似乎有预知能力。他明亮的眼睛,已经预见这悲剧下场。 

  难道我当初的隔绝布置,已经潜意识里有了抛弃锦辉的打算?出云第一次把这个可怕的问题拿出来问自己,是在两年前。与锦辉分手的过程顺利之极,使他平白绷紧的神经和预先提防锦辉胡闹的布置完全无用武之地。 

  是吗?在第一次见面,在第一次惊艳地沉溺到锦辉那个淡淡的微笑中的时候,已经下了这么狠毒的心肠? 

  锦辉,竟比我还懂得我自己。当我茫然不觉的时候,他已经预想到我的未来。 

  从此,出云不再信任自己。 

  他不敢再信任自己的爱,再也不敢。 

  在海边呆站很久,出云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惊惶举手擦去脸上的湿漉,发誓自己并没有自我折磨式地回想起锦辉和自己的不幸结局,他回想的,不过是两人的欢乐和温馨。 

  可为什么,眼泪却涌眶而出。 

  愚蠢! 

  回到酒店,电话恰好响了起来。 

  会打这个电话的,一般是生意上的几个好搭档和他的私人机要秘书珍妮。出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调整过来,拿起电话。 

  “喂?” 

  话筒里传来的,是企业里另一位董事的声音。宋楚临,出云在生意上最有力的支持者。 

  “出云,你还在度假?天,为何一天都找不到你?” 

  “今天情况特殊。”随便一句当成解释,出云警惕起来:“怎么?香港出了什么事?” 

  “大事不好,你的泰山大人奇迹般醒了过来,真不知道现代科学居然发达到可以如此有效治疗中风的地步。他过两天就可以出院。” 

  出云反而松了一口气,轻笑道:“原来如此。这是好事,他毕竟是我岳丈,我也希望他快点好。” 

  “提醒你一下,公司内运作,已有人告诉他了。现在他人还在医院,已经频频密令旧日心腹前去听令。还不快点小心起来?” 

  出云冷笑:“尘埃落定,前度董事长能有什么作为?启迪已经不是他可以控制,不如好好度晚年罢了。” 

  “老头子手上还是有一点筹码的,小心他忽然发威,将你踢出董事局。” 

  “他不可能有这么多股份。” 

  “那你打算继续度假?” 

  “当然不。”出云抽出烟,点着了。“小心一点还是好的,我立即回来。” 

  宋楚临高兴道:“你行事一向谨慎,我也不多说了。这个通风报信的功劳,可不要忘记了。” 

  “绝对不会。” 

  一通电话挂后,出云坐在窗台上,把手上的烟慢慢抽完。 

  虽然从这里望出去,再也不如当日那般可以看见加勒比海,但是还能听见潮水的声音。当日,锦辉捧着那盆断肠草,到底想了些什么? 

  出云懊丧地摇头。 

  又是锦辉。 

  好不容易埋藏了整整两年,为什么定要提起。他觉得这个要怪罪经世,又隐隐觉得经世是上天派来惩罚自己的使者。 

  或,是加勒比海让他失去理智。 

  出云把燃到尽头的香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决定把关于锦辉的记忆,从四散的空气中统统捕捉回来,重新关在胸膛那个小小的空间,再不让它们出来。 

  睡前,他按经世留下的酒店房间拨了电话。 

  “经世,我明天要回香港。早餐之约,只好取消,对不起。” 

  经世有点惊讶:“哦?工作上出了问题?” 

  “算是吧。” 

  “那好,留下联络电话,我们以后可以见面。” 

  出云说了自己的办公室号码,又道:“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能认识你是这个假期的一大收获。” 

  “我也是。一路顺风。” 

  “谢谢。晚安。” 
 
 
 
 第五章

  第二天就回了香港。 

  入了公司,一切安然无恙,人人精神气爽,见到出云,纷纷起身鞠躬打招呼。 

  “董事长早。” 

  前台漂亮的接待小姐,更送出云一个特灿烂的笑脸。 

  逃离加勒比海,那股沉甸甸的味道似乎不翼而飞,出云舒服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开始觉得这次度假当真不明智。 

  坐在董事长的真皮坐椅上,才感觉真实。 

  那没有间断的潮声,扑鼻而来的腥风,不过是梦。 

  连经世,也仿佛是虚幻出来的。 

  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原来是慧芬。 

  “出云,爸爸醒了。” 

  出云打起精神:“对啊,真是好消息。爸爸身体好吗?”此次独自到加勒比海,可以说是一次夫妻感情上的背叛。或者说,他从来不曾用真情对待慧芬。 

  出云心虚。 

  心虚的人总希望尽量补偿一点点。 

  “你从加勒比海赶回来了?”慧芬一句话,把出云刚刚长出来的愧疚幼苗彻底拔干净:“算你知道大体,不然爸爸躺在医院,女婿倒出去快活了,真被人笑话。” 

  恐怕是因为陈父醒来,慧芬的撑腰者再度涨了她的气势。开始渐渐培养出的一点点自觉立即抛到九天之外。 

  出云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可惜隔着电话线,没有传到慧芬眼中。 

  所以,她仍气焰嚣张:“我已经和爸爸约好今天中午到医院陪他吃饭,你记得中午十二点之前要到。” 

  出云冷笑,语气不咸不淡:“中午?我中午有公事。” 

  “公事?什么事能比爸爸的病情更重要?”慧芬的语气开始尖锐,意识到出云近日态度不对,又稍微收敛,“唉”一声,十二分让步地说:“好了,那你一点前到吧。给你一个小时,对付那些事情。” 

  对这样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女人,实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出云不想计较。他按捺自己,绝对不要把慧芬于锦辉想比。他们没有交集,没有丝毫相似,也绝对不是一个层次。 

  “再看吧。”出云扔了一句不算是答复的答复,挂了电话。 

  中午,出云并没有去看陈父。 

  根本没有和慧芬去看他的打算,不是因为陈父,而且因为慧芬的态度。 

  那时刻令人几乎发狂的嚣张和霸道,似乎要二十四小时向全世界宣布,看啊,我的丈夫出云对我是何等千依百顺,又是何等幸运,被我从贫苦大众中挑选出来。 

  午饭是和宋楚临一起吃的,要秘书订了公司附近的中餐厅,包了一个小房,可以谈点事情。 

  宋楚临喜欢吃红烧肉,每次必点。 

  把一块油淋淋的红烧肉放在嘴里,宋楚临对出云说:“你的泰山大人真不简单,醒来就已经全盘了解战局。看来他有打算把启迪从你这里抢回去。对了,怎么不去探望一下,刺探军情?或者作个夫妻幸福的景象,让他觉得家财全部送给你也是值得的?” 

  出云笑。 

  全天下认为他们夫妻感情没有问题的,恐怕只有慧芬一人。 

  女人还是单纯无知一点好,如慧芬,世界未到末日便不用担心。 

  “他老了,能有什么反击?”出云挑了一小截白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咽了下去,才说:“如今启迪已经易主,我是名正言顺的董事长。丈人女婿,面子上维持过去就算了。” 

  “他手上到底还有启迪的股份。” 

  “他的股份能有多少?大部分股份都已经转了给慧芬,慧芬的股份又都在我名下。” 

  “不要小看你丈人的功力,毕竟在启迪几十年,如果鼓动董事会其他成员,收购足够的股份,对付你也不是不可能的。” 

  出云觉得无端心烦,吃了几筷冬笋,再无食欲,放下筷子。 

  “不要担心,楚临,只要你保证不转让手中股份。我们两人手中的股权合起来,绝对可以对付董事会。” 

  “那倒也是。不过你无声无息把启迪捞到手,都没有看见什么激烈战斗场面,有点不过瘾。忍不住希望有点奇峰突出。”宋楚临又吞一口红烧肉:“来,你不要整天吃那些青菜豆腐,这个红烧肉不错,尝尝。” 
 
 
 
 
  出云摇头,他笑着,又夹了一点青菜吃。 

  锦辉喜欢素食,不喜欢过多的油腻。和他在一起,出云也渐渐不喜荤菜。锦辉常常下厨,他做的白菜蛋花汤十分好味道。出云喝了这么多次,还是猜不透其中的玄妙。 

  不过是白菜蛋花汤,从材料到做法,变来变去也变不出什么花样,为什么锦辉偏偏可以做出如此美味? 

  锦辉无所谓地说:“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你这些甜言蜜语哄女孩去吧。” 

  出云委屈,他没有撒谎,确实好喝。 

  锦辉才说:“或者是因为很用心的缘故吧。”半认真半玩笑的口气。 

  出云过了半天,才发觉自己又想起锦辉。 

  如中毒一般,什么时候都想起他。 

  他生气地放下筷子,让吃得高兴的宋楚临诧异望他一眼。 

  “失陪一会,你慢慢吃。”出云站了起来,拉开门,朝洗手间走。 

  不能不生气。 

  明明不应该想起的,记忆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如开了一个不应该开启的闸口,现在却怎么用力也关不上。 

  思念随时随地淌泄一地。 

  晚上回家,慧芬冷冷坐在大厅,积蓄了一肚子的火气要发。 

  “为何中午不到医院来。” 

  “有事。” 

  “出云,你今天令我大失面子!” 

  出云疲倦地摸额头。他不想吵架。 

  只好避到楼上。 

  不料慧芬得理不饶人,追到房间。 

  “出云,我们今天要说清楚。” 

  “说什么?” 

  “自从你当了启迪的董事长,对我就一直冷淡。难道工作比我还重要?” 

  出云很想回她一句:对我而言,什么都比你重要。 

  但见到慧芬开始抹眼泪,又觉得自己不能过于绝情。他没有忘记,是慧芬,挽着他的手,跨这金马玉堂。 

  出云叹气:“我这么忙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不要哭,慧芬。” 

  慧芬更是觉得自己有道理,受了委屈,声音立即放大:“你凭什么要我不要哭?我什么都给了你,我的青春,我的婚姻,我的将来。你还记得当初答应嫁给你的时候,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当年你不过是启迪一个二流管理者,要不是我……” 

  这是慧芬每次动气都要抛出来的杀手锏,把她对出云的恩,完完全全如镜头一样记录下来,没有丝毫遗漏。字字都让出云感觉自己的无能和低下,让出云不止一次愤恨自己选择了这条成功的捷径。 

  捷径总有荆棘,慧芬没有察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出云万箭穿心,让出云浑身血淋淋。 

  出云终于忍不住。 

  “你闭嘴!” 

  突如其来一声怒吼,把慧芬吓了一跳。例行的杀手锏第一次中途停止。慧芬诧异地看着出云,好像认不出眼前人是自己的丈夫。 

  出云与慧芬静静对瞪数秒。 

  “大家都累了,睡吧。” 

  慧芬对他给的下台阶没有感激,诧异过后,取而代之的是被骗的屈辱。她霍然站了起来,指着出云:“好啊,曹出云,你翅膀今天终于硬了,开始大声说话了!” 

  “慧芬,不要无理取闹。”出云冷冷看着他。 

  如今,他已经可以挺直腰杆。 

  不明白事情的是慧芬。游戏规则,金钱到了谁的手中,谁就有权大声说话。 

  “曹出云!”慧芬大叫,愤恨不平:“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她认定丈夫一直对她爱如深海,一言一行甘之如饴必定奉行。 

  “慧芬,冷静一点。我不过是不想和你吵架。” 

  解释已经没有用。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慧芬握着拳头,泼妇一样冲了上来。 

  拳头打在身上并不如何痛,令出云难受的,是“忘恩负义”这几个字。出云自认为自己算有情意,否则早对慧芬弃之如敝。 

  他抓住慧芬肆意厮打的手,将她推倒在弹簧床上。 

  “我今晚不在这里睡,你安静一下吧。”他从沙发上把西装拿起,打算出去。 

  慧芬却比他更快,从床上霍然起来,凌乱的头发,配上蔑视的目光。 

  “你不用走。”她站起来,回复三分大小姐的尊严:“我今晚不在这里睡。” 
 
 

  伸手把头发理顺一点,不看出云一眼,走出房间,边下楼梯边叫仆人:“备车,我要出去。” 

  她这种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的态度,也是出云的最恨。 

  很想冲出去告诉她这藐视的行为对自己不能造成任何影响,出云最终还是决定保持一点风度。 

  他扔下手里的西装,不再理会慧芬。 

  洗个热水澡,躺上床,安安稳稳睡了。 

  早上七点,床头电话就响了。 

  出云睁开,不用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接起电话,果然是陈父。 

  陈父的态度,比起慧芬来实在平易近人很多:“出云,今天可有时间?过来一下,让我们话话家常。” 

  “爸爸,慧芬在你那里?” 

  “昨晚陪我住了一晚医院,这个傻女孩。”陈父说:“我今天出院,会暂住大屿山的别墅,那个地方够清静。” 

  “我来接你出院。” 

  “不用了,你也很忙。到别墅来吃晚饭吧。” 

  “好。” 

  晚上,出云如约而来。 

  进到大厅,陈父和慧芬正在沙发上谈话。慧芬抬头一见出云,满腔委屈泛上心头,眼圈一红,继而斗志昂扬,站了起来把下巴一挑,冷漠走开。 

  陈父笑笑:“惯坏了。出云,到花园走动一下。” 

  他身体未完全康复,出云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出到花园。 

  盛夏时分,花朵也争奇斗艳,惹来不少蝴蝶蜜蜂飞舞。 

  出云选着荫凉的地方,缓缓推着轮椅,等陈父开口。 

  “昨晚吵架了?” 

  “嗯。” 

  “为什么?” 

  出云温和地笑:“爸爸,你难道不知道慧芬的脾气?” 

  陈父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他问:“慧芬把所有股份都转到你的名下了?” 

  闻到淡淡的硝烟气味,出云立即警惕。 

  “是的。”他对自己说大事已定,再也不必害怕这个坐轮椅的老头。 

  当日唯恐片言只字说错的惶恐,已不复在。 

  陈父指指远处的凉亭:“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下。” 

  出云把他推到凉亭,才坐下来。 

  “出云,我一向很看重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女婿,也因为你很有本事。我知道,没有慧芬,你终有一日也能飞黄腾达。” 

  “谢谢你的肯定,爸爸。” 

  “但你也不能否定,没有慧芬,你要到今天的地位,最少要多用二十年时间。”这一句无情而又无可辩驳。 

  慧芬之所以敢嚣张至此,也是凭借这个事实。 

  出云静静看了陈父一眼:“爸爸,你想和我说什么?” 

  “老实说,慧芬在我病中把股权全数移交给你,实在出了我的意料。” 

  “爸爸,你担心启迪在我手中不能发展?” 

  “我担心的不是启迪,是慧芬。”陈父终于摊牌:“出云,我只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快乐。钱,不过是用来买快乐的东西,有时候,它还未必可以买到快乐。我想你保证,会一生爱护慧芬,不对她有丝毫背弃。” 

  出云站了起来,极端愤怒。 

  没有料到,到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受这样的侮辱。 

  他所缺的,只不过是天生没有一个好的起点,让他施展鸿图大志。是的,他用婚姻换来的成就,可是为什么到今天,还有人觉得可以用钱来买他的一切。 

  “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想要的已经到手,那对我这样快死的人已不重要。但我要慧芬一生都是曹太太,而且是丈夫对她专一爱护的曹太太。” 

  一生?怎么可能? 

  即使有人有资格获得出云一生爱护,这个人也绝对不是慧芬。 

  他辛苦坚持两年,也不过是坚信自己有一天可以凭自己能力摆脱束缚,寻找自己的幸福。 

  再说,他现在也不需要陈父的财力支持。曹出云今天已经展翅,飞上青天。 

  陈父看着出云:“出云,我不过要一个承诺。对一个父亲来说。这不算过分。” 

  “爸爸,你要逼我发誓终身不和慧芬离婚?” 

  “不,我要你签约。一旦你离婚,财产尽归慧芬。只要你肯签约,就可以得到剩余的启迪股份。” 
 
 
 
  “用财产约束我不能离婚?这真可笑。爸爸,我和慧芬的婚姻,要看上天怎么安排,带着钱财交易的永不离婚,慧芬也未必会接受。” 

  陈父终于威胁:“出云,不要以为你已经站在据高点。商场变化多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也容易失去。” 

  “你在威胁我?然后逼我签约不和慧芬离婚?”出云轻蔑地笑。 

  “出云!” 

  “老实说,慧芬的脾气,要和她相处实在不容易。”出云说:“我今晚还有事情,晚饭就不打搅了。”他对远处一个仆人招手,把行动不便的陈父交给他。 

  “把老爷送回屋子,告诉小姐我不吃晚饭了。” 

  出云交代一句,潇洒离开。 

  驾着跑车离开别墅时,看见慧芬正在阳台上,静静看着他,温柔如水,满满载着爱意。不禁想起,初识的慧芬并不那样刁蛮,可爱清纯,对出云发疯一般的迷恋。 

  慧芬的眼光,跟随出云良久,直到跑车一个拐弯,才被抛到脑后。 


第六章

  宋楚临来电。 

  “见过泰山大人,感觉如何?” 

  “会有什么感觉?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出云冷冷回了一句。 

  次日回到公司,一切依然正常。 

  陈父暂时不见动静,出云与慧芬的冷战持续。 

  一个星期后,出云和宋楚临一起应酬意大利新开拓的合作伙伴,意气风发签订合约。出云高兴之余喝得大醉,连车都不能自己开,只能让宋楚临送他回家。 

  “看你样子不胖,骨头倒挺重。”宋楚临腆着啤酒肚,扶着出云入了曹家,如释重负把出云交给上前的仆人。 

  出云已经烂醉,犹不忘向空气敬酒:“来,不醉无归。” 

  “还喝?平日斯文,一喝醉比粗汉更疯狂。”宋楚临白他一眼,看看表,匆匆而去。 

  他还有其他节目,隐蔽于市中的某座金屋,已有娇娃熬好参汤相候。 

  剩余工作只有苦命的仆人继续。 

  几个人出力把出云抬到床上,七手八脚为他脱鞋、抹脸,安置舒服。 

  福婶是慧芬从娘家带来的老资格仆人,叹道:“看来都是有大小姐在这里好,她在的时候,姑爷什么时候喝得这么醉过?” 

  朱管家倒是出云自己请的,对这年轻的男雇主颇为体谅:“男人要养家活口,有什么办法?曹先生自己也辛苦。” 

  福婶嘴角一歪,想起现在出云已经扬眉吐气,自己每月薪水也是由他支付,也不敢象当日一般随便说话,乖乖闭嘴。 

  忙碌安置妥当,帮出云把房里灯关了,关上门。 

  房内一片黑暗,夏日蝉鸣,隐隐入耳,听不清楚从何处传来。 

  出云醉意熏头,却无法安然入睡。 

  在床上反复转身,极度不耐。 

  隐藏在心中的渴望,要破闸而出。 

  仅剩一丝清醒,让他脑中景象不断涌现。 

  景象里,晚风送爽,一间小小屋子,锦辉与他都在。 

  他们约定。 

  “每年如此?” 

  “对,每年如此。” 

  街角小店买来的水果蛋糕,一根蜡烛,一起许愿,一同吹熄,然后静静拥抱着坐在屋子内,看时针踏正十二点。 

  说:“锦辉,生日快乐。” 

  今天七月七,原来又到锦辉生日。 

  和宋楚临他们在夜总会喝庆功酒,抬手看时针踏到十二点的刹那,心仿佛被重叠在一起的时针、分针、秒针戳穿。 

  从不知记忆会如尖利的针,忽然到访,无孔不入。 

  最烈的酒,也无法缓解这种痛。 

  意识渐渐冷却,眼前只余一个定格的手表画面,十二点的时刻,渐渐模糊,变黑。 

  身体懒洋洋起来,酒精终于发挥作用,让出云忘记一切。他折磨够了自己,闭上眼睛。 

  已经荡在一片空白的梦里,恍惚间听见有人轻唤:“出云,出云。”语气熟悉之极。 

  是谁?是谁在那里? 

  出云极力挣扎,他要醒来,醒来看一眼。 

  谁在叫我?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终于,掀开眼帘,房内黑暗一片,床前隐约一个人影,正俯身看着自己。 
 
 
  “出云?” 

  不要离开。 

  你去了哪里?我命中的光。 

  出云既激动又神智迷糊,伸手把面前的人搂在胸前。 

  怀里人毫不挣扎,感动非常,紧紧抱着出云的肩膀,祈求多一点温暖。 

  “哦,出云,出云。”带着呜咽的声音。 

  出云迷茫着眼睛,抚摸、搂抱,恨不得用全身的力气,把心事尽诉。 

  加勒比海的潮声,忽然出现在耳内,起起伏伏,还有带着腥味的风。 

  窗台前,一盘断肠草。 

  锦辉那夜轻轻唤着出云的名字。 

  字字心碎,也不过为求一个温暖怀抱。 

  得不到回应,从此不见踪迹。 

  “对不起,对不起……”出云喃喃,声音低沉温柔。 

  五指穿过秀发,轻轻爱抚。 

  “不怪你。”怀里人抬头,泪眼朦胧:“我爱你,出云,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熟悉而陌生的脸,是慧芬。 

  出云立即醒了,热情冷却。 

  “我们不要吵架,和好吧。”慧芬可怜兮兮。她也不过是个渴望被爱的女人。 

  出云抬头,找墙上的大钟。 

  时针指向五,天色还是彻底的黑,若没有眼前人,锦辉此刻应该在我身旁,一起等看日出,沿着山路小径轻快慢跑,追逐清风。 

  他看怀里的女人,试图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演变,以至有今日。 

  两年前加勒比海边旅馆中的生离死别,忽然与今晚重叠。 

  难道要一生与不爱的人结合? 

  当年出卖婚姻,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够自由自在,展翅高飞,谈笑人生。 

  慧芬已再无利用价值,自己胜卷在握。 

  出云猛下决心。 

  “慧芬,我们离婚吧。” 

  慧芬浑身一震,不能置信:“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 

  “不可能。”慧芬激动地摇头:“出云,你有什么不满意?你说,我哪里对你不起?难道就为了一次吵架,你就要离婚?” 

  她永远不能明白的事情,出云并不想解释。 

  “让我们好好协商,把手续办妥。” 

  “是你有了旁人?”慧芬神色一变,如要捍卫自己孩子的母老虎:“把她叫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出云不为所动:“我要离婚。” 

  “离婚?你凭什么离婚?”她狼狈,又要做嗤笑的模样:“不要忘记,你靠谁起家。全天下都会骂你恩将仇报,我问你将来怎么见人?你用什么理由要求离婚?” 

  出云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下床,打开抽屉。 

  这些东西,他本不想用。 

  “看看这些。” 

  照片不多,七八张从出云的手中散落在床上,张张清晰照出慧芬与另一个男人的脸。 

  慧芬立即脸如死灰,她嘴唇颤动,惊惶起来:“出云,这是误会。” 

  “误会?” 

  “我是爱你的!”她表情真挚,洁白的指纠住出云的衣袖:“我和他是初识,看了几场电影而已。” 

  “慧芬,把其他的照片拿出来亮在人前,未免太没有意思。” 

  慧芬再震一下,悲哀地看着出云:“不过是逢场作戏,你知道……我确实是太寂寞。”她掩口而泣:“你整天工作,我想和你说话都不行。出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出云伸手,安抚她,叹道:“慧芬,与其这样,不如离婚。” 

  “不不,我并不爱他。我爱的是你,从无改变。出云,请你原谅我一次。他不过是一次逢场作戏,不过是一场戏。”她急切地找救命稻草,抓住不放。“你还是爱我的,所以你才愤怒,你才要离婚。出云,你相信我,我一直爱你。我的心从来没有背叛你。” 

  “慧芬,你还是幼稚如当日。”出云温柔地看着她:“我不怪你,但是我要离婚。你可以找到更爱你的人。启迪的股份,我把你当初给我的让回给你。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挣回来的,已经够我发展下去。” 

  “不不不……” 

  “我会记住你对我的恩情,记住我是靠你才有今天,才有将来。” 

  “不要。为什么?出云,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解决,为什么一定要离婚?我不会再犯,也一定会当个好太太。” 
 
 
 
  “慧芬……” 

  “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大小姐脾气,但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如此,没有恶意。为了你,我一定会改的。不要离婚,出云。”她哭道:“我爱你,我是那么爱你。” 

  出云知道,慧芬爱他。 

  有时候,女人和男人一样,身体可以给一个人,心也可以给另一个人。 

  没有什么贞烈可言,人生短暂,整天纸醉金迷的富家太太更知道要及时行乐。 

  世界已不同。 

  “这不是问题所在,慧芬,我已经不想维持这段婚姻,请放我自由。” 

  “为什么?”慧芬抬头,一眼惊疑:“难道一句不想维持,就要我们舍弃这段婚姻?当日那么多的坚持,顶着那么大的压力……” 

  缠斗无济于事,出云无奈,只有下杀手,直言:“我爱的不是你。” 

  “果然有第三者。”慧芬愕然后,感觉受辱,开始冷笑反击:“那你有什么资格把这些照片拿出来?出云,你那一位,又是何时结识?” 

  “在你之前。” 

  “在我之前?” 

  “不错,真爱在遇到你之前。慧芬,你也不过是我命中的逢场作戏,一切已经结束,是时候下幕离场。” 

  慧芬仿佛遭了当胸一枪,几乎倒在床边。 

  她恨恨抬头,眼中森冷吓了出云一跳。 

  “逢场作戏?”话里绝望悲怆。 

  出云不回答,站着任怨毒眼光射在脸上。 

  “你娶我,就为了启迪?成功了,就要把我一脚踢开?”慧芬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终于狂吼起来,状若疯狂:“曹出云,你这个骗子!你居然……还敢把自己作的孽说出口?” 

  出云摇头,事情发展过度,当场撕破脸皮,他不能保证自己头脑中的酒精已经挥发。 

  他转身,打开门。 

  外面挤在一团偷听的仆人一脸惊惶,鸟兽散去,唯有福婶做出忠心护主状,忿忿不平横出云一眼,从他身侧穿入门,到床边扶起哭得身子发软的慧芬,心酸道:“小姐,哭会伤身,你要小心身体。姑爷毫无良心,我也不要在这里做,还是和小姐一起回陈家罢了。” 

  出云下楼。 

  慧芬如梦初醒,推开福婶追了出来,在走廊上大叫:“出云,你要去哪里?出云!”悲哭更甚。 

  出云穿上外套,上了跑车,迎风踩大油门,把一屋子的烦恼哭声扔到脑后。 

  一路狂飙到了山顶,下车,对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他大声叫: 

  “锦辉!” 

  “锦辉!锦辉!” 

  “锦辉……” 

  回声重重叠叠,四面八方回应着。 

  天和地都在旋转,象当日拥着大笑的锦辉一同跳快三,不断地转圈。 

  出云大口喘气,仰面倒在草地上。 

  他面上的表情,仿佛从一个极可怕的恶梦中醒了过来。 

  对着开始朝灰白变化的天,他轻轻说:“锦辉,生日快乐。” 
 
 
 第七章

 启迪新任董事长忽然一意孤行要离婚,消息如炸弹一样在社交圈爆开。 

  闻说曹出云忘恩负义。 

  闻说陈慧芬红杏出墙。 

  闻说内有跷蹊,事关启迪内部机密。 

  反正不关自家的事,脸上带三分同情去探望一下伤心的曹太太(天知道这个名分她还可以保留几天),再把眼见耳闻在好友中得意洋洋散播开来。 

  一方坚决要离,一方坚决不离,私下无法调解,唯有法庭见面。 

  法律程序漫长,未有结果,商场厮杀却已经如火如荼。 

  事情发展得理所当然,陈家正式反击。 

  商场中人冷眼看这演了千百回的自家残杀。 

  曹出云和宋楚临两个大股东面上掌握局面,董事局那群元老级人马和陈父多年交情,也不可小瞧。 

  原本料定大有胜算,正式交手,才发现估计有差。陈家家底厉害,除了启迪已经转到出云名下的股份外,还另有不少私藏,收购战一起,陈家资金源源不绝,让出云大吃一惊。 

  启迪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员工人人自危,高层管理者暗中盘算哪方胜算较大,纷纷投注效忠看好的一方。 

  又有小道消息流传,陈家出动高层关系牌,几位手中握有大股的股东已经答应转让股份。 

  人心更加惶惶。 

  出云面上镇定,心内揣然。他不同陈家势力根深蒂固,不过是一个从孤儿院靠努力读书一路机缘奋斗起来的白手男儿。 

  一局输,再无翻身之日。 

  启迪股价高得惊人,陈父打电话来谈条件。 

  “出云,自家人何必相争?取消离婚要求,我们平心静气谈一谈。” 

  “爸爸,我面前电脑屏幕曲线瞬间变一个价位,要我如何平心静气?” 

  “即使启迪重回陈家,也不过物归原主。出云,你是明白人,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只要你和慧芬还是夫妻,启迪就等于是你的。” 

  对慧芬,出云不能说全无内疚。他沉默,然后说:“爸爸,勉强和慧芬在一起,你认为她会幸福?何必强求一个没有感情的婚姻存在?” 

  “慧芬深爱你,虽然她有时候说话会伤人。你可曾想过,当日决定下嫁身无长物的你,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太爱你,不能失去你。” 

  出云感动。那夜赤裸的说出真相后,若慧芬仍深爱不悔,真是至情至圣。 

  可惜他没有勇气,再过仰人鼻息的日子。启迪回到陈父或慧芬手中,然后顶着姑爷的帽子继续在启迪工作,连仆人也可以随意用眼神侮辱,这情景光想想就禁受不住。 

  “对不起,爸爸。” 

  “为什么?只要你不离婚,慧芬甚至不介意你在外面逢场作戏。天下哪里找这么爱自己的女人?” 

  陈父或者话出真心,但要出云回复当年状态,重新受千般屈辱,他宁愿放手一搏。 

  谈判失败。 

  一通电话挂断,出云知道自己必定要面对更艰险的斗争。 

  宋楚临每隔数小时都办公室来一趟,搓手绕着办公桌走来走去。 

  “真不料陈老头如此厉害,他的资金来源到底是哪里?” 

  出云静坐,看着电脑:“这就是家底,不到绝处,不拿出来给人看的。” 

  “亏你现在坐得这么安稳。外面已经如世界末日一般,陈家手上的股份越来越多” 

  “暂时旗鼓相当。”出云蹙眉:“不过手头资金已经快到头,难以为继。” 

  “陈家关系网实在深厚,没有几世积不下来。现在最糟糕的是许多股东都纷纷同意转让股权给陈家。” 

  “你以为我不急?” 

  “万一……” 

  “楚临,只要你手上的股份不动,就没有万一。陈家手上掌握的股份还不足以把我至于死地。” 

  “我?你担心我?担心你自己算了。” 

  楚临夸张地做个鬼脸,大笑而去。 

  慧芬连打几个电话进来,说的都是同样说话。 

  “出云,不要继续错下去,惹恼爸爸,连我也保不住你。” 

  “我没有指望你保护我。”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不要忘记,当初……” 
 
 
 
 
  出云烦躁:“慧芬,有因必有果,有当初始有今日。离婚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根本是你负情忘意!出云,你没有良心!” 

  “既然如此,你何必和一个负情忘意的人生活一世?” 

  “你就一点不念夫妻恩情?” 

  “慧芬,已经太迟。” 

  慧芬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休想离婚,我不会同意。” 

  “且看法庭怎么判。我坚信你的行为已经使法官确信我们不应该继续保持婚姻关系。” 

  慧芬也心虚,一阵沉默,才说:“出云,天有不测风云,离开我,你会一事无成。” 

  此话太伤人自尊,出云愤然反击:“慧芬,若能离开你,我愿遭上天试炼。” 

  “不要说这么狠心的话,出云,你一向不是狠心的。我们毕竟相爱这么久,有什么不能平静解决,一定要分开?”慧芬凄然。 

  出云叹气:“我一向是狠心的。” 

  你永远也不知道,那断肠草的故事。 

  他挂了电话,按铃通知秘书:“珍妮,曹太太电话再来,不要接入。” 

  出云也信天有不测风云,但不料不测至此。 

  下午电话忽响。 

  “你好,我是曹出云。” 

  没有回应。 

  他奇怪,此刻时间宝贵,外面股市动荡,启迪随时易主,居然还有诡异电话。 

  “喂,请说话,不然我要挂了。” 

  话音刚落,对方已经先他一步,挂了电话。 

  奇怪之余,出云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谁?锦辉?他神色一变,立即联系珍妮。 

  “珍妮,刚刚二号直线进来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是谁的电话。” 

  公司电话线路装有记录查询系统,不到一分钟,珍妮电话进来:“曹先生,是宋先生的电话。” 

  出云愕然,一细想,顿觉不妥。 

  楚临何事吞吞吐吐,临到话筒边不能开口? 

  刚要拿起电话拨到宋楚临家问一下,电话忽然又响。 

  他立即拿了起来:“楚临,是你吗?” 

  “不是宋楚临,是我。”陈父的声音。 

  出云一边惊疑,一边放缓声音:“爸爸,有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告诉你,宋楚临已经将他手上百分之七的股份,转让给我。” 

  出云心里咚一声,仿佛被人开了个洞。 

  “不可能……” 

  “姜还是老的辣,出云,陈家毕竟经历多年风雨。” 

  出云浑身上下,都是冷飕飕的。 

  放下电话,脸色如死人一般。若失去宋楚临支持,出云在董事局地位不保。 

  不论他们动用什么关系及诡计逼迫他人就范,赢就是赢。 

  出云颓然倒在椅上,仿佛被人抽去脊髓。 

  大势已去。 

  还有什么人,现在手中握有启迪大股份,却还没有站到陈家阵列?出云匆匆在脑中过滤。 

  没有。 

  全想一遍,又再过滤一遍。 

  还是没有。 

  只有一人手中还握着足够左右战局的股票,如同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草―――那个白发苍苍的黄书义。 

  出云摇头否决,不可能。他和陈父数十年的交情,立场早就表明。要他转向支持自己,不如求上天掉个元宝下来。 

  但,就这样结束? 

  出云不甘。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看周围豪华装修,眺望窗下蚂蚁一样的车辆和人。不不,不甘心! 

  锦辉,难道这就是我应受的惩罚? 

  在失去你后,因为思念你而失去所有? 

  快收市,大局将定。 

  出云茫然看着时间掠过,多少能人,一时不测,就被迫从昔日辉煌的高楼一纵而下。 

  铃铃……电话又响。 

  出云浑浑噩噩,接了起来。 

  “喂?” 

  “出云,我是黄书义。” 

  心重重一跳。 

  “啊?世伯。”这时接到黄书义电话,出云顿时觉得渺茫生机出现,语气恭敬起来。 

  黄书义并不热络,说的话却让出云激动:“有没有兴趣,收购我手中股份?” 

  真是绝处逢生。 
 
 
  “当然有!”如沙漠中快渴死的人乍眼看见甘露从天降,出云抖擞精神:“请开价。”暗自盘算,手中资金将尽。但不论如何,都要把这部分股份收购过来。 

  答案出人意料:“两天前的价位。” 

  “什么?”那即是比现在要低许多的价格。 

  现在时刻,居然廉价出售?出云感激涕零:“世伯,这怎么敢当?” 

  黄老先生答得直接:“不必感谢我,你有通天手腕,当得起。” 

  出云一愣,其中蹊跷一时不能分辨,匆匆交接手续,松了一口气。 

  成交完毕,躺倒在沙发上,才发现衬衣尽湿,方才一个小时,不啻于打一场近身格斗战。 

  但转眼一看电脑屏幕,又不禁笑。 

  人生刺激,陈父哪料多年知交忽然倒戈?就如出云无法接受宋楚临临阵变节。 

  锦辉,难道你在保佑我? 

  股市交易结束,陈家那边灰暗情况不能得知,出云所在的启迪大楼却是欢声处处。 

  珍妮敲门进来,兴奋得一脸通红:“曹先生,恭喜你!” 

  出云保持风度,微微一笑:“让大家出去聚餐,公司报销。大家都辛苦了,今年的年假全部增加两天。” 

  “多谢曹先生!” 

  珍妮知道老板希望独自回味胜利果实,乖巧地退了出去。 

  门外响起一阵更大的欢呼,显然珍妮把好消息传了开来。 

  出云在门内,抬头看天。夏天日长,快七点,还不见太阳下山。 

  启迪风雨变色的收购战,以出云胜利告终。 

  出云知道自己侥幸,陈家对他其实早有防范,埋伏已久,等着动手。但为什么事到临头命运眷顾,连出云也不知道原因。 

  黄书义和他做了一笔背叛老朋友的交易,再也不愿与他交往。 

  宋楚临却来了一个电话。 

  “恭喜,出云,你终于还是赢了。”宋楚临淡淡说:“既然有如此厉害后盾,为何不早说?” 

  “什么后盾?楚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紧要关头,居然转让股权给敌人?” 

  “一言难尽,请不要多问。反正你要相信,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的迫不得已差点让我从三十二楼跳下去。” 

  “你还是赢了,不是吗?” 

  出云追问:“到底什么后盾?” 

  “事到如今,何必再瞒?出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有这样强人相帮,也许我不会迫于压力,转让股份。” 

  宋楚临说完这句,就挂了线。 

  出云拨过去,居然再也没有人接。 


第八章
 
  公司整顿需要更多精力,出云把此事暂放一边,全力以赴稳定启迪。 

  一日,接到电话,对方声音熟悉,笑道:“出云,我要你报恩来了。” 

  “谁?”出云眉一皱,立即又展开,惊讶道:“经世?” 

  “呵呵,难得你居然记得我。” 

  “你这样的人,要忘也不容易。”出云出奇地高兴:“怎么今天有空打电话来?” 

  “你走得匆忙,又没有问我要地址电话,我若不联络你,只怕以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好了,我知道你时间宝贵,还是快说正事。” 

  出云开玩笑问:“说吧。你对我有何恩,居然敢打电话过来要挟?” 

  “枉我费尽心力帮你整倒你老婆娘家,不是我,黄书义的股份能这么便宜给你?” 

  出云立即跳了起来,抓着话筒问:“是你?居然是你?” 

  经世得意:“怎么?不信?” 

  此人何方神圣,居然法力无边? 

  出云凝神思考片刻,过滤所有可能,忽然想起一个大大有名的人,沉声问:“经世,你可是姓方?” 

  经世哈哈大笑:“你真厉害,这也可以猜出来。” 

  出云愕然,怪不得黄书义说他有通天手腕,宋楚临说他有强大后盾。 

  “方家经营项目分布世界,实力无人可比,是华人家族企业的第一大家族。新一代大家长方经鸿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力卓越。” 

  “哈哈哈,你说得大哥如武侠小说人物。方家三儿女,经鸿、经婵、经世,我是最没有用的老三,只会花钱。” 
 
 
  “不论如何,这次没有你,我必定一败涂地。”出云诚心说。 

  “不必感激,我说了要你报恩的。” 

  “随便吩咐,肝脑涂地不惜。” 

  “陪我参加姐姐的婚礼。在那个时候,希望有个知道我心事的人在身边。” 

  出云不知该怎么安慰,叹两声,答应说:“不论多忙,一定全程参加,不离左右报恩。时间地点?” 

  “下月初八,开曼群岛,那里有我们方家的大别墅。我大哥疼爱姐姐,吩咐婚礼一定要隆重,从初八到二十八,整整二十天婚礼期。” 

  “又是加勒比海边?” 

  “对,怎么,你讨厌加勒比海?” 

  “不是,一定如期到达。” 

  出云守约,果然安排启迪内部事务,在八月初八,飞到开曼群岛。 

  经世十分高兴,亲自驾车到机场迎他,还兼当导游,一路开往别墅,一路介绍延途景观。 

  进了别墅,地方很大,景色一流,宾客来了不少,都是提前过来庆贺,住在客房。此时三三两两在花园或方家的私人海滩享受。 

  “姐姐在忙,明天当新娘,难免紧张。”经世有点黯然。 

  出云拍拍他肩膀。 

  经世苦笑,强打精神:“来,我帮你准备的客房在三楼。” 

  打开房门,经世得意道:“如何?特意安排对海的房间。这么多客人的时候,好房间真不容易抢,我从几个古怪老太太那里争过来的。” 

  方家二小姐婚礼选这里举行,一定带旺旅游业。至少所有五星级酒店会爆满。众多的婚礼宾客,怎么可能全部住到别墅里?怕只有一部分与主人关系密切的,才有入住别墅资格。 

  至于海景房间,更是特殊优待。 

  想到这里,出云对经世感激一笑。 

  经世是个好主人,陪了出云整整一天,带他到处观光。 

  出云不好意思,问:“你是主人,家里贵客众多,怎可以抽身出来?” 

  “那些贵客,自有专人安排仆人与服务,放心好了。你是我亲自请来,怎可以怠慢?” 

  “明日就是婚期,陪陪令姐也好。” 

  经世低头脱下名贵皮鞋,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笑:“她自有人不离左右,何必我陪?” 

  出云心下恻然,也学经世把鞋脱下,伸手道:“来,一起光脚跑跑,看谁先到前面岩堆。” 

  “既然是比赛,何必牵手?” 

  “你如果摔交,便和你一起摔。” 

  经世一怔。 

  出云也怔住。 

  不料简单一句开解,听来如此动情。听者与说者,四目坦然相对,一时间几乎泪盈于睫,满腹心酸翻滚开来。 

  经世眼神变化,仿佛计算机急速运行,计算其中感情指数与其他,几秒后终于给出答案。 

  “好。” 

  经世这个字说得太过认真,出云无来由心惊。 

  自己是否发出不当邀请? 

  正不知道如何接口,经世已经握住出云伸出的手。 

  “来吧,看谁先到!”经世恢复原状,意气风发,率先起步。 

  出云被他一扯,身不由己向前跑。 

  海风吹来,潮水来了又去。 

  在海边散步晒太阳的达官贵人看见,海滩边,两个青年男人孩子一般光脚飞跑,笑声随风而飞。 

  那岩堆看起来好像不远,跑过去也不容易。 

  两人到达时,都气喘吁吁,一手扶着岩石,弯着腰,拼命呼吸新鲜空气,舒缓肺部火烧似的感觉。 

  赢的是出云。 

  天本来就热,一跑更加出汗,出云摇头道:“这么大汗,不行,一定要立即洗个澡,不然等下回去,熏坏别墅里一屋子五星级富豪。” 

  “洗什么澡?”经世浑然忘记让他悲伤的事情,笑着把出云往海里赶:“游泳好了。” 

  出云被他赶了几步,高档西裤立即受到海浪欢迎,被吻个全湿。 

  “经世,你疯了。” 

  “今天好日子,你让我发疯一回。不要忘记,有人可是专程来报恩的。” 

  出云对他警告一瞥,迅雷不及掩耳冲前,把经世拉下海。 

  “出云,你疯了!” 
 
 
  经世和他站在齐腰的海水里。 

  “是,我在疯狂地报恩。”出云掬水,双手举到经世头顶,松开。 

  水溅在经世脸上头上,弄湿黑发。 

  瞬间,经世的笑容变得虚幻。 

  “你们以前都这么快乐?” 

  “嗯?” 

  两人面对面,停下一切动作,只有目光相触。 

  “我是说,你和锦辉。” 

  “快乐?”出云回答:“是的,很快乐。” 

  “一个要求,出云。”经世认真地说:“给我一个拥抱。在这个日子,你把我当成锦辉,我把你当成姐姐。就如时空交错,完彼此一个心愿。” 

  出云严肃看着经世。 

  屏息,思考,回答。 

  “好。” 

  他张开手,经世扑了进来。 

  紧紧搂住,闭上眼睛,假设这是锦辉。 

  出云轻说;“对不起。” 

  我们曾经许愿,相拥于蓝天白云下,那紧紧结合的身影,将倒映在加勒比海。 

  湿淋淋回到屋子里,经世和出云大大方方与所碰到的宾客打招呼。 

  进了房,出云把换的衣服找出来。 

  经世说:“让我先洗,不想回自己房间。这样湿淋淋,在走廊上被未来姐夫看见没意思。” 

  “你的衣服呢?” 

  “你不是只带了一套替换衣服过来吧?”经世把出云找出来的新衣接过手:“暂时借用,归还时一定洗干净。”他嘻嘻一笑,进了浴室。 

  出云无奈,只好再找一套干净衣。 

  一会,浴室门开了一线,经世探头出来,开玩笑问:“可要进来鸳鸯共浴?” 

  出云一愣,正色道:“你说真的?” 

  “鸳鸯共浴不是真的。怕你湿淋淋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等着凉是真的。反正都是男人,只要你不霸王硬上弓,怕你什么?” 

  出云笑了一笑,站起来,果然拿了衣服进去。 

  砰,浴室门关上。 

  晚上就是婚礼前夜的隆重酒会。 

  经世穿着出云的西装衬衣,引出云去见他心目中的女神。 

  不愧为方家酒会,花团锦簇、衣香鬓影,难得一见的满场风流,女客颈上手上各色钻石红蓝宝,争奇斗艳。出云即使见惯场面,也不禁叹息天外有天。 

  一女子身着传统红色旗袍,婷婷玉立于众人中,立即吸引出云的视线。 

  她身上首饰并不多,但,仅仅脖子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已经凸现身价。 

  能有此等气质,还有何人? 

  果然,经世带出云停至她面前,道:“出云,这是我姐姐方经婵。姐,这是曹出云,我朋友。” 

  方经婵魅力惊人,清亮的眼睛微微一转,不说话,已经传了三分风情到方圆十里。 

  面对如此绝对佳人,出云也不敢怠慢,保持最佳风度,伸手斯文有礼地说:“恭喜方小姐,祝你们白头到老,永远幸福。” 

  “曹出云?”她平和地望弟弟一眼。 

  出云说:“是,曹操的曹,出现的出,白云的云。” 

  “久仰大名,”方经婵得上天宠眷,连声线也优美过人,大方和出云握手,轻轻道:“多谢曹先生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 

  “方小姐,你太客气,叫我出云就行了。” 

  确实客气。 

  对方家来说,启迪董事长算什么? 

  何来久仰? 

  出云自嘲,莫说他曹出云,就算更高级数的大人物过来,恐怕方小姐也是随便两句“久仰大名”的客气话打发过去。 

  身边人影晃动,一个西装笔挺的英俊男子走了过来,伴在方经婵身边。 

  出云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怎么?”经世低声问。 

  出云盯着那男人,稍微摇摇头。 

  男人低头对方经婵一笑,笑里满是温柔,他说:“经婵,跟我过来一下,介绍一个有趣的人给你认识。” 

  方经婵点头:“好啊,不过先给你介绍一个人,这是经世的朋友曹出云。”她对出云偏头,露出甜美笑容。“出云,这是我的未婚夫,明天就是我的丈夫了。他姓苏,苏明。” 

  出云见过这个名字,在许多外国财经报刊上。能当方家女婿,岂会是常人。 
 
 
  他对苏明伸手:“恭喜。” 

  “谢谢,希望你在这里玩得开心。”苏明显然急着带方经婵离开,歉道:“对不起,失陪一下,那里有人在等。”他拉着方经婵离开。 

  出云专注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经世笑着警告:“那个可是我的未来姐夫,请不要动心。” 

  出云不好意思:“对不起,他的气质,极象一人。” 

  “锦辉?” 

  出云点头,又说:“第一眼象,看多两眼,锦辉与他又不是太象。” 

  “相思入骨,我不怪你。” 

  酒会没有什么意思,经世对这个司空见惯,更觉无趣。带出云见过姐姐及未来姐夫,便劝出云一起到花园去。 

  “花园清净一点,这里太吵,我最怕。” 

  出云奇怪:“怎么不见大名鼎鼎的方经鸿?” 

  “大哥就是这样,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天是见不到的,明天的正式典礼恐怕也只会出现一会。来吧,到花园去,不然等下宾客缠上来,我逃不开身。” 

  出云苦笑:“这么多宾客,喜欢清净到花园的不在少数,我们前去,不过打搅几对热情如火的鸳鸯,哪里能有清净,不如回房。” 

  经世雀跃:“好啊,就去你房间好了,反正无人知道,免得姐姐把我找下来招呼客人。” 

  两人回房。 

  恰好秘书珍妮打了电话过来,问出云:“曹先生,你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曹太太要你所住地的电话号码,希望和你联系,是否给她?” 

  出云不想再和慧芬纠缠,那是证实他再度负心的活证。 

  “不必了,她有什么话,和杨律师说吧,杨律师会转告我的。” 

  别墅装修一流,每个地方都尽善尽美,房门一关,立即隔绝楼下大厅的嘈杂声。 

  并不是完全安静,加勒比海的潮声和外面的音乐声,从打开的窗子处如漏网之鱼般偷偷潜进来。 

  经世往床上一躺,拍拍身边空位,说:“来,让我们一起睡着,说说心事。” 

  出云靠在小酒柜边,冷冷说:“经世,你可知道,你的每一句说话都象引诱?不要忘记,我是喜欢男人的。” 

  “那又如何?鸳鸯浴都洗过,还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经世无所谓:“再说,谁规定我不能另寻所爱,或不能爱上一个男人。出云,你若要赶我出房,请开口。” 

  出云对这个一时有通天手段,一时深沉无比,一时又如大男孩的人无办法,只好让步,举手投降:“好,好,我们说心事,你要说什么?”他脱下外套,解了领带,仰躺在经世身边,与他齐齐看豪华天花。 

  “继续说锦辉的故事吧。” 

  “你对他很有兴趣?” 

  “不,”经世转头,看着出云:“我对你有兴趣。” 

  出云心怦怦跳起来,忙勉强压抑。他要从床上起来,经世按着他的手,挑衅般问:“怎么,吓了一跳要立即离开?可要我帮你准备私人飞机?” 

  出云苦笑:“经世,放手。” 

  经世自嘲地笑一下,果然听话地松手。 

  出云站起来,到行李箱里找了一下,取去一样东西,摆在经世眼前。 

  “这是锦辉?” 

  照片里,男人与出云并肩而站,笑得畅快。 

  点漆一般的眼,挺鼻薄唇,确实英俊。 

  出云点头:“他失踪两年,房子和东西都在。我有钥匙,前两天上去拿了这张照片。” 

  经世把照片拿过手,中肯地说:“很帅,和你般配。” 

  “过奖。”出云请求:“我的离婚手续快办妥,但锦辉却一直不知所踪。可否请你帮忙?” 

  “帮你找他?” 

  出云叹气:“能用的方法,我已经全部用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只能求人帮忙。” 

  “他的家人呢?完全没有联系?” 

  “没有。” 

  经世的嘴角,无端流露苦涩。 

  “好,我会尽力帮你。”他答应。 

  “谢谢你,经世。” 

  经世把照片放到西装上方的口袋,再次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吧,作为回报,把锦辉的事情告诉我,他为什么离开你,为什么会失踪。” 

  出云躺了下去,开始回忆。 

  这已不如第一次那么困难,他轻轻启唇,把一切告诉经世,关于启迪和慧芬,婚姻和加勒比海之旅。 

  最后一个黄昏,他送给锦辉一份断肠的礼物。 

  夜里,听见锦辉轻轻的两声呼唤。 

  从此,分离。 

  经世沉浸到他们的故事中去。 

  时间默默溜走,故事讲完,才发觉音乐声消失,酒会已经结束。 

  只有潮声,永不间断。 

  经世睁着眼睛,看天花。他叹:“伤感的故事。” 

  “是的,悲剧。” 

  经世忽然问:“如果你一生都找不到锦辉,你会如何?”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失踪两年的人太不容易。 

  出云叹气:“我不知道。” 

  “如果你千辛万苦,花了二十年时间,终于找到锦辉,却发现他早已另觅新欢,过得甜甜蜜蜜,根本不希望你打搅他的幸福,那又如何?” 

  出云再叹:“我不知道。” 

  经世在身边摸索,找到出云的手,忽然抓起握紧,力气大得令人隐隐发痛。 

  “出云,既然已经结束,何必再换结局?悲剧已经过去,请向前看。” 

  这句话意思明显,出云愕然。 

  他感动,不论经世是否要借他来忘记姐姐嫁人的痛苦,单单这样的信任和关怀已经让他感激涕零。 

  人海中,要相遇已经太难,何况还要相爱、相知? 

  这一刻,出云知道,经世恐怕,已经开启他心中一道紧闭的大门。 

  “让我们忘了锦辉,好不好?”经世缓缓转头,静静凝望出云。 

  出云好一会没有回答。 

  锦辉融入他的血已经太久,要忘记他谈何容易?出云深深明白,那突如其来的思念和内疚,如何撕心裂肺。 

  “要我忘记他,至少让我找到他。” 

  经世眼里,盛满失望,他把目光移离出云。 

  “好,我帮你找他。” 

  “经世……” 

  “晚了,睡吧。”经世语气平和,闭上眼睛。 

  一夜,又在潮声中度过。 

  出云梦见锦辉。 

  锦辉的脸,从所未见的哀伤。 

  他说:“出云,不要忘记我。” 

  “出云,即使抛弃我,你也永远不会忘记对我的爱。” 

  出云心疼,他搂住锦辉,诅咒发誓:“不不,我绝不忘记你!我绝不抛弃你!” 
 
 
 第九章

  黎明时分,出云流着眼泪醒来,发现怀中温暖。 

  经世在他怀里,已经醒了:“出云,早。” 

  “早,经世。” 

  “可否松一松手,让我梳洗打扮?今天是正式典礼,我不想迟到。” 

  原来他的双手,一直搂着经世。 

  一手搂腰,一手搂肩, 

  出云惶然,连忙松手。 

  经世进了浴室,不一会,又探出头来:“出云,你欠我一个早安吻。欠我债者,下场都很惨。” 

  正式婚礼在今天举行,经世理所当然地忙,一天不见人影。出云挤在一团宾客中,一起谈论当今政治和经济之息息相关处。 

  他天生样貌俊朗,占了三分便宜,又有见解和真本事,立即引起一些商场老大注意,听到是方家三少爷在这婚礼中唯一亲自邀请的朋友,在宾客心目中份量更重了起来。 

  宣誓的地点是这岛上最大的教堂,方家早装饰得美焕绝伦,特意请了大主教来支持。出云随众人进了教堂,一眼看去,人头涌涌,又有珠光宝气陪衬,热闹不堪。 

  夸张的是,更有不少镜头,对准各处,闪光灯此起彼伏,要把这盛事宣扬到世界每个角落。 

  婚礼很顺利,按时开始。 

  出云在人群后,看见新娘出场。 

  方经婵一改昨天的中国传统特色,穿一件低胸纯白婚纱,把身材脸蛋都衬到绝点,怕是再没有人能挑出一点毛病。 

  挽着她手步上红地毯的,就是那难得一见的方经鸿。 

  远看一眼,方经鸿与经世颇为相似,但气质内敛,目光如电,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新郎站在前方,笑得仿佛要滴出蜜来,也是高大威猛,有才有貌有家世。 

  难得的金童玉女。 

  出云移动视线,寻找经世。 

  经世不难找,他站在第一排,静静看着姐姐,脸上带着弟弟该表现的祝福笑容。 

  还好。 

  出云放心,经世总算可以挺过去。 

  宣誓后,双方交换戒指,那卡数惊人的钻石,引来无数羡慕眼光。 

  方经婵一脸优雅笑容,对大哥三弟点头示意,挽着丈夫的手。 

  新人步出礼堂,方经婵手一扬,将新娘花抛到半空,许多女孩叫着去争。 

  幸福会感染他人,出云也笑起来。 

  有人在身后,拍他的肩膀。他转头,原来是经世。 

  “总算结束了。出云,我们快溜。”经世拽住出云的胳膊外人群外拉。 

  “去哪里?不要忘记你是主人。” 

  “不管。大哥肯定立即消失,姐姐在甜甜蜜蜜,难道只要我留下来应付一大堆人狼?” 

  人狼?出云失笑,看那些达官贵人一眼,他们若知道方家三少爷这样形容他们,真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经世把出云拉到一个偏僻小酒吧,现在是白天,酒吧人并不多。 

  “老板,做个生意。”经世掏出一叠钞票:“我想和兄弟好好喝一次,酒吧包下来半天,不要再放客人进来,行吗?” 

  白天生意清淡,老板当然求之不得,收了钞票,服务殷勤。 

  经世开始胡闹,把各色烈酒混合一起,倒了一大杯,笑道:“来,这个是世上第一烈酒,名叫女神嫁了。”他递给出云。 

  出云不想劝。经世心里难过,让他发泄也好。 

  他接过大酒杯。 

  “没想过方家人是这样的。” 

  “方家人应该怎样?象机器人?企鹅先生?口里镶满钻石假牙,开口就是经济生意?” 

  “经世,我猜你从小调皮,不好管教。” 

  经世喝了一大口他的杰作,摆手说:“那你错了,不是不好管教,而是无人可管教。就算现在,我大哥都不敢随便管教我。” 

  “厉害。” 

  “过奖,”他举杯,“干,为了我的顽劣和无可救药。” 

  出云举杯:“为了我们的相遇,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缘。” 

  “我们的相遇,是孽。”经世显然有点醉了。也难怪,他已经喝了整整一杯混合烈酒。他为自己再倒一杯,还帮出云杯中加满:“再干,为了我们的孽和债!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早安吻,每隔一个小时要翻一倍利息。” 
 
 
 
 
  出云叹气:“欠你债的人,真的好倒霉。” 

  “当然,”经世理直气壮:“方家家训,借给人一分钱,必定要收回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出云苦笑:“不愧是方家。” 

  经世醉态可掬,俊美非常,而且伸手可摘。出云情不自禁,倾前吻了一下。 

  热唇相触,舌头轻轻滑过嘴角边缘。 

  经世呆住,瞪眼望着出云。 

  出云可笑又可气,明明是他诱人在先,如今做出一副无辜样子。 

  “这是利息,你自己要我还的。” 

  经世这才醒过来,嚷道:“太儿戏,不够认真,此利息乃是次品,不及格。” 

  出云以为他会叫嚣着扑过来再度要求还债,不料经世把杯中酒咕噜咕噜倒进喉咙,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这已经是第三大杯,出云有点担心,劝道:“经世,浅醉才有意思。” 

  “我只求大醉。”经世有了喝醉的任性,拨开出云的手。 

  “经世,如果心里难过,请说出来。” 

  经世沉默,放下酒杯,乌黑眼珠对准出云。 

  “出云,她不爱他。”经世悲哀:“我姐姐,并不爱苏明。她所爱的男人,并不爱她。”经世开始流泪。“我最爱的姐姐,爱上并不爱她的男人,然后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原来今天所见的,也不是金童玉女。 

  出云忽然心软,他让经世靠在他怀里,用无声的行动安慰。 

  “你明白吗?她并不幸福。”经世哭道:“如果她是幸福的,至少我可以为她诚心祝福。” 

  出云沉声说:“我明白。” 

  “你明白我心里的难受吗?” 

  “我明白。” 

  “我不甘心。”经世忽然咬牙切齿,流露恨意,看见出云的惊讶,立即露出孩子一般的可怜神色:“不甘心有罪吗?出云,请不要和我说应该当一切美丽幸福,我渴望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如此悲伤。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悲伤。” 

  他如此悲怆。 

  出云能说什么? 

  “不甘心无罪。只要可以让你忘记悲伤的事,就尽情去做吧。” 

  “那么,首先,请狠狠吻我。”经世闭上眼睛:“用你吻锦辉的热度,把我灼伤。” 

  出云凝视经世。 

  酒吧里音乐轻柔,如一首美丽动人的诗。 

  他和锦辉的吻,曾经如蜜。 

  锦辉说:“出云,你浪漫得不可救药。” 

  出云一边轻吻他的锁骨,一边问:“从何见得?” 

  “不知道。”锦辉说:“也许是因为你的每一个吻,都象蜜。” 

  屋中四面的墙啊,你们看见吗?那些恩爱缠绵。 

  那间满是爱满是吻的爱巢。 

  用吻锦辉的热度,把经世灼伤…… 

  出云凝视经世,缓缓倾前,靠近,低头。 

  吻。 

第十章

  荒唐一上午,出云不敢把喝醉又嘴唇红肿的经世搬回众目睽睽的别墅,只好把几张酒桌拼在一起,让经世在上面睡一觉,自己坐在吧台,静静喝酒。 

  下午三四点,经世才迷迷糊糊醒来。 

  “啊,睡着了。”他从酒桌上坐起来。 

  “不对。”出云笑:“你喝酒过度,壮烈牺牲。” 

  经世嘀咕:“我才不是酒量这么差的人。”他此刻象个大男孩,揉着眼睛,跳下桌子。 

  出云故意气他:“不但酒量差,酒品也不好,一喝醉就开始胡作非为。” 

  经世不生气,扬眉说:“我记得有人趁机非礼。” 

  “我非礼?那你报警好了。” 

  “出云,你吻技一流。”经世对他竖大拇指。 

  出云啼笑皆非,摇头。 

  回到别墅,刚要偷偷溜回房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现面前。 

  “三少爷,”他对经世喊一声,转身对出云笑:“曹先生,今天有电话打到房间找你,你不在。似乎事情紧急,电话连续来了几次,我冒昧代接了。”双手递了一张精美纸条上来。 

  出云拿起纸条一看,原来是香港委托办理离婚的律师来电,要他尽快联络。 

  经世问:“什么事?” 

  “大概是离婚方面出了点问题。”出云说:“不用担心,没有大麻烦的。这杨律师当日对我拍胸口说百分百打赢官司。” 
 
 
 
  “还是联络一下比较妥当。” 

  出云点头:“我现在回房。” 

  “好,晚饭见。” 

  出云回到房间,拨通香港长途。 

  “杨律师,我是曹出云。” 

  对方语气有点惊惶,又有点松一口气:“曹先生,总算和你联络上了。” 

  “发生什么问题?瞻养费?还是证明他们奸情的证据不充分?” 

  “都不是。”杨律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措词:“曹先生,我是来通知你,离婚申请,可以撤销了。” 

  “撤销?谁说我要撤销离婚申请?” 

  “是这样的。其实……曹先生,你已经不需要离婚了。” 

  出云听出不对,狐疑顿生:“什么意思?” 

  “看来这件事你还不知情。”杨律师缓缓说:“我们刚刚得到确切消息,曹太太,就是曹陈慧芬女士,在浴室割脉自杀,抢救不及,已经身亡。” 

  头嗡一声,仿佛被锤子狠狠砸到。 

  “什么时候的事?”出云手足冰凉。 

  “不知道,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应该是几个小时前的事吧。曹先生,请节哀顺变。” 

  心被划了一刀。 

  出云凝固一般,呆住。 

  杨律师又说:“曹太太的追悼仪式,后天举行。” 

  “谢谢。” 

  “那离婚申请……” 

  “撤销吧。” 

  出云放下电话,全身无力。 

  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不爱慧芬,却不等于听到她的死亡而不悲伤。 

  浓浓的心痛愧疚,从被割伤的心里源源不断涌出来。 

  他伤人太甚,被他所伤的人,一个不知所踪,一个花样年华逝去。 

  曹出云,你该下地狱。 

  出云抱头痛哭。 

  良久,耳边响起惊惶呼唤。 

  “出云,你怎么了?” 

  有人紧张地摸他的脸。 

  “出了什么事情?不用担心,天大事情有我帮你。” 

  出云抬头,看见经世担心的脸。 

  “慧芬死了……我太太死了……” 

  经世愕然,随即半跪在出云面前,抚摸出云的头发脸庞。 

  “出云,那不是你的错。”他轻轻说:“不要内疚。” 

  “是我逼死她。”出云狠狠咬自己的唇:“欺骗、利用、始乱终弃。” 

  “哦,出云。”经世抱住他,温暖他冰冻的身躯。 

  “我要参加她的葬礼,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陪你。” 

  “谢谢你,经世。” 

  “不必言谢,懂报答就好。” 

  次日,经世抛开正在当新嫁娘的姐姐和满屋宾客,和出云一起飞回香港。 

  他向姐姐道歉:“对不起,姐姐,我应该全程在这里的。” 

  “不用担心,按你主意去做吧。”方经婵可以看透世事的明亮眼睛转到出云身上,她深邃的目光令出云心猛抽动一下。 

  不愧是方家人。 

  她对出云说:“出云,我很难过。请节哀顺变。” 

  航程很长,飞机上,出云看着窗外蓝天白云,一直没有作声。 

  经世担心:“出云,不要默不作声,喝一点点酒,睡一下好吗?” 

  “不必担心我。”出云转头:“经世,有你在身边真好。可是你知道吗,对我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经世叹气:“出云,你情绪不佳,不要胡思乱想。” 

  “真的,锦辉如此,慧芬如此。”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再次伤害身边的人,对不对?”经世认真地问:“对不对,出云?” 

  出云凝望经世,他忽然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太怕旧事重演。” 

  经世忽略出云的否定,他张大双臂,抱住出云。 

  拥抱,温暖。 

  出云反射性地搂紧经世,忽然发现,此刻,原来是在蓝天白云中。 

  出云,我们终有一天,可以拥抱于蓝天白云下。 

  不止,我们要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把拥抱的影子投射在海里。 

  参加慧芬的追悼仪式,并不是容易的事。 

  出云一现身,立即招来所有陈家人的怒目相视。 

  有热血亲友撩起衣袖,要教训出云,刚跨出一步,就被人制止了。 
 
 
  最冷静的,是陈父。 

  出云缓缓步至棺前,三鞠躬。 

  凄怆神伤。 

  当初结识慧芬,她还是个大女孩,刁蛮任性,但也算清纯可爱。 

  “曹出云?你就是曹出云?”第一次见面,慧芬对出云皱鼻子:“你知道我是谁?我是你未来的老板!” 

  慧芬,我负你。 

  她曾叹息:“出云,为何你是孤儿出身?你知道吗,这样我们很难结婚。” 

  她曾握拳:“出云,我决定了,要嫁给你。你一定要争气,让那些笑话我的人笑不出来,知道吗?” 

  她曾讥讽:“没我陈慧芬,有你曹出云今日?” 

  她曾哭倒床边,声声泣血:“出云,我爱你,我是那么爱你……” 

  慧芬,你死前,可有发下血誓,要这负心人下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鞠躬完毕,出云转身,面对陈父。 

  陈父坐在轮椅上,似老了二十年,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哀大莫过于心死,面对仇人,他似乎已经提不起劲来报复。 

  出云嘴唇颤动,说不出一个字。 

  陈父开口,每一个字都缓慢沉重:“她留有遗书,要求墓碑上保留曹姓。这个傻女儿,死也要当曹出云的妻。” 

  万箭穿心。 

  出云僵立,脸色苍白,双手颤抖。 

  身边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出云。 

  是经世,他一直在身旁,不离寸步。 

  “出云,哀思已表,我们去吧。” 

  他握着出云的手,一步一步走出灵堂。 

  灵堂外,出云痛哭。 

  经世让他尽情流泪,直到筋疲力尽。 

  哭后,出云安静下来,他说:“锦辉也曾经如此痛哭,那次他失去了最疼爱他的父亲。” 

  “你陪他到灵堂?” 

  “我不想和他出现在公众场合,在灵堂外的小路里等他。看他出来,钻出来接。他一看我,立即放声大哭,不能自制。” 

  “那你如何安慰?” 

  “我带他回家,煮了我亲手做的饺子,喂他吃完,哄他入睡。你知道吗,我甚少下厨,那是唯一一次。” 

  “一定很好吃。” 

  “难吃极了,锦辉尝它却如天上美食。” 

  “什么馅?” 

  “芹菜猪肉,还有一点冬菇。” 

  经世幽幽叹气:“若有一日能吃到,一定是天上美食。” 

  心脏仿佛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出云凝视经世。 

  今夜,实在不忍再令经世失望。 

  出云说:“来,我做给你吃。” 

  他从路边阶梯站起来,伸手给经世。 

  今夜情感超越理智。 

  他把经世带到那个安静的小屋。 

  从无外人进来,这里曾经只属于他和锦辉。 

  经世站在门外犹豫:“真可以进入?” 

  “经世,为什么忽然多疑?” 

  “这是曹出云和田锦辉的圣地,方经世哪有资格进入。” 

  出云感动,为经世对这段爱情的尊重和认同。 

  经世终于还是进来了,环视,叹息:“一屋子的证人。” 

  “证人?” 

  “桌、床、窗帘、厚实的墙,想必把当日你们的恩爱,一一见证。”经世问:“出云,它们会否记住我们这夜。”他眼睛又大又亮,忧伤而渴望。 

  出云点头:“会,它们会的。” 

  饺子包得并不好,放到水里煮,好些开了口,里面的馅都漏了出来。 

  只有几个勉强捞了起来。 

  经世用筷子一个一个地点:“总共八个,你四只我四只。” 

  哀伤的夜,包满哀伤的饺子。 

  两人默然低头吃着。经世吃最后一只的时候,抬头徐徐望四周。 

  他喃喃:“墙啊,不要忘记了。” 

  出云的心,蓦然被酸楚的感觉吞噬。 

  属于锦辉的位置,正在逐渐被占据。 

  永远忘不了,锦辉的小心翼翼,把送到嘴边那些普通的饺子视为宝贝。 

  那一晚,锦辉被这些饺子感动得无以复加,入睡前,他说:“出云,包了爱的饺子真是美味,我很自私,居然盼望除了我,再不会有他人尝到。” 
 
 
  出云轻说:“除了你,再不会有他人尝到。” 

  那一晚,已成过去。 

  誓言,成千古谎言。 


第十一章

 经婵二十天的婚礼过程尚未结束,经世陪出云出席慧芬追悼仪式后,需要立刻回去。 

  出云说:“你先去,我稍处理一下公司事务,迟两天到。答应和你一起参加到底,一定履行诺言。” 

  珍妮已经替经世定了头等机票。 

  经世行李不多,他来得匆忙,只有一个小手提箱。 

  走前,经世沉默良久,说:“出云,我有一个问题。” 

  “想问什么?我给你答案。” 

  “你是否恨我?” 

  出云惊讶:“怎么可能?经世,为什么这样想?” 

  “我是锦辉的侵略者,”经世悲哀地笑:“你令我感觉我是一个第三者,正在抢夺属于锦辉的东西。” 

  出云愕然。 

  他内疚。 

  他将经世扯了进来,利用经世的温暖抚平伤口,却不忘时时刻刻告诉经世他还没有忘记锦辉。 

  “经世,你不是第三者。” 

  “那是替身?” 

  “不,不是替身。” 

  经世凝望出云,说:“你可以忘记他吗?给我一个希望,告诉我,终有一天,你会完全放开心中那个影子。否则,我们不必再见面。” 

  “经世,不要逼我。莫说我还没有下决定忘记锦辉,你又何尝已经做好准备?随便找一个人,并不代表他可以接替你心中的女神。”出云说:“你有时候象一个大男孩,教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经世露出被伤害的表情。 

  “那是什么意思?”经世问:“你认为我利用你忘记另一人,你认为我在和你玩游戏?” 

  “经世,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吻我,带我去你最宝贵隐私的小屋,亲手做饺子给我吃,然后说:你教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出云无法辩解。 

  他离弃锦辉,娶了慧芬,两年来坚信自己仍爱锦辉。 

  今天,遇到方经世,却赫然发觉自己要对锦辉做另一次更大的背叛。 

  “出云,你是最可怕的毒药,纵然无情,也教人不能离开。”经世语气无奈,他分享了负心的曹出云,为锦辉保留的最后一份完整的爱。 

  不知该喜该忧。 

  经世认真地说:“出云,负心不够彻底,只会害了后来人。” 

  他走后,出云把这句话,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 

  两天后,出云总算在烦恼之中把公司的事务处理得七七八八,叫珍妮定了机票,准备再去见经世一面。 

  该说些什么? 

  不能否认,他有点情不自禁地思念经世。 

  若经世受到伤害,出云会很心疼。 

  不料上机之前,接到电话。 

  是个绝对猜想不到的人。 

  “出云,我是方经婵,还记得吗?经世的姐姐。” 

  出云愕然:“哦,方小姐,是你?” 

  “冒昧打搅,真不好意思。我想问一问,经世什么回来?他的手机,一直没有人接。他正和你在一起吧?” 

  出云吃了一惊:“经世两天前已经赶回去了,怎么,你没有见到他?” 

  方经婵也一愣:“两天前?我根本没有见过他。出云,你确定他已经回来?” 

  “两天前的飞机,是我秘书定的机票。这样吧,我立即找人到机场查一查,等下再联系。”出云匆匆挂了电话,立即拨通机场查询电话。 

  机场答复:方经世没有登机。 

  他居然还在香港,出云再拨电话查问经世开始入住的酒店。 

  酒店答复:方经世两天前已经退房。 

  这个经世,到底要干什么?在香港闹失踪? 

  出云心烦,又担心,还要向方经婵报告结果。 

  “方小姐,经世没有登机,但是他两天前已经离开酒店。请不要担心,他可能转了酒店,我会向其他酒店查询,一有消息立即通知你。” 

  “哦……”方经婵倒不怎么担心,悠然说:“出云,不要焦急。我对这弟弟知之甚详,他任性惯了,连大哥都管不住的。” 

  听方经婵这么一说,出云倒无端为经世不平起来:“方小姐,有人关心爱护,经世自己会懂得珍惜自己一点。” 
 
 
 
  方经婵不料出云会这么说,在电话里沉默一阵,才说:“那么,拜托你照顾经世。我会通知方家在港企业负责人也加入搜查的。我实在走不开,麻烦你了。” 

  出云这才想起来方经婵正在二十天的婚期中。 

  “不要客气,我会尽力而为。” 

  挂了电话,出云即刻要下属把全香港的大酒店电话全部打一遍,查问是否有房客名方经世。 

  调查徒劳无功,上档次的酒店问完了,连一个可疑对象都找不到。 

  “把一般的酒店也问一次吧,还有度假屋也问一下。” 

  忙到人仰马翻,结果还是一样。 

  珍妮问是否要报警,出云摇头。 

  经世是方家人,一旦报警,事件性质立即扩大,而且,经世可能是心情不好,或者喝醉倒在哪个酒家里了。 

  这么一想,出云立即派人到各处酒吧查看,自己也放下公务参与其中。 

  香港娱乐场地何其多,忙了快十天也不见经世影子,出云渐渐紧张起来。 

  难道经世遭遇不测?或,被绑架? 

  正考虑是否要报警,方经婵又打电话过来。 

  听出云提出要报警,方经婵笑道:“千万不可。不怕你笑话,经世一下消失几个月,是寻常事,他本来就无拘无束。要消失,谁也找不着的,消失够了,就会自动出现。” 

  淡淡的悲哀,弥漫起来。 

  经世怎会快乐?他最亲最爱的人对他毫不重视。 

  出云气急:“方小姐,那个是你弟弟,难道你一点也不紧张他的人身安全?” 

  “你怕经世被绑架?那也太小看我们方家人了。”方经婵想了一会,说:“这样吧,请你到这里来。婚期还有两天就结束,我和你打赌,结束前,经世一定出现。” 

  “方小姐……” 

  “出云,你怎么不想想,经世为什么失踪?或者他就是希望你着急一下,而且希望你到这里来。” 

  出云一怔,不由有点认同。 

  经世或者真有这个打算。他要出云给限期、给答案,没有答案便不相见。 

  “好,我本来就应该去的。我答应经世会陪他把你的婚礼参加到底。” 

  上次到达,是经世亲自驾车来接。 

  这日,接出云的是方经婵派来的管家。 

  在车上,出云就问:“经世还没有消息?” 

  “没有。” 

  出云停顿一下,又问:“他经常这样消失?” 

  管家笑:“三少爷性子就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 

  “为什么?” 

  “不知道,三少爷的心思,比哪个都难猜。” 

  出云没有再问。 

  经世痛苦,身在方家,背负荣耀,却爱着绝不可能有机会在一起的姐姐。 

  他真爱方经婵?或,他不过是一直渴望被某人爱而已。 

  和姐姐最亲近,便选择了她。

  到了别墅,散布各处的宾客少了一半。二十天都跟随到底的,都是和方家关系密切的亲戚朋友。 

  方经婵亲自出迎。 

  “出云,谢谢你肯来。” 

  她穿一件天蓝色的长裙,斯文大方。 

  苏明也来了,那与锦辉有点相似的面孔温和一笑:“欢迎你,出云。” 

  大家到楼上专用的小会客室坐下,仆人端来茶和糕点。 

  出云见他们都如此悠闲,毫不担心,也放下一半心来,说:“方小姐,我是为了你的打赌而来的。经世是否会在婚期结束前出现?” 

  “一定。”方经婵肯定:“他不会缺席我婚礼的最后一天。” 

  苏明握着方经婵的手,喜洋洋对出云说:“二十天,我们熬得好辛苦。等时间一到,立即飞去二人世界,躲开传媒渡蜜月。到时候这里就全部要拜托经世处理。所以经世一定会出来的,他怎么舍得让新婚的姐姐操心?” 

  他这么豪爽大方,出人所料。 

  “对,早点逃开多好。这么多宾客,我头也要昏了。明,幸亏有你。”方经婵转头,一个绝美笑容,已经让苏明甘心为她赴汤蹈火。 

  出云问:“准备去哪里渡蜜月?” 

  苏明说:“行踪不定,绕着加勒比海边到处去,因为经婵极爱加勒比海。”他眼里满是宠溺,看着方经婵。 
 
 
  好一幅新婚恩爱图。 

  可惜方经婵不爱苏明,就如曹出云不爱陈慧芬。 

  从一开始就是假相,连变心这个词也派不上用场。 

  出云想起经世的话,不禁心下黯然。 

  三五个参加婚礼的好友找苏明,显然安排了其他节目,邀苏明一同参加。 

  苏明为难地看方经婵一眼,方经婵落落大方道:“去吧,我知道你们有男人的说话要讲,我在场不方便。” 

  苏明不禁再次感激上天赐自己一个体贴温柔的妻子,愉快和出云打声招呼,走了。 

  “方小姐,我们好好谈谈。”苏明一走,出云就认真诚恳地提出要求。 

  方经婵说:“好好谈可以,先提一个要求。” 

  不愧是姐弟,她语气用词都象经世。 

  出云笑:“请说。” 

  “不要叫我方小姐。我叫你出云,你便应该叫我经婵。” 

  “没问题,经婵。” 

  方经婵对出云笑一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你想谈什么?” 

  “关于经世。” 

  “你很关心他?” 

  “我希望有人关心他,爱护他,尤其是你,经婵。”出云说:“你对他很重要,请不要漠视他。” 

  “我没有漠视他。方经婵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爱他还来不及。他要玩,便让他玩;他要旅游,便让他走遍世界;他出现,我欢迎;他消失,我也从没有骂他。从小到大,不要说我,连大哥都没有骂过他一次。” 

  出云冷笑:“放任,难道不是漠视的一种?” 

  方经婵忽然银铃般笑了起来,掩着口说:“出云,我一直以为你很薄情。不料你这么多情,而且爱打抱不平。” 

  “经世和你谈过我?”出云起了疑心:“你是否已经和他取得联系?经婵,我很担心,请不要瞒着我。” 

  “我何必瞒你?经世暂时没有消息,不过他一定会来回来。”经婵道歉:“其实薄情和多情之间,真是只有一线之差。”她叹气,问:“你觉得我伤害了经世?” 

  “作为姐姐,至少应该尽责任让他快乐。” 

  “怎么让他快乐?经世讨厌旁人进入方家。他嫉妒受大哥赏识的人,憎恨所有接近我的人。小时候,为了他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我甚至不敢随便对人微笑。长大了,我无法为他牺牲至此,只好让他伤心。” 

  “经世喜欢你,他是小孩心性,不愿意他人分享属于他的爱。” 

  方经婵轻轻叹气:“你不熟悉经世,小孩做的事,往往出人意料的可怕。” 

  出云猛然抽一口气。 

  在方经婵心目中,深爱她的经世竟然如此可怕。 

  苦苦压抑的经世,何等悲哀。 

  “但他不会伤害你,他只会为你觉得委屈,为你心疼。婚礼当日,他哭着说你不爱苏明,他甚至不能为你祝福。” 

  方经婵眼眉跳了一下,小心地问:“经世和你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或你怀疑经世破坏你的声誉,要害你?他不过是爱你。”出云有点莫名的愤怒:“经婵,你太无情。” 

  “出云,你对方家人了解多少?贸然指责,有失妥当。”方经婵反应冷淡:“我从来不认为经世会害我。我是他姐姐,他纵然伤心失望,也不会对家人报复。” 

  末了,方经婵冷冷说:“出云,莫说我不提醒你,不要靠近经世。方家家训,得不到的东西,必要毁去。” 

  “他要的东西,我已经决定给他。”出云冲口而出。 

  方经婵呆了,深深望出云一眼:“你好自为之。” 

  “多谢关心。” 

  两人终于不欢而散。 

  出云为经世不值,他深爱的人,竟然如此不值得深爱。 

  空有一张绝美面孔和一身无人可比的高雅气质,却无心。 

  出云还是住在原来的房间。 

  管家为他开了门,说:“这房间是三少爷早就吩咐了不许给其他人的,专门留给曹先生。对了,上次曹先生走得匆忙,留下的一件衬衣,我们已经清洗干净放在房里。” 

  “谢谢。”出云再次感动。 

  经世的用心良苦,令他惭愧。 

  窗外还是好美一片海景。 

  加勒比海,潮声入耳。 

  出云苦笑。 

  他做了什么承诺? 

  “他要的东西,我已经决定给他。”出云对方经婵如是说。 

  那么,锦辉又如何? 

  曹出云的爱,要给新人。旧人又如何? 

  正看海看得入神,电话响了。 

  出云接起,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 

  “出云,你来了。” 

  淡淡一句,让出云感动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仿佛大海另一端,已经有人等候千万年,不过为了说一句:出云,你来了。 

  出云忽然哽咽:“经世,你在哪里?” 

  “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刹那,心有灵犀般,忆起第一次和经世接吻的地点。 

  “不要离开,我立即到。” 

  匆匆挂了电话,出云飞奔而去。 
 
 第十二章

  酒吧内轻柔音乐流水一般轻泻,只有一个寂寞的客人。 

  出云推开酒吧的门,第一眼就见到经世的背影。 

  “经世。”他走近,把手放在经世的肩上。 

  经世回头,对他微笑:“出云,你来了。”他递上一杯酒。“尝一下,最新杰作,名叫――谁都不爱我。” 

  浓浓的心疼。 

  出云默默接过酒杯。 

  经世轻轻说:“你的故事,比我的故事美丽。我身在一个神秘的富贵家族,天生不缺任何东西,除了爱。” 

  出云用心倾听。 

  “小时候我无机会多见父母,身边只有机械人一般的仆人保镖。父母去世后,我惊觉,原来世界上我只有两个亲人,大哥和二姐。若失去他们,我会一无所有,所以,我竭尽全力爱他们,驱逐外来者。”经世苦笑:“结果把自己驱逐出他们的世界。” 

  出云唏嘘。 

  经世说:“大哥第一个远离我,他把自己深深藏了起来。我只剩姐姐,但她终于还是嫁了人。我再次惊觉,原来他们不属于我。谁赢得他们的爱,谁就可以抢去我的亲人。我根本没有反抗能力,注定一无所有。” 

  撕心裂肺的痛,从经世眼底传到出云心上。 

  “经世,你还有我。” 

  “是吗?”经世抬眼看他:“我何曾拥有过你。负心如你,方经世用尽心意,也比不上田锦辉一个影子。” 

  出云不忍,骤然搂紧经世:“不要妄自菲薄,经世,你令我痛苦。” 

  “世界冷漠得似坟墓。出云,只要你有一日可以如记住锦辉一样记住我,方经世心甘情愿被你抛弃一万次。” 

  悲哀的说话被热吻封闭起来。 

  出云狂吻经世。 

  让我用爱,把你灼伤。直到你忘记世界的冷漠,直到我忘记锦辉的眼睛。 

  酒精令空气升温,他们开始跳舞。 

  极疯狂的快三,一切天旋地转,似世界已被颠覆。 

  第二天醒来,发现在方家客房里。 

  出云睁眼,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经世很快擦着头出来,笑着说:“我们昨天都醉了,幸亏酒吧老板看了我的名片,通知管家,把我们送了回来。” 

  出云苦笑。 

  有钱就是不同,做什么事都不必担心。当初身为小小职员,多担心自己的同性倾向被人发现,立即失去工作,遭人讥讽,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就算被人知道又有什么?我有身家企业,纵使生活作风遭人非议,只要有钱赚,自然有人苍蝇见血一样靠上来攀交情。 

  经世靠近窗前,看海面起伏,又说:“你考虑好了吗?” 

  “什么?” 

  “关于我和锦辉。”经世转身:“我不想和一个影子争爱。那太下贱。” 

  出云叹气,望天花,考虑良久,轻轻说:“经世,至少让我找到锦辉。我不能从此不理他的下落。” 

  “找到又如何?”经世冷笑:“若他另有新欢,便祝福一番回来找我;若他仍爱你,便两人一起来祝福我:经世,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 

  醉酒醒来的经世,总是出人意料的犀利。 

  “经世,你字字机锋,我无法招架。”出云投降。 

  “你心内犹豫,不愿抉择,当然无法招架。” 

  出云无言。 

  经世说的对,他确实犹豫。不想拒绝经世,也不忍放弃锦辉。 

  经世有点不忍心,转移话题:“这里一份报告,你先看看。”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出云。 

  出云接过打开,立即跳了起来,惊道:“这是锦辉!” 

  “他一年前曾经在维也纳当过一段时间的街头画家,有时候会在餐厅兼职演奏钢琴,租了一个老妇人的阁楼。老人家谨慎,对所有租客都保留了身份证明文件副本,以免出事。这是他出入海关的资料,还有几张他的作品。”经世语气有点发酸:“你从不曾说他是如此多才多艺。” 

  “锦辉本来是专职法语翻译,他兴趣广泛。”出云仔细看文件,激动地抬头:“他现在的行踪报告呢?” 

  “再没有人可以提供他离开维也纳后的行踪。这里已经是方家所有资源综合运用的精华所在。至少,你知道他并没有因为你而跳海自杀。” 
 
 
 
  把整份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出云既兴奋又失望。 

  锦辉活着,正在世界潇洒来回,可惜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抬头,才发觉经世一直用受伤的眼神望着自己。 

  出云内疚,真诚道:“谢谢你,经世。” 

  经世哼一声,扯动嘴角:“只要你不因为我忽然消失十天而兴师问罪,我已经感激不尽。”原来他失踪十天,居然是去了日以继夜追寻锦辉踪迹。 

  出云的心立即被感动涨得满满、暖暖。 

  他放下文件,张手拥抱经世,低声说:“经世,我知道你对我太好。” 

  经世在他怀里,自嘲:“只是比不上锦辉。” 

  “何必这么酸溜溜?” 

  “出云,你为什么要找回锦辉。若是担心他的际遇,他多才多艺,根本不愁温饱。或你仍爱他,不能忘怀。”经世盯着出云,仿佛有人要与他来抢:“那你何必做种种姿态,让我陷落?” 

  出云无法继续保持狠心,他负了锦辉,负了慧芬,不能再负经世。 

  事不能过三。 

  他必须做出抉择,至少必须表态。 

  终于,他叹息:“经世,给我时间。忘记一个人,必须要时间。” 

  “好,我给你时间。”经世一口答应,复而认真看着出云:“我答应的是给你时间忘记锦辉,不等于我答应你可以随时左右摇摆。若你找到锦辉,又忽然反悔,我必报复。你大概不知道,我发起火来,可怕无比。” 

  出云竖起双指:“曹出云向天发誓,伤尽天下人,也不伤方经世。” 

  经世终于满意,笑了起来:“不要忘记你的说话。” 

  二十天婚期过了,方经婵和苏明果然立即去过二人世界。 

  经世和出云送他们上私人飞机。 

  那天不欢而散,方经婵看似毫无芥蒂,对出云笑曰:“一切拜托。” 

  “姐姐,你放心地渡蜜月吧。”经世笑得一脸幸福,与苏明有得比:“不用再担心我了。” 

  方经婵抿着唇:“怎能不担心,你到底是我弟弟。” 

  经世指指出云,坦然道:“已成定局,担心又有何用。” 

  出云还是不习惯当这熟人面揭破这件事,顿时脸色尴尬。 

  苏明倒是个好人,微微一笑,对他说:“恭喜。” 

  看着小型飞机升空,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经世拍掌说:“总算完成一件大事。” 

  出云观他面色,似乎并不伤心,心里一松。 

  “出云,提个要求。”典型的方家交谈,一开口就提要求。 

  “什么要求?” 

  经世用激将法:“要问你要一样东西,但我想你多半不会给。” 

  出云啼笑皆非,摆开双手笑道:“尽管提,金银珠宝、手脚脑袋,你要便要吧。” 

  经世正色道:“说了你不要变脸色,我要你和锦辉那间屋子的钥匙。” 

  出云果然敛了笑容:“要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继续追查锦辉下落?我需要锦辉其他方面的资料,进行详细调查,自然要翻看他以前的私人物品。” 

  理由光明正大,兼且体贴大度。 

  出云无法不应允:“好,我给你。” 

  钥匙一直贴身而藏,忽然要交给他人,出云心内有点难过。 

  一点一滴,在自己首肯下,渐渐让经世侵占属于锦辉的世界。 

  经世接过钥匙,叹气:“其实我也很自私,要这钥匙,除了想早点找到锦辉说清楚事情外,也为了防你独自过去那爱巢,回忆往日恩爱,对我忽然变心。出云,我很害怕。” 

  私心人皆有之,惟其直面缓缓道出,才显光明磊落,爱意深重。 

  望着经世担心又可怜兮兮的脸,出云顿时再无他心,不顾光天化日,轻吻经世脸庞:“我答应你,绝不独自过去,更不会回忆往日恩爱,更更不会对你变心。经世,你的患得患失,只会让我心疼感动。” 

  “出云,你答应过,会渐渐忘了锦辉。” 

  “是的,我答应过。” 

  接下来几日,经世都要处理方经婵夫妇留下的种种问题。 

  庞大婚礼后,光是送宾客,就够忙了。 
 
 
 
 
  经世忙得没有时间和出云见面,每天晚上都是深夜才回来,低头吻一记,躺在出云身边,立即熟睡。第二天一早,又走得不知踪影。 

  出云也有事情要处理,和经世一说,经世歉意满怀:“是我冷落你,出云,原谅我。但目前我无法脱身,这样吧,你先回香港处理公事,我这里一弄妥,立即去香港找你。到时候,一起旅行。”经世委屈地说:“我们现在还没有真正用情侣的身份旅游过一次。” 

  “那我等你。” 

  经世特意为出云准备了方家的私人飞机,亲自送出云登机。 

  临行,经世犹在担忧:“真不愿让你独自一人。出云,我一点自信也没有,若你在香港一下机就碰到锦辉,会否把我立即抛之脑后?” 

  “绝对不会。”出云坚定地承诺。 

  经世露出灿烂的笑容,终于放心。 

  站在草地上挥手,与出云告别。 

  启迪运作一切正常,秘书珍妮春风满面到机场接出云。 

  “曹先生,你气色极好,必定遇到喜事。” 

  出云笑而不语。 

  他遇到经世,一份可以替代锦辉的光。 

  原来曹出云不是强者,他需要命中的光支撑。 

  没有光,再多财富也是无用。 

  直接到了公司,和各位管理高层碰头。 

  管商务的陈中城意气风发说:“自从赢了漂亮一仗,公司上下气象焕然一新。这样下去,启迪一定有更快更好的发展。” 

  一句话提醒出云忆起慧芬惨淡的生命,顿时少了三分兴致。 


第十三章

  出云用人得力,手下众大将处理公司事务井井有条,详细了解进度后嘉奖几句。 

  忙了一轮,已经天色近晚。 

  回家吗? 

  那个没有昔日女主人横行霸道的家,冰冷无趣。 

  他考虑着到小屋去,却忽然想起对经世的承诺。 

  不可以过去。 

  他一生的承诺,能信守到底的并不多。 

  如今该要懂得珍惜。 

  经世是第二个锦辉,在出云眼里他光芒四射。 

  出云决心,不让经世成为第二个不幸的锦辉。 

  经世曾问:若是再遇锦辉,而锦辉痴心不变,该如何抉择。 

  是啊,难以抉择。 

  无论哪个都是伤人,锦辉和经世,必定伤害一个。 

  隐隐约约中,出云盼望锦辉变心。 

  希望一天找到锦辉,而锦辉已经有另一人陪伴,那样,出云即使黯然,也能偕经世一同祝福。 

  皆大欢喜的结局。 

  出云心绪不宁想了片刻,按铃叫珍妮:“帮我预定酒店,我这几天暂时不回家。” 

  在酒店住了两天不到,经世打电话来。 

  “出云,怎么住在酒店去了?”经世抱怨:“我打电话去你家,你不在,再问你秘书,原来你住了酒店。” 

  听到经世的声音,出云刹那间,觉得烦劳尽去。 

  “没什么,想转换一下环境而已。暂时不住家里。” 

  经世敏感之极,立即猜到原因,说:“既然要转换环境,不如我推荐一个地方。方家在香港有别墅一栋,平日无人,你去住几天,权当度假,好不好?”他立即说了一个地址。 

  出云记下,笑说:“我到那里去,住你的吃你的,岂非欠了你的债?天,我知道欠方家人的债不是好玩的。方家家训,借给人一分钱,必定要收回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经世哈哈大笑:“亏你还记得,你放心,我一定要你还的。” 

  两人谈笑一轮。 

  “经世,你那里忙吗?” 

  “忙死了,我再也不想着结婚,这么多的事情,好可怕。” 

  “有没有瘦?小心身体。” 

  对面忽然沉默下来。出云愕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 

  隔了片刻,听见经世轻轻说:“出云,有你这么一句话,我多累也没有关系。” 

  心猛然向上跳了一下。 

  原来自己随口一句问候,居然能让经世感动至此。 

  出云大愧。 

  他不假思索,冲口而出:“经世,我想念你。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经世被出云的热情感染:“我们会合吧,加勒比海,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立即出发。” 
 

  “你那边的事怎么办?”出云一愣,不料经世当真说风就是雨。 

  “管它,人最重要分清楚什么是重要的。现在见你才是头等大事。” 

  “经世,我们分离不到三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经世疑心:“出云,或你根本没有这种感觉?” 

  “不,我立即来。” 

  出云放下电话,跳起来准备行李。 

  他已疯狂,比当年初遇锦辉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家人魅力非常,他被引诱得心甘情愿。 

  好久不曾如此疯狂。 

  经世炽热如火,灼伤出云。 

  赶到当日第一次见面的酒吧,感觉完全不同。 

  喧闹已经被轻柔音乐取代,多余的人一个也没有。 

  唯一的客人,是经世。 

  他有钱,也知道如何用钱,费尽心血,用电影里最普通的方法震撼出云。 

  有效。 

  出云推开门,忆起当初在这里远远一眼,选中经世。 

  他和锦辉一样,西装笔挺,样貌斯文,根本不适合这样的场所,却比任何人都喝得更醉。 

  经世还是坐在吧台,转头对出云笑:“来了?” 

  “对,来了。”出云走过去,坐在经世身边:“我已被你感染疯狂。” 

  “方家人都是疯狂的。出云,你诱发我的疯狂。” 

  “曹出云何德何能,可以引诱方家人?” 

  “或,引诱我的不是曹出云。”经世缓缓调酒,与上两次不同,不是胡闹,这次有模有样。他深深看出云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是爱。” 

  气氛浪漫,音乐浪漫,一切精心布置。 

  出云感动,经世对他用情用心,一时无话可以表达心中感受。 

  “尝一下这个,最新杰作,名叫加勒比海。”经世递给他一杯酒。 

  出云尝了一口,扬眉:“咸的酒?” 

  “对,放了一点点盐,海难道不是咸的?好像眼泪一样。” 

  透明的颜色,微咸的味道。 

  比起海水,更象眼泪。 

  出云放下酒杯,拥着经世。 

  经世靠在出云怀里,静静享受,半晌说:“出云,那间小旅馆的房间,我订了。” 

  “好,我们去。” 

  他们离开酒吧,将满耳轻柔音乐抛之脑后,如少不更事的小情侣,彼此牵着手,沿小路回旅馆。 

  同一个房间。 

  打开门,忆起锦辉当日高兴地说:“看,出云,我们的房间对海,真是好运气!” 

  出云恍惚。 

  身后有人问:“出云,怎么了?为何不进门?” 

  这才醒觉。 

  经世入门,抬眼看见窗台,走了过去,垂眼:“就是这?” 

  “什么?” 

  “就是这里,曾经摆过那盆断肠草?” 

  出云忽然觉得刺心,默默点头。 

  经世叹气:“出云,你还是不忍心。”他环视周围,喃喃:“又是一屋子的证人。” 

  见证当日肝肠寸断的舍弃。 

  看着那盆断肠草,如何递到锦辉手中。 

  出云无言,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墙啊,你可还记得,锦辉当日对着那断肠草在窗台呆站一夜,想了点什么? 

  经世默默看着出云,忽然无限悲哀。 

  “这个地方充满回忆,是吗?” 

  “对,痛苦万分的回忆。” 

  “只有痛苦?不要忘记,我们也曾在这里过了一夜。你坐在床头,哄我入睡。”经世苦笑。 

  “对,那夜你大胆非常,自愿献身。” 

  “可惜你不肯要。” 

  “出云,提一个要求。不要再寻锦辉,你们已经结束,找到又有何用?” 

  “即使结束,我也要知道他的下落。” 

  经世忽然激动:“自欺欺人!你明明无法忘记,明明心中还存有希望和他重来一次。不不,其实你的爱一直放在他那里,从来没有收回。” 

  心底的纸,被经世莽然戳穿。 

  出云神色茫然。 

  “那我是什么,一个在没有找到锦辉前不愿放手的替代品?出云,说明白,你把这个说明白。” 

  “要我说什么?经世,你不是替代。你和锦辉截然不同。” 
 
 
  “那么,选择一个,我或锦辉。” 

  “经世,不要逼我。” 

  经世骤然沉默,失望非常。 

  他点头:“好,我不逼你。”如泄了气的皮球,坐在窗台上。 

  两人默然对视。 

  看着经世无精打采的样子,出云不忍。 

  世界变化,痴心已成极端缺乏物质,有人终其一生,遇不上一颗。 

  曹出云有何福分,竟然连遇几个痴情人。 

  锦辉,他去得无声无息,一定黯然神伤。 

  慧芬,她活得悲哀,死得无辜,墓碑上仍求一个名分。 

  怎忍令经世失望? 

  无人重视他。 

  大哥和二姐给他的,只有钱和放任。两者综合起来,变成一个词――漠视。 

  他哭着说世界冷漠得如坟墓, 

  正满腹感慨,几乎泪盈于睫,经世忽然抬头:“出云,我们去游泳。” 

  “嗯?” 

  “好好的度假,怎么会闹着这样?是我太任性,求你原谅。” 

  “经世……”出云靠近,吻他额头:“是我不好,让你伤心。” 

  “不要说了。”经世回复活力,跳下地:“我们夜泳,把前尘往事,都留在海里!” 

  想得开有想得开的好处,闹过之后,立即痊愈。 

  连带着出云也开朗起来。 

  “好,我们夜泳。” 

  拿了泳裤毛巾,孩子一般跑到海边。 

  度假圣地的海滩边设备周到,霓虹灯照亮一片海,为夜晚游泳的客人服务。 

  他们选了一处沙滩,换好泳裤。 

  经世说:“出云,还记得我们那次在沙滩赛跑?” 

  “记得,你把我推下海,害我损失一套崭新西装。” 

  “再来一次。”经世指海面的浮标:“谁到那里,谁就赢。” 

  出云眺望,挺远:“好,看谁先到。” 

  比赛开始,两人从沙滩上同时起跑,投奔怒海。 

  一入水,发觉经世一直隐藏实力。 

  他竟然是游泳好手,两三下间,比出云快出一个身位。 

  出云雄心顿起,立即追赶。 

  两人一前一后,游出很远。 

  经世一路领先,到达浮标,转头看出云一眼,却没有停下。他继续向深海游去。 

  出云叫:“经世,你去哪?快回来,那是深海。” 

  经世恍如未闻,只顾向前。 

  那种样子,仿佛已下定决心要游到海的对面。 

  “经世!”出云忽然害怕,他飞快赶前。 

  海水打在面上,涌了一点进喉头。 

  苦涩到了极点。 

  经世还在向前游,一股子誓不回头的味道。 

  看在出云眼里,是令人无法面对的壮烈。 

  身体已经疲倦,游出去,还要保留力气游回来。 

  太危险。 

  但他不能放弃经世。 

  出云继续追。 

  远远看去,象两人奋不顾身,要以肉身横渡加勒比海。 

  “经世!停下,危险!”出云一边游一边大喊。 

  风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卷起浪,淹没人声。 

  经世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出云瞪大眼睛,生怕一个疏忽,让他消失在茫茫海水中。 

  不知不觉,已过海滩游泳线。 

  这是游客的安全范围。 

  哨声响起,一艘巡逻船驶了过来,工作人员在船上打着探照灯,探头。 

  “这里已经过了安全警戒线,非常危险,请回头。” 

  不愧旅游圣地,居然有人时刻监视,以防游客出了安全范围。 

  出云松了一口气。 

  向前一看,经世已经没了踪迹。 

  “经世!”出云惊叫,四处紧张地看。 

  没有影子。 

  他不可能游得这么快。 

  心立即被揪到极高处。 

  出云向工作人员求救:“我的朋友,他不见了!” 

  “什么?” 

  “刚刚还见他,离我很近,不超过三米。”出云指示刚刚经世经过的地方。 

  工作人员也紧张起来,立即回头大喊。其他在船上的人立即跑了出来。 

  “可能有人溺水。” 

  众人外衣一解,里面就是泳裤,纷纷毫不犹豫跳下水,头猛向下一扎找寻。 
 
 
  船上还有一人,联络岸上要求救援。 

  出云也在水中不断潜水找。 

  大海无情,大脑缺氧几分钟就没救。 

  有人游到身边:“你已经疲劳,先上船,我们会找到他。” 

  “不,找不到经世,我不上去。”出云激动起来,再次扎身入水。 

  夜晚的海里沉黑一片,幸亏船只上的人和设备都专为救援准备,强力探照灯一亮起,顿时可以看到很远。 

  经世,你在哪里? 

  世界冷漠,你宁愿睡在冷冰冰的加勒比海,从此永不见天日? 

  加勒比海,在出云眼中蓦然变得可怕。 

  几乎就要发疯的当口,听见有人大喊:“找到了!在这里!” 

  大家立即聚合营救。 

  “经世!” 

  他们找到经世,他也许是抽筋,也许是过于疲劳,被水没顶。 

  救上船,平放在甲板上。有专业救援人员为经世做人工呼吸和检查,出云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到不敢呼吸。 

  忙碌过后,经世微微睁开眼睛。 

  睫毛颤动后,重见世界的眼亮如星辰。 

  围在身边的众人都齐声欢呼。 

  出云倾前,着急地抓住他的手:“经世,我是出云。”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激动。 

  经世看看出云,脸色平静,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工作人员说要送他到医院详细检查,经世摇头,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我没有事,不过小腿抽筋。出云,我们回去吧。” 

  他再三坚持,众人只好答应,把他们二人送回岸上。 

  换了衣服,一路沉默回到旅馆,空气象凝固了一样难受。 

  经世没有说话,他洗澡,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出云试图沟通:“经世,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请你原谅我?” 

  经世没有回答,诈作入睡。 

  潮声袭来,更加扰人。 

  出云睁着眼睛,总怕经世又做傻事。 

  安安静静过了两个小时,经世忽然睁眼。 

  他轻轻唤:“出云。” 

  “我在这里。”出云如奉纶音,款款深情。 

  “爱是世上最稀少物质,看来我注定失望。” 

  出云被经世眼底绝望所惊,忙说:“不会,世上有我爱你。” 

  “你的爱在锦辉那里,不能收回。” 

  “不要怀疑,到今天,曹出云爱方经世。” 

  经世企求地看他:“真的?你已经决定?” 

  “是的,我已经决定。”出云发誓:“田锦辉与方经世两者,我选方经世。” 

  “我不信。” 

  “你必须信。经世,锦辉已成过去。我答应你,再不寻找他的踪迹。” 

  “你不后悔?” 

  “我内疚、担心,但不会后悔。” 

  经世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听到今生最渴望的说话。这快乐来得忽然,需要给自己时间缓缓品尝。 

  出云静静凝望他。 

  “一屋子的证人啊,请你们记住这晚。”经世喃喃:“曹出云的爱已经不属于田锦辉,它属于我。” 

  “对。”出云低头,轻吻经世。 

  刹那间,他决定彻底背叛。 

  放开锦辉,收回曾经的爱,把心给另一人。 

  可以与他共度一生、值得珍惜的人。 

  此生,不要再伤害,不要再抛弃。 

  “经世,从今以后,我的爱属于你。” 

  “锦辉呢?” 

  “再没有锦辉……” 

  热吻缠绵。 

  出云眼里,天地只剩一人。 

  不是锦辉。 

  一夜,经世如飞蛾扑火般热情,任出云残害。 

  加勒比海潮声中,四周景物默默作证。 

  锦辉,已被遗弃。 

  身下满额汗珠的,是经世。 

  方家人。 

  原来肉体交媾如此神圣,代表悲剧的逝去,幸福的到来。 

  进入经世那刻,出云虔诚对天发誓:尊重,爱护,还有再不伤害。 

  经世紧咬牙关,没有发出声音。结束时,他才说:“出云,爱原来是这么痛的。” 

  出云怜惜,为他处理善后,抱着他沉沉睡去。 

第十四章
 
 
 次日天气依然明媚,房里开着空调,微风被玻璃窗挡在外面,阳光却大大方方进了来。 

  出云睁眼,满目光辉。 

  幸福已到,为何感觉少了什么? 

  低头,怀里却空空。 

  经世在何处? 

  “经世?”出云下床,进浴室。 

  浴室空荡荡。 

  房间一眼可以看遍,人去了哪里? 

  出云疑惑,再找。经世的衣物行李,居然一件不见。 

  心咚一声。 

  他拨经世的手机,没有人接,想了一下,拨服务台。 

  “我是302的客人,请问你今天早上有没有见过我的朋友?和我一起入住的那个。” 

  “曹先生,你的朋友已经离开。我看着他提着行李走的。” 

  “什么?那他有没有留言?” 

  “没有。” 

  坐在房间里,出云心头凌乱。 

  经世,为何不辞而别? 

  明明昨晚恩爱缠绵,尽表痴心。 

  出云坚信经世,他决定留下等待。 

  一连三天,还不见经世踪迹。 

  心烦意乱。 

  禁不住和方经婵联系,苏明夫妇存心躲避世俗,遨游加勒比海各处,根本没有留下联系方法。 

  出云心如火燎,终于再也坐不住。 

  事情古怪得没有道理。 

  他离开旅馆,决定开始寻找经世。 

  或,经世还不习惯被人所爱,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沉淀。 

  出云发疯一般追寻,他跑遍和锦辉去过的地方,最后坐上飞机,直扑阿曼群岛。 

  那间偏僻小酒吧里,同样没有经世的身影。 

  出云失望。 

  无计可施下,只好再到方家别墅一趟。 

  “三少爷没有回来。”管家在大门处就给了一个失望的答案。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系方经婵?” 

  极度期望了解经世的方经婵,可以如上次那样给一个限期。告诉出云,某时某日经世就会自动出现。 

  管家笑着摇头:“二小姐现在度蜜月中,不想任何人打搅,没有留下联系方法。” 

  出云肩膀垮了下来。 

  管家同情他,请他在门口稍等。 

  一会儿,管家出来,说:“曹先生,二小姐我们是无法联系了。不过大少爷正在这里度假,他说了,如果你觉得有需要,可以见他。” 

  方经鸿在? 

  出云有点意外。 

  碰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经鸿,已经难得,不料还肯主动见他。 

  方经鸿在露天阳台上,穿一袭白色睡袍,拿着财经报纸,小圆桌上一杯香浓咖啡。 

  十分惬意。 

  此人继承庞大家业,事业如日中天,算得上是人中之龙。 

  方经鸿抬头,笑:“曹出云?” 

  “是,我是曹出云。” 

  他收起报纸:“久仰大名,请坐。” 

  “方先生,令弟曾和你谈起我?” 

  “从不曾,不过我知道你们有来往。”方经鸿坦然相告。 

  方家两兄妹,听到他的名字的第一反应,都是久仰大名。 

  这是方家习惯? 

  出云疑惑,坐下。 

  “我今天来,是为了经世。他失踪了。” 

  和方经婵一样,方经鸿毫不紧张,笑道:“失踪?” 

  “是的,清晨不知所踪,电话没有人接,无人知他下落。” 

  “你想找他?” 

  “当然。” 

  “恕我无能为力,经世要消失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找到他。除非他存心被你找到。”与方经婵同样的不在乎和漫不经心。 

  出云再度愤怒:“方先生,你不觉得正是你们这样的态度,伤害了经世,让他养成这种习惯?” 

  “出云,方家人并不脆弱。”方经鸿轻松地唤出他的名字,仿佛对他熟悉非常。“方家人可怕,无一例外。” 

  出云一怔。 

  “经世并不可怕,对我而言,他是命中的光。我爱他,珍惜他,不象你们,让他活生生被冷漠所伤。” 

  方经鸿忽然冷笑:“命中的光?你能肯定自己一生中命中的光只有一点?若不是唯一,怎能如此理直气壮,指责于我?” 

  方经鸿的话,正中痛处。出云再度一怔。 
 
 
 
  “经世为什么失踪?你要答案,去找经世本人吧。”方经鸿转头看海,且转移话题:“多美的加勒比海,这地方是为了经婵的婚礼而特意买下的。自从定下婚期,经婵每天都用一半的时间,对着这海。” 

  谈话没有结果,出云始终还是没有得到经世消息,反而更多了一点狐疑。 

  方家,其中似乎层层叠叠藏了不少蹊跷,待出云抽丝剥茧。 

  从方家别墅出来,出云茫然举目。 

  心空荡荡,经世踪迹渺然。 

  他不甘心,刚刚寻到的幸福,怎能消失得无声无息。 

  毫无理由。 

  搜肠刮肚,只有最后一个可能的地方。 

  在那里,出云忘记对锦辉的誓言,亲手带经世走进原本只属于他和锦辉的世界,奉上只有锦辉尝过的天上美食。 

  航运发达的今天,世界已经变小。 

  出云为经世奔波,再飞回香港,直奔小屋。 

  来到门外,才发现没有钥匙。 

  钥匙在经世处,他当日问出云要了,以寻找锦辉下落。 

  无声的门,默默挡在出云面前。 

  “经世!经世!你在里面吗?” 

  出云大叫。 

  没有回应。 

  无处可寻,出云垂头丧气回到公司。 

  珍妮一见他,立即说:“曹先生,方经世先生送了一件礼物过来。” 

  “什么?”出云精神一震:“在哪里?” 

  包装得很漂亮的礼物盒立即递到出云手中。出云一边拆,一边问:“那经世的人呢?为什么不留住他?”语气中有不假思索的责怪。 

  珍妮小心解释:“方先生没有亲自来,是派人过来的。”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钥匙。 

  正是那小屋的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 

  出云只觉得迷雾越来越浓。 

  他拿起钥匙,冲了出去,只剩珍妮一人担忧地站在办公室里。 

  驾车一口气狂飙到小屋外,出云跳下车。 

  难道经世,就在屋中等他? 

  那他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出云心底,忽然泛起不祥感觉。他害怕,更加用力地扭动钥匙。 

  门开了。 

  “经世?你在吗?我是出云。” 

  里面空无一人,安静得令人害怕。 

  屋中四面墙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鲜红的颜色,乍一看去,象道士作法的符咒。 

  出云吃了一惊。 

  出云,出云,出云……满墙都是他的名字。 

  一字一划,写得极为用心细致。 

  这是锦辉的字! 

  出云几乎要狂叫起来,他慌张地凑近,担心那些鲜红的颜料是血凝固而成。 

  幸好,不是。 

  他松了一口气,随即跳了起来。 

  锦辉,锦辉回来了! 

  他在哪里?他到哪里去了? 

  “锦辉!你在吗?锦辉!” 

  只有回音。 

  出云把整个屋子翻个底朝天,找不到答案。 

  锦辉回来过,他写下满墙的名字。 

  经世呢?他又在何方? 

  一屋子的字都在眼前旋转。 

  出云激动、喘息,渐渐安静下来,筋疲力尽,瘫靠在墙角。 

  他轻轻摸墙上的字,沉沉问:“墙啊,他们到哪里去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 

  墙没有回答。 

  惊醒出云的是手机铃声。 

  滴沥滴沥…………清脆悦耳。 

  “出云,是我,方经婵。”方经婵的声音,此刻听来特别优美动人,恍如天籁:“我已度完蜜月,回到阿曼的别墅,你找我?” 

  出云激动:“经婵,经世不见了,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你当我无所不知?我已经说过,经世消失的时候,无人可以找到他。” 

  “求你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出云满心焦虑,几乎哽咽起来。 

  经婵顿了片刻,才开始叹气:“出云,来这里吧,我们谈谈。” 

  “好。” 

  出云一口答应,挂了电话,再度直飞阿曼群岛。 

  自从认识经世,便是这样天南地北的连续往返来回。出云到达方家别墅时,已十分憔悴。 
 
 管家同情地看他一眼,引他到二楼露台见方经婵。 

  这是上次方经鸿见出云的地方。现在,方经鸿已经走了。 

  “出云,坐吧。” 

  出云坐下,迫不及待提问:“到底怎么一回事?经世和你,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方经婵品一口红茶,徐徐打量出云。 

  她忽然笑,真正地笑。 

  “出云,我警告过你,不要接近经世。” 

  “把事情说清楚,到底里面有什么蹊跷?”出云如被人玩弄的老虎,愤怒不安:“我有权知道。” 

  “经世就是这样,把麻烦惹来了,就不吭声地消失几月。”方经婵感叹,然后正色道:“出云,你以前可认识经世?” 

  “不,”出云摇头:“我们今年初识,经世的名字,我从前听都没有听过。” 

  “但经世早知道你的名字,不但他,连我,连大哥都知道你的名字。” 

  “怎么会?” 

  “对啊,鼎鼎大名的方家,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你的名字?”方经婵的眼光,移往海平线,仿佛要开始一段极美好的回忆。“老土一点,说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开头十分美丽。在一年前,维也纳有一个街头画家,他租住一个小阁楼,有时候到餐厅兼当钢琴师。” 

  出云顿时一震,失声说:“锦辉?你说的是锦辉?” 

  “这个人过得并不富贵,但很满足。他年轻英俊,总散发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光,把每一个遇到他的人深深吸引进去。” 

  出云沉声问:“经世遇到他?” 

  “不,遇到他的是我。”不用多问,方经婵脸上的甜蜜已经说明一切,她深深呼吸一口海风,继续说下去:“我被他耀眼的光芒迷惑至不可自拔,情不自禁亲近他,每天到他的小摊要他帮我画画,每晚到餐厅听他演奏。经世开始妒忌。” 

  “他爱你?”出云若有所失。 

  “不,他不爱我。”方经婵苦笑:“他说他不会爱上任何人。田锦辉,带着曹出云的爱,走遍天涯,自由自在。” 

  出云的头,仿佛被人重重锤了一下。 

  他摇头:“不不,我们已经分手。锦辉必定伤心绝望,远走天涯。” 

  “出云,他深信终有一日你会寻他。你的爱在他那里,已经要收也收不回来。你不曾见他自信的样子,真是无人可比的英俊。” 

  浪花起伏,拍打在出云带伤的心头,永不停止。 

  “我愤怒,无奈,死心之余仍不能忘记他,于是一意孤行选择有锦辉影子的苏明为夫。方家的人从来不能让人辜负,大哥知道此事,决定见锦辉一面。谁料一物克一物,方家人见到锦辉,竟然就如穷人见到稀世珍宝,再也不可自拔。”她静静凝望出云,最后绽放出一个凄绝的笑容:“结果,大哥爱上他。” 

  “方经鸿?”出云惊呆。 

  “比我更疯狂,也必定比我更悲伤。方家兄妹的爱,被锦辉抛之若敝,视若粪土。在他心中,天地只有一人,曹出云。大哥恨极,失去理智,把他囚禁起来。” 

  出云跳起来:“他囚禁锦辉?他……” 

  “锦辉一直试图逃跑,在他心里,只担心有朝一日曹出云寻他,却寻不到。经世更恨,他连失大哥二姐的独爱,誓言报复,一日夜里,救走锦辉,把他藏起。任我们怎么问,都无法得知锦辉的下落。” 

  “经世?” 

  “是的,经世。”方经婵冷冷问:“你忘记了,他也是方家人?” 

  一股冷意,从脊椎分散到四肢,让出云几乎打起冷战:“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海风吹来,抚得方经婵长发轻颤。 

  她笑得淡淡,居然有几分与锦辉相似:“当经世和你一同出现,我们终于不再追问锦辉下落。经世已经准备复仇,他要夺去锦辉最珍贵的东西。事情应该告一段落,我和大哥,决定不插手,静观其变。” 

  经世的精心布置,不过是为了让锦辉绝望。 

  他要让锦辉在一旁,默默看着出云如何收回只属他一人的爱。 

  出云震撼,无法置信:“你们怎能袖手旁观?你们不是口口声声爱锦辉吗?为何竟如此忍心?” 
 
 
 
 
  “田锦辉的心,天下只有曹出云一人可得。方家家训,得不到的,便要毁去。你忘记了?” 

  出云狂叫一声,吼声回荡在加勒比海上空。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撑着露台的栏杆,全身力气象被抽干:“经世不可能这样做。他怎会知道我会去那酒吧?怎会知道我会和他交谈?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你要耍计分开我们。” 

  方经婵不为所动,冷冷说:“那倒真是你自己送上门的。经世未决定如何报复,你就自己一头栽了过去,你一开口,他已经知道你是何人。游戏开始,直到得出胜负。” 

  “荒谬,完全荒谬。” 

  出云无法接受,不断摇头。 

  但心底,他知道方经婵没有说谎。 

  事情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经世的脸,在他眼前晃动,举着酒杯说:“我们的相遇,是孽。” 

  经世哭着说:“不甘心有罪吗?出云,请不要和我说应该当一切美丽幸福,我渴望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如此悲伤。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悲伤。” 

  出云当初如何回答? 

  对了,他说:“不甘心无罪。只要可以让你忘记悲伤的事,就尽情去做吧。” 

  一句话,打开送锦辉下地狱的大门。 

  方经婵淡淡的模样,与出云的激动全不相同。 

  得不到的,便要毁去。 

  锦辉不属于方家,他的被毁已成注定。 

  经世不下手,有朝一日,经鸿也会下手。 

  甚至是经婵本人。 

  悲哀而狠心的家训,逼经世做了侩子手,让出云当了屠刀。 

  “出云,我今天揭开谜底,是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方经婵看着出云,幽幽说:“他爱得那么真,那么纯,那么自信,这一切注定被毁灭,但至少曾经存在。” 

  出云双眼已经失去焦距,他喃喃:“经世,经世在哪里?我要问清楚,我要知道锦辉在哪里……” 

  他终没有见到经世。 

  撑着最后一口气,坐上飞机。 

  经世取了钥匙,把锦辉困在屋内。 

  偏僻的郊外,无人,电话已经断了,无人知道他在那里,除非出云不舍得忘记,前去怀念。 

  可惜出云负心,他答应经世,不再前去。 

  经世用这个残忍的方法,嘲笑锦辉的爱。 

  锦辉把他的思念,写在墙上。 

  密密麻麻,一丝不苟,如他的爱。 

  但锦辉最后去了哪里? 

  他离开屋子,是经世放他走?还是逃了出去? 

  出云在座位上大哭,众人侧目。 

  原来锦辉爱他信他,从未停止。 

  他们不是悲剧,而是根本不曾结束。 

  到哪里去? 

  茫茫人海,哪里去寻? 

  他是否还有资格去寻? 

第十五章

 到加勒比海,那间房里,曾有一盆断肠草,摆在窗台。 

  出云第四次,到那间熟悉的小旅馆。 

  他已是常客。 

  老板夫妇正站在服务台与两个穿着警服的人交谈:“对,我见过这人。他那天晚上晚上来找302的客人,很快下楼走了,脸色苍白得似死人,好像受了巨大刺激。” 

  老板娘一抬头,看见出云:“哦,就是这位曹先生,当天就是他住302,还有另外一个男客人和他一起。” 

  出云茫然。 

  警员向他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 

  “请问你是否曾在八月十日住过这间旅馆的302房?” 

  “是。” 

  “那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一张照片递过来。 

  出云低头,惊叫:“锦辉?” 

  “你认识他?” 

  “是我的朋友,我一直在找他,他在哪里?” 

  “此人八月十一日凌晨租了一条小船出海,多日不见踪迹。最后有人在海上发现这条空船。” 

  连续不断的重击,最后一下力比千钧,终于让出云眼前模糊。 

  一切失去意义。 

  “人呢?”他痴痴地问。 

  “船孤零零在离岸极远的地方飘浮,船上无人,我们在船上发现一张纸条,写着这个旅馆的地址和门牌号码302,似乎曾有人指示他到这个地方。写这个地址给他的是你吗?” 
 
 
  出云摇头。 

  是经世,经世放了锦辉,要他到旅馆里来。 

  出云问:“他来过?” 

  “老板说,他八月十一日凌晨来过,走时脸色奇怪。”警员问:“你们吵架了?” 

  “不,我没有见到他,但也许他见到我。”出云呆了半晌,目光呆滞地说:“也许他见到我们。” 

  事到如今,实在没什么好惊讶。 

  这不是经世的目的吗? 

  “经世,从今以后,我的爱属于你。” 

  “锦辉呢?” 

  “再没有锦辉……” 

  热吻缠绵。 

  当日,出云眼里,天地只剩一人。 

  不是锦辉。 

  而锦辉就在门外。 

  心碎的声音,被加勒比海潮声掩盖。 

  锦辉绝望,离开。 

  他失去最珍贵的,曹出云曾承诺给他的唯一的爱。 

  他目睹天地,毁灭在出云的彻底负心中。 

  他不再是带着曹出云的爱,走遍天涯的田锦辉。 

  所以选择孤零零的船,孤零零的加勒比海。 

  “你朋友已经被列入海洋失踪者名单。你是他的朋友,可以跟我们到警局一趟,提供一点资料吗?” 

  “何必资料,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 

  “对。”出云轻轻笑:“在加勒比海。” 

  两天后,阿曼群岛方家别墅里。 

  露台上,经世靠着栏杆,无声看海。 

  方经婵坐着,品红茶。 

  “曹出云自杀了,尸体被冲到岸上。” 

  “我知道。” 

  “经世,你预料他会殉情?” 

  “不,”经世苦笑:“我只是预料,到最后,赢的还是锦辉。” 

  “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爱上出云,或出云已经爱上你。锦辉死了,你面目露出,可怕异常,他不能接受,只有选择去陪锦辉。” 

  “是吗?”经世默然,低头,良久才叹气:“那又如何?方家人注定无爱。加勒比海,已不复在。” 

  “出云,我们终有一天,可以拥抱于蓝天白云下。” 

  “不止,我们要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把拥抱的影子投射在海里。” 

  “你如果摔交,便和你一起摔。” 

  “让我们忘了锦辉,好不好?” 

  “方家家训,借给人一分钱,必定要收回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你吻我,带我去你最宝贵隐私的小屋,亲手做饺子给我吃,然后说:你教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世界冷漠得似坟墓。出云,只要你有一日可以如记住锦辉一样记住我,方经世心甘情愿被你抛弃一万次。” 

  “一屋子的证人啊,请你们记住这晚。曹出云的爱已经不属于田锦辉,它属于我。” 

  …………………… 

  又是一年过去。 

  方家阿曼群岛的别墅,再次宾客满堂。 

  有人的地方,难免有闲话。 

  “真奇怪,明明主屋富丽堂皇得多,婚礼这般人生大事却选在别墅进行。” 

  “听说新郎喜欢加勒比海的迷人景色,特意选这里举行婚礼。” 

  “方家二小姐三少爷都选这里结婚,不知道将来大少爷是否也会选这里。如此,我还是早点购入一点加勒比海边的物业,将来一定升值。” 

  众人一阵轻笑。 

  新娘淑珍娇俏可爱,系出名门,正在招呼自家前来参加婚礼的亲友。 

  “淑珍,帮我安排一间好景色的房间。”好姐妹美瞳对她要求。 

  淑珍笑:“这么多客人,房间早排定了,哪里找好景色房间?” 

  “不要骗我。我看过了,三楼还有一间正对海景的客房没有人住,我就住那里好了。” 

  “嘘,快不要作声。”淑珍小声说:“那个房间谁都不可以睡,你千万不要进去,经世会生气的。” 

  “哦?为什么?” 

  “不知道。”淑珍娇憨地皱皱鼻子,脸上满是小女人的幸福,俏皮道:“也许是因为那里风景独好吧。” 

  一屋子的宾客,喧闹整个别墅。 

  只有三楼一个房间,正对加勒比海,风景绝美。 

  静,只有潮声缓缓淌泻进来。 

  但加勒比海,已不复在。 
 
 


 




 
杯子 @ 2008-02-11 15:22

骁骑将军,名长留。
昔孝宗皇帝长公主尚司空卞无穷少子仪,有锦娘。少豪直,敏,而好学,年十八,适忠奋侯谢标。後年余,忠奋以护国大将军大败北夷,拓疆九百余里。改号大平。是年,生长留。时上为东宫,观书嵌春殿,由是名之,并以故加宠。
骁骑少孤,上怜其孤儿孀妇,长以随左右,出则同车,入则同食。尝遇四月飞雪,民间有冻死者。乃以锦被覆长留,拥之同卧。盖以其年幼不耐寒故也。其宠若是。及承天命,爱逾人臣,显赫加於天下。
富田侯赵勤与京兆尹江礼恺素有隙,构以通敌,祸延九族。上方震怒,未有敢言者。江自虑终难辨白於上,遽令忠婢怀幼子自狗窦脱去。追购甚急。骁骑年未弱冠,闻之则曰:“吾闻‘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固不赦罪,乃及与稚子乎?”纳之府中。富田以禁卫围第,大呼:“我奉上谕,君欲复为江氏耶?”骁骑出,拔剑斫地,肃然曰:“长留固愿以身存江家子而不可得。”富田不敢进。围之,三日不出。使报上,上叹曰:“此天欲存之!”竟发有司重问。终不以一言加责。由是高义之名遍传天下。
东里小儿歌曰:“五陵世家,莫如一谢。谢家长留,名冠京华。”
稍长,则风流内蕴,有林下风度。尤善骑射。江东名士李竹溪,与忠奋有旧,尝盛赞之,曰:“长留为人雅致,率真直肖其母,胸中甲兵更胜其父。”
後因言语得罪,幽於白水。无何,亡。辞庙堂之高,戏江湖之远,莫知所踪。
十一年,北寇南犯。骁骑游於河套,遇流民,感而从军。
大将军裴章,赵括辈也。初一交战,手足无措,而致令死伤者众。骁骑幸而得保全身,返,则语同袍:“不忍中原子弟送於竖子手。”持剑直入中军帐中,出上向日所授金牌示之众人,曰:“谢家长留,奉命来代裴将军。”即缚裴章,迟则恐变,遂矫诏斩之。既而选精卒六万余人,出玉门,战於黄野,克。
震动天下。
上赦其罪,而欲再行封赏,不可,奏曰:“臣少而冥顽,无寸功於社稷,托父荫以自荣。长辈或以长安君之事说臣,亦不以为然。及至辗转流离,方知民生之艰难,而耻昔日之所为。且重罪之身,敢以一己之私利坏国家之伦常乎?”
上曰善,减赋三分以利民生。
初,长留以矫命领军,大破北军,名震朝野,赐号骁骑将军。以善战故,累功至於定远王,封五十城,禄万石。屯兵塞上,北夷恐惧,以有长留故不敢叩关而犯者,凡十二年。
万统二十三年,有小恙,不顾,由是沈重。
後大渐,上亲往视之。车辇迟,恐成永诀之恨,自驰往。至则殁矣。问之左右,皆曰,骁骑自知不起,乃凝睇东望,呼上名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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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0pm

谢长留 (一)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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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留

我的名字叫长留。
谢长留。
谢家长留,名满京华。

圣朝开国一百余年,圣宗、太宗、孝宗,接连三代君主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到如今四野升平,百业共兴,真真是铁铸的江山。史书上说的“太平盛世”怕也不过如此罢。
我出生的那一年,圣朝大军大破外族联军,乘胜向北追击了二千余里,九百里明媚的塞上风光一并归入了我朝的版图。打了大胜仗,战功彪炳的靖北军元帅、世袭一等忠武公、护国大将军谢标,就是我的父亲。也是那一年,孝宗皇帝改元“大平”,史论“大平之治”正式接开了帷幕。
大平十三年七月癸丑,孝宗驾崩,年方二十的新帝登基,改年号万统。
屈指一算,如今已是万统七年。

“长留!”
“长留!”
作噩梦的时候,常常会看到那张英挺得让人痛恨的脸,一迳的靠过来,死死地盯著我看,然後猛的咧开嘴一笑,气定神闲──
“这小孩子真俊!就叫他长留吧!”
周围一片人声,轰然叫妙。
我照例骇了一跳,睁开眼睛,他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奏折堆里。
“醒了?”他头也不回的问。
这家夥,知道我醒了,为什麽看也不看一眼?新愁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先颇有气势的斜瞪他一眼──可惜他还是不看我,白白浪费了一记卫生眼。换一种斗争方式,我恶声恶气的开口:“可恶,我为什麽得叫这种名字?”
“我不是说过好多次了?那天在书房看《山海经》,父皇让人来叫我一道上将军府看奶娃儿的时候,正好看到长留山这一节。五岁问到现在,你不烦我也烦了。”
“啧,我爹不识字?要你替我取名字?”
他把手里的奏折搁到一边,又拿了一份新的,顺口敷衍:“这名字有什麽不好?大家也都说好啊!”
我骂到:“白痴啊你!你取的名字,怎麽会有人敢说不好?”
“那不就结了?有我在,谁敢说一个字?”
玩著桌上的镇纸,半晌,我说:“我要改名字。”
重华终於回过头,危险地眯起眼盯著我:“你敢!你有胆量就试试看啊!”
有点被他威胁的语气吓到,吞了口口水,我假装不经意的离开他身边,在书房里踱步。半晌,还是不死心,喃喃的数给他听:“你看,户部林尚书的儿子叫林玉齐、临海侯的儿子叫平波,就连今年那个新科状元叫什麽杨明德的,不也比长留强些?还有卫大学士的儿子卫原……”
重华冷笑一声,打断我:“卫原?姓卫的小子都被我弄去浙江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顿了顿,加上一句:“长留,改名字的事以後不许再提!还有,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说出卫原两个字,我就让他去岭南。”
我没有回答。他又开始批奏折,但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我,说几句话,又叫进来几个小太监给我说笑话。我忍著不笑,很严肃的木然著一张脸。於是他有点著急,频频看过来──我就是要他看我!
知道他是怕我不高兴了,恼了,生气了,但,他那样的反应,我才知道他在乎我,又怎麽会恼他、生他的气?他总是什麽都不说,所以,虽然知道他爱我,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一个他没有注意的时刻,偷偷的玩著小花招,引他说想听的话。猜到的和听到的,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我走到窗边,风清爽地拂在脸上,远远的,可以看见我住的嵌春殿,一层一层楼阁亭台像泼墨山水渲染在和风里。再回头,他又已经专注於他的江山,他的臣民,把那一点点小小的争执先放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我知道他是看不见我的。就像在朝上,站得太远,我常常也看不清他。
重华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认认真真的作著他的圣明天子,满朝文武都诚惶诚恐,唯恐头一抬高,就会把天家容颜看得太清。我是不怕,但毕竟官卑职小,想看都无从看起。就算两只眼睛都瞪到红肿,看到的也不过是个虚虚实实的影子。
我一个人忙著训练目力的时候,大殿上已吵成一片。
“陛下,我朝以十万大军团团围住大小榆谷,西羌兵马通共不到六万人,然而久攻不下,可见将军王皓阳有失职守。恳请陛下召回王皓阳,另选贤能。”
一片附和声中,有人来力排众议:“陛下,李大人之言有失公允,王将军用围城战术虽然耗时颇久,却不失为稳妥之计,阵前换将,恐怕军心涣散,弊大於利!”说完,退开一步,得意洋洋看著政敌,周围的官员不失时机啧啧称许。
“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如此围下去,若是拖个三年两载,何以收场?大军在外,迟则生变啊皇上!”
两派人马互不相让,登时吵作一团。
我站在队尾怡然自乐,上朝是件苦差事,还好常常有好戏可以看。环视一周,队首居然还有一人,捻须带笑,像是要和我比比谁是最佳看客。那个一把雪白胡须老而弥坚的老头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司空卞无穷,我的曾祖父。真是奇怪,平时明明最是得理不饶人的,今天怎麽不吭声?曾祖父看见我,胡子翘得更高,趁人不备,居然还做了个鬼脸。
兵部的刘大人百忙之中回身问:“未知司空大人作何高见?”
谁不知道卞司空见解高明,圣眷方浓?顿时安静下来,都盼著他开口帮忙。
司空大人却只是一笑:“圣上已有明断,还请陛下明示。”
重华只是微笑,目光挨个扫过诸位大臣:“这件事原本明白得很,各位爱卿,何以争论不休?虽说敌寡我众,但大小榆谷是西羌的根本之地,我军既不熟悉地形,又没有‘人和’之利,王将军围而不攻是谨慎之举。何罪之有?只不过,大小榆谷,西羌经营多年,物资、战马、粮草、兵源必然充足,为求稳妥只围不攻,恐怕这场仗就有的拖了。十万大军,粮草和军饷耗费为数不少,天长日久,百姓不堪其苦,就算打了胜仗,也得不偿失。因此,朕的意思,王将军为人审慎,出征西羌有功,召他回来受赏,官升一级,赏银五千两,另选人手前去接替。也不必务求速战,只要半年之内拿下大小榆谷,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的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曾祖父点著头:“陛下所言极是。带兵作战,没有必胜的道理,因此主将在外最忌好大喜功急切冒进,王皓阳用兵谨慎,理当褒奖。而两军僵持不下,又不利军心,所以也要求进取。说到另选人手,大平元年护国大将军谢标与御史李佑一起征讨北夷,李御史於行军打仗颇有心得,屡立战功,谢将军曾在先帝面前说过李御史有儒将之风,臣以为派李御史前去必能全胜而归。”
“陛下。”李裕走出队列,视线轻轻从我身上滑过,末了还一笑。像有一只黑猫在心上慢慢磨爪子,大有不祥的预感。
李裕说:“文臣带兵又隔了一层,将在外,号令军心,多有不便之处。臣推荐一人──忠奋侯谢标之子,谢长留。”
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登时在心底狂叫起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高危险人群?自问平时已经尽量收敛,努力温良恭俭让,居然还是逃不过暗算!出征蛮荒之地,九死一生,可是人干的差事?李大人,亏你还是我曾祖父的门生、我爹的知己,何以如此歹毒?有负故人托孤之意啊!!
再听他怎麽说的──:“臣和谢将军是刎颈之交,谢将军逝世之前,曾要我好生照顾长留。如今看著长留大有谢将军当年的风采,臣也十分欣慰……”说到这里还感慨似的顿了半天,这才接著说:“长留精於骑射,熟读兵书,而且三军之中谢将军余威犹在,若是能让长留当主将,一定军心大振。再说,长留如今虽然袭著世袭爵位,但毕竟还太年轻,正是需要磨砺的时候,多给他一些机会,将来必然成为朝廷可以倚重的人才。”
我抢上一步,先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长留多谢李大人厚爱,只是长留年少浅薄,恐怕不能担当大任了。”
李裕看著我,露出标准的长辈和蔼可亲的笑容:“自古以来,多的是年纪轻轻就创下一番大事的人物。”
“才疏学浅,怎麽敢和先代的英雄志士比较?”
“长留,你也不用这麽谦虚,我还记得去年冬天你和各位老将谈论用兵之道,言语中大有可观之处,谁不称赞你是将门虎子?”
──老狐狸,还装著不懂!
“长留也有心报效朝廷,只是,磨砺的机会很多,而这次关系重大,长留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坏了朝廷的大事。”
他叹了口气,脸上明明白白写著“恨铁不成钢”几个字。谁在乎?我正洋洋得意,他已经转向重华:“既然如此,陛下,请让长留担任副将随军出征。”
话说到这一步,他是铁了心要送我去打仗了!我慌忙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曾祖父。曾祖父扭过头,故意避开我的视线。哼,原来是串通好了的!
我再看向重华──敢让我去的话就试试啊!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龙椅上的人。那个人却只看著我,眼神有些纠葛。好半天,他缓缓开口:“这次,就让都尉黄涛去吧。”
就知道他一定不舍得让我去!
我松了一口气,曾祖父叹了一口气,李御史一口气几乎没背过去。
散了朝,两位长辈在大殿外叫住我。李裕铁青著脸,问:“长留,你到底怎麽想的?大好的机会,居然拱手让给了别人?你知不知道,我和司空大人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办法,一心要让你把握时机建功立业,你倒好!”
“你这个孩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看看朝上,多少人跃跃欲试?多少人想毛遂自荐?我和你李伯父拚了老脸帮你搭桥,要替你谋个前程,你却……唉……”曾祖父也沈著声音。
我说:“我也不要什麽前程,现下袭著忠奋侯,那就不错了。”
曾祖父不知为什麽,露出混杂了怜惜和无奈的神情:“长留,你记得赵太後和长安君麽?你记得汉武帝和陈娇麽?”
我只是木然,我不是长安君,他也不是刘彻。我是长留,只要有重华,就有长留。
一进嵌春殿,就毫无预警地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我微微侧过头,熟悉的味道带著佛手的淡淡香气,漫漫袭卷而上,像从脚底升起的晨雾,间中还夹带著湖风,一点一点裹住我,纠缠著我……
总是这个味道,常常刹那间就让人忘记了一切,。
忘了此生是谁,此身又在何处……
“挨骂了?”
“你又知道?”
“刚刚两位老人家在朝上一唱一和,傻子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一时怒火中烧,回头正视他:“你刚才为什麽不帮我说话?害我差点就被弄到大小榆谷去打仗!你希望我做‘无定河边骨’?还是‘春闺梦里人’?”
他依旧温煦地笑:“司空和御史也都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像你爹那样做个功在社稷光耀门楣的好儿郎。你曾祖父从来不偏私的,这次也不惜和李御史一起演戏,一心要帮你争这个大功劳,你倒是一再驳他的面子,不是让老人家伤心麽?”
我更加生气:“我要那功劳有什麽用?你只管别人,就不管我怎麽想了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去了,有可能回不来?”
他有些无奈,我瞟他一眼,又再冷哼一声:“我知道了,上个月林尚书他们不是才上了折子请立皇後麽?我死了才好呢,那就没人碍手碍脚了!唔,柳家的女儿,阳城公的孙女,宫里的彩妃、徐妃、梁贵人,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温柔恭顺?哪一个不比我强?……”
“长留!”他怒喝一声,大步走过来,脸上的神色是我没有见过的严厉。我不甘示弱,抬起头,一脸倔强的迎著他的视线。
他紧紧抿著唇,手攥成拳,肩膀微微起伏著,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重华伸手摸上我的脸,麽指轻轻抚著我的眉头:“长留,不要说这种话了,好吗?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答应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不要再说了……”重华把头埋在我肩上,反反复复地说著。略一低头,正巧看见他微蹙的眉尖。
有点心痛。无论什麽时候,我都不想伤害他。
居然一语成谶。接连几道折子送上来,都是请立皇後,忠心耿耿的老臣们一个个涕泪满襟,忧虑之情溢於言表,到後来,措词慢慢严厉起来。我在御花园的水阁里找到重华,他锁紧眉,站在栏杆边上,不知道在想什麽。奏章扔了一地。我大步走过去,一一捡起来放回桌上。
他叹口气,走过来把我拉起来:“你不用管,他们都糊涂了……立後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别人操心。”
我甩开他的手,把最後一份奏章端端正正的放回桌上,然後跪在他面前:“後宫正位不能虚悬,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立後。”
重华一愣,冷冷开口:“长留,你是什麽意思?你要我立後?”
“长留正是要陛下立後!”
他一把把我拽起来,拉著我的领口,咬著牙,一字一顿:“为什麽?”
“不为什麽。天下的臣民需要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後,如此而已。”我别过头不看他,天知道一句话说下来,我五脏肺腑都绞成了一团。
“好!──好!──好!”他的眼睛凌厉地逼视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身上剜了一刀:“你来看!”他把我推开,把高高的一摞奏章扔到我脚下:“你看看这些!这麽多人上书要我立後,我都不在乎!我不惜和上上下下百官作对,这麽多年空悬正宫,为的是谁?你倒好,居然跑来跪著求我选立皇後?!你告诉我为什麽!?”
我还是不说话。
两人僵持著,我低著头,他急促的愤怒的呼吸清晰地传进耳里。
“他们为难我,连你也要为难我麽?” 重华压抑了怒火的声音是冰冷的,充满了失望。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忍不住抬起头,他看著我的眼神陌生而疏离。忍不住惊恐起来。
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扑过去从後面抱住他:“不要走!”
他顿了一下,想掰开我的手。我抱得死紧,拼了命也不放手。他挣扎得累了,停下来,颓然的站著:“长留……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样……”
那你又要我怎麽做?跪著求你不要立後吗?我也希望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但是,怎麽可能?我要怎麽要求一国之君忘记身份放弃责任不顾一切?所以宁愿委屈也不要你担了骂名。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为难你,所以我才不能为难你,否则又还有谁来为你著想?我把脸埋在他背上,疯狂地吸取他的味道,不这样就无法克制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只是喃喃低语:“就是为你想啊!就是因为要为你想啊!”
我不知道重华有没有听见。未来的皇後最终选定了柳丞相的女儿,大婚定在一个月後,父凭女贵,柳家一时间鸡犬升天。下诏的那天晚上,柳丞相宴请百官,在京官员四品以上统统有份,只是一不小心漏掉了我。也罢,逢迎国丈的人太多,未必就轮得到。倒是乐得清闲。闭著眼睛躺在榻上,不知道什麽时候就闻见熟悉的佛手香,先是淡淡的,然後慢慢地近了。有什麽东西轻轻的覆到身上,他握住我的手:“也不盖床被子,要是生病该怎麽办?冷麽?”
我笑:“原本有一点的,不知道为什麽,现在突然暖和了。”
他也笑了笑,移近我,一只手环住我,一只手慢慢拨开垂在我脸边的头发:“今天下了诏。柳家的女儿,你觉得怎麽样?”
“无所谓,你觉得好就行。” 我睁开眼睛,没想到他正笔直地看向我,吓了一跳:“怎麽了?”
重华笑著摇摇头:“听说柳丞相宴客没有请你?还没进宫呢,倒先开始立威了,他大概忘了,他女儿还不是皇後呢。”
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游移,精确地命中我的眼睛。像要把我看穿一样的视线,慢慢的灼烧著我──:“没关系,好不容易选定了一个,何苦多事?柳丞相知道了更要恨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勾住他的脖子坐起来,覆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了下去,没有人去管。我只是看著他,追逐著他的唇线,然後冷不防吻上去。
喘息相闻。
重华急切的叫著我的名字,他说:“长留,我保证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他还真敢说。然而够了,我知道我一定会相信他的。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还真是千古名训!
柳丞相陡然捞了个国丈来当,浑身骨头都轻了好几斤,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猜他是惊喜过度导致头脑有些异变,加上大婚的细节自有专人准备,劳动不到他头上,日子过得有些无聊,决定要摆摆威风。只可惜柳大人平时谨慎处世,混迹官场二十余年居然一个仇家也没有!连想杀鸡儆猴也找不到目标,啧啧,真是失败!可怜他白当了这许多年的官!
然而,演戏没有对手就会无聊,打架没有对手就会了无生趣。既然基於这样的理由,他找上我也就没有什麽奇怪了。毕竟我的後面是以卞无穷、李裕为首的一批老臣,还有众多的武将。更重要的是,以往朝野上下只知道有长留,而今,却有了正宫皇後。
下了朝,迎面撞上柳丞相,还有几个穿著上三品朝服的“随从”。柳丞相眯起眼看看我,打了个哈哈:“小侯爷,真是有缘啊!”──废话,同朝为官好几年了,这会儿感叹什麽啊?我也假笑:“国丈近来气色不错。”他拈著胡须:“唉,大婚近在眼前,天天忙得头昏脑胀,小侯爷是在开我玩笑了。对了,那天请客,办事的人糊涂,忘了给小侯爷送帖子过去,我已经骂了他一顿了。改天有空,我在寒舍摆酒,就专请您一个人!”我说:“那可不敢当!”
各怀鬼胎,相视大笑。
“小侯爷千万别客气。过几天小女进了宫,一切还指望您多多照顾呢!”
──他怕是不知道皇後的宝座那天夜里差点换了人,居然如此跋扈。
“这是什麽话,我才要请大人在娘娘面前帮我多多美言几句哪!”我笑了笑,回身便走。
刚走了几步,他在背後大声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千古不易!小侯爷就算做得龙阳君,只怕皇上做不得魏王!”
猛然住脚,据说龙身上的鳞片不容任何人触动,这一句话恰恰批到我的逆鳞,我怒不可遏,恨不得抓住他的衣领,狠狠扇他一耳光!
我冷笑,转身一步步逼近他:“柳大人,长留做不做龙阳君还不劳您费心!倒是您刚才这番话,长留要是奏给皇上听了,你猜皇上会怎麽样?你说皇上是信我呢,还是信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皇後?……到时候可还请今天在场的各位给长留做个证啊!”
柳丞相和他身後那班只会拍马屁的家夥,一个个顿时面如土色。我不放过他,再逼进一步,柳丞相打了个趔趄,他身後那帮人正自顾不暇,也没人去扶一把。我眯起眼睛:“长留再教国丈一件事,立了後一样可以废後,何况大礼未成──”语毕,扬长而去。
有花堪折直须折。趁著今天还风光,当然要立刻报仇,有朝一日没了权柄仗恃,想起素日恩怨,要再报仇哪还有机会?不过白白把自己气得吐血。
“小侯爷就算做得龙阳君,只怕皇上做不得魏王!”──走到未央宫门口,我微一驻足。要是有这一天……也罢,想那麽多有什麽用?到时候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想柳丞相的脸色,又忍不住想笑,我也只是吓吓他而已。能当皇後,那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素未谋面,我何苦害她?
重华忙著公事,又要熟悉大婚的种种细节,这时候去反而扰了他的心神。我想到这里,转身回去我的嵌春殿。一直到大婚当天,除了上朝,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重华。
那天很热闹,曾祖父摸著胡须说:“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圣朝还没有过这麽隆重的仪式哪!想当初先皇在位的时候,先是迎立韦太後,册封太子,後来韦家犯了事又再立赵太後,接著远嫁湖阳公主到高丽国,还有大平元年,举国上下大庆三日……嘿嘿,你小子生得晚,这些盛事一件都没赶上!可惜,可惜!”
“也不怎麽可惜,赶上了又怎麽样?这样的事情将来多得很呢!” 我笑笑,抬眼望向柳皇後的銮驾。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雍容华贵!目不斜视,神色凛然,严严若不可犯的样子。只是,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是皇宫,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一点惶恐?我想,马上又暗笑自己的愚蠢,有什麽好惶恐的?她又不是我。等进了宫,过个一年两载根基稳固了,再生个皇子,皇後的位子那还不是稳如泰山?
然而还是有一点心痛。我没有那麽好心,为年轻的皇後将来不可测的命运担心,我只是想到重华,虽然他说一切都还会和以前一样,但是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他面临的是结婚生子,是对整个国家的责任。他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重华了。
嵌春殿地势高些,我试著坐到墙头上往东边看下去,未央宫一片灯火辉煌,半个天空都被映成了红色。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我呆呆地坐著,夜色渐渐冰凉起来。
“小侯爷,夜深了。”
我一惊,回过头,侍卫沈江站在地上,正抬头看著我。他是两年前重华亲自帮我挑的侍卫,从二十万禁卫精兵里选出来的,忠心耿耿,自然不在话下。
我又转头看著东边:“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我不是想请小侯爷回屋,只是觉得天凉了,怕您会冷。”
“那把衣服给我好了。”
“我没有拿衣服过来。”
我忍不住又再回头看他,他举起手里的东西冲我一笑:“小侯爷想喝酒麽?”
真是解人!!!
我笑道:“上来!我们一起喝!”
他翻身坐到我旁边,把酒坛子递给我。揭开封泥,先喝了一口,那不是我平时喝惯了的御酿或者各地呈上来的贡酒,一入口,辛辣无比,但那酒香蓬勃得像有生命一样,恶狠狠地,冲著人直扑过来。我把酒递给他,示意让他也喝。我奇怪地问他:“这是什麽酒?”
他迟疑地看著酒坛不敢去接,我又往他面前一送,他这才接住喝了一口,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让侯爷见笑了。不是什麽好东西,上次在我家门口的小店里买了带回来的,叫花雕。”
“啊,”我点点头,看见他又喝了一大口,伸手一把抢过来:“宫里的酒不好吗?”
沈江摇摇头:“宫里的酒不用说肯定是好的,只是太纯太淡。赏月看花,是喝宫里的酒最合适,但人伤心的时候要是没有一两坛积年的烈酒怎麽成?”他一顿,有些尴尬。
我长笑一声,仰起头猛灌了一口,拍拍他:“我是在伤心,这有什麽不能说的?反正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了!你说的没错,人伤心的时候就得喝陈年的烈酒,宫里的酒有什麽意思?妈的,简直能淡出鸟来!”
沈江大约是没想到堂堂忠奋侯也会骂娘,愣了愣,继而和我相视大笑。
酒劲上来,我浑身都是豪气,拉著他论酒:“你知道麽,要浇胸中块垒,须得是烈酒陈酒烧酒,但就算是赏花,那也是赏什麽花喝什麽酒。看梅花喝大曲,看牡丹喝米酒,酒再好也一样,也都是辜负了花意。若是有一天也到了醉卧沙场的境地,到那一天,你记得用夜光杯盛红得像血的葡萄美酒送给我……”
打落牙齿和血吞,谢家长留岂是那种学小儿女哭泣的人?
宿醉加上著了凉,结果是好几天没能上朝。
半夜里,有人急促的敲著门,不知道宫女太监是不是都睡死了,竟然没有人去看一看,最後还是我自己拖著“病体”爬起来开门。
“半夜三更敲什麽敲?”一句话没骂完,门外的人已经一把抱住我,凉凉的呼吸吐在我颈边:“你没事吧?”
我一愣,反手拥住他。
他身上幽幽的寒意顺著冰冷冷的衣面传到我手心里。
我埋首在他襟袖间,用力嗅著他身上的味道:“这麽晚了,怎麽一个人过来?皇後怎麽办?”
重华俯下身,皱著眉头看我:“好些了没有?怎麽把自己搞得病了这麽多天?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你吗?”
虽然是挨了骂,但听他这麽说,总还是忍不住高兴,我狡黠地看著他:“生起病来谁有办法?难道因为你担心就可以不病了?哪有那麽好的事!”
他微微地笑了,环著我走回屋里:“不错啊,能开玩笑那就是没事了。我记得大平十年,谢大将军病逝,你娘哭得病了回了卞家休养,父皇看你还小,说怕是没人照顾,就把你接进宫来,让你跟我一起住在嵌春殿……”
重华顿了顿,倒了杯暖暖的茶水送到我手里。碰到他指尖的时候感觉到冷冷的,我放下杯子,把他的手圈在手心里摩擦著,一边接过话来:“天冷得很,怎麽不多加件衣服?自己还没暖过来呢,帮我倒水干什麽?我又不喝那个……”说完了,究竟还是甜蜜,本想给他一记白眼的,没想到半途忍不住突然变成了笑意。重华的目光清澈的注视著我,像是明了一切似的。不知道为什麽,心跳剧烈起来,我有点窘,急忙岔开:“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一住竟然就住了久!”
“是啊,我也没想到啊,好好的嵌春殿,就让你霸占了十年!你刚来的时候,生著病,死活也不肯吃药,难为我亲自守在床边上为你吃药,你却吐了我一身。气得我半死,真是好大的胆子!要不是没办法跟父皇交代,早就一脚把你踹出去了!”
我脸上轰地烧起来,强撑著顶他一句:“现在踹出去也还来得及啊!”
他眯著眼睛继续说:“好不容易病好了,又一天到晚到处乱跑,不知道打破了多少东西,闯了多少祸!让人觉得你还是天天躺在病床上比较好。哪天那些宫女太监不追著你跑的?人人都知道我这里来了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我双眼一瞪,正要开口骂人,他突地反握住我,低低地说:“是啊,早该赶你出去了,明明是个混世魔王,可为什麽我还是觉得好,还是觉得比任何人都来得可爱?”
低沈的声音温柔地蛊惑我,心头猛然一荡,连魂魄都飘飘摇摇不知所踪……犹如屋里飘渺的熏香……
一时间,竟有春暖花开的错觉。
是何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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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1pm

谢长留 (二)
早知道柳丞相如此不受教,我也就不和他多费口舌了。不过短短三个月,竟然处处针对我来。最可恨是那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平时满嘴的道貌岸然,实际上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见柳家得了势,急急忙忙凑过去,生怕晚了一时三刻就会少了他那一斛羹。开口“子曰”闭口“诗云”,真想知道到底是哪一家的圣人先师居然教出这群宝贝来!
先还冷笑一声,随他去闹。反正也不怕吃亏。没想到我退一尺,他进一丈,慢慢文武百官倒有一半站到了他那边。说起话来声音都大了不少。看来是把我看成了死敌,却是有他柳家就没我长留。
长这麽大,何曾这样受人欺负?
最後总算是忍不住了,忘了是什麽事,反正在朝上,我当著百官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丞相大人半边脸立刻肿起来,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他愕然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愤怒得连一丝力道都没有:“谢大人,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你……”
他身後那群狗回过神,纷纷惨叫起来。
“忠奋侯竟敢在朝堂之上动武,陛下,居心叵测,不可不察!”
“陛下,谢长留殴打朝廷重臣,侮辱皇亲,不重重惩处无以维护朝廷尊严!”
“陛下!还请陛下严惩不贷!!
“陛下……”
曾祖父煞白了脸急急踏前一步,跪倒在地:“长留年少无知,臣教导无方,以致犯下大错,还请陛下开恩!老臣愿一力承担!”
一群老臣也都跪下求情。  
有什麽好吵的?有什麽好闹的?环视四周,偌大的殿堂上,就只有我,还昂然独立。
龙椅上那人,看不清表情,沈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忠奋侯,还不快点给丞相大人赔礼道歉。”
柳大人半边脸还是肿的,却已经有些儿得意的样子。曾祖父和一群老臣却频频向我递眼色,焦灼无比。
鸦雀无声。
都等著看谢长留如何应付。
我冷笑一声,慢慢开口,务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可辨──我说:“长留一生,还不曾如此快意过!”
一阵巨响,重华猛的站起来,大手一挥把御案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那声音重重的击在我心上,引起一阵颤栗。抬头看看重华,十年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盛怒的表情!一直相信他爱我,一直相信他会因此包容我所有的顽桀……但,突然有点不敢确定……
“你以为这是什麽地方?天子明堂,岂容得你无法无天?!”他咬著牙开口,声音低沈得让人不由得发抖:“朕,要你马上向国丈赔罪!”
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尽,下意识的攥紧拳头,这才发现原来指尖早已冰凉得自己都心惊。朕?国丈?明堂?一阵昏眩,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晃动著,竭尽心力才勉强站住,目光漫漫掠过曾祖父、柳丞相等人,著落在那个人身上,那样严厉地看著我的,可还是我的重华?那样的柔情蜜意,那样的私心相许,那样的旖旎春光,原来都敌不过一句“天家尊严”!
假的……
都是假的……
我的风光,原来只到今日……
也罢,这些,我统统都不要了。
我灼灼地看定他,笑:“你好──!”转身就望外走。
“你要去哪儿?!给我回来!”
我只是大步流星的走,头也不回,有两个侍卫想要拦住我,被我一手一个远远扔了出去,长戟落在地上,闪著白色寒光。除此之外,一片干净。
推开门,沈江看见我吃了一惊:“小侯爷?”
“我想喝酒……”
他愣了愣,点著头:“我这就去拿。”
“不必了”,我拉住他:“我想喝你家乡的花雕。”
沈江的家乡是一个叫迷津的地方,不远,骑马两天一夜就到了。
小小的镇子,贴地卷过的疾风,连天都是昏黄的,无端的萧条。迷津是一条河的名字,不大,但是湍急而汹涌,就像坐在街边那个无名老人终日不离手的胡琴,悠悠儿的一线牵著,渺渺的荡著……渡口有一片海棠,明豔动人,和沈江离京後莫名生动起来的年轻脸庞一样,都原不该是属於这里的东西。一般出现得突兀。
但我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那家小酒铺就在街尾,走不到百米就是渡口,据说当垆的老板娘没嫁人那会儿也算得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美人儿。去了才知道,原来那里的花雕,比那天晚上喝过的更烈,更辣。从早到晚,我和沈江都各自抱著一坛酒,有生以来不曾喝得如此畅快淋漓。喝醉了就俯在桌上一觉睡到天亮。老板娘也怪,只管收桌子关门,只当没看到店里还有两个酒鬼。
第三天,沈江问我:“小侯爷,你……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我顿了顿,正不知道如何答他,邻桌传来压低了的苍老的笑声。我回过头,那人戴了一顶箬笠,随随便便披了件蓑衣,一壶酒,一个杯,自斟自饮。
“啊,是渡口的艄公。”沈江小声告诉我。
我一挑眉。
那人拿筷子敲著酒杯,用走了调的沙哑嗓子唱起来。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发白花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唱完了,抬眼瞪著沈江:“自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何预卿事?还只管问个不休!真是叫人扫兴!”
又斜眼看著我:“有美当歌,有酒且醉,才是好男儿!来来来,我敬你三杯!”
说完了,自己抬头连干了三杯,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径自走了。
沈江的脸微微的红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山林之远,却也不乏高人,想必也是伤过心的人,才知道伤心时最难得就是片刻安宁。
一阵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整个小镇都在那马蹄声中微微震动著。我收了笑──就知道他一定不放过我。
几百骑人马把酒铺团团围住。穿的都是禁军服色。重华一身月白锦袍排众而出,我眯起眼睛,忍不住看得入神:马上那个男子,气宇轩昂、英俊挺拔,如此光彩夺目!──他,曾经,是“我的”……
沈江吃了一惊,还是直觉地挡在我前面:“小侯爷,这是怎麽回事?”
重华看著我:“他已经不是小侯爷了!”
言简意赅。
我冷笑:“这样劳师动众,不知道皇上用的是什麽理由?”
他不答话,阴著脸翻身下马,走过来,一巴掌甩在沈江脸上,头也不回的吩咐:“拉下去!”
“谁敢!”我大喝一声,抢上一步。
“谁敢?”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写满怒意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朕贵为天子,处置一个小小的侍卫难道还要你同意?来人!拉下去!”
看著沈江被推到一边跪下,我气急:“你想怎麽样?”
“你说呢?”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一想到你居然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就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我不由失笑:“沈江是个好男儿,长留何德何能?自问是配不上的。”我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直直地跪下去:“谢长留自知罪在不赦,愿听凭陛下处置,但这次私自出京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与沈江无关,皇上若是还记得半点昔日的情分,就请放了沈江,不要为难他。”
重华的声音不知为什麽有些不稳:“起来!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抬头看著他,惨然一笑:“长留何尝愿意这样说话?只是今非昔比,由不得人了。”
他伸出来扶我的手僵在半空,许久,像要把五脏肺腑都掏出来似的长叹了一声:“长留……长留……我该拿你怎麽办……”
我慌张地别开头,迷津惯有的疾风“唰”的卷过,夹杂著的沙尘迷住了远处的海棠。一双手带著主人的体温落在肩上,不顾我的抵抗,固执地把我拉起来。“回去吧。”他说,向回走去,旁边一早有人把缰绳必恭必敬地捧在手上。
心情有些交错──那样骄傲的人,究竟是为了什麽,背影,落寞到几於平静。
“皇上……”一个参将小心翼翼地问:“沈侍卫怎麽办?”
“放开他。”他脚下略顿了顿:“升正四品,即日赴西羌李御使帐前效力……兵部那边就不用去报到了,这就起程吧。”
我放了一颗心,转过身,沈江迷离地注视著我。我一把抓起桌上酒坛,大步走过去把酒往他怀里一送──就像那个半个天空都是红色的夜里我做的那样──:“来,干了!”
他陡然红了眼眶:“小侯爷,往後,沈江怕是不能再陪你喝酒了……”
我咬咬牙,仰头把剩下的花雕大口大口地灌下去,那酒香随著凉凉的液体快速的流下、留了一身。把酒坛狠狠掷开,我笑著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不做兴扭扭捏捏的!你记得──‘儿当成名酒当醉’!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岂非一等一的快事?!”
沈江点著头,有些哽咽,却还是笑:“是!沈江受教了!小侯爷,今後,你自己多保重!”
我有些怅然,回过头,重华在马上等我。以前的事,发生了就没有办法,爱错了人,伤过了心,谁又有那时间和精力回头一一来弥补?谁有那样能耐?不过放尔自生自灭,过得个三年五载,又别是一样海阔天空……
那天,我这样回答沈江:“你放心。昨日种种,我都不计较,但,从今日起,我一定好─好─地─保重!”
我还是回去了。
不过不是嵌春殿。
白水湖在皇宫的最西面,隔著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和嵌春殿遥遥相望。每次朝著东边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嵌春殿巍峨而妩媚的倩影,远远的,淡淡的,不甚分明,犹如此厢的水气。那是我住了十年但已经不属於我的地方,收藏了我一呼百应的历史,圈住了蜿蜒四时的佛手香味,此时冷眼看去,都是往昔。
重华每天都来看我,或早或晚,或一次或两次。来的时候我通常在睡觉──自从不用上朝,我每天大半的时间就在睡觉。守在屋外片刻不离的侍卫总是一再向我强调:“没有皇上的命令,谢大人您哪里都不能去。”何必让他们为难?所以我能不动就不动,有时干脆一睡一天,决不寻衅滋事。无聊时我就让御膳房做一大桌酒席,摆在湖边的水亭里,叫上几个当班的侍卫一起吃吃喝喝。半个月下来相安无事,彼此竟也共事得极其愉快。酒酣之际,有一两个口快的,大著舌头对我说:“谢大人,你在金銮殿上当著文武百官殴打皇亲,抗旨不遵,接著又在圣驾前动了手一走了之。皇上只削了你的爵位,停了你在朝里的差事……”
“还罚了我曾祖父一年的俸禄,官降三级,对了,还把我软禁在这里。”我加上一句。
他连连点头:“嗯,嗯,是,软禁,要不,咱们也那个福气可以跟谢大人一块喝酒哇!不过话说回来,皇上对您可真是天恩浩荡!没的说了!”
“哦?”我一挑眉,有点好奇。
“可不是?要换了别人,别说削职了,就是杀头,那也是轻的了!”
原来如此!
我笑:“你们慢慢喝,我好像有点醉了……”
我起身离席,慢慢走回去,直到他们的喧哗声全被夜幕遮掩住。停下步子,此起彼伏的虫鸣细细地响著,牵引著稍远处的蝉噪。初夏,向来是我最爱的季节。小时候,常玩得忘了时间,入夜後,嵌春殿里里外外就满是提著宫灯到处找我的人。怕被那些什麽宫女太监侍卫奶娘的,罗里罗嗦的念上一顿,只好继续躲下去,直到听见重华的声音,这才一跃而出,得意洋洋地躲在少年身後,只等他说:“长留,又玩疯了?……饿了吗?我一直在等你呢。回去吧!……”
“长留。”
我抬起头,重华不知什麽时候站在了前面。
“回去吧……”
“啊。”我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跟在他身後。
重华一路都没有说话,进了门,还是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後坐下来。
“长留,你怪我吗?”半天没说话,一开口就问得突兀。
我不作声,只是看著他。
他默然一会,继续说:“我知道你怪我。但你说我又能怎样呢?柳丞相再有什麽不是,他好歹也还是国丈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你就给他难堪,你要我怎麽收场?我急急忙忙地赶去嵌春殿,结果发现你居然跟沈江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吗?那几天,我到处派人去找,我好怕……怕我再也找不到你,怕你真的跟别的男人走了……我没有一天睡得著觉,连水都喝不下去,什麽都不做,就只是等你的消息……我不要你恨我!长留,你知道吗?”
我不带一点语气地开口:“我不恨你,也不怪你。”
重华有些惊疑,不太确定地叫著:“长留……”
我对他一笑:“只是有些事,以前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比如说,以前我总以为字字句句一旦说了就是真的,其实,能不能信守很多时候都要看时机和条件的,所以还是不要当真的好。很简单,但事不临头,往往是不会明白的。所以,这次如果换了是我,我也许也会这麽做。我不怪你。”
“长留……”重华喃喃地挣扎的开口,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有纠葛著的憾恨和细微的绝望:“你还爱我吗?”
爱?
不爱?
这倒著实难住了我。
逡巡著无法开口──我细细地想著,在脑子里把十年的时间一天一天地数过来,我们的恩怨情仇如此简单,他要的结果,加加减减几个回合便水落石出……但,要不要告诉他?暧昧不明的前尘,或是水落石出的尴尬与萧瑟,究竟哪一个比较从容?还是,两个人都在求一个明白?我有点迟疑……
也是,从来意气风发,如今了断,也当爽快!
“你知道,我从不自欺。所以我不瞒你。”
“我还爱你。只是这里──” 我拉起他的手,按在心口的地方,对他一笑:“已经荒芜了。”
重华的双肩渐渐颤抖起来。他猛的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我叫住他:“长留不能找回荒废了的韶光,只求皇上能还长留自由身。”
他停下,默然了许久才轻声回答:“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等他去得远了,我冷笑一声,慢慢阖上门。只要他在──他总是这麽自信!於是想起那句“重过闾门万事悲,同来何事不同归。”我猜大凡人间佳偶、齐眉爱侣,不是生离便是死别,反正总也逃不过这一天,要是真能有同来并且同归的那反倒是异数了。心有灵犀!心有灵犀!──一点灵犀莫非真够一世所用?
且容我爱他如风行水上……
偷听了那些下人的谈话才知道,朝里虽然没什麽明显的变动,但曾祖父在这两个月里为了几件小事已经被当朝训斥了好几次,卞家上月新添的幼孙也没有依以前的惯例赐爵,可见是风光不再了。败落的势头明眼人一看便知。虎视眈眈的柳丞相倒是父凭女贵,风头正健。
夜半无人,我忍不住便暗暗含恨,早知道只有这几年的风光,一早便该好好恃宠而骄,一辈子有一次“狭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枉了此生。真是辜负了那几年青春年华!
我啧啧惋叹。
可惜现在再想,已是太晚。
如今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我日思夜想的就是怎麽逃出生天。“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我才廿岁,风华正茂,如日当空,难不成真要一生困死在这白水?!我开始留意守卫换班和各处的配置情况,可惜自从那晚之後,白水的戒备森严了很多,我也不能随意走动,好几天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出不去了?”我喃喃自语。──我在湖心水榭小憩的时候,向来是不许旁人靠近的,因此也不怕被人听见。
“要出去也不是不行。”一把清脆的女声陡地接上来。
“什麽人?”我骇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一个十八九岁的宫女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後,丹凤眼、柳叶眉,莲面生春,透著股南方女子的俏丽。她盈盈地答道:“我叫应四。是被派来服侍大人的,只不过人微言轻,等闲哪能近得了大人的身?大人自然不认得我。”
“哦?”我一扬眉,问:“你刚才的话是什麽意思?”
她正色反问:“能有什麽意思?不过和大人是一样的心思。我不是甘愿进宫的,大人也不是甘愿留在这里的。青春都只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春光虚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有点迟疑:“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走?”
她斩钉截铁地点头:“是。”说完了,期待地看著我。难得志同道合!我欣然回答:“好!反正一个人上路也是寂寞!”应四雀跃起来:“太好了!我注意了很久了,每天子时交班前後,靠近我房间的南侧宫墙附近几乎有一刻锺不会有人经过,足够我们出去了!”我又惊又喜,蓦地想起来一个问题,我问:“听说皇上下了严旨,有人敢私自放我出去的,以谋逆论处──你不怕麽?”
她一笑,伶俐地转个身,身段极其花哨:“茕茕孑立,身无长物,有什麽好怕的?”
“女英雄胆识过人,佩服!佩服!”我假笑。
她一拱手,亦有模有样,连声道:“承让。承让。”
我低下头,白水湖烟笼翠罩,屹立了百年的皇城在水底微漾著,我从不知道半生所处之地,看起来竟像是一场幻梦……
“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不让我走,我偏要走!
这一次,要走到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天长地久,不会再被找到!我永生永世不要回来!!
应四是个福将,托她的福,我们有惊无险顺利逃脱──我翻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士兵,那一刹那,三个人都愕然在原地,没等我这个“将门虎子”反应过来,应四已经神勇无比地捡了块石头直接把那人砸昏了。
我看得脸色发青。她气定神闲地伸出手,催我:“快点啊!愣著干什麽?”
我一面拉她上来,一面忍不住唠叨:“哪天我得罪了你,你可千万不要也从後面给我这麽一下子。”
要仗剑江湖浪迹天下,不收拾点细软怎麽上路?我让应四在後门等我,一个人摸进了将军府。太久没回来,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是这里的当家正主儿。家里还是老样子,环顾一周,还都是十年前老爹当家时挣下的那些家当──奇怪!好歹我也受了那麽几年的宠,怎麽一点好处也见不到?──我又再含恨!悄悄蹩进内院,夜深人静,白天喧嚷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一片死寂。只有回廊尽头那间屋子透出点光,一如多年以来的彻夜不熄。我呆呆站了半晌,走过去。
娘一个人坐在灯下喝酒,大红裙裾拖在地上,虽说已是三十过半的女人,却依然如花似玉风情不减,依然是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进将军府的那个风华绝代的锦娘。门还是半掩,十年了,我知道她还是在等那个人──不关门,希望一回头的刹那,他就一身风尘地走进来……
一时五内翻涌,终於潸然泪下。
我推开门,扑过去:“娘!”
娘又惊又喜地一把抱住我,眯起眼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长留!我就知道他一定困不住你!”
我只是笑,眼泪从扬起的嘴角一直流进去。
她举起衣袖帮我擦干脸,了然似地浮起一丝悠然的笑意:“真傻。长留,聚散浮云,有什麽好哭的?你不必惦记我,不管怎麽样,皇上总会念著旧情,再说还有你曾祖父在呢,娘不会少了照顾。娘这辈子都留在这里,那是因为,娘在心里,总还是跟你爹活在一处,可你呢,你不能留下来,就是心也不能留!这是你娘和你爹的地方,你得放开这一切,去找你的地方……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起来吧。”她拉我到妆台边,把一个小匣子塞给我:“拿去,就知道你会回来,你曾祖父帮你准备好了几年的花销,这可不是正中了你的心意了?你就只管心无旁骛逍遥度日去罢。”
我还是眷念,恋恋不舍地拉住她的衣袖:“娘,我一定常常回来看你!”
她只是一笑,拍开我的手:“不许!若有一天,你能告诉我什麽叫海阔天空,到那时才准回来……”
我还想说什麽,她早一把把我推到门外:“快走吧!长留……”
那扇十年不曾合上的门,在我眼前,慢慢地关上了。
我找到应四,一言不发拉著她直奔城外。站在离京城十五里的山路口,回头看一眼远处堂皇的城池,我慢慢笑起来──
“往西这条路可以到洛阳,往东这条路可以到太原,应四,你说我们先去哪里?”
我知道被我抛在身後的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羁绊我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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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3pm

谢长留 (三)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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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留 (三)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真是好诗!”
我忍不住感叹一句。
牡丹、美人、煌煌唐都,洛阳的风度心领神会已久。至於才子,总是当不得一个“老”字的,就像是美人白头、将军迟暮,都一般地让人唏嘘,这一点却是不容洛阳的才子们专美的。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我拉长了尾音,缓缓地跟著吟唱了一遍。
如今也算是怀乡远游之人,一边念著,就有些惺惺的意思……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大约是觉得有了知音,那声音越发抖擞地哀怨起来。
──“……”
而我,终於没来得及感慨。
“吵死了!到底在干什麽啊?”应四重重一掌拍上我的背部,然後,揉著眼睛,絮絮地念叨著坐起来:“他疯你也跟著疯?才子、才子──除了半夜扰人清梦,这些才子就没别的本事了……”
我斜楞她一眼,干笑几声:“你也是背井离乡,怎麽就一点感伤都没有?也罢,我早发现要从你身上找到‘纤细’是不可能的。”
应四掩著嘴打了个哈欠,冷冷回我一句:“是,错过宿头,又遇上山雨,逼不得已借宿破庙,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个酸溜溜的读书人半夜不睡觉在那里‘感伤’,你是觉得还不够惨?还要怎麽‘纤细’?”
深山废寺,夜半无人,白衣书生──听她这样一说,突然觉得有点诡异。我和她换了个眼色,不约而同警觉起来。回头看过去,那书生靠坐在离庙门不远的墙边,也不生火,衣服湿了一大片。苍白到不见血色的脸上尽是抑郁,视线一动不动地定在漆黑的雨幕里,嘴里嘟嘟囔囔地犹自把那句洛阳才子翻来覆去的念著。我迷惑地看了好一会,转向应四,她也是一脸恍惚。
我振振衣衫,走到那书生面前,客客气气对他一笑:“兄台,长夜漫漫,山雨恼人,不如过来一起坐,也可以略解些客居之愁。”
书生好一会才把头转过来,一照面,那样迟滞涣散的眼神让我很是骇了一跳。
那书生讷讷道:“公子胜情,不敢领命。”
我好不容易定了定心,伸手拉他起来,走到火堆边:“我和舍妹也是客中,兄台不必顾虑。”
他迟疑了一下,坐下了。
我问:“怎麽称呼?”
“我叫李不作。取述而不作之意。公子──?”
我想也不想张口便侃侃而谈:“姓言,行二,家在京郊,我家三代做的都是绸缎生意,人都叫我言二公子,这是舍妹四娘。”
──一番身世早已说得顺口,纵是虚假,却全无破绽可寻。
……渐行渐远……他日的旧名姓、旧面目都不再提起,在无人知识处,我坦坦荡荡,从容不迫,怡然地做著我的言二公子。从前种种一笔勾销,时光如三丈白素,随我挥洒,自在挥毫。
全没有半点挂碍,甚至有姓无名──我无赖地爱煞这样的自己──
“原来公子是京城人氏……”李不作的愁眉苦脸顿时平添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皱著眉头不知道在想什麽。
应四不动声色,悄悄伏到我耳边:“长留,你看,他会不会是‘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啊!深山野林的,你看看那张脸,白得没点人色!这也就罢了,还那样一脸的哀怨……我看是含冤未申积了年的老鬼。”
我尽量不引李不作注意,仔细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李不作只顾惆怅,倒没工夫管我们是不是在看他──我道:“就算是,估计也是个不成气候的。” 看他这样子,能弄出什麽花样来?还怕他不成?
应四轻笑。
李不作怔忪的想著心事,顺口道:“不瞒二位,我这一身风尘仆仆,也是刚从京城来。到了这里才想到,要是回不去怎麽办?唔……真是难……真是难……”说到这里,抬起头,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既然遇到两位,那就是有缘,一定是上天指引我遇到两位大仙!还请两位大仙发发慈悲帮我逃脱困境!”
大仙?
我有些狐疑,他是在叫我们?
“大仙!……”见我们半天没说话,李不作叫的愈发凄切:“大仙若不帮我,我只有老死异乡、流离失所了!”
我回过神,转向应四,她震惊无比地微微张著嘴,连目光都凝滞了。
我清咳:“呃……李兄……你说的大仙,可是指我们兄妹?”
李不作连连点头:“实在是无路可走才敢冒犯大仙,还请大仙不要怪我。”
“你为什麽会以为我们是什麽……大仙的?”我艰难吐字。
他一愣,随即说道:“公子这般俊美无双,这位姑娘也是明豔绝伦,都不该是俗世中人,再说,两位若不是狐仙,又怎麽会半夜三更停留在这种荒郊野岭? ”
终於明白过来。
我以为他是鬼,他当我是狐。
自以为在揣测他人,神鬼不觉;他不露半点痕迹,原来也一早将你疑心了。你看,终究谁又把谁算计了去?莫非阁下还以为就你洞若观火、眼力如电,什麽都看得通透?
  我大笑,应四笑得说不出话。李不作一诧,总算明白了,也讪讪地笑。
应四忍了笑,比比他又比比我们,说:“李兄也是好人品,为何也半夜三更呆在这荒郊野岭呢?我俩和你一样,也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呢。”
李不作的脸色居然慢慢红润起来,原来那让我们好一阵联想的“面无人色”竟是被我们这两个“大仙”吓的──他叹了口气,语气也放松了:“唉,君是远游子,他乡幸运身,和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又怎麽会一样?”
倒被他这句话挑起了兴趣。看看天色,离天亮还遥遥无期,山雨也正下得畅快。反正是永夜难消,不如找点消遣。我问:“李兄到底是为什麽事发愁?”
他只是叹气。
“你说出来,我也许能帮得上忙呢?”我继续循循善诱。
“是啊,大家参详一下,事情总好办得多。”应四趁机煽风点火。──想来她也和我是一样的意思。
李不作想了想,又是一声长叹:“我是洛阳人,住在洛阳紫云巷尾那座婺嫣园……”
应四接口道:“啊,是那个婺嫣园麽?据说那里有天底下最好的的牡丹!你住在那里,那是锦衣玉食,又怎麽会无家可归呢?”
李不作微微红了脸,支吾著说:“我也只是寄住,如今可不是被赶出来了麽?那里,那里……是我情人的家。”
“……原来你是入赘。”
“不……也不是……”他越发局促,吞吞吐吐了半天:“我那个情人……是……呃……不是女人。”
应四笑吟吟地开口:“原来如此,既然是情人,他为什麽还要赶你走?”
大约是看我们并不介意,他放了心,说话也流利起来。
“他叫裴寻意,是裴家现下的主事人,裴家在洛阳是富甲一方的大族,代代都是些名垂方志的人物。我娘死的早,爹又志在山水之间,出门游历已经好几年没有消息了。我认识他以後,就跟他住在一起,他说话虽不客气对我却是极好的,我们…呃…感、感情也很好。三个月前,他一个朋友从江南来家里作客。那人是胜名天下的才子,一见之下,直让人顿觉身在六朝!真真是王谢家子弟一般的人物!”
我听得有趣,饶有兴致地追问一句:“果真?”
李不作眯起眼睛,叹著气,悠悠然地说出四个字:“芝兰玉树──”
啧啧!
──竟当得起这样四个字呢!
究竟何等人物?……我略一想象,已是神往。
枯枝在火堆里劈劈啪啪的爆裂开来。三人皆是无语默然。
好一会,李不作继续娓娓道来:“我素日在洛阳城方圆百里之内也算小有才名,有这等好机会怎麽甘心放过?便拿了几篇自己的诗文请他指教。谁知人家还没说话呢,寻意倒先开了口取笑我,我一时气不过,和他争起来,他便问我:‘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可听过?你号称才子,这个名声可曾为你带来过什麽好处麽?’──你们不知道,我不擅营生,从前没认识他时,常常过得潦倒,後来住到裴家了,才总算是衣食无忧……我虽然没什麽本事,却也不愿意被他看低了!正好今年开科取士之期将近,那天晚上,我便偷偷跑出来,到京城赶考……”
李不作说到这里便不说了,一脸抑郁之色。
我一笑,正要开口,应四已经正色道:“科场失利,那是常事,又有什麽好介意?你看历朝历代,多少状元、多少榜眼、多少探花?如今还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个?你看耆卿放翁,你看步兵叔夜,下笔如奔雷,千载之下炳炳朗朗,不也都是一生颠沛?连陈思王那样才高八斗绝代风流,也毕其一生不得展颜一笑!是真名士,自风流──你还只管想不明白?!”
李不作一震,如啻雷击。继而欣喜若狂地站起来,向她恭恭敬敬地一揖:“是!是我糊涂了!多谢四娘提点!”
应四只是抿唇一笑。
李不作坐下来,又有点忧心仲仲地说:“可是,你让我又怎麽好意思回去?就算我厚著脸皮回去了,寻意一定也还在生气,以他的个性一定不肯让我进门!”
这还不简单?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值得这样犹豫?人生苦短,哪有那麽多时间可以浪费?
我问他:“你想回去麽?”
“我以前一心只想让他看看我有自食其力的本事,不想让他看不起,现在我也还是这麽想,我不想一辈子依附他……但是和这些比起来,能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更重要……”
他偏著头想了半天,有些羞涩,慢慢的说著,看看他的样子,竟忽地妩媚起来……
到了洛阳是第二天的午後,李不作等在巷口,我和应四拿著他的信进了婺嫣园,园里的牡丹果然国色天香,鲜妍而明媚,就像这园子的主人。其实裴寻意并不是李不作形容的那麽凶恶,他年轻挺拔得会让大部分女人心醉,尤其当他看到李不作的信时,那不由自主微微翘起的嘴角,真是动人之极!
“不作他好吗?他在哪里?”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信,终於抬起头。
“他很好。”
“哦……”裴寻意想了想,收起笑意,沈下声:“请两位等一下,我给他回封信。”他把信交给我的时候,稳重得就像刚才的急切都是假的。这两人倒真是天作之合,明明这样相爱,却都僵持著不肯坦率。他有这样的余裕惺惺作态,不都是因为笃定了他除此之外便无处可去,一定回来麽?
我有些好笑,然後就怅惘。
相思相望不相春……其中况味,他们一定是不懂的。
李不作只看了一眼信就几乎哭出来。信上漂亮的瘦金体只写了一句话──“君若还家近夜来”。
李不作苦著脸,张皇不已地拉住我:“怎麽办?他一定是不要我了!”
我胸有成竹地拍拍他:“放心,我有办法。”
“什麽办法?”
“他是吃定你一定会回去,才摆架子,要是知道你不是非回不去不可,一定亲自来接你!”
“不回去?那我去那里?”他愣愣地反问我。
我开导他:“那,你不是不想让他看不起麽?这正好是个机会……让他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又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我能做什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李不作想了想,狠狠顿足:“哎,当真是百无一用!”
“你可以设帐授徒。就冲著你这个‘才子’的名头也一定生意兴隆!”我提醒他。
他还有些担心,不过无奈之下也只好照著我的法子做了。
我们在洛阳城郊的地方找了个小院落,就在驿道边,门外有一行翠柳,既不嘈杂也不至於太过冷清,勉强也算得上是个读书的地方。看他一脸患得患失,真是除了那件白衫就再找不出点才子的风度了。不过才子亲自授课的消息传出去果然轰动了半个洛阳,不少人家都急急忙忙地把子弟送了来攻书,才两三天的功夫,已经书声朗朗。
黄昏时,应四沏了好茶,我和她坐在门外的柳树下纳凉,学童齐心协力大喊“天地玄黄”“赵钱孙李”的声音几乎把屋顶都要掀翻了。树上的知了此时亦叫得声嘶力竭,大有想一较高下的意思。不过有这帮小娃儿在,我怕它们是没有逞能的机会了。应四支颐听了半晌,突然一笑:“小孩子声音脆,念得真好听。”
我懒懒地白她一眼:“一群乌鸦噪晚风,诸生齐放好喉咙。哪里好听了?”
应四依然笑言恶恶:“是好听啊!你小时候不也是这麽念过来的?”
我喝口茶,顺口接上:“怎麽会?那时候都是重华教我念书,他教得好,念得也好,他的声音……”
截然止住。
重华重华重华──……
坚持了那麽久不肯想不肯说的名字,刹那间还是脱口而出。
重华重华重华──……
只是一个名字,却充满了那样甘美的诱惑……每每呼之欲出的当口,就充盈了齿颊之间,清冽有如山涧……
我在心底暗暗描绘起他的容颜,曾经摩挲过无数次的脸,总也不会有毫厘之差:“他的声音很沈,就像他的味道一样让人安心,就算说著斥责的话也还是那麽好听……每天午後我就到他书房等他教我读书,我坐在南窗下的书案旁,他就在我身边慢慢的念著书,一句一句,都让人听得入迷……”
“你想他吗?”
想?不想?看她平日那麽伶俐,怎麽也问得这样多余?
我干干脆脆点头:“想!”
她还想说什麽,我抢先开口:“想得不得了──但,不回去。”语毕,抿一口茶香,抬眼看看天边,没有鸟影也没有流云,只是胭脂色的一片,薄薄的晕染开去,婉丽一如月明星稀时分的江畔。
一群小儿嘻嘻哈哈地直冲出来,片刻便散了个干干净净。李不作跟在最後面,垂头丧气。
“言二公子,”李不作说:“已经是第三天了,寻意怎麽还没来?还是,他真的已经不要我了?”说著,忍不住张皇起来。这般没志气,真是看的人都觉得不忍。
我只好安慰他:“今天不来,明天一定来,就算明天不来,日子也长得很呢。再者,倘若他真的不要你,你又何苦浪费时间与他痴缠?你看,才三日,学生已经这麽多!不如我来出资,找个大点的地方,让你正正经经办个书院,不也很好麽?”
听了我的话,李不作愈发失魂落魄如丧妣考,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应四跟我使个眼色,大声道:“噫!有人来了,好像是裴家的人,李兄你快看看是不是?!”
路的那头来了一骑人马,离得还远,只不过是隐约可见。李不作先是木然地转头看了看,又眯起眼睛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头也不回的拉住我:“是他!是他!真的是寻意!”跺跺脚,又叫:“真是寻意!怎麽办?怎麽办?”
我赶紧道:“我教你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他搓著手,不住张望。
连我都已经看出来人果然是裴寻意了,他还在手足无措。真是看不下去,我一把把他拉进屋里。要是让裴寻意看到李不作这麽盼他来那还有什麽搞头?
“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堂堂七尺男儿怎麽能一辈子寄人篱下?谁说书生‘百无一用’?没有你,我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李不作一面翻来覆去地背著我教给他的几句话,一面不断望外瞟。
“……堂堂七尺男儿……堂堂七尺男儿……”眼看裴寻意快到门口了,李不作突然一咬牙,狠很跺脚:“我不行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直冲出去。我们忙跟著追出来。想要扬眉吐气的决心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李不作大叫一声:“寻意!”就往裴寻意扑去,裴寻意一跃下马,正好满满地把他接个正著。
结果我为他精心准备的台词竟是一句都没用上,那小子只说了一句“我好想你!”就换来了裴寻意大大的笑脸和紧紧的拥抱,开开心心地被接回裴家去了。裴寻意一听说是我们教他设帐收徒的立刻变了脸色,像是恨不得马上把我们和李不作隔离起来似的,拉著李不作就要走。倒是李不作还有点良心,走过来就是一记长揖,眉开眼笑地说:“这次多谢言兄和四娘仗义襄助,真不知道该怎麽感谢两位。不如跟我一起回婺嫣园住几天,我让寻意好好感谢二位!”
想听听应四的意见,回头看看,她竟然不在。
有些纳罕,随即了然。
我对他一笑:“不必了。我们兄妹只是路过,如今洛阳的牡丹和才子都已经看过,乘兴而来,正好乘兴而返……”
李不作还要再劝。
我打断他:“对了,这个小院子就算是我和四娘送给你的,将来你要是再想设帐收徒,也不用再为找地方发愁了。”
李不作感激得说不出话来,裴寻意却顿时青了脸,一言不发把李不作拉上马,飞快地离开了。
李不作大喊道别的声音远远地传了来,应四不知什麽时候提著包袱站在了身旁。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是啊……”含糊地应了一声,回头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她想了想,用悠悠远远的语气说:“江南塞北、苍山洱海……谁知道?上了路,慢慢再想吧──”
也罢。
上了路,再慢慢想吧。
走过洛阳城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你怎麽知道我想离开洛阳了?”
应四漫不经心地回我:“你不是说了麽?牡丹、才子,都看过了,一片春光也不能收拾了带走,还留在这里干什麽?”
我正点头,只听她带了点笑意的声音又响起来:“再说,他是找到他的地方了,我们不还得继续走继续找吗?”
我的地方?
听起来真是让人神往。我微微一笑,想起自此往西六百里,倒有一个地方“曾经”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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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4pm

谢长留 (四)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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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方?
听起来真是让人神往。我微微一笑,想起自此往西六百里,倒有一个地方“曾经”是我的。
   边走边想……真是好主意!等想到的时候,我和她已经在去往大理的路上。大理,一般是无限明媚、无限风光!那骄傲的山茶花让人舍不得不去流连。苍山洱海,都是巧夺天工。所以当我们回到中原,已经是万统八年的初春;等我们终於在蜀中锦官城决定了去江南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年的冬天……
万统八年呢!那嵌春殿里的种种陈设,那白水湖畔细密凉风,还有万般纠葛的眼神,总在一觉醒来时一一萦绕不肯褪色。然而,居然,已经,是万统八年!
竟不知那一年的光阴,最终是何去向。
接连下了几日雪,蜀地温润秀丽的山峦在一片冰雪中也变得莽苍起来,无端又添了几分萧瑟凌厉。
一路走,一路算著时间,而心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拢,三魂六魄都晃晃悠悠,渺渺散开,像顺著雪径的一丝儿佛手香气,闻得见,却捉不住……──
香!
心念一动!
我猛然抬头。仓皇四顾,一片茫茫雪地,四面崔巍峭壁,月光的清辉里没有半点人迹。但那一丝佛手味道仍是固执的传来。
“重华……”我喃喃低语。
“长留?你怎麽了?”应四疑惑地问我。
我只是深深地呼吸那味道──不是幻觉!一时欣喜若狂!
“重华!是重华!你闻到了吗?一定是重华!一定是他!”我疯狂地往前跑去,不理会应四在身後的喊声,我只是一心一意向著那丝香味所系之处跑去。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什麽居然还是这样想他这样念著他!
我喘息著停下来。不是重华──
那人坐在一方石上,雪白狐裘被火光映成红色。廿四五上下年纪,眼神清清冷冷,嘴角似淡似倦微燃笑意。就如孤松、玉山、江月,一般从容的风光。轩轩韶举,卓卓朗朗!──不及失望,我轰然一声,如见白露未晞。
火堆的另一边,盘膝坐著个和尚,愁眉深锁,倒象是遇上了什麽旷古难题。
应四也追了来,屏息立在一旁。
“已经是第六天了,你想明白了麽?”他陡地开口,却是在对和尚说话。
和尚把眉头锁得更紧,半晌长叹:“贫僧还是想不明白。”
那人一笑,随手拾根枯枝拨火,夜色中,劈劈啪啪响起的声音听得人惊心。恍惚中,那漫漫徘徊著的淡香又聚拢过来,像蔓生的水草,只管和我纠缠不清。只是一时不察,便又落入记忆和流光的陷阱。我正奋力挣扎,一道声音,划空而来,打破我的一点妄念、一点魔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都是镜中花影,任由他乱花迷眼,不伤明镜……”
我悚然回神。
和尚倏地睁眼,目光烁烁,直瞪著一片银色大地、月下千里河山。突然长笑:“是是是!银色世界!银色世界!我悟了!我悟了!!”
“五十五年梦幻身,东西南北熟为亲。白云散尽千山外,万里清空片月新……”一跃而起,且歌且行,片刻便去得远了。
我回头看看清明月色,再看看那人一派自如。悟了?不知他悟了些什麽?都是月色,都是雪地,都是浮生,为何我便不悟?抑或是,我不愿悟?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应四在我身旁低吟。
反正都是过客,何必拘泥?我们在火堆边坐下。应四打开包袱,扔给我一小坛酒。不知什麽时候起,我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先喝那里的酒。说到喝酒,应四从来是巾帼不让须眉,一碗一碗的倒下去,脸上不见一点苦色。以前她说过我和她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如今想来,不幸言中。想了想,把手中的酒丢给了那人,客途雪夜,当中一段消魂滋味,我最清楚不过,要再没酒,倒叫人怎麽生受?
那人稳稳当当接住了,揭开封泥,先闻了一口,露出微笑。看来该是狂饮高歌偎红倚翠的人,但他只是慢慢仰头,仿佛不舍涓滴……
月正中空。
悠悠扬扬响起箫声,二十四桥上的一支竹箫呜呜咽咽、如诉如慕,在蜀地断肠。月光把宫商角子羽的脉络梳得分明。
他故借三分醉意,苍凉之外便见疏狂。
曲转低婉,一截哭声顿时凸显出来。回头看见应四把脸埋在膝间痛哭失声,莫非是他勾引了她的眼泪?还是宁愿相信层层累叠的伤心等了这麽多年,终於被他一曲洞箫成全。我转头只看风景不看她。
谁翻乐府凄凉曲目?
不知何事萦了胸怀?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多情终古似无情,莫问醉耶醒!”猛听得曲声乍住,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把心事呢喃出声。我愣愣地看过去,男人微微眯著眼,专注的目光搜索著我的──明明是狷狂却觉得落寞,夹了点迷茫的神色竟没来由的让人心安……
我一笑,扬起头,让他看个够,只是不肯让他看见我的惶惑……
反正是非醉非醒,逞一次强又怎麽样?
不知过了几世几劫,也不知是谁先移开视线,那萧声总算又开始若无其事的继续,换了《八声甘州》,益发远远地传开了……
快要天明的时候,那人走了。走之前,他绕过苟延残喘的火堆走过来。阴影落下,我直觉地闭上眼装睡。他坐到我旁边,许久许久,就只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再睁开眼睛时,那支竹萧就摆在触手可及处。我试著摸了一下,再紧紧握在掌心,那上面还留著主人的余温──想来大约是久惯的爱物吧?!不知道他是怎麽看过、摩挲过,然後把它留在雪地里?不知道最後,他是不是有回头再看它一眼?也许它也是不舍的吧,那,今後响起的时候会不会更加悱恻?
有点怅然。
手指滑过竹萧光滑的表面,停在一个“柳”字上。
“可为逸友,可与映雪。”
应四突的出声,正戳中我心事。
“……原来你也没睡。”
她轻笑出声:“也?”一顿,有点惋惜:“可惜没问问他叫什麽名字,是哪里人氏。天下之大,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
我也笑:“萍水相逢,你非要把人家身家来历打听得那麽清楚干嘛?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机会再见?”
应四眨了眨眼,欲言又止,慧黠地冲我一笑。
啧啧,总是瞒不过她呢。何必问何必打探?反正到了江南,一定能再见到他。我想起在洛阳才子李不作所说的“芝兰玉树”──灵均标致,除了维扬的柳三公子,世间可还有第二人当得?
我站起来,极目远眺,东方微明,大雪初霁,天高得迷人,一条蜀道直盘旋上天际。顺著笔画勾勒著一个“柳”字,遗留在雪地里那一点温度直透到心里,我知道我不会忘记渐去渐远的一行足迹,就像我会记得耳侧的细微呼吸,还有那一人翩若惊鸿,那一瞥眼波流连……
我再见到他,是在烟花三月的扬州。
隆冬苦寒变了十里春风,崇山峻岭换了红巾翠袖,当天月下对雪的三人,如今只剩我和他四目相对,俩俩相望。
应四是走到渝州就不肯再走了。
原因很简单,每个女人终其一生最後也不过就是为了“安定”两个字,就连应四也不能免俗,这不由得让我有点唏嘘了。
让她不愿意再走的,是一个叫阿武的年轻人。
百十来口的小村子,说的好听一点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平良心说就是一穷二白,萧条到连山贼都不会屈尊光顾。村子东头第一户人家门口有棵半焦的合欢树,摇摇欲坠的几间屋子,连住惯草堂的杜工部也会为之摇头扼腕,井台上一摇就嘎嘎作响的毂辘,院子里的石磨,门旁的木头板凳上放著手工有些粗糙的竹马,还有,屋後那一片春色──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被人特地找了来种上,日日浇水、除草、细心照料,终於灿烂地盛放!──在迫於生计的辛苦劳作之外,倒是难得还有这份心思!
一家五口,父亲早已病故,母亲苦於眼疾,长男阿武肩负家计,含辛茹苦拉扯弟妹、照顾寡母。平淡一如老套剧目,甚至上不了元宵的戏台。但应四却被打动了,他穷、苦、没读过书,她都不介意,她看著他的眼神甜蜜得容不下一粒沙一道风。在她看来,他心好、淳朴、直率、踏实……细细数来全是优点。
“我只爱他心无旁骛。”
她靠著竹篱看花,倒影了一脸缤纷的缱绻笑意。
心无旁骛──那时候我一心一意,百般蹉跎,要的,不也就是这四个字?……可惜没有人成全……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青春都只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春光虚掷?’”
“是啊。但现在,我只觉得再美的风景也都比不上他……”
“长留,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笑。
也不劝她。当年一起逃出生天、浪迹四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那个“地方”终归是让她找到了!往日种种,至此总算尘埃落定。天南地北,原来就是为了找那一畦野花呢!
走的时候,她笑著到村口送我,那一头长长黑发盘在脑後,却是已经换了乡间寻常妇人的装束。彼此都笑得真挚。我和她,只道珍重,不诉离伤。
然後我一个人到了江南。
正是烟花三月,傍晚的时候下船进了扬州城。路上都是踏青归来的人群车马,哗笑著拥挤过店铺茶楼,我身不由己的被人潮推著移动。空气蕴著水气,女子的脂粉味道叫人联想起那些舞裙歌板的风流豔事,顿时有了身在扬州的实感。
暗香浮动──
我竟从千军万马中敏锐地捕捉到那味道!几乎要以为是福至心灵!我在人群中奋力回头,四处张望,一面挣扎著不被人流卷走。
没有。
有点失望,不经意间一抬头,目光便扫过街边的酒楼,猛地对上一双眼──他站在楼上,双手抓著栏杆,正俯著身子看我。原来是他先找到了我。眼神交错的一霎,他脸上的表情,我想应该是欣喜。
他急急转身,消失在我视野里。才一愣神,他已经分开人群到了我面前。
江南的柳三公子在江南的十里春风中专注地看著我。抬头撞上他的眼神,瞬间,几乎有被烫伤的错觉──那样的眼神,教会我什麽是心无旁骛。
他嗫嚅著,像是想说点什麽,但,能说什麽?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像是在乱世失散了的情人、兄弟、朋友,凭一点蛛丝马迹,一点藕断丝连,千军万马中赶来相认。末了,猛一回神──
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忍不住带点恶意的笑起来。怎麽办怎麽办怎麽办?我一边笑,一边飞快寻思,眼见得他就快要问起姓名、身世、来历……我要如何一一交代清楚?
“姓言,行二,京城人氏,人称言二公子。家中三代都做的是绸缎生意,也算薄有些资财。家父年事渐高,只怕我少不更事,将来若有万一家中产业无人料理,因此备下盘川,著我外出游历,一来开阔眼界长点见识,二来也顺道查看各地的几片布庄,历练历练。舍妹四娘,因幼年丧母,自小便常随父亲叔伯……”
看看看──言二、柳三、应四──巧合得像一个玩笑。只是,难道我真的要拿这些话来应付他?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话,熟到不用想也琅琅上口的话,说多了,会不会真的连自己也相信了,终於就是扑朔迷离?或者是又再重新编排剧情罗织经历?祖籍淮南的落第秀才,作得几篇诗文,临得一手魏碑,却总是怀才不遇;要不然也可以是家道中落的仕宦子弟,先父做过几任不大不小的州官,如今落难出卖祖业过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要选哪个来姓?要不然从《中庸》里随便找个名字,好省了序排行的麻烦?……
──不。
不!
我又怎麽可以若无其事,把预先演练的台词侃侃而谈?
落地秀才或是落难公子,姓赵或是姓李,这样的人世间何止千万?人人都可以姓言行二,自称言二公子或是曾家大少爷,但,柳三公子一心一意的瞳眸中,只有一个人,其余种种,在他,都不过浮光掠影。
所以。所以。我要给他独一无二,为了他的心无旁骛!
我看看他,他的眼、鼻、口、额,他的浅淡笑意,无端都让人记起那个客途雪夜的一管竹箫,一般的,都有种如同美玉的温润质感。
我说:“我叫长留。谢长留。”
像所有年深日久最後总算被揭发的秘密,许久不用的名字被断金截玉地吐露,那三个字的尾音落在地上,欢蹦乱跳地散开,自寻出路去了。我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反应,突然有人从後面拉住了我的右手用力往後一扯,柳三的黛色襟袖顿时离开了视线范围,我被拉得趔趄了一下。微怒,气势汹汹的回头。
──一片月白颜色。
男人挺拔地站在身後,他身上的锦服有些眼熟,那上面的细致纹路清晰可辨,记得在迷津的渡口边好像曾经见过,不过,也许只是相似,就像这个男人,清臒了,沈默了,严肃了,不笑了──也许,也只是个替身罢?
我痴痴地望定他……
“长留……”男人的声音像叹息一样,微弱地传来,听在耳里却只觉振聋发聩。
他又看向柳三,柳三站在原地,默然地、沈著地迎视。
我恍然既而惶然。
不知这算不算冤家路窄?披星戴月翻山越岭,竟在这里面面相觑!啧,多巧!!尚且不知道何去何从,身前身後的两个人,偏偏在这时候一起出现!这般默契,逼得我走投无路!
柳三忽而一笑,了然也似地:“我在城西明砀山等你。”他甚至不问我去不去,转身就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我遍寻不见那黛色背影。
“走吧,长留。”
他转身走在前面,行了两步,迟疑地一回头。确定我跟在身後,他喟然,安慰似的悄悄叹了口气,这才继续往前走。只是一回头,便已经把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真相昭示天下了。曾经有他的地方一定有我,有我的地方就一定有他,如影随形、亦步亦趋,今天他却要回头来确定我在、或不在……
路边有妇人抱著孩子倚门闲话,岁余的小儿津津有味地吮著手指头,唾液顺著嘴角流下来,缓慢地蜿蜒成一条闪著光的线滴落在母亲的胳膊上。小儿诡异地笑出声。女人不耐烦地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理也不理湿了一块的衣袖,不停口地说著。让她这样投入,想来应该是生活中的大事,但我听不懂方言,无端地只是被惹得心烦。货郎的叫卖声,被胭脂水粉引诱而至的少女,面摊传来的味道和热气,又到了上灯时分,时不时听见细细的丝竹声。
恍恍惚惚走了一路,到某一处河边,总算安静下来。
我们沿著河岸往上游走。
他停下来,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河水中流──一点淡橙色的流光漂在水上,随著河面浅浅起伏,等移近了,才知道原来是一盏不合时的河灯。不知道是什麽人作了来放在河里的。才三月,不是它的季节,主人这样肯用心思,是思念游人还是怀悼故交?
重华动也不动地看著它流近又即将流远,微微笑著:“真美。”
我也笑──难得他喜欢。
走上一步,干干脆脆跃入河中,重华的惊呼被刹那间充塞四周的水阻断,冰凉凉的水流从头顶经过,再冒出水面时那盏河灯就在不远处。我游过去,怕被水弄熄了火,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高高托起来。
重华俯身拉我上岸。我把河灯轻轻地置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给你。”
上好的蜀锦,顺著劈成叶脉粗细的竹片绷成一朵白莲,中间一只蜡烛,火光忽长忽短不停摇曳。提著字的薛涛签系在边上,沾了水,墨都晕开了,再看不清字,是面目全非的前尘。
重华猛的低了头。
那好容易才护得周全的一点火被他的眼泪一浇轻易的窒息了。四下里安安静静,他压抑了的哭泣几乎能传到千里之外。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潜伏在这河底不甘心毙命的水鬼在拉扯我,让我顿感迷乱。这一刻,他在岸上,我在水里,但,情海沈浮红尘变幻,我和他谁又能逃脱?──……
“回去吧。”
我一边拧衣服,一边答他:“不。”
重华眯著眼看我,笑得牵强而惆怅:“要是可以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是啊,”我笑著抬头:“可是你也知道,那我一定还会再逃一次的。”
“是啊……”他的声音似笑似叹,侧了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废後的邸报明天应该就到扬州了。”
“废後?!”我呆呆地反问了一句, “为什麽?”
“‘妒而无子’,这四个字就已经够了。”
一股冰凉的冷意从脚底涌上来,我挣扎著开口:“你要她以後怎麽办?她才十八岁……”
重华侧著头看我,许久,他伸手覆上我的脸:“那你呢?长留?你才廿一,你又要怎麽办?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只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天下,可以不要皇後,却不能没有长留!”
──刹那间,几乎忍不住眼泪……我只是拼命呼吸著那属於重华的味道,那弥漫的佛手香,那勾勒了嵌春殿海市蜃楼的空气……
然後拼命忍耐所有的言语和眼泪。
月白的时候,几个侍卫牵著马来接重华。他给我一面金牌,上面刻著“如朕亲临”四个字,说:“你孤身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最好是永远也用不到。”
重华笑起来:“用不到才好!我只是担心你万一有事……”顿了顿,又加一句:“等你回来,有我在,那才真的用不到了。”
我别开头不看他。他了然似地叹口气,走向来接他的人。回去?我自然是不会回去的了,而他却总是要回去的。如此也好。世事浮云过太虚,说什麽清山不改、绿水长流,一朝分道扬镳,便是变乱丛生,能不能再见全看天意。我转身大步离去。
“长留!”
我回过头,重华远远坐在马上,见我回头,他凄凉一笑,像是自语,又像是喃喃发问:“长留……长留……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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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5pm

谢长留 (五 1)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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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统十一年,北夷南犯。
十万大军驻守在玉门关外,依然挡不住敌军来势汹汹的南下。不必看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蜂拥南下的边民已经把越来越紧急的军情散播得淋漓尽致。一路北行,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萎顿不堪地坐卧道旁。不带感情、苍老的浑浊目光和无数竭力伸长的小手一次次地包围了我,不断让我心惊。
我把所有的银两和干粮都散给了围上来的灾民,竭尽全力,但,帮得了十个、百个,怎麽帮得了千个、万个?天灾人祸,哀鸿遍野,我等凡夫俗子一己之力要怎麽抗衡?
立马踟躇,却是边城野原晴翠相接了。
荒芜的古道,曲折一如人世婉转,久已没有人迹。我松开缰绳,放马漫漫而行,不知不觉四野都安静下来,天幕高挂,些些残月的清冷芒辉惨淡地笼罩。睁开眼,无边无际的草原高低起伏。我停在路的尽头,倏而有种原来天涯都已经尽了的错觉。
天下的路走到穷途末日,若不回头,可还有出路可寻?抑或明朝一觉醒来又有旁门左道?
惶惶不可终日。
转过身,江南的柳三公子在塞上的朔风中清澈地看著我。
我看定他,目光渐渐迷离──雪住的那个晚上,一抬头就看见他,一身的雪白狐裘都被火光映成红色,瑶林琼树,岩岩清峙,一时间,还以为是神仙中人……从扬州开始的天涯海角,才子词人白衣卿相,远远随在身後,永远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递给我犹温的酒,吹一曲竹箫遮掩我的落拓……
但,眼前这一身风尘的,可还是名满天下的柳三公子?这样的形单影只,可还是当年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看定他……
走到他身边。竹萧上一个“柳”字灼烫著掌心。“还给你。”我强笑:“早该还你的,今天总算完壁归赵。”
他不动声色,了然似的,却不肯伸手:“送给你的,怎麽可以拿回来?”
“我不要了。”
他的视线扫过竹萧回到我脸上,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扔了它,烧了它,都是我甘愿的。长留,我做的,全是我甘愿,和你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
他和我、我和重华,原来尽是全无关碍,种种纠葛种种爱恨,却原来是各不相干!实在一早便该算个明白。还是他看得通透……谁的痛楚末了不是独自收拾,谁又能帮谁担待半分?……
来日方长,还是各自好生保重,才有後续可看。
“往西三百里就是玉门关。” 我用尽全力对他粲然一笑:“长留此去上阵杀敌,情愿一生戎马,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柳三沈默著,他的眼、额、口、鼻都无端让我想起蜀中的雪地江南的春风,想起我错过了的,扬州明砀山的那一个月夜。几乎要以为风声里的寂静会海枯石烂,他忽而问我:“长留,你总是问我为什麽,你呢,你又是为了什麽?”
犹如旧案重提沈冤得雪,如影随形往事猛然被揭开画皮。我痛得来不及反应,连呼吸都停顿,而他的身影终究被夜色决绝地割裂。如此最好。今夜一过,他做回他的柳三公子,而我,已经做不成将军府前昂首立马的谢家长留。
月色正当分明。
我倒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闭上眼,舒展四肢。
“长留……长留……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天南海北漫无目的且行且止山高水长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他那一问,他毫不遮掩困惑语气、那不死不休片刻光景,总在我最防不及猝的时候陡然驾临,反反覆覆,拼命纠缠,永不肯甘休。  
──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长留……
长留……
不过是万千名不副实中的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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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6pm

谢长留 (五 2)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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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长留……
长留……
不过是万千名不副实中的一例。
空气莫名的动荡著,种种念头纷沓而至,我侧过头,不远处一道人影微微荡漾终於成型。眯起眼看了半天,甜甜笑开:“重华。”
他浅笑著坐下,一言不发。
我痴迷地看著他,风贴著草面平平地掠过耳畔,呜呜的,像城门关闭时四下里响起的羌笛。遗弃了三年的孤独大约是发酵得够了,在这个冷冷的春夜一并挥发,澎湃地冲开约束,於是四周的草、风、月、冰凉的空气都带上了酒意,呼吸便渐渐有迷茫的微醺。
──你究竟想要什麽?
“个个都来问我,我又问谁?”
──如果你不说,又有谁知道?
“又有谁知道?我又要谁知道?只不过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
──要是可以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是啊……要是可以的话……”
──……
──长留,长留,你要到什麽时候才能长留下来?
“我不知道,也许,等我找到长留山的时候……”
我站起来,留恋地看他。要是可以这样一生一世地看著他!要是可以这样天长地久地守望!要是可以……
电光流年,瞬息浮生,低徊怎忘?
他依然浅笑。
终於还是翻身上马,回过头,脆弱的幻影一点点消散。虽是虚象,但,若不是恁凄凉,肯来麽?
我蓦的一笑。
大约是军情实在吃紧,负责征兵的校尉没怎麽过多盘问就把言二这个名字加入了军贴,划为中军帐下步兵。虽说我也是将门之後,自小耳濡目染,但军中的艰苦和想象中何止是天差地别。好在这几年东奔西走,一日比一日潦倒,也算是习惯了。我於是并不在意。同夥有一个叫王虎的年轻人,巡夜时我通常和他一班,他常常压低了声音跟我聊天,我一面警惕任何的风吹草动一面专心听他讲起他远在湘南的家乡,他的父母,他九岁的小妹妹,还有他那个叫花猫儿的青梅竹马。
他讲得一脸投入,有点满足的喜悦。
我问他:“你想家麽?
王虎憨直地点头:“想啊,被征来当了兵没办法,不过花猫儿说了,她会等我回去。”
“哦,那上战场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啊!”
他转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严肃:“言二,你这是什麽话?你好歹也认得几个字,怎麽反而还不如我这个粗人明白道理?是,我是不想来打仗,我也不想死在这儿!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那是正理儿!当缩头乌龟,那是孬种!你别把我看低了。走的时候,我爹说了:‘你死在战场上,我和你娘带著花猫儿去给你收尸。你要是贪生怕死给王家列祖列宗抹黑,就是回来了,我也当没你这个儿子!’亏你还读过几天书,哼!”
说完了,看我一眼,倒好象有点看不上的意思。
我窘得红了脸,还好是晚上看不清楚。 “我只是开个玩笑……”
“大胆!巡夜的时候居然聊天打诨!你们是哪一营的?” 正讷讷地解释,突然听见身後一声断喝。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来人一身戎装,右手按剑站在身後,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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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7pm

谢长留 (五 3)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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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巡夜的时候居然聊天打诨!你们是哪一营的?” 正讷讷地解释,突然听见身後一声断喝。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来人一身戎装,右手按剑站在身後,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我怔忪。
他也错愕。刚毅稳重的脸上浮现片刻失神,他看著我,嗫嚅著,眼神瞬间就是千回百转。
“小侯爷!”仿佛确认了什麽似的,他大叫了一声,欢喜地扑上来。
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王虎,我们到了营後一个僻静无人的所在。沈江说是要和我好好叙旧一番,等到坐下来,却又只是看著我踟躇地沈默著。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脸上明明白白记录著这几年的戎马生涯留下的风尘和沧桑,早已不复年轻率真的当年。脑子里倏而闪过和他坐在宫墙上一人一口对饮花雕的那个晚上,不过三年不见,却已恍如隔世……
“你……”
“小侯爷……”
异口同声。
我不禁一笑。
他有点窘迫地低了头,也讪讪地笑起来:“小侯爷,这些年你过得怎麽样?”
“你不记得了麽?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我淡淡纠正。
他猛的一愣,依稀红了眼:“是……”
我急急岔开话题,把别後经历简短地报告。洛阳的牡丹,大理的山茶,蜀中的海棠,杭州的桂子,一一漫无目的地提及,那些客途神伤东走西顾从不曾发生,我把繁花如锦太平盛世愉快地演绎──……
娓娓道来。
末了,轮到我问他:“你又如何?”
沈江笑得腼腆,絮絮说起别後情状。迷津一别,他就到了西羌李御史帐下效力,拼死杀敌,大大小小立了不少战功,後来得胜班师,就得李御史在金銮殿上一力保举封了“西川将军”。这次朝廷派了裴章大将军一职,他也奉诏率两万西川军全力襄助。
他咧开嘴一笑,不自觉挺起胸膛:“儿当成名酒须醉──当日小侯爷的话,沈江一直记在心里!”
我这次真的笑开,用力拍拍他肩膀──我是真心替他高兴:“是!是!儿当成名酒须醉!那时我还说‘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 你可记得?没想到今天倒真应了这句话了。”
他收敛了笑意,迟疑地问:“小侯爷……你……你来这里,皇上可知道?”
万千迂回结果还是回到这里。
已是廿四年流光偷换,难道真要抵死缠绵?生离死别一般都是了断,不过是要求个一了百了,就算终究缘悭,谁又要他知道?──我已耐心全失,经不起任何纠葛,经不起任何故事,经不起任何“精彩纷呈”。
沈江揣摩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刀剑无眼,小侯爷该好自珍重,何以孤身犯险?”
“好男儿难道不该志在四方?”思绪浮浮沈沈,我随口敷衍。
时间在暗夜里趁著不知来处的微光寸寸缩短。
沈江忽而悠悠长叹:“去年元宵宫中赏灯,番邦上贡了一盒异香,真是好香!一揭开盖子,整个宫城都闻得到。皇上看了半天,只说‘收了吧,长留在的时候,总说是只有佛手才是香中君子。可惜如今嵌春殿是空著的了。’”
“……”
“这几年每次回京述职,皇上总是和我说起您以前的事情来,有一次我不小心说了那年陛下大婚之夜请您喝酒的事,结果第二天就下了诏著绍兴府每年选一百坛最好的花雕上贡……──小侯爷,请恕沈江直言,沙场无情,您若有个万一,您要皇上如何自况?”
我偏过头,拒绝作答。他等不到我的回答无奈也就只好沈默。
我时常迷惑,我和重华,怎麽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还记得明堂上他不怒自威,嵌春殿我揽镜自照,白水湖潋滟生波……究竟是为了什麽石破天惊天怒人怨家仇国恨不共戴天切齿痛恨势如破竹水滴石穿山高月小落井下石忘情负义青天霹雳弃如鄙履的理由天各一方不肯回头?多好笑?!──不见了种种前因,就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现状尴尬支撑相对无言……
想来重华大约也是一样的惶惑。
回廊一寸相思地,断送多少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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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8pm

谢长留 (五 4)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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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伊於胡底。
我还是打叠起精神继续我的戎马生涯。沈江坚持要把我调为亲兵,被我更加坚持地拒绝了。连王虎也知道精忠报国呢,我总不至当真白吃了这许多年的俸禄,大不了马革裹尸,对他,也算不负了。
“何况未必。”我含笑安慰沈江,“还是你以为我就这麽不中用?”
“但……”
我一挑眉头,打断他:“你几时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男儿大丈夫何惜一死的?这一腔好血总要卖与识货的!”
沈江忍不住笑起来,但很快又被一脸愁容代替。
“死我倒是不怕,怕就怕,一腔好血却遇不上识货的,终究落得个龙泉夜鸣宝刀空悬的下场哪!”他喟然。
“何出此言?”
沈江搔搔头,语气大是不以为然:“这次出兵皇上放著左将军王皓阳、御使李裕、安陵将军卞涂这些老将不用,一意点了江都侯裴章做大军主帅。裴章此人是读书功名出身,听说那天在殿上他自荐大将军一职,讲起兵法口若悬河,自称熟读百家兵书,但,小侯爷,您也知道,行军步阵太多变数,其中许多虚虚实实靠的都是经验老道。裴章呢?别说全无半点征战沙场的经验,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用他总是太冒失点。而且这个人刚愎自用,最听不得下属的进言,不瞒您说,为了兵力部署的事,我这几天已经好几次跟他闹得不欢而散。 这一仗,怕是要糟……”
心下揣揣不安,不知是为了沈江还是为了重华。
我赶紧追问:“皇上可知道麽?”
沈江叹口气,摇著头:“事关社稷苍生,上命一下来,我就跟几个老将商量著联名上了折子,朝里好些文官也都递了奏章,结果都被皇上驳了。”
这样糊涂,是什麽道理?想来想去,我恨恨跺脚。
沈江却又反过来安慰我:“其实也没有那麽糟糕。前几天军中来了个厉害的谋士,我跟他讨论过几次军情,字字都切中要害!有他出谋划策,这一仗倒是先有了三分赢面!”他顿了顿,问:“你猜他是谁?”
是谁?
我又是一惊。不知为何有种忐忑的预感。
沈江兀自带笑,眉飞色舞,一脸的期待,不容我说不想知道。
“是谁?”我只好追问到底。
他清了清嗓子,沈著地宣布答案:“维扬柳三公子。”
血轰的烧起来。
是他!竟然是他!!
所以他转身就走决不拖沓,所以他不说保重也不道再会,原来是早有预谋。你轻描淡写只说甘愿,而今领略,我该恨相逢已晚,还是恨当初不如不遇?若说前缘已定,那,究竟前生是你欠了我还是我欠了你?
维扬柳,维扬柳,可知我负你如许?
开城迎战之日,我混迹在十万士卒中间,远远看见城楼上熟悉的黛色身影。柳三公子站在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身後,微微俯身,十万大军顿时都收在眼底。但是他寻我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眼神流转间,我们至近至远。
俄而城门洞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走在头里的是裴大将军,沈江也在其中。到了跟前,沈江不著痕迹的望过来,嘴唇掀了掀,无声地让我“小心”,又很快的过去了。我微微一笑,同样以唇语向他的背影回一句“保重”。突然感到一道视线,猛然回头,柳三在马上笔直地看过来──千军万马,他竟然真的找到我!再看看他──著一袭银白软甲,提三尺长剑……
我暗自惊心。
正惶然,他展颜一笑,径自策马而去。我知道,他是要同生共死的意思了。心念转动,忽然一片清明──人生别易会长难,若能再见,当把剑易酒,青眼高歌;若不能,三生定许,以报深恩!
北风劲烈,处处衣袂掀动,刷刷作响。远处慢慢出现一些小小的黑点,既而连成一线、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开始靠近,马蹄声渐渐震耳欲聋,脚下劲草亦随之瑟瑟。
“言二……”王虎在一旁轻轻唤我。
“什麽事?”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敌军,为什麽还不击鼓?北军多是骑兵一路直扑过来正气势如虹,等到近了就更是势不可当!还不迎击更待何时?
“兄弟一场,我今天要是回不去,家里就托给你了了!请你好好照顾我父母,过得几年帮我妹子找个好人家……”
“别说傻话!”我干脆的打断他。
“还有花猫儿,你告诉她,让她嫁了吧!”他不理,咬著牙,非要把後事一一全部交代清楚:“她是个好姑娘,你若喜欢就娶了她帮我照顾她一世!你要好好对她!我信你!──好兄弟,你答应我!?”
我不肯应声,狠命攥紧掌中宝剑──当年谢大将军就是用这一柄“北斗”驰骋沙场杀敌无数。
“答应我!答应我!”
战鼓终於擂起来,一阵急过一阵──但恐怕已经太迟──
“你答应我!!”王虎一把揪住我手臂,眼中红丝迸裂,一声大喝却近於哀求。阵前将军正拔剑、横天、慢慢划下──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大叫一声:“好!”
山呼海啸般呐喊刹时响起,振聋发聩。王虎笑著松手。四万中军如汹汹洪水顺著主帅剑尖所向疯狂奔去。我飞身扑前,宝剑出鞘,一剑将当先一员敌将斩落马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剑气萧森。
剑意如虹。
所至如入无人境。
敌军越来越多。几员敌将拍马过来,将我围在中间缠斗,最後也都被我一剑一个刺落马下。我忘了谁是长留,忘了谁是重华,忘了自己是生还是死。奋起全身力气,北斗寒光闪烁,见一个杀一个,干净利落。
直到听见收兵的号角凄厉而仓惶地响起。
我悚然四顾──到处是我军士卒的尸首,负伤者的呻吟,被染红的沙土,甚至凝结的鲜血……
数万中军被敌军截断了与左右军的联系,孤零零地在敌军的包围中负隅顽抗,更远处,依稀可见左右军在敌军骑兵冲击下凌乱狼狈的阵型。连退兵都全无章法,拖曳的,几乎是听人宰割……
──大势已去!
有什麽东西顺著右臂蜿蜒流下,温热的。原来不知道什麽时候受了伤,流著血,却不感到痛。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大片疆土拱手他人?他的天下,他的江山,怎麽可以缺陷?!茫然伫立,几欲咬碎一口银牙,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帮─他─夺─回─来!拼了性命不要,我也要保他江山永固,寸土不失!
回头看看,敌军阵营正中,数员大将簇拥著主帅。他猩红战袍,正气定神闲,指挥笃定。──北斗削铁如泥,砍人首级当不在话下。
心念电转。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北斗就要纵马冲出。千钧一发,有人堪堪拉住我──是柳三。我甩开他的手。
“长留!”他眉头紧蹙,声色俱厉地喝住我。
我还是不肯甘休。柳三死死扣住我手腕,一言不发,愤怒地看著我,许久,他的眼神慢慢由愤怒变为担忧直至一贯的波澜不惊。
我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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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8pm

谢长留 (五 5)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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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我和柳三直到精疲力竭方才杀开一条血路回营。但比起其他人已经幸运了很多。已近薄暮,天色昏沈,四处笼罩著异样的静默。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呻吟,低著头匆匆走过的将士,他们的惨淡神色……我沈默地跟在柳三身後,虚脱似的,每一步都重似千斤。
柳三陡然止步,转身,一把将我紧紧抱住。他的头靠在我肩上,抱著我的手抖得厉害。我下意识的吸气,但我闻不到,那一股飘渺的佛手被血的味道粗暴地掩藏了。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没有告诉他,他能活下来,那才是最好的事。
我回我住的营帐去找王虎。他也没死,只是胸口中了一箭,只差一点小命就没了。我进去的时候,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躺在铺上喘著气,大约是太痛而睡不著偏偏又没法昏过去,只好苦捱。不管怎样,我还是松了一口气。王虎看见我,咧了咧嘴:“你也没事?太好了!”
我笑笑:“你还好吧?”
“还好。多亏了兄弟们拼死把我拖回来。”
“真好!还真怕你这家夥扔给我一堆烂摊子就自己跑去死了!”我调侃他。
他又用力笑起来:“後来才想起来,我好不容易攒了十几两银子的军饷,忘了告诉你藏在什麽地方了。一急,就舍不得死了。”
我大笑。笑完了,我正色告诉他:“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决不忘记。不止这样,我一定帮你和兄弟们报仇。”
王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引起一阵咳嗽。
我也不理他,径自走出来,柳三正倚在门口等我。我示意他跟我走。等到四下无人,我问:“何以迟迟不肯击鼓进兵以至延误战机?”
“主帅犹豫。”
“何以不先派左路迎击敌军主力,以左路五千骑兵冲乱敌军阵型,再用中路兵马趁机掩杀?何以不以退为进避其锋芒?”
“几位将军也曾建议过,但主帅执意认为会使得将士士气低落,下令迎头痛击。”
“何以眼见我军落入对方圈套不出言劝阻?”
“人微言轻。”
原来如此。
我再问他:“大军初一交战就伤亡惨重,这一仗已经是输了士气,更何况还损兵折将……可有转机?”
柳三半晌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又问:“你有什麽法子?”
他轻叹,终於缓缓开口:“当年秦军破赵长平军,围邯郸。魏王命晋鄙领兵十万坐壁上观,赵国求助於公子无忌。公子高义,盗虎符、椎杀晋鄙,矫命领军,去秦存赵。虽说有负於魏,但事关天下大局,也只好不拘小节了。”
又无奈一笑:“你又何必再问我?”
果然瞒不过他。
“但晋鄙嚄唶宿将,又该如何处置?”
柳三略一思索,淡淡一笑:“芝兰当道,不得不除。何况大军在外,迟则生变。”
真真解人!我抚掌一笑:“卿言甚妙,正合我意!”
“可有信物?”
隔著衣服摸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我微敛笑意,沈默地点头,顿了顿,又微微一笑:“谢家长留,谁不认识?这张脸就是信物了……军中原本多有谢家故部,而且西川将军是我故交,情况再怎麽不妙,两万西川军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何时动手?”
“新败之後,上上下下军心浮动,又值裴章指挥失当难以服众之际──何不从速?”
他颔首:“我来之前,裴章召集所有部属幕僚一个时辰後到中军大帐部署方略……既然如此,倒也不失为个好时机。”
但,他又问:“长留,你肯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麽……末了,还是为他麽……”他倚树而立,专注的,痴迷的地仰望暮空,不知是自问还是问我?我照例不答。我听他悠悠长叹,把一个名字反反覆覆轻声吐露:“长留……长留……
抽出北斗,锋刃闪过寒光,雪亮而逼人的,全不见半点血迹──
大局已定。
把剑还鞘。
我伸个懒腰,转身对他浅笑:“吹首曲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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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49pm

谢长留 完
更新时间: 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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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後,我便又是锦衣华服的谢长留,一路直闯中军大帐。沿途士卒摸不清底细,不敢阻拦──且又有柳三公子相随。更没有半点惊扰。有两个守卫踏上一步交戟相向,被我横剑怒目逼退。
我无声无息闪身进去。
将领谋士围了一屋,座无虚席。见了我,都是一惊。我环视一周,目光著落在高坐上方的裴章身上。他一愣,随即怒喝:“大胆!什麽人胆敢擅闯中军大帐?!”
我冷笑。
裴章又是一愣,眼见诸将都不动弹,他忿忿起身,气势汹汹地走下来:“还不给我拿下──”
他没来得及说完──我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
须臾一片静默。
我伸手入怀,把一面金牌高高举起,“如朕亲临”四个字飞扬跋扈地流过金光──
沈江当先跪下。有他带头,其余人也都赶紧跪了。裴章大约也知道不妙,退开一步,俯倒在地。
收了剑,看著黑压压跪倒的众人,我一字一顿地道:“谢家长留,奉诏来代裴将军!”
众人来不及反应,沈江已朗声道:“臣等奉诏!万岁万岁万万岁!”语毕,翻身站起,叫过门口守卫:“传我口令,急调五千西川军精锐前来帐前听候谢大将军差遣!”我莞尔,他倒做得好戏!西川军久历战阵骁勇无比,而裴章亲兵不过千余人,再加一倍也不是对手。一边是御赐金牌,一边是虎视眈眈的西川军,已无退路,再想想,就算是有假,裴章何许人也?值得拼了身家性命保他?
“臣奉诏……”
“臣等奉诏!”
一时间,只听见山呼万岁。裴章早白了脸,一脸惊疑不定,但,已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尘埃落定。
抬眼看见一旁的柳三,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缓缓放下金牌──如朕亲临──他说“你孤身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没想到竟真的用到。莫非他早有先见之明,交给我,为的就是今天可以狭天子令诸侯在他鞭长莫及处一力承担?
斩裴章,平军心、立军威。选劲卒良将六万人出玉门,与敌军战於黄野。柳三献计,沈江前驱,长留身先士卒。胜得顺理成章毫无悬念。连敌军主帅忽赫也手到擒来。原来不过也才二十五六,他倒是个烈性的,不肯受辱,当夜就咬舌自尽了。
──他却不知道他父兄愿意用整个部族最丰美的牧场来换他平安呢。
立马塞上,春草浩荡无边,南望北瞰,皆是一般的辽阔。我笑著转向柳三:“若能埋骨於此也算不枉了吧?”
他嘴唇微动,终是没有应我。
大军凯旋,回京那天,文武百官都出城迎接。远远望见城门,巍巍矗立,那天和应四出走,我也是这样站在远处仔细观望,看著堂皇的城池在拂晓时分渐渐分明……那时侯,还以为一生都不会回来……
曾祖父老了许多,几乎需人扶持,李御史的面目亦已模糊,柳丞相的位次比以前似乎靠後了些,余者似乎别来无恙?那新新旧旧许多面孔让我昏眩……
肃穆而喜庆的仪仗里夹杂耀眼的明黄色彩。
原来他也来了。真奇怪,隔得那麽远,我却清楚得看见他的表情,他的微笑──站在百官拥列中,欢欣的,急切的,不安的,迎接他的将军、他的长留……
一旁早有人过来高声宣旨,击退北夷,护国有功,前事不咎,依律擢升……
但,我只看到他,忙著捕捉他的眼神可如我热烈?!
“将军……”
回过神,侍卫捧过织锦托盘,内里乾坤被一方明黄缎帕严密地覆盖。满朝文武都暗地投过视线。
迟疑地揭开──
红得像血的葡萄美酒,在晶莹剔透的夜光杯里流光溢彩……
有什麽东西顺著脸畔滑落,和入杯中,微微荡漾。抬起头,隐约见他温煦笑意中廿几光阴倏忽而过。
终至潸然泪下。
我浅笑低语:“重华!重华!你可知道?我爱你至死方休!”

我还是回去我的边关。
北斗光寒,日复一日,睥睨四方。
一年一次,重华总是问我:“你为什麽不肯回来?”总有几次,他会在我的奏章上批上一些文不对题全不相关的话,比如“会少离多,浮生若此!”比如“近来许多烦心事,谁与话长更?”比如“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但,
──你为什麽不肯回来?
只有这句话,反复质问、反复提及。
我答他:“我已找到我的地方。我要你作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要保住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助你开承平盛世……”
──我要你看见天下,就想起谢长留!
不问翻覆,无关迟暮,他的江山里,总有我的影子,他年论史,也总有长留二字与他的天下一起浮沈。
──这句话,我没有告诉他……
再打得几场仗,饮得几杯酒,舞得几回剑,便已是十年流光偷换。
那年冬天极冷,八月便已飞雪。大约是在练兵的时候染了风寒,本来是小病,没想到居然一日日沈重了。这一段日子柳三总是蹙著眉头──对了,柳三,从此江南是少了柳三公子了──我安慰他:“不过是小病,等到开春自然好了。”他勉强笑笑。他不相信,我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怎麽能让他相信。
到暮春的时候,我上了折子,把边关局势分析得透彻。沈江是将才,且经验丰富,有他屯兵塞上,十年之内北夷当不足为虑。我在最後写到:“旦夕难料,臣若不幸,家中诸事还赖陛下费心。”
重华的回信只写了一句话:“今君若弃我去者,朕其天命难久耶?”
我微笑著合信。
把送信的传令兵叫进来,我问他:“平日与京里的文书往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这次怎麽只用了七天?”那人迟疑了一会,回答:“回王爷,皇上已在路上,再有三天便到了。”
原来如此。
遣他出去,我让人请来柳三:“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点点头,顺手拿过外套给我披上。
我们慢慢地走过营地走上山坡,漠漠平原,惟有这一座无已山孤独的蜿蜒,听说是一直连到天山西麓。多年来我早已迷恋上这一派漠上风光。
“好久没去过江南了。”我有点惋惜,“不知道现在的江南是什麽样子。”
“当是落花时节,遍地风流。”
不必回头,我听见他话底遥远的沈湎的笑意。
“没有了柳三公子,又怎麽还会是‘遍地风流’?维扬柳,就只合长在江南水软山温,边关苦寒,不是你的地方。有朝一日,此地再没有长留,你亦不必再长留……”我转身看著他。
他眼眶乍红,微微地侧过了头,忽而开口:“那年,我坐在明砀山上,到了晚上,山高月小,真是好景致……──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山名长留?翻遍《山海经》的话,不知道又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让你长留?……求不得……不过陪你浪荡五湖,羁旅天涯罢……”
“……这辈子是不成了,但,若有来生,定许三生。”
他不置可否,淡淡倦倦微露笑意。
对他一笑,回过头,百里江山尽收眼底,猎猎朔风穿身而过凛冽地直扑关内而去。且看古往今来,物是人非,天地里,就惟有江山不老!百年世事与身世,至此都休。我只是忍不住,想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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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50pm

醉笑陪君三万场.谢长留番外
更新时间: 11/23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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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笑陪君三万场

花是杜鹃。
红得啼血,时令一到便按捺不住,急急忙忙舍生忘死拼命绽放,惊心的冶豔。连看的人都不忍了。却又大约是耗尽了力气,略一挨著就应手而落。整个儿躺在地上,依旧是摄魂夺魄,不知道日子久了会否也就是恨血千年土中碧?
红颜弹指老,不也如是?
她收回手,吟吟起身。

她本不叫应四,就像走在前面那人原也不叫言二公子。
中山王府的昌邑郡主,父亲是今上亲叔,大权在握,母亲亦出身名门,如此显赫,世人莫不仰视。虽是女子,却也是父母心头宝贝,延请海内名士讲解诗文,王爷又亲自教授骑射。闲时著梅花妆,挽堕马鬟,习折腰步,亦是一代绝色。连坊间的五岁小儿也知道“中山有女,豔绝长安”。
那个时候,隐约也听过被传唱著的另一个名字,是名冠京华的谢长留。
长到十五岁上,已经能驯服王府里最烈的马。也就是那一年,提亲的人踏断了王府的门槛。父王舍不得她,等闲不肯许人,直到那一天,她隔著珠帘看到随父辈上门求亲的他。蓦地红了脸,张惶逃开。园子里杜鹃正豔,她惊魂未定,伸手一摸胸口──心跳得飞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千般道理大不过一个“喜欢”。等父母问起,她断然点头,说一个“好”字,便是百劫难返!
中山王嫁女,何等盛事?那一夜,宾客三千,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她含笑独坐鸳鸯帐底,等她的爱郎前来相迎。隔了头上红纱,看什麽都是红的,仿佛要烧起来似的,一天一地地蔓延著。
等来的,是面无表情破门而入的禁卫军。门外响起凄厉而仓皇的哭叫,有什麽东西摔在地上,碎了。她默然一会,伸手摘下头顶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後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吧。”
中山王府一夜倾颓。
谋反,依律当族。母亲哭著搂住她和幼弟,说只求他们可以苟活。父王咬著牙:“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多说何益?”最後,皇上发了话:“首逆问斩,子弟年幼,何罪之有?入宫为奴也就罢了。”她远远看著她坐在龙椅上的堂兄,依稀又想起当年那个笑著俯身喂她一口桃花酥的少年。
她被派到白水湖当差。还好是无人居住的偏僻所在,受的凌虐也少,但身为下贱,也就用不到从前那些金尊玉贵的名爵封号,她随口改叫自己应四。以前的名字就像是一场场记忆中风光的盛筵,短暂或久远地封存了。悄悄托人打听了,原该是她夫婿的人原来早就避祸出家,她将就听著,拔下珠钗谢了送信的人,眼泪早成串滚下。
过了几年,白水湖终於住了人。谢长留。曾经听得熟了的名字,不知是不是也算得故人?
那天晚上,在回廊下碰见她的堂兄,当今圣上。往事电光火石的一闪,一句“重华哥哥”总算是忍住了没有叫。他只是一笑,问:“郡主近来可好?”
叫她如何答他?
他倒也不等她的答案,只自回身。
留君不住。
留君不住。
痴立良久,反反复复,就只是念著这一句。

那天,她知道了每夜子时南墙总有一刻锺的时间无人巡守。
那天,长留问她:“你叫什麽名字?”

你那边是爱酒能诗一事伤心君落魄,我这厢是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然,何妨?不过醉笑陪君三万场。
长留,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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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50pm

十年踪迹十年心.谢长留番外
更新时间: 11/2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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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踪迹十年心

香是佛手。
皇家尊贵原属意龙涎,但不知何时起,还是爱了佛手。名字就先素三分,一丝儿清清淡淡如影随形,浑然无迹,幽幽地,直入心底,别有一番追魂摄魄滋味。
在他折上漫漫写上:“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漫漫写去,力透纸背。殷红的朱砂御批,夹杂在家国天下事间,写在社稷苍生之中,永夜寂寥入骨相思也就一并浮荡其上……
放了笔,却又是怃然了。

七岁那年,知道世上有山名长留,长留,那以後就是他的名字。犹记得那天,父皇牵著他的手走进嵌春殿的情景,从此便是十数载光阴晨夕相对。虽是天子,但,江山自有姓氏,天下岂能真为我一人所有?我以为,终此一生,只有那个人,会是我的。
直到有一天,他终於还是浪迹天涯去。
留君不住从君去。
他走的那个晚上,我独自坐在嵌春殿,青玉灯明明暗暗,远远听著渐起的喧哗声,忽而忍不住失声恸哭……
──我为你取名长留,为什麽你却不能长留?
清平盛世,许多心绪只向暗中折磨,一个人在心里兵荒马乱地想著他。是谁说破愁须仗酒?总是更深时分,一盏灯,一杯酒,心心念念都是他从容一笑……
终於一意孤行点了裴章做大军主帅。老臣们的折子一份接一份递上来,一份接一份,都被我笑著扔开。他们要的是江山,而我,我要的,是长留。输了,不过是这个天下;赢了,我便找回他。既是一身伤心留不得他,那我便不要天下,来换他长留。
他终是回来了,而我终是没赢。
一年一次,我问他:“你为什麽不肯回来?”
一年一次,他笑著答我:“我已找到我的地方。我要你作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要保住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助你开承平盛世……”

香是佛手。
人是长留。
细细算来,又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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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51pm

花月记 一.谢长留番外
更新时间: 12/03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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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月记

你知道什麽是风流。
你知道什麽是相思。
便是捻针采线伴伊闲坐,也都是空的了。
她如今果然姓了柳。镇日只坐在窗前发呆发愣,或是做些从来没甚用处的女红,正对著,就是一园子迷眼的春花,她只是看著,再找不到一首诗一句词来应景。长相厮守,终究磨平了女子的年华。
“伤心岂独是小青。”世间的痴儿女,何止她一个?怕就怕,半生泪尽,到头来还是一个“散”字。“散”──她曾经也是怕的,但如今,她怕的,就只是一个“拖”字。
小儿子已经长到十四、五光景,开始背了人看《会真记》,恰恰的被她拿住了。她瞥一眼书皮,一时血气翻涌,自己已经是一辈子了,怎麽连儿子也开始看这劳什子的东西?!捧著含著好不容易养大了,不承望竟也是个多情的!……
她恨恨地把书一丢,骂:“这是你看的?!看我回头不告诉你老子去!”
儿子张皇地退出去了。
到底还是不解气,她一回身,捡起书,撕了个粉碎。
虽说威胁了要告诉他老子去,却不知道那人管是不管呢……她怕“拖”,却还是一天一天死命地拖著,拖得精疲力竭,拖得满目疮痍,其间分分合合生生死死都已经有好几次,成了惯常,这倒比分合本身更让人寒了心……
慢慢坐回去,小丫头们无声无息地进来了,把一地的风流文字收拾得干干净净,脸蛋儿整齐,手脚也伶俐,只因二八年华就恁的动人……秋十一娘漠然看著,想她的如花年华,顾盼生风,却不也那般风光?

她最风光的年华,全部都抛在那条河边。
华灯流萤在暗香浮动的河里闪烁不定……
临楼一瞥的惊鸿,眼波明媚流转,私底传递著的一方小笺,蝇头小楷暗通款曲,或是七步成的佳句终於惹来一笑,伴著咿咿呀呀的小曲流畅不息地上演。舞裙歌板,硬是压过了所有的人间风月……
犹如腮畔的胭脂,无端的凄丽与惨烈,张扬的红,直烧上眉梢。

惊才绝豔──
那一晚,轮到她。

先是几个小丫头走在前面,妈妈压低了的声音喜孜孜地传进耳里:“各位公子爷,姑娘这就来了!”故意在门口略略一停,一旁早有人挑起帘子来,秋十一娘就这样出场了。
已是一片惊叹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就只有他,视若无睹,兀自哺酒给怀中的女子喝,许久,慢悠悠地抬起头来,那一刻,真是静得可以!──他看定她,一笑,道:“果然是妙人!”
妈妈急忙赶上来介绍:“这位就是柳家的三公子了……”
柳三公子……
秋十一娘一一地上前见礼,只是一双眼睛再没有离开过他。素日里见惯了江南江北的才子词人、公子王孙,狷狂的有,清逸的有,耿介的也有,却没见过这等人才。一向以为六朝人物只不过是扑朔的神话,没想到让她碰见他,亭亭的,举手投足,竟是谢家子弟的风度。
芝兰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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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52pm

落花时节再逢君(谢长留番外)
更新时间: 12/23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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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花时节再逢君

多年以後,他又回到江南。
正是落花时节。顺流而下,处处风致嫣然,时而,会有浮在水面上的一点落紫残红平滑地掠过江心月影。
一曲横笛,系舟处,又是断岸垂杨。

记得十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上灵隐寺听人讲经。说的是一段圆觉──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说经的禅师长了一把大胡子,端坐坛上,不怒自威。
虚空如何生花?从何而来第二月?
一时间,竟是如醉如痴。
很多年後的一个晚上,也有一个和尚,皱著眉,反复追问:“何谓第二月?何来第二月?”
篝火劈啪作响,四野空旷,他看著月光在雪地里一泻千里,想了想,回一句:“千江有水千江月。”
千江有水千江月──
那个晚上,他一回头,就撞见那人眼底澄明月色。
那人姓谢,名长留──虽取得好名字,但,不知何故,却也是羁旅天涯了。
一曲落花,引得各自黯然,咫尺间,竟已是刻骨相思!回头看著那人,他想,是醉了吧?然而天下之大,不知道会不会再有一人能惹他相思如此夜?各有前因,末了,还是只能天各一方吧……
他把惯用的竹箫留在雪地里。
……
但终於还是不期而遇。
那夜的明砀山,山高月小,他独坐山巅,耳听得倦鸟归巢,便知道那人是不会来了。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欲依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由於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阴炽盛,他知道求不得是最苦,情爱二字,一沾惹,便是万劫不复。但既已相遇,便是前业,若是为了那人,就是沈沦欲界、永陷轮回,生生世世不脱苦海,也都是甘愿的了……
没奈何,谁教生得满身香?!
反反复复,思量许久。天亮的时候,他下了山。
从此就别了江南。
一叶扁舟尾随那人而去,朝朝暮暮、晨晨昏昏,陪他落拓江湖,陪他辗转天涯,陪他挑灯看剑,陪他浴血杀敌醉卧沙场……
军中无事的时候,他常常寻一个无人的所在坐下,闲看天际归鸿山月高悬。塞上朔风凛冽,代马矫健,离离草原荣了又枯,枯了又荣,风吹草低年年不改,想起过去的事,眨眼竟已是十四年光景。
“维扬柳,就只合长在江南水软山温,边关苦寒,不是你的地方。有朝一日,此地再没有长留,你亦不必再长留……”
果真如此?他只知道,为了眼中人,天底下哪还有什麽地方去不得的?
那人躺在病榻上,一双眸子清澈地望定他:“这辈子是不成了,但,若有来生,定许三生。”
他握紧他手,笑一笑,眼泪沈沈落下。
那年春草再绿,世间再没有长留。
等到落花时候,江南得回了柳三公子。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何谓第二月?
──……千江有水千江月。

千江都已干涸。
此生唯一记得的月色,是那日扬州遽逢,那人笑眉如天上初弦。

三生定许……三生定许……──他想,就这一次,信了他吧……
长留,长留,我亦不厌生死,不求果位。若有来生,只求落花时节,再来与你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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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quito 发表于: 2003/01/18 03:53pm

谢长留之解惑篇
更新时间: 12/23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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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留之解惑篇

先容我深呼吸一下──好──各位看官听表:
谢长留》开坑以来,历时数月,几度停笔,终於宣告结束,想来於己於人都是美事一桩吧?!谢谢各位大人的支持和回帖──鄙人统计了一下,大部分回帖都是一句言简意赅的“好少”,慈悲为怀的大人就会说“多写点吧”,虽然如此,依然还是很感谢的── 一鞠躬。
又,大约是小子表述不当,正传里有很多含混不清情节模糊之处,特在此做一总结,以飨读者。
文中有数处官职、地名、年号等等不能一一对应时代的错误,对此,各位可以忽略过去,故事的背景是纯属虚构的一个朝代,一切背景和人物都是子虚乌有。我们姑且像文中提到的那样简单的称它为“圣朝”,这个朝代经历了圣宗、太宗、孝宗三代君主,到了孝宗某年,忠奋侯谢标将军领军打了一个大胜仗,於是改年号为“大平”。也就是这一年,长留出生了。这个时候重华已经七岁。(说到这里,纠正一个错误,孝宗长公主嫁给卞司空的小儿子,生下锦娘,锦娘又和谢标生下长留,因此卞司空应当是长留的外曾祖父而非曾祖父。这个错误完全是由於我的缺乏常识引起的,请恕罪则个……)十三年後,重华即位。年号“万统”。故事开始於万统七年的大小榆谷之战,然後便是立後、出走等等。有一些情节,比如应四的身世,重华为什麽一意孤行任裴章为大将,在正文中都没有交代,倒不是没有考虑到,单纯是因为懒的缘故,想著不写不也是一样看得懂麽?就略过去了……汗……(我毕生致力追求用最少的字完成目标……)
但是,後来还是在番外里尽量交代了(──早知道还是要写番外,正传就不节约了啊……),还有就是长留之所以可以顺利出宫,其实是因为重华特意派去了应四,交代得比较隐晦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我想重华对长留的了解应该是超过长留所能想象的程度的,这也是後来他敢用裴章的原因吧?
综上所述,就是,这个故事必须前传、正文、番外这样一路读下来才能完全弄明白。
一贯认为文章是为了自娱而非娱人。《谢长留》是自己写得很开心的文章,兴之所至便涂抹几笔,若没有心情就任由它闲置一旁,所以,结构失於零散,很多线索开头提到,後来因为种种原因也就略过不提了。
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涉及政治或者宫廷斗争的内容。
个人的意见,所谓历史,不是看几本小说,或者二十四史一路看下来就可以了的,要写历史题材没有四五十年的人生历练实在是自取其辱,笑。再者,历史是一个大的轮回。比如,唐,兴於女祸,亦毁於女祸;而,欺人孤儿寡妇者,孤儿寡妇又被欺。一朝一代的历史,也决不是可以与整个大的历史阶段相割裂的。一件历史事件的发生,决不是表面看来的简单,其中因缘有的时候可以追溯上百年,牵涉到的各方势力纠葛与斗争,更是难以想象。所以,我从来是不敢碰这类题材的。
凤凰写文,纯为自娱,亦自有坚持:一坚决清水不碰H,二不肯白烂,三决不弱智低能,四女子当妩媚男子当飒爽,是断不肯写出人妖来的。
有人问:长留为什麽不愿意回去?
其实文中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相爱并不一定可以相守,世间多的是身不由己,这样的结局也算是自己的一点感慨吧?!
有大人问是不是对重华的惩罚。我觉得不是。在我个人的观点,重华并没有作错什麽事,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不该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麽?在他所处的地位,我觉得他所做的正是他该做的。我读金庸,最恨的就是不能嫁郭靖为妻,郭靖为国为民,正是好男儿的典范。打个比方,他难道会为了黄蓉弃襄阳於不顾麽?重华也是如此,就我个人的观点,他若是一味偏袒长留致朝纲不顾,我是看不起的。而那个时候的长留,虽有豪气,但终究并不成熟……
重华的戏份不多,据说甚至不如沈江,笑,这倒是有意为之了。重华是舜名,取名重华,就是寓意明君。由於篇幅所限,也因为不写政治历史宫廷斗争,确实是难以表现的,所以,只好希望借由这个名字可以看到一点点人物风骨。也因为这样,干脆安排写他的地方都淡淡扫过,一点一点的淡墨,把他放在离故事稍远的地方,再借由长留、应四、柳三公子等人的眼睛和舌头来描述他。
最後,“攻受不明”──这一点我是坚决不同意滴!重华是攻,长留是受,多明显?^^
三个番外,各写一人。
重华篇最失败,大约是因为关於他有太多话想说,提笔的时候反而就不知道说什麽了。〈醉笑陪君三万场〉,写应四,我很喜欢她,大约是和我有些相似吧?(汗)柳三篇,本来取名〈千江有水千江月〉,正好和〈十年踪迹十年心〉对应,不过最後还是改作了〈落花时节再逢君〉,一是对游子言,指柳三在落花时节重回江南,再来,就是他心里唯一的愿望,也是各位看官的愿望──在某一年的江南,正逢落花时节,又再见长留……

承蒙各位看官大人不弃,《谢长留》至此正式完结。包括前传《长留传》,正文《谢长留》以及三个番外《醉笑陪君三万场》、《十年踪迹十年心》、《落花时节再逢君》。
另外,《花月记》宣布废坑,有转载的站点请都撤了吧。谢谢。




 
杯子 @ 2008-02-11 15:19

青 玄

崎风踏进房间,就见通往露台的门敞开着,玄凭栏而立,一袭白衣裹着瘦削的身体,披散的黑发,有几绺在风中轻舞着。
“玄,”崎风唤道:“你怎么起来了?”
扶栏边的白衣少年回过头,极清秀的容貌,虽然带着病态的苍白。
崎风拿了件衣服走近他,替他披在身上:“病才好了些,再着凉怎么办?”看似责备,眼神中却满是怜惜。
玄笑了笑:“那样你就能多留些日子。”
崎风微微一愣,眼前虽是一张笑脸,可那双明澈的眸子中却不见笑意。上一次回来他就是这样,可他却只是推说身体不好。
“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崎风将玄的身体扳过来,扶着他的肩,认真问道。
“没有。”玄别过头去,似乎不愿与崎风对视。
他不愿说的事没人能勉强他,崎风只能暗暗叹息。应该没有什么事,也许他只是觉得寂寞了。心里这么对自己说,似乎是想给自己一个不去深究的理由。
“玄,好好照顾自己,否则我怎么放心得下?”崎风认真嘱咐。一直都把玄视作亲兄弟,一直希望能帮他挡去所有的风雨,可是现在他必须离开。有一个女人正在忐忑不安地等着他,而他曾经承诺过会给她幸福。
“你又要走了吗?”玄低着头,惴惴不安。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因为他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可是却又不敢开口。那样不堪的事,生怕他知道会被厌恶。可是只要他在身边就够,只要他在,那么一切都可以忍下去。
崎风轻轻抬起玄的下颚,让他正视着自己。原本是想鼓励他几句,却禁不住为那眼中的茫然无措而心痛。无奈,只能将那单薄的身体搂在怀中,再一次郑重嘱咐:“玄,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啊。”
良久,玄抬起头,冲着崎风轻轻笑了。他知道他不喜欢留在极乐城,不想勉强他。虽然不喜欢和他告别,但他总会回来的。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的。”
“不许再生病了。”
“嗯。”
俩人对视着,崎风也跟着笑了。他因他的承诺而放心,或者说是让自己安心。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可是强烈的期许让他将这不安忽略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多年以后他会为这一忽略深深懊悔。

“二少爷,大少爷出走了!”阿彬喘息着道。一听到消息,他就跑了来。
“你在说什么?”玄似乎没有听懂。
“大少爷留了封信,说他不会再回来了。”阿彬解释道:“好像是说为了一个女人。”
玄瞪着眼睛,良久才喃喃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唇不安地抖动着。他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游,过一段日子就会回来。他难以致信,但阿彬不会对他撒谎。
“二少爷,你没事吧?”阿彬不安地看着玄。
玄好象什么都没听见。“他不会在回来了。。。。。。”只有这句话在耳边回旋着。胸口好象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他一直信赖不疑的崎风就这样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二少爷。。。。。。”阿彬上前扶住脸色惨白的玄,想劝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最明白对玄而言,崎风意味着所有的期望。而今失却了期望的玄要怎样去面对那一个个不堪的夜晚?
“二少爷,”门外有人唤道:“城主要见您。”
“知道了,马上就去。”阿彬代为答应。
“二少爷!”阿彬摇了摇不知所措的玄,唤道:“城主要见你,快去。”
玄骤然惊醒,他看了一眼阿彬,触到的是关切的目光。玄收拾了一下无主的心神,走出房间。

郁行云重重地来回踱步,脸因为暴怒而涨红着,像一头要扑食猎物的兽。
“义父。”玄在门口恭敬地垂首而立。
郁行云看了他一眼,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扔了过去,口中怒骂:“畜生!”
玄略偏了偏头,让茶盏擦过额角,撞柱而碎。额角渐渐现出红印,看来被擦伤了。他明白郁行云只是要泄愤而已。
果然,郁行云的怒气略平,沉声道:“过来。”
“你知不知道崎风的事?”
“我刚知道。”
“他事先会没告诉你?”
“没有。”玄语气平静,心中却像被刺了一下。他以为他们彼此信任,可他连他一起瞒过了。
郁行风突然上前,一把捏住玄的下颌,逼视着他。片刻,他放开他,有些丧气确认他没有撒谎。
“你听着,”他负手而立,命令道:“你明早动身,去把他找回来!”
“是。”
“并且,”他顿了顿:“杀了那个女人!”
“他果真是为了一个女人。”玄心下暗想,口中却仍应道:“是。”
郁行云不再说什么,他踱了两步,忽然抬眼看着玄,眼中怒意已被欲望取代。他伸手抚摩着玄的脸颊,耳侧和颈项。白皙的肌肤,光滑的触感,他恨不得立时撕开他的衣服,把他压倒在身下,啃噬他,占有他,欣赏他的哭叫求救。。。。。。。
玄的身体轻颤着,却没有避开。无法逃脱的事,就只有学会去忍受。
“明天还要让他去办事。”郁行云想到这里,只得将欲望压下。他还不想让他明天起不了身。当务之急是找回那个逆子。他停下手:“你回房去吧,明天一早就动身。“
“是,孩儿告退。”
玄自知今天暂时逃过。可是,崎风他会跟他回来吗?那个女人又。。。。。。

青山翠谷,虽不出名,那满目的绿意却依然动人。
无垠坐在石上略略歇息,采了一天草药,虽累,却并不觉得辛苦。那颗心已有了归宿,再不会像过去那样彷徨无依了。该回去了,那人应该在等她。
才走几步,就见路边的陡坡下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欢愉得一如她的心情。她笑了,走过去小心爬下陡坡,想把花摘来。但昨夜下雨,山路依然湿滑,她忽略了。背后的箩筐太重,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向下翻去。
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惊呼都忘了。却忽然发觉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旋即身体腾空,有人拉她跃上了陡坡。惊魂稍定,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佩剑的白衣少年,救自己的人应该就是他。
“多谢公子搭救之恩。”边说边敛容行礼。
那少年稍稍避开,并且还礼:“不敢当,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礼数周全,声音却是淡淡的。
无垠抬头,只见那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有着一张俊秀无比的脸,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不禁要庆幸自己已经过了看见漂亮男孩就脸红的年纪。随即,她发现那少年似乎也在打量她。她微微一笑:“想必公子是远道而来吧。”
“是。”
“不知公子有何贵干?是否有妾身能够帮忙的地方?”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无垠心中有些不安。
“找我大哥。”
“噢,”无垠心下释然,“我也是新搬来的,对这儿的人不太熟。不过天色已晚,公子可有落脚之处?”
“这儿荒僻,还未找到过夜的地方。”
“如不嫌弃,不如就到舍下歇息。”无垠热情相邀。
“那么打搅了。”那少年淡淡一笑,并不推辞。
“公子这边请。”无垠在前引路。

“我家到了”
天已经暗了。简朴的农舍,和周围的人家没什么区别。无垠打开屋门:“公子请进。”说罢,向里屋唤道:“我回来了。”
“我就来。”里面有人应道。
“请稍等。”无垠笑着向那少年轻声道。说罢放下背箩,走进里屋。

玄独自一人站在厅堂,细细打量着周围。简朴的有些简陋的房舍,收拾得很干净。墙是新刷的,窗户上贴着红艳艳的双喜图案。
“。。。。。。多亏了有位公子救了我。。。。。。”无垠拉着一个人边说边走了出来:“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公子,这是我家外子,”无垠笑道。
玄转过身,看着无垠身后的男人。
“这位就是。。。。。。”无垠指着玄回头道,却只看见崎风骤变的脸色,“风?。。。。。。”
“玄。。。。。。”崎风喃喃道。
“我找了你快半个月。”玄轻笑着,淡淡道。
“是父亲的命令?”崎风的心在往下沉。
“是。他要我把你带回去。”
“仅此而已?”
玄微笑着看着无垠,并不答话。
崎风心下一凛,一把将无垠拉至身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他明白玄不会轻易离开极乐城,一旦离开便是因为重要的任务。看似清秀柔弱的玄,却是极乐城最出色的杀手。
玄看着崎风坚定的神情,敛起了笑容。曾经,他护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半晌,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幽幽说道:“这是城主的命令。你知道如果我没有完成,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崎风一时无言。他明白如果玄就这样回去,势必会受罚。他曾经见过玄因为失手而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无垠更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玄。。。。。”崎风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们认识?”身后无垠低声问道。
“是,他叫青玄,我的义弟。”
无垠本能得想要退开。手却被崎风紧紧抓住。她抬头看他,看不见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的坚定。
玄看着崎风和无垠紧紧相握的手,神色黯然。
猛得 ,他抬头,眼中寒芒一掠,剑光闪现,直取无垠露出的半边脸颊。
崎风大惊,想不到他会骤然出手,急拉无垠避开。
但剑光一折,追随而至。
崎风放开无垠的手,举手挡搁,但剑势却快得惊人。平时的玄很温和,一旦握剑却非常可怕。情急之下,崎风一掌向玄的胸口拍去。
嘭的一声,剑势断了,玄倒蹉了几步,一口逆血喷了出来,白衣的前襟顿时被染红了一片。
“玄!”崎风惊呼着抢上前,扶住玄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想打伤他的,从没想过让他受伤的人会是自己,他也应该可以避开的。
“玄,你怎么样?”
玄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崎风,神色凄凉。伤不算重,可是心痛得像被撕开一样。他输了。是他逼崎风做的选择,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还是想赌一下。果然,他一败涂地。
“玄。。。。。。”崎风心痛得唤道。
看着崎风的脸,他知道那眼中的关切不是伪装的。 玄忽然笑了:“这样我比较好交代。”说罢,拨开崎风的手,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我能找到你别人也能,下次别让她一个人出去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中。
崎风追至门口,只见那白色的背影片刻便消失不见了。身后,无垠轻轻问道:“他多大了?”
“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了。”他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在两个人还都只是孩子的时候,在他知道被人遗弃的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时,他对他说:“我们是同一天生的,因为我们是兄弟呀。”
“他看上去很伤心。”无垠站到崎风的身边,抬头看他。正好和他的眼光向对。
如果玄早一步动手,那么今天他们就见不到彼此了。
崎风忽然一把搂住无垠。幸好没有失去她。若失而复得一般,他必须确信她好好在他臂弯中,才能压下心中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数日后,玄回到极乐城,已是半夜。
“二少爷,大少爷不肯回来吗?”阿彬一边帮玄更衣,一边小心问道。
“他们已经成亲了,崎风应该很幸福。”
“那你怎么向城主交代?”
“我被他打伤了,没办法带他回来。”
“二少爷,你受伤了?”阿彬有些焦急。
“没事的,小伤而已。崎风不会真的打伤我。”
“那你还没有对城主说?”
“今天很晚了。明天我再去回复。”
阿彬刚想说什么,门外有人说道:“二少爷,城主要你立刻去见他。”
玄一愣,随即应道 :“知道了。”
阿彬拉住玄,神色有些担心。
玄安慰似地拍了拍阿彬的肩,转身出门。

郁行云在内室等着,眼神阴鸷。
“义父。”玄恭身请安。
“回来为什么不即刻就来禀报?”
“孩儿以为义父已经休息,不敢打搅。”
郁行云冷哼一声:“我要你把崎风带回来。人呢?”
“孩儿无能。”
“那我要你杀了那个女人呢?”
“我。。。。。。下不了手。”
“你说什么?”郁行云怒喝道。
玄忽然跪下:“大哥已和那女子成亲,求义父成全。”
“成全?”郁行云冷冷瞪着玄,忽然抬脚踢向玄的胸口,口中怒骂:“下贱东西,你居然敢抗命不遵?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玄一声闷哼,扑倒在地上,唇角渗着血丝。那一脚虽不带内力,却牵动了伤处。
“他居然打伤你?”郁行云有些意外,随即怒道:“怎么,合伙演戏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他一把抓住玄的头发,逼他仰视着自己。眼前的脸孔上神情痛苦,微张的嘴唇上带着血丝,那种凄艳让郁行云觉得身体内燃起了一把火。他忽然淫笑,一把拉开玄的衣襟。
“不要!”玄惊恐地拒绝。想要逃开,却被郁行云扯住头发扔到床上。他挣扎着想起身,整个人却被扑上来的郁行云压住。“不要!”玄绝望地惨叫着。
衣服被撕扯光了,郁行云埋首在他身上吮吸,啃咬着,像一头贪婪的野兽。被粗暴抚弄的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头发再次被扯住。玄禁不住张嘴呼痛,口中却被塞入郁行云那灼烫的欲望。他本能地伸手推拒,却无法阻止那残忍的抽送 。那愈发膨胀的欲望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猛得 ,郁行云抽离了身体。玄倒在床上,剧烈呛咳。郁行云抓住玄的脚踝,顶到胸口撑开。玄骤然惊醒:“不要,义父,不要。。。。。。”郁行云停了一下,满意地欣赏着玄的哀求。随即猛然挺进,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玄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弓起,手指紧抠住床单,张开的嘴像在呼痛,却发不出声音。郁行云不停地冲击着玄的身体,粗重的呼吸声中带着满足。这是给玄的最好惩罚,他暂时平息了怒气,满意之极。有血滴在白色床单上,然后渐渐晕开。。。。。。
玄的身体随着郁行云的耸动而摇晃着,像一具没生命的玩偶。
“风,救救我。。。。。。救救我。。。。。。”心中念着那唯一可以求助的名字,却也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来救他了。意识消失之前,泪水划过了脸颊。。。。。。

再次醒来已在自己的房间,眼前阿彬焦灼的脸渐渐清晰。
“二少爷,你醒了。”阿彬略松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玄有些恍惚。渐渐的,那噩梦般的记忆回来了。屈辱,痛楚,还有。。。。。绝望!
“二少爷,你吃点东西好不好?”阿彬凑在玄的身边,轻声说:“你已经昏迷了一整天了。从你回来到现在,你连水都没有喝过。”
只过去了一天?他希望已是千年后的来生。玄无力地别过头,闭上眼睛。
“二少爷。。。。。。”
“他在发烧,很虚弱,先让他休息。伤口我已经替他看过了,不会有大碍。”
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却不想探究那人是谁。难怪口中焦渴,四肢无力,身体像要被渐渐熔化一样。也好,烧到灰飞烟灭才好呢。
“我先走了。今天晚上看着他一点,明早若还不退烧,立刻通知我。”
“是。有劳卓先生了,先生慢走。”
。。。。。。
是谁?朦胧间玄睁开眼睛。
“风!是你!”无比的欣喜充盈在心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风并不答话,只是温和的看着他。
“风?”玄有些疑惑。
风忽然笑了笑 ,转身离开。
“风!”玄挣扎着想起来,可是身体好重,无法动弹:“风你别走!”他大声哀求。可是那个冷漠的背影越行越远,始终都没有回头。。。。。。“风。。。。。。”
“二少爷!二少爷,你醒醒!”阿彬焦急地喊道。
玄骤然惊醒,没有风,只有阿彬和另一个男人。
“二少爷。。。。。。”阿彬心痛的唤道,一边轻轻地帮玄拭去额上的冷汗。
“让他把药喝下去,再替他把衣服换掉。”那男人吩咐道。
玄第一次注意到他。卓寒,朱雀堂的堂主,文武双全,且有高明的医术,但却不喜纷争。他认识他,但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二少爷,”阿彬托住玄的后颈扶他坐起来。
痛!下体的剧痛猛得窜至全身。玄痛得倒在阿彬的怀中,紧皱着眉头。
“二少爷!”阿彬不知所措地望向卓寒。
“他下体被弄伤了,当然会痛。过几天就没事了。”
玄缓了缓,抬头看他。那男人正看着他,神情冷漠。
阿彬让玄靠在自己身上,从床头的矮机上端过汤药送至玄的唇边。
药?这世界上有没有可以治心痛的药?那才是他唯一想要的。玄别过头拒绝喝药。
“二少爷,把药喝了吧。你已经烧了两天了,卓先生说你再不退烧会很危险的。”阿彬哀求道。可是玄没有反应。
“让我来。”
卓寒走上前,一把接过阿彬手中的药碗,另一只手捏住玄的下颚,逼他回过头,张开嘴。还未等玄反应过来,药已被强行灌入口中。本已破损的嘴角一阵刺痛,玄想挣开,可酸软无力的身体只能屈服在他的力量之下。阿彬无措地看着他们,想要阻止卓寒,却也明白这是个让玄喝药的有效办法。
终于,卓寒放开了他,玄不住呛咳。泼洒出的药渍弄脏了衣襟,但大部分药被卓寒成功地灌了下去。
“帮他把衣服换掉。”
阿彬伸手去拉玄的衣襟,手却被玄抓住。玄抬头看着卓寒。虽然知道他早已替他检查过全身,但仍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体。
卓寒没说什么,反身走开。
衣物褪尽,苍白的躯体上到处是淤紫,血痕。玄闭上眼睛,这身体太脏了。
阿彬强忍住涌上来的心酸,小心地替玄换上干净衣服,尽量不触痛他的伤口。而后,再扶他重新躺好。
“二少爷,我知道自己只是个仆人,算不了什么。在你心里更本不能和大少爷比。可是,阿彬永远会在你身边的。你不会只有一个人的。”阿彬小声说道,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卓寒回过身,默默地看着他们。

一连几天,卓寒都会监视着玄喝药。起初玄很抗拒,但两三次后他明白那是徒劳。尽管他对卓寒怒目而视,卓寒却视若无睹。卓寒的理由很充分:他不会让任何一个病人死在他手上。
阿彬不在,玄靠坐在床上,卓寒坐在他身边替他号脉。玄的烧已经退了,虽然仍很虚弱,毕竟已无大碍,只是时常咳嗽,似是落下了病根。
卓寒放开玄的手,看着木无表情的玄,忽然说道:“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失去什么人就活不下去的。”
玄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卓寒站起身,对玄笑了笑:“我走了。”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那个孩子的身体应该没事。可是,心呢?能拯救那颗心的,也许只有他自己了。为什么临走前要对他说那番话?卓寒自己都有些疑惑。可怜他,还是同病相怜?一样是被丢弃的孩子,在无数次的哭泣求助之后才发现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想让那孩子知道这一点,不想再看到那种凄惶无助的眼神,那种让他不知不觉为之心痛的眼神。

正午,阳光却很和煦。
崎风整理着院中晾晒的药材,背后有人轻轻走近。随即有人靠到他背后,温柔地环住他的腰。
“无垠,别闹。”崎风笑着回过头。
“我没闹啊。”无垠巧笑着:“你老婆要对你说‘吃午饭了’。”说罢,拉着他往屋里走。
小菜简单,可是俩人一起便是珍馐佳肴。
无垠吃着吃着,忽然抿嘴轻笑。
“笑什么?”
“前几天,你义弟找到我们,我还以为会和你分开。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真让我松了口气。”
“大概是玄帮我们瞒下了。”崎风的脸上并不见喜色:“其实,我很担心他。”
“他是你父亲的义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玄天资极高,我父亲收养他只是看中他的天分,要让玄为他所用。他并不疼爱他。”
“是这样。。。。。。那他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崎风放下碗筷:“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他的哥哥,应该也可以保护他。可是越到后来我越发现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因为我没有能力反抗父亲。”
“风。。。。。。”
“每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罚,只能给他些言语上的安慰。往往还要让他为了不让我难过而忍着痛强颜欢笑。有时候,我真的不敢看他。”崎风的眼神阴郁。
“风。。。。。。”无垠放下碗筷,走至崎风的背后,搂住他的肩,将脸贴在他的后颈:“对不起,要你为了我放下那么多。”
崎风转过身,扶住无垠的腰,抬头看她。四目向对,无垠的眼中带着些哀怨,带着些怜惜,还有无尽的深情。崎风忽然一把搂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她温暖的躯体,特有的气息,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她何用道歉。他只愿一生都沉醉于她的眼波中。

“有人吗?”门外有人探头探脑。
无垠连忙推开崎风。来人已经推门而入。
“我以为白天应该不打搅,没想到还是做了煞风景的事。失礼,失礼。”
“剑遥,你少取笑我们。”无垠指着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嗔道。
“嫂子,我怎么敢取笑你们,我羡慕还来不及呢。”丁剑遥满脸笑意。
“羡慕?不知道是谁和擎岳山庄的大小姐定下婚期后还逃婚的,弄得人家陈小姐终日以泪洗面?”崎风不慌不忙地调侃剑遥。
“哎,你们别搞错。陈小姐可不是为我哭的。人家早有了心上人,谁知他爹在我退婚后仍不肯成全。”剑遥慌忙解释。
“知道了,谁不知道你丁大少是舍己为人的大圣人。”无垠已拿来了一副碗筷,正替他盛饭“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剑遥不客气地坐下,接过碗筷:“一路赶来,我还真没吃什么。”
“你说你四天前就应该到了,怎么迟了这么久?”
“路上遇人抢劫,我顺手料理了。所以就耽搁了几天。不过,还是要祝贺大哥大嫂新婚之喜,祝你们
白头到老,永节同心。”剑遥笑道。
“谢你吉言了。”崎风不禁被剑遥的笑容感染,舒展了眉头。又是一个叫他大哥的人,并且给了他们衷心的祝福。出身名门,又是华山掌门的心爱弟子,今年刚好二十,丁剑遥从来都是热情开朗的。更难得的是他不存门户之见,把自己引为知交。他和玄是完全不同的,和他在一起似乎永远有阳光相伴。
“难得你来,多住几日吧。”无垠说道。
“那当然,我要让你们好好谢谢我这个媒人呢。要不是当初我受了伤,大哥带我求医,又怎么会遇到医术高明又容貌出众的大嫂呢。”
“剑遥,你又戏弄我。”无垠红着脸嗔骂。却无意间瞥见崎风正温柔地看着她,不禁脸红地越发厉害了。
第一次见他就注目于他的英挺洒脱。却因为自己曾被凌辱又遭休弃的经历而不敢奢望。可是他却主动接近她,爱护她 。在他知道她的不堪过往之后反而更加怜惜她。在她心动却以为一切只是幻梦的时候,他告诉她他爱她,并承诺会给她一生的幸福。她明白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肩膀,她为之欣喜落泪。
崎风看着娇羞美丽的无垠,笑了。这女子终于除下了当初冷漠的伪装,全心相信他的男人。他曾经惊艳于她的美貌 ,却更被她的坚强聪慧所吸引。在看着她微笑着落泪的时候,他知道这一生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剑遥看着两人深情对视,却破例没有开口取笑。他为他们的幸福而高兴,也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拥有。。。。。。

极乐城。
玄由阿彬陪着站在露台上。已是黄昏,天际云霞,紫艳醉人。
“二少爷,城主要你晚饭后过去。”身后有人来报。
“二少爷的病刚好,城主他。。。。。。”阿彬急着说,却被玄截住:“知道了,我过一会儿就过去。你去吧。”
来人退下。
“二少爷,你疯了。他再那么对你,你怎么受得了?”
“就算这一次逃过,还有下一次。你以为我能逃过几次?
阿彬哑然。
“准备晚饭吧。”玄淡淡吩咐。

室内熏着香,郁行云安适地斜靠在塌上。
“孩儿给义父请安。”玄轻轻走近,恭谨行礼。
“病好了?”郁行云瞥了他一眼。
“是。谢义父关心。”
郁行云沉默了一会儿:“崎风的下落你是不肯说了。”
“大哥行事谨慎,恐怕早已搬离了。”
“你以为我找不到他?”郁行云冷冷道。
“凭极乐城的势力,要找什么人都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哥性格倔强,义父若要硬来,恐怕只会让大哥愈发不愿回来。孩儿想大哥对义父很孝顺,时间长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郁行云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勾了勾手,示意玄走到塌边,跪下来。
他捏着玄的下颚,让他抬头。大病初愈的玄略显清瘦,五官却因此而显得愈发精致了。苍白的皮肤在灯下看来似乎吹弹得破,英气的眉下却是浓密的眼睫,一双眼睛中似有水雾迷朦。
郁行云的手滑进了玄的衣领,享受那丝段般的触感。玄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郁行云有些意外,加重了手的力度,揉搓着玄的胸口。
玄忽然站起身,坐到塌边,解开郁行云的衣服,亲吻吮吸着他的身体。郁行云一愣,却没有阻止他。玄的唇柔软湿润,再加上舌头的助兴,郁行云不禁发出满意的叹息声。突然,他托起玄的下巴,命令道:“把衣服脱掉。”玄直起身,顺从的褪去衣物,然后爬到塌上,继续挑逗。郁行云的欲望很快昂起了头。玄张开嘴,含住它,舔着,吮吸着,让它越发壮大。郁行云发出适意的呻吟。。。。。。猛得,他拉开玄,一把抱住他,让他背对自己,抬高臀部,然后用那已被撩拨得无比雄壮的欲望贯穿他,冲击着他身体的最深处。。。。。。。玄的额际冒出冷汗,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呻吟。终于,郁行云虎吼一声,贲射在玄的体内。
玄就势倒在塌上,郁行云拉他反转过来。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迷离的眼神,嫣红的唇微张着喘息不止,不再反抗的玄却透着罕有的媚惑。
郁行云抚着他的脸,眯起眼睛:“小妖精,终于学会讨人喜欢了。”说罢,一把抄起他,狠狠吻住他的唇,粗暴地侵犯着他的口腔,欲望再一次燃烧了起来。。。。。。


总以为自己精力过人,但人毕竟是会老的。郁行云斜靠在床上,有些无奈。昨天散步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让他今日不得不卧床休息。此刻,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堂的堂主全都凑在床前,卓寒正在替他把脉。郁行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城主只是有些劳累,静养几日就没事了。”卓寒松开手,宽慰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青龙堂主万一鹤与玄武堂主秦骁交首道,看上去都松了口气。
“城主洪福齐天,当然不会有事。”白虎堂主仇海天白了俩人一眼。
郁行云闭上眼睛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三人不免有些尴尬。过了一会 儿,郁行云睁开眼睛,看了站在一旁的玄一眼,复又闭上眼睛。
玄会意,走上前,说道:“城主累了,诸位堂主请让城主休息吧。”
“那属下们告退了。”
玄恭敬地将他们送到门外。万一鹤和秦骁略抱了抱拳,转身离去。仇海天却看着玄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玄像没有察觉一样。卓寒有些不忍,他知道仇海天一向视玄为男宠而轻视他。他伸手拍了拍玄的肩,刚要走却被玄拉住了衣袖。
玄拉着他略走远些,压低声音道:“关于城主的身体,卓先生能否以实情相告。”
卓寒不禁有些佩服玄的敏锐。郁行云的身体远比想象的差。他没有说出实情,一来知道郁行云不会爱听,二来不想太早引起事端。不过玄既已问道,他倒也不想刻意隐瞒。
“城主的身体的确不太好,他损耗太大,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问题不大吧。”
“要完全恢复从前是不太可能了。他要想颐养天年就必须好好静养,尤其是要禁欲。这半年来,你几乎每晚都在他房间吧。”
玄的唇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劳卓堂主费心了。青玄代义父谢过卓堂主。”
卓寒有些后悔触痛玄的心事,但却看不透玄平静无波的表情后面藏着什么。这半年来他有些变了,虽然仍是安静忧郁的,但眼神中的凄惶不见了。当初郁行云对他那样凌辱,他应该没有理由关心他。可是他端茶送药,侍侯地非常耐心仔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不过他没再受什么伤,这让卓寒略感放心。
“你自己也当心,别累着。最近咳嗽地厉害吗?”卓寒真心询问。
“不厉害,只是偶尔,”玄笑了“谢谢你。”卓寒不禁有些惊讶,从不知道这男孩的笑容会如此灿烂。

休息两天后,郁行云觉得已经完全恢复了。
入夜,玄依旧将药送至郁行云跟前,却被郁行云随意放在一边。
“义父,把药。。。。。。”玄话音未落,就被郁行云一把拉到怀中。
“义父,卓先生说要您静养的。。。。。。”剩下的话被郁行云的嘴堵住,玄的衣带已被解开。
“小妖精,两天没疼你了。。。。。。”郁行云饥渴地吻着玄的身体。玄不再劝阻,顺从的任他摆布。
“想不想要?”郁行云的欲望早已不能自持,而玄竟也在他的抚弄下轻轻呻吟起来。双腿被分开,郁行云的挺进让玄的身体猛得绷紧。刚才些微的快感消失了,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痛楚。玄紧闭着眼睛忍受着那仿佛没有止尽的抽送。。。。。。郁行云兴奋的粗喘越来越急促,汗出如雨,不住滴在玄的身上。。。。。。。
“啊。。。。。。”体内承受着郁行云尽数倾泄的欲望,玄禁不住低叫,可突如其来的重压,几乎让他窒息。睁开眼睛,只见郁行云整个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义父?。。。。。。”玄疑惑地唤道,却没有回答。他试探地推了推郁行云的身体,郁行云重重地翻倒在床上。玄大惊,灯下郁行云的半边脸孔抽搐着,一只眼睛狰狞地大张着,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流出来,僵直的身体像死尸一般。玄伸手探他鼻息,呼吸尚在。略自镇定,他草草整理了一下衣物,唤道:“阿彬!”
阿彬闪身进来。因为不放心玄,阿彬每晚都会随侍在门外。
“二少爷,怎么了?”床上的情景同样让阿彬大吃一惊。
“你先别问,马上去请卓堂主来。”
“是。”刚要出门,又听玄叮嘱道:“别惊动其他人。”

“是中风。”卓寒道。半夜被找来,看见郁行云赤裸着身体的丑态和玄凌乱的衣服,他就已经猜到十之八九。
“还有救吗?”
“要保住性命可以,不过他以后就只能这样了。”卓寒看着玄:“也许死了反而少受些罪。”
“这轮不到我来决定。”玄的脸上没有表情:“请先生全力施救。您说过不会让任何病人死在你手上的。”
卓寒挑了挑眉毛,当初随口说说的话他居然没有忘记。他不再说什么,掏出随身带着的金针专心施为。。。。。。。

天快亮的时候,卓寒终于长疏了一口气,收起金针。
“命是保住了,不过我说过他不可能复原了。”
“有劳先生了。”玄恭敬一揖,却禁不住咳嗽了起来。身上只有单衣,方才没有注意,现在才觉得有点冷。
“不要紧吧。”不等阿彬动手,卓寒已经抓过放在床尾的长袍替玄披上。
“没事。”玄伸手去拉衣服,却正与卓寒的手相触,他的手很暖,不像自己手指冰冷。卓寒的手一颤,旋即垂下。刚有的温暖消失了,玄的眼中一丝怅然一闪即逝。
“天亮后要向几位堂主宣布这一消息,而少城主又不在,恐怕会有些麻烦。”万一鹤和秦骁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各怀野心;仇海天更是个火暴脾气,容不下事。卓寒有意提醒玄,虽然听说他天分颇高,毕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我明白。但城主病倒,大哥又不在,不管怎么说我是城主的义子,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恐怕到时候他们会为难你。”
“别人青玄不敢妄自揣测,只想问问卓堂主有何打算。”
“我?”卓寒笑了笑:“我向来不喜纷争的。”
“青玄当然不敢要卓堂主涉身其中,”玄抬眼看着卓寒:“只期望堂主到时能为青玄说句公道话。”
那双清澈的眸子似带着恳求和信任。卓寒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城主病重,少城主又没有消息,当务之急是要找个人来主事。”秦骁问了几句郁行云的病情之后终于忍不住提到了正题。
“总要找个能服众才行。”万一鹤拈着胡须似在深思。
“我看还是先找回少城主是正经。”仇海天斜了他们一眼。
“少城主当然要找,但极乐城怎可一日无主?”万一鹤摇了摇头。
“万大哥此言极是,少城主现在音训全无,极乐城不能总没人主持大局吧。”秦骁附和道。
“主持大局,恐怕有人一主持了大局就上了瘾,不肯放手了。”仇海天语带嘲讽。
“仇海天你这话什么意思?”秦骁脸有怒容。
“有些人自己明白。”仇海天也不示弱。
“不知卓堂主有何看法?”万一鹤不理两人,转过头向始终未出一言的卓寒问道。他心里清楚三位堂主互相不服,这使得卓寒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
卓寒淡淡一笑:“小弟原想听凭三位大哥做主,不过看来难有结果。我也觉得极乐城该有人出来主事,不过好像大家谁也不服谁。小弟倒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三位大哥肯否听小弟一言。”
“但说无妨。”
“少城主若能找到自然最好,由少城住继任理所应当。现在少城主不在,若按名份就应由二少爷接任。二少爷虽非城主亲生,但怎么说也是城主的义子。。。。。。。”
“卓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算什么二少爷,城主的玩物罢了。城主成了现在这样,还不是为了他。妖精!下贱!让他接任城住之位,岂不让人笑话?”卓寒话未说完,便被仇海天打断。
“仇海天,你这么说话,可是在污蔑城主哦。”秦骁冷冷道。
“你。。。。。。”
侧立在一旁的玄事不关己一般,脸上毫无表情。
“二位,不妨让卓堂主把话说完。”万一鹤劝道。
卓寒看了玄一眼,续道:“二少爷年轻,要担此重任的确勉强。我的意思是不如让二少爷暂摄城主之位,一边加紧寻找少城主。如有什么大事需要决定,再由几位堂主一起商量定夺。”
“二少爷暂时接任城主之位 ,名份上也理当如此。”万一鹤沉吟着,有些明白卓寒的意思。与其大起纷争,不如先立一个傀儡。原本郁行风病倒得太突然,这样一来让他有时间再做进一步的布署。青玄年少无援,一旦大局在握,要踢开他易如反掌。
秦骁略一沉思,也明白过来:“我也同意这么做。”边说边冷冷地看仇海天。
仇海天一愣,虽然心中极不愿意,但也明白四取其三,自己反对也没有用。只能恨恨地瞪了秦骁一眼。
“不知二少爷意下如何?”万一鹤问道。
先前仿佛不存在的玄忽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青玄年少无知,怎敢但此重任?”玄急忙慊道。
“二少爷不必推辞,只是暂摄而已,一切等少城主回来再做打算。”秦骁淡淡道。言下之意,根本轮不到玄做决定。
“是。。。。。。”玄迟疑着答应。
“那就这么决定吧。
“哼!”仇海天看也不看玄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城主的身体就有劳二少爷和卓堂主费心了。”万一鹤和秦骁态度恭谨。
“两位堂主慢走。”玄一揖为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玄抬眼看着卓寒。房中只剩下玄和卓寒以及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郁行风。
“我只是想免却一场纷争。他们一旦扯破脸,我夹在其中岂不为难?”卓寒语气淡漠,却回避了玄的眼神。
玄不再说什么,走到床边替郁行风掖了掖被子。
“城主的性命无碍,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叫人通知我。”
“卓堂主辛苦了。恕不远送了。”玄转过身,依然彬彬有礼。
看着合上的门,玄的眼神黯然。原以为卓寒多少有些关心自己,最终他为了独善其身而并不曾顾虑到他。仇海天的话言犹在耳。“下贱!”他没骂错。玄的嘴角牵出一个凄凉的笑容。“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失去什么人就活不下去的”,这是卓寒说过的话。失去谁都没有关系,因为唯一依靠的人就是自己。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身后忽然传来咿咿啊啊的声音,玄惊讶地回过身。床上的郁行云正费力地张着嘴,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含混的让人不能辨别,只有唾液顺着口角流了下来。
看来他并不是完全糊涂,玄皱了皱眉,取过丝帕替他擦去口水:“你要什么?我不明白。恐怕没有人会明白了。”

“堂主,二少爷派人来说城主要见你。”仇海天正气哼哼地坐在堂上,忽听有人来报。
“城主要见我?”仇海天有些疑虑,不过随即想到:“难道我怕了那小子不成?”
“知道了,你回去禀报我过一会儿就去。”
直至深夜,仇海天才到。四下无人,连守卫都没有,只有玄恭敬地候在门口。
“仇堂主请。”玄替他引路。
“城主。”
床上,郁行风睁眼躺着,没有反应。
“你在耍弄老夫吗?”仇海天怒道。
“青玄不敢。”玄连忙辩解:“下午,城主曾清醒了一会儿,口里含含糊糊念着堂主和少城主的名字。青玄别无他法,只能派人去请仇堂主,不想堂主事务繁忙,而城主过一会儿就又没了声音。青玄怎敢耍弄堂主。”
看来是自己架子太大,误了事。仇海天老脸微红,岔开道:“城主会叫人?”
“其实城主心里也还明白,只是话说不清了。”
“他叫少城主到也罢了。。。。。。他有没有叫万一鹤他们?”
“青玄未曾听见。”
“哦。。。。。。”仇海天,坐到床边,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得意:“只是不知城主他有什么吩咐?”
“青玄恳请仇堂主替城主了却心愿。”青玄忽然跪倒在仇海天面前。
仇海天一愣,由于心中得意,对玄的态度少霁:“二少爷请起来说话。”
“请仇堂主听青玄把话说完。”玄不肯起身,只抬起头:“义父虽然因为大哥的婚事而生气,其实心里还是很想念大哥的。如今病倒,大哥却不在身边,老怀堪怜。城主当然希望看到大哥继任城住之位,可是现在这情形,恐怕。。。。。。”
“嗯,万一鹤和秦骁都觊觎城主之位。卓寒又是个不愿管事的人。”仇海天大有同感。
“城主以前曾对大哥提起说四位堂主中万堂主心机深沉;秦堂主心胸有失狭隘;卓堂主虽然能文能武,但却不愿涉入纷争;唯一能够真正信任,依重的只有仇堂主一人。”
仇海天没有作声,却已掩不住脸上的得色。
“当年仇堂主与城主一起出生入死,共同创下极乐城的基业。青玄心想今日大哥不在,由仇堂主接任城主之位也不为过。”
“这样不行,城主之位始终应该由少城主接任才对。”仇海天摇首道。他到真的无此野心,只是要他服从万一鹤和秦骁心有不甘。
“青玄当然明白仇堂主对城主忠心耿耿,青玄的意思是先由仇堂主暂时接任,等找回大哥之后再由大哥接任。也惟有仇堂住担此大任能够让城主安心。”
“这。。。。。。”仇海天有些迟疑。
床上郁行云忽然发出响动,仇海天赶忙上前。郁行云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好象看着仇海天,嘴张着,困难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仇海天不觉眼眶一热,当初他被困白山黑水,是郁行云一人力挫“鬼门四雄”将他救下,从那以后他便以郁行云马首是瞻。想当年郁行云何等勇武,现在却落得这副田地。
“请仇堂主帮城主了却心愿吧。”青玄恳求道。
仇海天回头看着玄。玄满脸恳请之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原本认为他只是个男宠而已,却不想有着一颗忠心,仇海天觉得以前有些看轻了他。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似在沉思。
片刻,他走上前,将玄扶起:“二少爷请起。”
玄受宠若惊:“不敢当。”
“难得你一心为城主着想。不过,要我接任城主却是不行。”
“仇堂主。。。。。。”玄急道。
“你听我说,今日既然已经决定由你暂任城主,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只是今后有什么变故,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决不会让城主之位被姓万的他们夺去。”
“青玄不解。”
“你要明白,如果我任城主万一鹤他们立时便有行动。而你任城主则暂时让他们没有借口动手。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加紧寻找少城主。你懂了吗?”
“青玄身份卑微,年轻浅薄,一切但凭仇堂主做主。”青玄一揖到地,语带感激:“有一事现在青玄可以放心禀告仇堂主。”
“什么事?”
“青玄知道大哥的下落。”
“那太好了。”仇海天大为惊喜:“你为什么不早说?”
“万堂主他们野心太大,青玄怕他们会对大哥不利。”
“你顾虑的是。今天我先走了,免得被人发现。明天我回派人来,你将少城主的下落细细说明。”
“青玄送仇堂主。”
“不必了,你好好照顾城主。”
“是。”
仇海天昂首走了出去,深感责任重大。
玄回过身,坐到床边。郁行云的独眼正看着他。
“看来你心里真的还明白,”玄轻笑着:“你放心我不会让城主之位被他们抢走的。”

“卓堂主,二少爷请你快些过去。”
“城主情况不好?”卓寒有些吃惊。
“阿彬也说不清楚,还是请卓堂主快过去吧。”
极乐城内苑。
卓寒刚想向郁行云的房间走去,却被阿彬拦住:“卓堂主这边请。”
走至门口,卓寒有些疑惑:这是玄的房间。想开口询问,阿彬已替他推开了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阿彬守侯在门外。
“不知二少爷深夜召唤,有何要事?”卓寒已可确定和郁行云无关。
玄站在书案边,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没有什么事,卓寒告辞了。”卓寒冷冷道。说罢转身欲走。
“卓堂主请留步。”玄急道。
卓寒转过身。玄低着头,轻咬着嘴唇,似有难言之隐。
“二少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卓寒的语气温和了些。
终于,玄似下了决心,抬起头:“我求你帮我。”
“帮你?”卓寒不解。
“我求你帮我保住城主之位。”玄看着他,目光灼灼。
“保住城住之位?你要我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个?”
“不必。仇堂主虽然脾气火暴,但对城主的位子并无野心,且他与万堂主他们向来不和。卓堂主若肯帮我,便是势均力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卓寒冷冷一笑。
“因为。。。。。。你已经帮了我了。”
卓寒剑眉一轩。
玄轻轻笑道:“你提议由我暂任城主,虽然你说你是为了自己。但不管怎么说你已帮了我大忙了。原本如果纷争一起,谁都有可能杀我。因为我一死,在他们看来城主的生死便可以不去管了,甚至可以嫁祸于我。而现在,谁都不能轻易动我了。”
“万一鹤和秦骁肯同意,只不过因为事出突然,他们自己也不及准备。一旦他们准备就绪,你就是众矢之的。”
“他们要时间,我也需要。何况,我知道少城主在哪儿。”
他早已审时度势,所以才会来求他。
“为什么?”卓寒直视着玄:“你为了什么要力保城主之位?你不要对我说是对城主的忠心。”他见过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不相信被那样凌辱后他还会忠心耿耿。
玄咬着唇,避开卓寒的目光。似乎那目光可以穿过层层衣物,看到他最屈辱的样子。
“是为了大哥。”玄轻声道。
“少城主?”卓寒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抽痛。
“你为了少城主,付出什么都可以吗?”卓寒走近他,玄不觉想要退后,却被身后的书案挡住。
“他早已弃极乐城而去,你以为你这么做有价值吗?”卓寒逼问道。
玄将头别开,嘴角不住抽动。卓寒没有说错,对崎风来说这里的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不管对他而言有没有意义,我做我该做的,之后我就不欠他什么了。”许久,玄缓缓说道,声音禁不住轻颤着。
崎风给过他什么,可以让他这样执着?轻易施舍的一点关爱,就可以让他这样铭记吗?卓寒看着他,眼中流露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他不觉伸出手,轻轻抬起玄的下颚。灯下那张苍白的脸细致的似乎一碰就会碎,眉轻皱着,眼中隐约泛着泪光,唇因为被咬过而愈发嫣红。。。。。。心弦似被拨动,他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唇,启开他的嘴,纠缠住他想要逃开的舌头。玄一愣,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的双臂牢牢钳制。。。。。。
良久,卓寒像是惊觉自己的失态,猛得放开了玄。玄喘息着,有些惶恐地看着他。。。。。。他的强吻让他惊愕,却不让他感到屈辱。
“真的付出什么都可以吗?”卓寒的语气冷冷的,竭力掩饰心绪的波动。
“是。”玄的回答毫不迟疑:“只要我给得起。”
“如果我要你呢?”
“这是交易吗?”
“就算是吧。”
玄眼中的惶恐不见了,清冽的眸子直视着卓寒。他抬手拉开了自己的腰带。。。。。。

床上,赤裸的身体纠缠着。卓寒将玄搂在怀中,吻他的额际,他的脸颊 ,他的唇,他的颈项 。。。。。。心思混乱,只有“想要他”的念头无比清晰。玄原本苍白的躯体因为激情而泛红。
“你真得愿意吗?”卓寒忽然停下问道。
“你不要反悔。”玄不住喘息着,声音却很坚定。
卓寒不再说什么,低下头,再一次攫住玄的唇。。。。。。从未有过的眩晕,是因为窒息吗?终于,卓寒放开他。玄的胸口因为喘息而起伏不止。像受到诱惑一般,卓寒含住他胸口的粉红,用舌头不住轻舔。玄禁不住轻轻呻吟着,头像失去依附般地后仰着。
卓寒分开玄的双腿,发现玄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他拉起玄的右手轻轻一吻,似在安抚。缓慢而小心地进入他的身体,玄的五官依然因为痛楚而扭曲了。卓寒停下来,俯下身吻他,等他慢慢适应。
“可以了吗?”他柔声问他。
玄点点头,攀附着他,将一切交给他去主宰。。。。。。痛楚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无力地靠在卓寒的怀中,让他的手轻轻安抚着他。玄的心中有些疑惑:这是交易吗?为什么相同的事,换作卓寒,感觉就不一样?那充斥整个身体,让他眩晕,让他无力去思考的感觉是什么?为什么他不觉得是被侵犯,不觉得屈辱,反而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爱惜的?
卓寒轻轻搂住怀中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心中不断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交易,可是为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怜惜他。仅仅是要他的身体吗?他的俊美的确可以让人忽视他的性别。可是从未有过一具躯体让他如此迷乱。怕他着凉,他将被子拉至他肩上。
“你要我做什么?”卓寒忽然问道。
玄支起身,看着他:“我想其他三堂的堂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会派人去找大哥。我会让阿彬去找他,但是我不想有人阻止。”
“我明白了。明天我会以采备特殊药材的名义让他出去,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交代。”
“你现在离开吧。天亮会有人看见。”
卓寒放开他,拿过衣物。他说的没错,毕竟这是一场交易。
卓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离开他的怀抱有些冷。玄穿衣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些什么。

 

 

 

 

 

[原创]青玄(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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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派人前去,却和一个叫丁剑遥的臭小子动起了手,引得少城住误会。这该如何是好?”仇海天焦灼地来回不停踱步。
“仇堂主不必太过焦虑,我已经派我身边的仆人阿彬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了,相信大哥看过信后便会明白。”玄劝道。
“少城主能明白就好。哎,真是群办事不力的畜生。”仇海天略松了口气,但仍有些气愤:“我接到来报,万一鹤他们也已经派人去找少城主了。那群人没安什么好心,希望少城主尽快回来才好。”
“大哥知道城主病倒一定会即刻回来的。何况,万堂主他们未必能那么快找到大哥。”
“嗯。”仇海天点点头:“我会让人加紧打探,有消息回通知你的。你好好照顾堂主。”
“青玄还有一事。”
“说吧。”
“青玄请仇堂主多派些人手,加强对城主的护卫。我怕万堂主他们一旦知道少城主要回来会先下手为强,加害城主。而原本在这里侍卫恐怕早已被他们安插了人手。”
“有道理,我倒没想到。我回去就马上派人来。”
“谢仇堂主。”
“哪里的话。我先走了。”
“仇堂主慢走。”

“信交给他了?”
“是。”阿彬风尘仆仆。
“你说了些什么?”
“一切都按二少爷的吩咐。”
“大哥他怎么说?”
“少城主说要二少爷自己多保重。”
“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是。”阿彬答应道,却有些迟疑:“二少爷。。。。。。”
“下去吧。”玄看了他一眼。阿彬无声退下。

“大哥,青玄那小子派去的人已经回来。”秦骁偷偷瞥了万一鹤一眼。
烛光摇曳,万一鹤的脸阴晴不定:“派去跟踪的人呢?”
“那小子武功低微,却狡猾的很。居然让他给摆脱了。”
“没用的东西。”万一鹤眼光阴冷,不知他在骂谁。秦骁有些不自在,却没说什么。
“有人来报说这阵子仇海天和青玄那小子过从甚密,不知在计划什么。”秦骁把话题岔开。
“仇海天向来看不起青玄,现在居然会和他联盟,看来他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
“大哥,你看仇海天。。。。。。”
“仇海天一界莽夫能有多大作为,不必太顾虑他,派人看着就可以了。倒是卓寒那小子永远看不出他打什么主意。”
“卓寒虽然聪明,但朱雀堂的势力不强,真要争起来他不是大哥的对手。”
“还是小心点好。”
“小弟知道。天色已晚,那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了。”
秦骁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一踏出大门,脸上的笑容便敛去了。他虽然也有野心,但却知道自己很难和万一鹤争,所以也不敢得罪他。他暗自计较若能有渔翁之利那最好,若是万一鹤真当上城主也不至于和他为难,而如果少城主回来继位也抓不住他什么确凿的把柄。

“秦堂主,二少爷派人来说城主要见您。”
“城主要见我?”秦骁一惊。他已经知道郁行云意识还清楚,但突然来报不免有些起疑,况且他平时并不得郁行云欢心。但已经来人请了,又不能不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机会。
“让他回去禀告说我马上就去。”
“是。”
“慢着。”秦骁略一迟疑:“让‘赤血四鹰’即刻来见我。”
“是。”
按郁行云定下的规矩,进极乐成内苑未经允许是不能带随从的。不过现在郁行云病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身边多几个人,让自己放心些。

内苑清静,没什么人。
“城主,秦骁到了。”
等了一会儿,没人答应。领他们进来的人不知到那儿去了。
秦骁心中有些不安。
“你们等在这儿“他回头吩咐身后的人。自己走上前,伸手推门。
房中无人,只有郁行云在床上躺着。
“城主。。。。。。”秦骁走近几步,不见郁行云答应。
“什么人?竟敢擅闯内苑!”身后有人大声喝道。
秦骁一惊,莫非是个圈套?身后已有兵刃相交之声,显然已经动上了手。
“住手!快住手!”秦骁跑出去大呼。
“赤血四鹰”刚要停手,却分别被对手抢上,立时都挂了彩。四人都是嗜血之人,平时虽听命于秦骁,此刻却忍不下胸中恶气,重又与人交上了手。
“误会!误会!快住手!”秦骁大急。一抬眼,只见一人立在对面,正是青玄。他喜道:“二少爷你快解释一下,我是奉了城主之命来的。”
“城主神志不清,秦堂主这话从何说起啊?”玄冷冷道。
秦骁心下一凛,郁行云神志清楚这件事是由密报得知,现在说来毫无根据。
“原来你和仇海天勾结,意图不轨!”秦骁大怒,深悔自己太过大意。
“仇堂主对城主忠心耿耿。倒是秦堂主,你带同手下,擅闯内苑,是何居心?”
“你。。。。。。”秦骁百口莫辩。
“来人!还不拿下!”青玄大喝一声。立时有侍卫一拥而上。
但秦骁身任玄武堂堂主,武功毕竟不是等闲。他掌风扫起,逼退众人,劈手抢过一把长剑,闪身跃入郁行云房中,长剑直指郁行云心口,大声道:“谁敢过来,我要他的命。”这一刻他只求脱身,无暇多想。
众侍卫守在门口不敢靠近。
“退开!都给我退开!”秦骁喝道。
“秦堂主,你这么做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不如你。。。。。。”玄劝道。
“给我滚开!你算什么东西?看仇海天到时候怎么对你?”秦骁骂道。
“秦骁,你受死吧!”有人一声大喝。秦骁只觉掌风扑面而至,来不及刺杀郁行云,他只能闪身躲开,举剑向迎。
仇海天一掌落空,立时一掌又至。秦骁被他逼出房间。他眼睛一扫,只见“齿血四鹰”已横尸阶下,心下一怯,立刻被仇海天一掌拍在肩头。他倒退几步,强压下涌上喉头的血腥。他武功本逊仇海天几分,现在更是处在劣势。仇海天一掌得手,愈发神勇,出掌迅猛无比,掌风逼得众人无法靠近。玄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神色专注。
猛得,仇海天大吼一声,一掌击中秦骁的心口。秦骁长剑脱手,身体飞起,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你。。。。。。”他支起上身,指着仇海天,满脸怨愤。
“秦骁你胆大包天,居然敢行刺城主!你死有余辜!”仇海天骂道。
“多亏仇堂住及时赶到,否则青玄真不知如何是好?”玄走上前,向仇海天一揖到地。
“二少爷哪里的话,护卫堂主是应尽之责。”仇海天谦道。随即指着秦骁:“亏得平日城主待你不薄,你居然如此望恩负义。要不是二少爷派人及时来报,险些让你得逞。”
秦骁心中一惊,瞪着玄:“你。。。。。。”可是内息逆行,让他说不出话来。玄冷冷看着他。猛得,秦骁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仇海天怒道。
秦骁不答,笑声愈发响亮,充血的眼睛盯着仇海天,好象看见什么极有趣的事。骤然,笑声停了,秦骁仰天倒下,没了声息。
有人上前探他鼻息:“已经死了。”
“抬下去!”仇海天挥挥手。
“仇堂主辛苦了。”玄再次行礼。
“二少爷不必多礼。我再四处寻视一下,你好好照顾城主,看他有否受惊。”
“青玄知道,堂主慢走。”
房中,郁行云安静躺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杀了秦骁?”卓寒看着不动声色的玄。
“以我的武功怎么杀得了秦堂主?是秦堂主意图不轨,仇堂主才万不得已出手的。”玄解释道。
“仇海天没有这样的心机,是你设计的吧。”卓寒直视着玄。
“我只是不想秦堂主得逞。”玄并不把眼光避开,“你不能要求我太过被动。”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本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只是那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却已除掉了一个强敌。
“你并不被动,他们远没有意识到你的可怕。”
“我的可怕?”玄淡淡一笑:“我只是求生而已。”
“秦骁的武功虽然不及仇海天,我却没想到他会被仇海天一掌毙命。”片刻无言,卓寒忽然说道。
“秦骁向来没什么胆量,‘赤血四鹰’一死,他恐怕没动手就先气馁了。”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玄忽然笑了:“你答应过会帮我。”

“堂主现下如何打算?”作为万一鹤的亲信,许乾被急召而来。和其他亲信下属一起,已在议事厅呆了一整天了。
“秦骁这个白痴,坏我大事。”万一鹤在厅堂里不住地来回踱步。秦骁私闯内苑的事他在昨天晚上就知道了。现在打草惊蛇,再要有什么图谋就更难了。
“堂主,是否要先下手为强?”边上有人建议。
万一鹤沉吟着,太过仓促,一时难做决断。
“堂主切勿操之过急。”许乾说道。
万一鹤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秦堂主的事一出,仇海天加强了内苑的防卫,现在下手等于是和他硬拼,属下以为不可取。再者卓寒的态度暧昧,还听说他和青玄往来甚密。虽说卓寒原本风流,有可能是一时兴起,但也不能不防他打渔翁得利的主意。而青玄怎么说也是城主的义子,他要是到时候假借城主或少城主的口说些什么,就不好办了。”许乾顿了顿,看了一眼万一鹤。
“说下去。”
“属下以为不如先等这件事淡了,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
“如果郁崎风回来了怎么办?”派出去打探的人仍然没有消息。
“我们可以多派人手守住各个回极乐城的要道,一但发现少城主的踪迹就。。。。。。”许乾走到万一鹤的身边,暗暗做了一个斩劈的动作。
万一鹤看着他,暗自点头。这是他最得力的亲信,现在的却不是心浮气躁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何况骥远也快回来了吧。
“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吩咐下去,然后遣散了众人,独留下许乾一人。
“堂主还有什么吩咐?”许乾趋上前。
万一鹤缓缓坐下:“你也坐吧。”
“谢堂主。”
万一鹤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竟感觉有点累,看来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骥远有什么消息吗?”
“属下已经派人加紧寻找,少爷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万一鹤不再说什么,对许乾的办事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
“老爷,参汤来了。”有侍女进来。
“拿下去,我不喝。”万一鹤斥道。侍女迟疑着要走。
“等等。”许乾上前拦住,端过参汤,走到万一鹤身边:“堂主还是喝了吧。少爷回来之前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说得也是,骥远向来是他的骄傲。其实计划这一切,虽然是因为自己不甘人下的野心,说到底终究还是为了骥远。想到这里,万一鹤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堂主如没有什么吩咐,不如早点休息吧。”
“骥远的事你加紧办。”
“属下明白。”
万一鹤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回去吧。”
“属下告退。”

第二天,青龙堂堂主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一进内苑,卓寒径直向玄的房间走去,不想却被阿彬拦住。
“卓堂主请稍等片刻。”
卓寒一愣,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出来的竟是许乾。他看见卓寒,好象很了解似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你来了。”玄站在房内,微笑着看着他。
房门在身后关上。卓寒看着玄,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虽然对他的计划略有知晓,甚至是他给他的毒药,却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
“你是怎么说动他的。”他知道许乾在万一鹤跟前的分量。
玄没回答,笑容却有些得意。
“也用你的身体和他做的交易吗?”卓寒的声音冷冷的。许乾的那张笑脸让他觉得无比龌龊。
玄的笑容一僵,他转过身掩饰:“和我比起来,青龙堂堂主的位置对他更有吸引力。”他回过头,仍是一张笑脸,却带着不屑:“这个身体没你想象的值钱。”
卓寒一言不发,反身离开。
玄看着被重重关上的门,敛去了笑容。看到卓寒眼中的怒意,他知道他的反击很成功。他也和别人一样认为他下贱吗?他会让他明白他已不会再让人随意轻视了。玄阴郁的眼神透着寒意。
掌心好痛。他摊开手掌,却发现掌心几乎要被指甲刺出血来。
既然看不起,为什么那时候要那样温柔相待?

“这个身体没你想象的值钱。”似乎是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卓寒的脸色铁青。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怒气太出乎意料了。原本只是逢场作戏,难道竟然当真了?怎么可能,他再漂亮也是个男孩。平日狎戏虽偶尔也有男童相陪,但自己并没有这种嗜好,当初要他也应该只是一时兴起。一场交易而已,现在银货两清,他还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真”,一旦当真便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他实在是太明白了。

“青玄,这是怎么回事?”仇海天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阿彬,闯进房间大声喝问。
“仇堂主有什么事吗?”玄自郁行云的床边回过身,一脸无辜。
“你为什么要指使许乾毒死万一鹤?”万一鹤的死他事先毫不知情,青玄居然自作主张。
“万堂主无疾而终,仇堂主这话从何说起?”
“你别以为你和许乾的勾当没有人知道。用这样的手段岂非无耻?”仇海天气得涨红了脸。他虽然和万一鹤不和,但却希望能和他正大光明地较量。现在明明是他毫不知情的事,却算在他头上,被人指着后背骂他卑鄙小人。而真正主使的人却想抵赖。
“无耻?”玄冷冷一笑,“仇堂主,现在怎么说我也是极乐城的城主,你这么说话岂不是以下犯上?”
“你。。。。。。”仇海天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他居然在他面前拿起城主的架子。
“你算什么东西!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野种!凭着你这张脸迷惑城主,把他弄得半死不活。我看你还安分,看在城主的面子上称你一声‘二少爷’,你这下贱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城主?我一把年纪,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仰冷笑两声,忽然上前抬手给玄一记耳光,瞪着他厉声道:“城主的位子是少城主的!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
玄渗着血丝的嘴角却泛起轻笑,淡淡说道:“那么,你死了呢?”
“你。。。。。。”仇海天一惊。警觉到眼前的人已动了杀机。那又怎样,怕他不成?
“来人,仇海天对城主意图不轨,还不拿下!”玄猛得大喝一声。立时有人冲了进来,手持兵刃,围住仇海天,领头的正是许乾。
“你。。。。。。好。。。。。。”仇海天的眼睛发红。哼,他以为这样就能拿下他?忽然回身出手,抢上前,抓住两只手腕。只听“呵哧”两声,立刻有两人惨叫着,软倒在地。仇海天看准空隙,飞身出了房间。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他也并不急着走,回身一掌拍去,立时有撂倒两个。现下的极乐城中还有谁是他的对手?青玄痴心妄想以为这样就可以除掉他?解决了眼前这些人,也不能放过那小子。
仇海天毕竟是四位堂主中武功最好的一个,顷刻间侍卫一被他打得七零八落。许乾被扫了一掌,不敢贸然上前。
青玄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脸上却并没有惊惧的神情。
“畜生,拿命来!”猛得,仇海天大喝一声,飞身扑来。
寒光一闪,青锋出鞘。比剑光更冷的是玄的眼神。
仇海天心下一凛,眼前的身形魅影一般飘忽,森冷的剑光透出的杀机几乎让人窒息。虽然知道他是极乐城的杀手,但从没有想到他的剑会有这般可怕。一直以为极乐城中除了郁行云,只有万一鹤能与自己比肩。可眼前这柄剑却让他心悸,而握剑的人却是他从未曾放在眼里的。
他已见过他的身手,他却不熟悉他的剑。“千万不要轻视你的对手”。这一点很早以前郁性行云就已教过他。而现在他会教会仇海天。
“住手!”接到来报的卓寒急急赶到,却恰好见到一道寒光刺进仇海天的咽喉。
剑刺进身体的一刹那并不觉得痛,但却很冷。仇海天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了。可是现在,看着咽喉处的剑,他终于又记了起来——难以置信,却是确确实实的感觉。
长剑抽出,玄的身体轻轻飘开,避开那伤口激射而出的血雨。一片血红之中,仇海天仰天倒下。
卓寒不由愣住了,那遍地的鲜血触目惊心。
“都给我听着!从今天起,我就是极乐城的主人!”青玄走上台阶,仗剑而立,冰冷锐利的目光睥睨众人,包括他。“有谁不服的,不妨站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有着无助眼神的孩子了。撕开静默顺从的伪装,他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仇海天的尸体是最好的警告。野种又怎样?男宠又怎样?又有谁敢不服?
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决不是为了崎风。他早已抛却的东西有什么必要替他守护?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还说不清要的是什么,只是再也不允许有人随意轻视!


房中只有两人。玄背对着卓寒,正用一块丝帕缓缓擦拭着长剑。
“是你自己想要城主的位子?”卓寒看着玄冷漠的背影。
“你也告诉过我为了崎风不值得。”
“你说的一切果然都是谎话。”
“我没有那么说,是你自己先那么想的。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玄回过身,带着浅笑,手中擦拭干净的长剑泛着寒光。
“你杀仇海天,不觉得自己做得太狠了?”卓寒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他我不得不杀。是为了除去障碍,也是为了立威。”
他的剑的确出人意料。和他动手,自己也没有胜算。
“因为知道他永远都看不起你吗?”卓寒冷笑:“即使你杀了他,他也仍然看不起你。”
玄的眼光一寒,手中青芒闪动。
“怎么,也想杀我吗?”
玄忽然微微一笑:“我不介意死人的看法。”他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也曾让他在他身下呻吟,这个男人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激怒他。但他的怒意不会让他看出来。生气,只能代表他介意。
“我不会杀你,毕竟你也帮了我。”他们是共犯,他有什么资格指责?
“你利用我!”卓寒的声音再也藏不住愤怒。帮他,因为不想看他那样无助。替他不值,却也感动于他的执着。没想到一切只是他演的戏,高明地骗过了所有的人。
“谈不上利用,只是交易而已。你想反悔也已经晚了。”玄看着他,带着轻蔑。真是心高气傲啊,被人利用就那么生气吗?又没有损失什么。
“我并不想反悔,只是觉得脏!”卓寒冰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却没有看见玄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创痛。
觉得脏吗?那是你自己要碰的。玄尽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紧咬的唇几乎流出血来。猛得,举剑划过左掌。他喘息着,右手依然握着长剑。。。。。。卓寒,再敢惹我,我一定不放过你。。。。。。一定不放过你!血自紧紧握起的左手指缝间渗出,仿佛下咒一般。

极乐城易主,掀起轩然大波。有人不服,却被许乾带人除掉了。一时间,极乐城中人人自危,不敢再有二声。有人私下议论:这个平日里不动声色的“二少爷”就象当年开创极乐城的郁行云一般无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卓寒依然是朱雀堂的堂主,却不管任何事。青玄将四个分堂的权柄都握在手中,只给许乾一些实权。卓寒则整日纵情声色,似乎也自得起乐。

“大哥,大哥,你听说了没有?”丁剑遥一路跑来,大声喊叫。世外桃源般的村落被他惹起一阵尘嚣。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崎风笑着责备。这个义弟象永远长不大一般。
“大哥。。。。。。”剑遥接过无垠递过的茶水一口喝干,才把话说明白:“大哥,极乐城易主了!”
“你说什么?”崎风一惊,难道父亲。。。。。。
“极乐城已经改了主人,新的城主就是你的义弟!”
“玄?那我父亲呢?”崎风一把抓住剑遥的胳膊,急道。
“有人说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也有说法说他只是被囚禁了,没有确切的消息。”
“父亲。。。。。。”崎风心中一片混乱。
“大哥,难道那时候和我动手的那些人。。。。。。”剑遥忽然想起什么。那天看到极乐城的人以为他们是来找大哥回去的,便和他们动上了手。现在看来难道是来报信的?
崎风被他提醒忽然想起,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城主病重,要他赶快回去。但父亲向来身体康健,而且玄派人送来的信。。。。。。他转身走进内屋,自无垠的妆盒中找出一封信。
“大哥:
极乐城一切安好。义父一心要找你回来,已经派遣人手加紧寻找,而且下令要取大嫂性命。望大哥千万小心。
玄”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而玄的字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当初教他握笔写字的人就是他啊。。。。。。可是为什么现在。。。。。。
“你说极乐城现在的城主是谁?”他问跟进来的剑遥,希望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青玄,你的义弟。”
城主。。。。。。真的是他?难道他在骗他?不会的!骗他的人决不会是玄!
“风?”无垠担心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崎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会的。。。。。。也许是有人利用他。剑遥,还有什么消息没有?”
“暂时就知道这一些。”剑遥摇摇头,“不如我再去探听些消息。”
“剑遥,拜托你了。”无垠感激地看着剑遥。
“还有我父亲的近况。”崎风追道。
剑遥点点头:“那我去了。”说罢,转身出了门。
“风。。。。。。”无垠走过去。
“不会是他。”崎风看着她,似乎希望她帮他确认。
不会是玄。一直温和微笑着的玄,一直沉默顺从的玄,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怎么也忘不掉最后一次见他时,那凄楚的眼神。。。。。。

“不知城主召属下前来,有什么吩咐?”卓寒冷冷地站在玄的面前。已是夜晚,极不情愿地离开那些莺莺燕燕,被人召来,不知他又有什么花样。
“有劳卓堂主替义父检查一下,看他是否有什么问题。”玄自书桌上成堆的卷宗中抬起头,脸带微笑,语气客气却不容推却。
“你还关心他的生死?”卓寒讥讽他的作态。
“当然,我要他长命百岁。他如果死了,我惟你是问。”
玄的微笑让卓寒心头一冷。长命百岁,但生不如死。
“你去吧。”玄挥了挥手,重又低下了头。
卓寒离开的时候,玄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帘。

起风了,窗和通向露台的门被吹得连连作响。烛影摇曳,玄不得已只能停下笔。郁行云在病倒前就已经久不理事了,堆积如山的事务,处理起来颇为累人。今天就到这里吧。刚想唤人,却觉得风声中似有异动。嘴角牵出一个冷笑,忽然俯首吹息了蜡烛。
寒光,冲破窗户,直取咽喉。玄身形一动,灵巧避开。黑暗中看不清来人面目,但那人动作敏捷,招招狠辣。玄足尖一点,自他头顶跃过。一转身,掌中青锋已封住了来人的杀招。一招得手,立时反击。那人渐处劣势,似乎颇感意外。
想暗算他,哪能轻易放过?玄目光一凛,决意取那人性命。那人急退,撞破房门,退到院中。侍从惊呼,但剑风到处,无人敢靠近,只得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
有月光,可见那人蒙面。能瞒得了谁?玄心中冷笑,长剑划向那人面目。黑巾落下,那人惊退。愤怒的眼神,惨白的脸,脸颊上一道血痕。万骥远,万一鹤的独生爱子。
“万公子,久违了。”玄傲然道。他没有赶尽杀绝,他竟自己来送死。
冷月清风,万骥远的眼睛却似乎要喷出火来。
“纳命来!”他猛喝。父仇不共戴天,怎能不报!即使知道计不如他,却已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找死!如此明显的破绽,搭上自己的命也别想伤他分毫。玄冷笑着举剑。。。。。。
“住手!”一人抢出,抬手架开玄的长剑。卓寒!玄一惊,左胸骤然一冷,已被万骥远刺中。卓寒抬肘,撞向万骥远的胸口。侍卫乘机冲了上来想拿住他。万骥远抽剑退开,明白今日已没有机会了。。。。。。
鲜血激射,玄不由踉跄了一步。卓寒伸手想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拨开。剑交左手,右手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他的眼神不容卓寒靠近。
“城主。”阿彬上前扶他。
“叫许乾来见我!”他厉声吩咐下去,转身进屋,不再看卓寒一眼。临进门的时候,阿彬回头看了看卓寒,欲言又止。
衣服上有血,他的血,是刚才溅到的。厌恶他再下杀手,却没想到会让他受伤。应该说是报应吧,可心中却隐约有些歉疚。

许乾小心翼翼地离开。护卫不周,怎么说他也有责任。再加上万骥远的身份很可能将他自己牵进去。到了门外,他终于轻疏了一口气。玄苍白的脸没来由的让他一头冷汗。
“城主,让卓堂主来看看吧。”阿彬替玄裹好伤口,不放心地说。伤口不致命,但却流了很多血,好不容易才止住。玄惨白的脸色让他担心。
“不必了,死不了。”玄淡淡道,“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他靠坐在床上,神色如常。
“城主。。。。。。”阿彬还想再劝。
“去吧,我也累了。”玄截道。
明白他的固执,阿彬无奈地退了出去。
很累,但睡不着,伤口很痛。因为失血,让他觉得有点眩晕。头无力地仰靠在床背上,心里恨恨地念着那个名字:卓寒。。。。。。

“卓堂主,烦请你去看看城主的伤势吧。”阿彬一脸恳求。
“他怎么了?”卓寒尽量让语气显得淡漠,却不得不正视心中的担忧。
“城主他高烧不退。”阿彬焦灼不安。
“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前天早上。。。。。。”
“为什么不早来叫我?”卓寒大声喝问,再也无法掩饰情绪。
“城主他不让。。。。。。”阿彬委屈地解释。
不能怪他,没有人比他更关心玄了,卓寒强压下怒火。玄。。。。。。那样瘦销的身体,为什么却如此倔强?

虽是白天,房中却显得有点昏暗。
卓寒撩开白色帷幔,看见玄躺在床上昏睡着。他一个人的样子,孤零零的,显得异常瘦弱。也许是因为燥热吧,左手伸在了被子外面,第一次发现他手腕纤细。拉起他的手,想帮他放回被中,却触到了他掌心的不平整。摊开一看,竟是一道伤痕。
玄忽然醒了。
“觉得怎么样?”卓寒低声问道。
是他!玄猛得抽回手,不想却牵动了伤处。他皱起眉,紧咬着唇,不让呻吟出口。
“要紧吗?”卓寒问。
他不理他,用右手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不太灵便地替自己披上件衣服。
想帮他一把,却又怕他拒绝反而扯到伤口。卓寒只能袖手而立。
“有什么事吗?”玄冷冷问道。
“阿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发烧,让我来看看。”其实这几天自己也放心不下,却不愿告诉他。
阿彬?又不听他吩咐。想骂他,他却没有跟进来。
“小伤而已,不敢劳动你。”
“发烧很可能是因为伤口感染,让我看看。”卓寒坐到玄的床边。
“与你何干?”
卓寒一愣。
玄冷笑道:“就算是感染,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因为他,也不至于受伤。
“我是个医者。”不愿承认自己的歉疚和关心,只能给他一个牵强的理由。
“我知道卓堂主医术高明。”玄嘲弄似得笑了笑,“只是要卓堂主为我疗伤,我怕弄脏了卓堂主的手。”
卓寒心中一痛。当时盛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终究是伤了他。不满他的作法,但真得不该用那样的话伤他。
“玄。。。。。。”
“卓堂主,请回吧。”他赶他走。不想看他一脸歉疚,不想承认自己被他那句话伤到了。
“玄。。。。。。”他看着他。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干裂的唇。刚才拉他的手,触手滚烫。他不能就这么离开。
“玄,让我看看伤口。”他拉住他的右臂。
“放开我!”玄怒道。
卓寒不肯放手,但玄的挣扎会牵扯到伤口。无奈,他忽然伸手,点了他的穴道。
“放开!”突然失去力量让玄无比恼怒。
卓寒不理他,伸手拉开他的衣襟,去解绷带。玄紧咬着唇,狠狠地瞪着他。
已经几天了,伤口竟不见愈合。卓寒皱了皱眉头,上次就发现他的伤口似乎愈合得比寻常人慢。果然有点感染,难怪他高烧不退。
“阿彬。”卓寒回头唤道。
阿彬推门而入,把准备好的东西端进来之后又退了出去,始终没有敢看玄一眼。
洗净双手,卓寒小心地用刀除去感染的地方。知道玄会痛,却听不到一声呻吟。倔强如他,是怎么样都不会在他面前示弱的。为什么每次替他疗伤都要用这种强迫的办法。
重新替他裹好伤口,扶他躺下,卓寒这才解开他的穴道。
“我会留下药方,记得喝药。”
“有劳了。”玄冷冷道,“去洗手吧。”
手上的确有血渍,但他分明话中有话。
卓寒沉吟片刻,终于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再杀人。。。。。。我没有想到。。。。。。”
“在你眼里只有我是死不足惜的吧?”玄淡淡截道。
卓寒无言以对。心里的确觉得他已不是孤立无援的孩子了,他的心机让他觉得心寒。甚至有时候会想也许他过去的凄惶都只是装出来的。可是却忽略了他仍然会受伤。。。。。。

有卓寒细心地调养,玄的烧终于退了,伤也渐渐好了起来
“很苦是不是?”接过玄递过的药碗,看着他皱起眉头,卓寒不由觉得有点好笑。
“我已经没事了,别再让我喝了好不好?”玄讨饶道。他的敌意似乎少了,但两个人都小心地避开那个话题。
“你的体质不好,得好好巩固才行。”卓寒不肯放过他,边说边把矮机上的茶水递给他。
玄喝了口茶,漱了漱口,把茶盏放回矮机,忽然说道:“谢谢你。”
卓寒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玄抬头看着他,水一般的清澈眼神。那是他熟悉的眼神,也是他久已不见的眼神。卓寒把头别开,沉默片刻,终于说道:“那天累你受伤,对不起。”
只敢为这件事道歉,却不敢提之前的那句话。其实,把他伤得更深的是那句话吧。
玄轻轻一笑,突然抬手揽住卓寒的脖子:“抱我。”
卓寒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真的想道歉,就抱我。”玄的笑很媚,带着点妖冶的眼神渐渐凑近卓寒的脸。
“玄。。。。。。”卓寒想推开他,可是触手却是那仅着睡衣的身体,清瘦却柔韧的身体。眼前似乎又见那夜赤裸的他,汗湿的扭动着的身体,泛着欲望红晕的脸颊,迷离魅惑的眼神。
“玄,不行!”他的理智强迫自己要挣脱。
“终究还是觉得我脏吗?”玄的声音带着些幽怨,那诱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凄凉。
“不是。。。。。。”卓寒不忍,这样的眼神让他心疼。可他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似在等他给出证明。
终于,卓寒重重地覆上玄的唇,双臂紧紧将他的身体搂在怀中。也许因为刚喝过药吧,他的唇有点苦。。。。。。
“玄,你的伤才好。。。。。。”他把他压倒在床上的瞬间,忽然停下。但剩下的话却被玄的唇堵住。。。。。。
遍布身体的吻,贴得无比紧密的身体,更加深入的冲击。。。。。。玄放肆地扭动着身体,喘息着,呻吟着。
明知道他是个男人有怎样?他的美貌是足以诱惑两性的。轻轻吻上他胸上那新愈合的淡红色伤痕,卓寒的心中交杂着歉疚和快感。
再也不觉得屈辱,这身体同样享受着快乐。指甲嵌进那人的背肌,玄在心中大声笑着。。。。。。要得到一样东西,就不要计较手段。寒,我不会放过你。。。。。。
没有了前一次的青涩,玄的熟稔让这样的欢爱愈发疯狂。这已不是他的付出,而是他自己在寻求满足。

毕竟是伤病初愈,激情过后,玄依偎在卓寒身边沉沉睡去。
卓寒靠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神色复杂。恨他利用他成就自己的野心,可现在看着他却发现心中的恨意消散了。伸出手轻轻替他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那露出来的白皙脸颊隐隐泛着红晕,微张的唇因为刚刚的热吻而红润,轻覆着的浓密眼睫惹人怜爱。刚才的他魅惑如妖,现在却如同一个不设防的孩子。先前他在众人面前傲然宣布他是新的主人,可方才那凄凄的眼神分明是受了伤的。玄,哪一个你才是真的?
身边的玄忽然轻咳了几声,但没有醒。眉轻轻皱了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前几天就注意到了,因为这次高烧,他的咳嗽似乎比以前厉害了。卓寒轻轻起身,整理好衣物,替玄将被子掖好。他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刚才与他疯狂欢爱的人已经不在了。玄看着身边空缺的地方,略有些怅然,但随即唇边露出一个得意的浅笑。这个身体他也无法拒绝,即使他说过他脏。
说过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岂是抱歉就可以收回的。


恨!恨意象千万条毒虫,毫不留情地啃噬着他的心。
恨那个背叛的小人;恨那个阴冷的少年;恨那些随风倒的走狗;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留在父亲身边。
万骥远咬紧牙替自己裹好腿上的伤口,这是被追杀时留下的。那些人原是他的狗,可现在反噬却更加凶狠。
决不放过他们,决不!

“大哥。。。。。。”剑遥一路匆匆赶来,可现在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崎风焦急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下去。
“大哥,这是向‘老爷子’探听来的,我想应该不假。”“老爷子”是一个组织,专以打探消息为生。要他们的消息不难,只要付得起价钱。但说了一句废话,剑遥仍没有说到重点。
“探听到些什么?”
“是。。。。。。是这样。”剑遥暗下决心:“极乐城易主的确是郁青玄策划的。四个分堂的堂主死了三个,只留朱雀堂的卓寒。现在他已经自立为城主了,听说很重用一个叫许乾的人。反对他的人都让那个许乾给铲除了。至于。。。。。。至于令尊,听说好象还活着。。。。。。大哥,你没事吧。”
崎风跌坐在椅子上。“老爷子”的消息向来可靠。听说父亲还活着,这让他略微安心,可是玄。。。。。。
“为什么?为什么。。。。。。玄?”他喃喃问道。谁的背叛他都可以接受,惟独玄。。。。。。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被他视若兄弟的玄?玄,为什么?玄,给我一个理由。。。。。。
“大哥?”“风”剑遥和无垠担心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崎风大声问道。
剑遥咬着唇,还有一些话不知该不该说。据“老爷子”说,郁青玄和卓寒的关系,以及和郁行云。。。。。。
无垠走上前,安慰似得搂住他的肩。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心下不由地自责,若不是因为她 ,他就不会抛开极乐城的一切,那么今天便不会这样了。
“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城主的位子他并不在意,否则他就不会离开。临走时曾经想过,自己走后虽不能一尽孝道,但毕竟有玄在父亲身边。父亲虽对玄很严厉,但玄的天分高,也许将来父亲会将城主之位传他。即使父亲执意要将城主之位给他,他也仍想让给玄。可是,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问他。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
“为什么,无非是自己的野心呗。”剑遥答道。
“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崎风依然替玄辩驳。自幼玄就在他身边,总是用信任和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原本他是他的小厮,他叫他“少城主”。后来,他被父亲收作义子,但却仍不改口。他一定要他叫他“大哥”。他怯怯地开口,眼里带着欣喜和感激。那样的玄,怎会有什么野心?
“也许,也许你看错他了。”剑遥道。知道青玄在大哥心中是一尘不染的。可是,一个会和男人做那种事的男人又怎么会是干净的。。。。。。
看错他了?难道在那温顺背后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受过的委屈他知道。但他总是一笑了之,伤好了便不再提起,就好象从没有发生过,以至于他也以为他真的忘了。直到有一天两人被雨淋湿,一起换下湿透的衣服,他才惊见他身上累累的伤痕。记得那天玄象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躲到了屏风后面,他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是,那样的伤害,有谁能够轻易忘记?难道那些委屈终成了他报复的原因?真是那样,为什么又要等到现在?
“我想去问问他。”崎风自言自语道。

“寒,寒。。。。。。”玄不住地叫着卓寒的名字,喘息着,满脸汗水。
身后,卓寒紧紧抱着他,一次次带他攀上顶峰。玄的头向后仰着,随着卓寒的冲击而晃动,那湿润的眼睛没有焦距,似乎看不到现世。原本只是出于报复,因为他说他脏,所以偏要诱惑他接受这个身体。可现在自己也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在卓寒紧抱着他的时候,只有在他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才可以把一切都忘掉。
怀中的细瘦的身体烫的让人怕他会熔化掉。卓寒吸吮着玄那精致的颈项,听着他不住的喊叫和呻吟。最初的羞怯早已不见了,而今的玄已经学会享受欲望的快感。那个漂亮的人儿贪婪地渴求着,让他也一起沉溺与疯狂。可是,心底却依稀怀念当初他那带着点怯意的眼神。。。。。。

“寒,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侧躺着的玄拉着卓寒的手,轻声请求。每次欢爱之后他都会在天亮前离开。他已习惯在醒来之后看不到他,但却不能习惯看着他走。好象恩客扔下钱走人一样,让他觉得自己轻贱。
“睡吧,我过一会儿再走。”卓寒替他拉好被子。不明白他的想法,只以为他怕寂寞。他会在他熟睡后离开,但为什么一定要走却说不太清,似乎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别陷进去。。。。。。别陷进去。。。。。。”

那个男人他认识——朱雀堂的堂主卓寒。他为什么会在深夜走出玄的房间,而刚才的声音。。。。。。那销魂的声音分明是。。。。。。

睁开眼睛,寒已经走了。他是依言在他睡着之后离开的,但那只是他让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用手肘支起上身,玄冲着露台的门淡淡道。
门被推开,有风进来,让床边的白帏轻轻舞动。玄看着门口的人,露出笑意。
“大哥,好久不见了。”

崎风呆立着,良久无言。
那个人,真是玄吗?俊美的容貌未改分毫,甚至更添了一种邪异的魅力。可是,这种邪异从不曾出现在玄的身上啊。睡袍的领口的一边滑到肩下,有烛光,分明可见颈项和胸口上紫红的烙印。他真的。。。。。。
“大哥,请进啊。”玄侧着身坐了起来,一条修长的腿有意无意露到了被子外面。看着崎风的惊诧,他的笑意更浓了。
关上门,崎风走近他。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他问他,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如你所见呢。”玄的笑容很暧昧。
“你。。。。。。你无耻。”崎风骂道,带着心痛。有很多话要问他,可他的堕落让他心思紊乱。
“和你无关啊。”玄依然笑着,眼神却冰冷。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让他作呕。如果他看到的不是卓寒,而是他父亲,那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真想看看,可惜没机会表演了。
“我的大哥抛下娇妻,好不容易回来,难道就是为了骂我?”他不会连自己回来做什么都忘了吧,好心提醒他。
“父亲呢?”崎风尽力让自己冷静。
“活着。”
“他人呢?让我见他。”已经探过父亲的房间,但空无一人。
玄冷笑不答。
“回答我。”崎风走上前扳住玄的肩,碰到的却是他裸露的肩头,他连忙将手放开。
一碰就放手,也觉得他脏吗?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活着,但我不会让你见他。”玄不再微笑,目光森寒。郁行云早被移到了密室,除了他和卓寒可以进去,其他人只有一个负责服侍打扫的不识字的哑婢。
“你。。。。。。”崎风气结,却又震慑于玄眼中的怨毒。
良久,他缓缓道:“玄,为什么?”
为什么?他竟然问他?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抛开他;在他新婚燕尔的时候,他在地狱里被凌迟着。并没有奢求太多,只是期望他能留在身边;只是期望他走后还会回来;只是期望他能记挂着他。为什么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会破灭?玷污他的人分明就是他的父亲,他竟然觉得他肮脏?
为什么?因为要他一生痛苦,决不止死亡那么简单!
“为什么?因为我要证明你能有的东西我也能有。”他看着他。一样出色的头脑,一样出众的品貌,可是他与生俱来拥有一切,他却只能小心翼翼地乞讨着关爱。心其实一直被自卑和嫉妒啃噬着,可是因为那个人是他,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所有的不公。他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骄傲而骄傲,一切都出自真心,而他却没有珍惜。
“你何必这么做,城主的位子我一早就打算让给你。”
崎风的语气诚恳,可在玄听来更觉是侮辱。他起身,站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我要的东西你都会让给我?”玄冷笑着逼问。
崎风愕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要的东西。。。。。。从小有喜欢的东西他就想和他分享,但他总是很开心地笑,却并不真的要。好象只要他愿意给他,他就会无比欢欣。但现在。。。。。。看得出他在故意刁难,如果他要的是他不能给的东西呢?如果他要的是无垠。。。。。。那是他不能舍弃的人啊。不敢想下去,也不敢答他的问话。
“你不会的吧。”玄嘲笑着:“我要的东西何用你让,我会自己拿到手的。”
他的话让崎风的心骤然一紧。这个玄他不认识,他认识的玄不会这样。
“玄,停手好不好?如果你恨我,你尽可以冲着我来。城主之位我也不会和你争。只是让我见见父亲,让我来照顾他好不好?”他求他,希望他心中还有一席之地是属于过去那个玄的。
他会让他求他的,但不是现在。
“我不会让你见他的。”玄一字一句地拒绝道。
“玄。。。。。。”崎风急道。
玄却已经退到门口,大声喝道:“来人,抓刺客!”
立时有侍卫冲了进来,用兵刃指着崎风。
“住手!”崎风喝道。他不想和他们动手,他们应该都认识他。
“抓住他。”玄冷冷下令。侍卫立刻冲了上去。认识他是少城主又怎样,最要紧的是要知道现在是谁当家。认识也要装作不认识,自己的脑袋最值钱,谁愿意出这个头?
崎风一惊,但也并不非常意外。平日他就没有什么亲信,更何况现在。急退,撞开露台的门,翻身没入夜色之中。临走前瞥见玄的眼神,让他心死的眼神。。。。。。

“玄,少城主来过了?”匆忙赶来的卓寒问道。而玄背对着他,并不答话。
“玄。。。。。。”卓寒走上前去,扶住玄的肩,感觉到他的僵硬。
“玄,你没事吧?”卓寒微微用力,将玄扳转过来。
烛光下,玄的脸色白的骇人,唇被咬得已经在渗血了,却仍不松开。他象是没有看到卓寒,眼神定定的,却极冷。
“玄!”卓寒急唤,伸手过去要拨开他的嘴。咬成这样,他就不觉得痛吗?
终于,玄张开了嘴,血顺着嘴角直淌下来。他喘息着,抬头望向卓寒。
“玄。。。。。。”卓寒心痛地替他拭去血渍,他这是何苦。
玄忽然阖身扑到卓寒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冷静和理智在刚才就用完了,竭力克制着想杀掉崎风的冲动,因为不想让他这么简单就死。而现在。。。。。。想杀他。。。。。。后悔刚才没有杀他。。。。。。。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嗜血。。。。。。想要血腥的味道。。。。。。想杀他。。。。。。杀了他,他便永远留下了。。。。。。
“玄,玄你怎么了?”感觉到怀中的人在轻颤,卓寒伸出双臂环住他,慢慢加重力量。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好象要崩溃了一样。
郁崎风。。。。。。玄,你就这么在乎他吗?

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万骥远咬着牙不停的走着,已经身无分文了,所有的钱都用来向“老爷子”换一句话。很饿,很累,但一定要走下去。
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风。。。。。。”无垠担心的将茶盏搁在崎风手边。自他从极乐城回来之后就总是一个人枯坐着,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
“风。。。。。。对不起。”无垠轻声道,禁不住有些哽咽。她爱他,希望能和他长厢厮守。可是,如果早知道他会如此痛苦,她宁愿他没有爱上她。
“不是你的错,你何必道歉。”崎风连忙道。他知道她的想法,可是选择她是他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
“青玄他真的。。。。。。”无垠小心问道。她见过那个清秀忧郁的少年,难以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样恨我,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风。。。。。。”无垠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敲门。“我去开。”
“啊!”
听见无垠的惊叫,崎风立时冲了出来。无垠没事,门口却倒卧着一个人。
小心查看。他认识他,万骥远。他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过度的疲劳和饥饿。将他扶到榻上,喂了些热汤。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醒转。突然,他起身,一下子跪倒在地。
崎风一惊:“万公子,你不必。。。。。。“
万骥远抬头:“求少城主替属下主持公道。”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城主,血刀门近来似有异动,您看是不是。。。。。。”许乾小心地请示。万一鹤的心思他能够揣测,而对于眼前这个不动声色的人,他却无从入手。
“血刀门的老大向来服膺极乐城,现在怎么。。。。。。”玄一边翻阅着卷宗一边问。
“魏不知那小子看着城主年轻,想趁机咸鱼翻身。”
玄抬头看了许乾一眼:“许堂主,你看该怎么办。”
“属下以为要趁着魏不知尚未布置妥当来个先下手为强。”许乾认为自己的主意应该和玄的心意。要铲除异己,玄从来都不曾手软。
“许堂主,这就是你欠考虑了。”玄冷冷道,让许乾心下一惊。
“血刀门要动极乐城就譬如蜉蝣撼树。先血刀门而动,反而失了极乐城的身份,也落下个以强凌弱的口实。”
“难道城主要让魏不知胡来?”
“我怎么容得下他小觑极乐城?血刀门向来由极乐城照应,魏不知要做的事便是背叛极乐城。我要先让别人看看他是怎样忘恩负义,然后在剪除他。”
“城主高明。”
玄冷冷一笑,这人随时随地都不放过拍马的机会,幸好办事还算得力。
“这中间要做些什么布置,许堂主。。。。。。”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有劳了。”
“属下告退。”

“血刀门的魏不知想动极乐城?”卓寒问道。玄靠躺在他的怀里,被他的双臂环住。
“他不自量力。”玄冷笑。
“又想杀人了吗?”卓寒低声道。
“他自找的。”
卓寒没再说什么,却放开玄,伸手取过衣服,下了床。
“要走吗?”玄拉住他。
“已经后半夜了。”
玄放手。待卓寒穿好衣服,他忽然道:“寒,你生气了?”
“你有你的做法,毕竟你是城主。”卓寒不看他,坐到床边整理鞋袜。
“寒。”玄忽然起身,从背后一把将卓寒抱住,“寒,你别生我气。”
卓寒拉开他,转过身:“去躺好,要着凉的。”可玄固执地看着他,却不肯动。
“去躺好,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寒,我不会胡乱杀人的。”玄对卓寒的话充耳不闻,却伸手搂住他脖子:“只要魏不知不要妄动,我就不动他。”
卓寒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见你的手再染血。”
玄点点头,却忽然禁不住咳嗽了起来,毕竟是有点冷。
“看你,冷了吧。”卓寒嗔怪道。边说边拉过被子裹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
看着玄躺好,卓寒替他掖紧被子。玄却忽然又伸出手拉他:“寒,等我睡着了再走。”
卓寒连忙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睡吧,我等一会儿再走。”玄笑了笑,合上眼睛。
玄的睡颜象一个孩子,另人难以想见他醒时的心机和智谋。卓寒看着他,不由地轻叹。也不是不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可就是从心底里厌恶江湖纷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加防范便会任人宰割,即使想躲都躲不掉。这样的世界他无可奈何,可玄却应付自如。有时不禁要想如果真由崎风接掌极乐城也未必比玄适合。郁行云将玄视作工具,一心要为己所用,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教会了他太多的心机谋略。不想看他手染鲜血,可是又如何避免得了。

半个月之后,血刀门忽然袭击了极乐城的一个分舵。幸而当时舵中没有多少人,总算并没有多大死伤。但极乐城容不下这样的挑衅,立时反扑。一天之间血刀门中高手死伤殆尽,魏不知被生擒,其余的人一概被废去武功收作奴役。原本郁行云病倒前的一段日子极乐城声势已不如前,现在却重新立威,一时无人敢小觑。

“魏不知,你胆大妄为,现在总该心服口服了吧。”玄轻笑着,看着跪在眼前的人。
魏不知满身血迹,显是多处受伤。充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不服,但武功被废,穴道被点,只能跪倒在地。
“郁青玄,你卑鄙小人。袭击你们分舵是你派人怂恿我手下人干的,你却以此为借口灭我血刀门。使诈算什么英雄?”
“英雄?笑话!从来兵不厌诈,这道理你都不懂?更何况就算我等你筹备妥当,结果仍是一样。我只是不想再等你了。”
“郁青玄,你不得好死!”魏不知怒骂。他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觉得还没尽力便已输了。这一点远比惨败更让他恼火。
“也许吧,不过我怎么死你是看不到了。”玄睨视着他,嘲笑着。蓦得,掌中一道寒光闪现,身形紧跟着飘开。
一刹那,魏不知颈项间鲜血激射,人慢慢倒在了地上。
玄掏出丝帕拭剑,丝帕上却并不见血渍。那一剑快得连血都未及沾上。

有人,玄回过身。卓寒在门口看着他。
“寒。”
卓寒没答话,走了进来,低头看着魏不知的尸体。
“你终于还是灭掉了血刀门。”
“是他们先出手的。”玄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是你授意的吧。”卓寒抬头看着他:“是你故意挑他们先动手的吧。”
他知道。刚才门外并没有他的声音,那么只有许乾了。多嘴!
“我只是不想失去先机。”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魏不知只是一时起了野心,极乐城的积威尚在,只要稍加威吓便能压下去。
“我岂能容他看轻。”
“终究还是这句话。”卓寒冷冷道:“你还要为自己的自尊心杀多少人?”
“难道你要我任人宰割不成?”
“你怎么会任人宰割,你不宰割别人已是万幸了。”夜晚他用一副楚楚可怜之态博取他的怜爱。可是将脸一抹,便又换成一副阴冷嗜杀的面孔。他还在为他的行为寻找理由辩解,他却已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也是他的乐趣之一吧。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玄怒道。讨厌卓寒眼中看穿般的神情。
卓寒冷笑:“城主,属下告退了。”他看着玄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玄看着卓寒的背影,想叫住他,却终究没有开口。许乾,你这白痴!
想瞒过他的,不想让他知道。那夜见他生气,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不安。开口骗他真的不是有心耍他,只是已经习惯他温暖的怀抱了。习惯?又习惯了吗?习惯一个人的好,然后再被甩开。已经吃过亏了,居然还是不长记性吗?真是蠢!他生气又怎样?骗他,已是给他面子了。

“城主,早点休息吧。”阿彬一边将新的热茶换上,一边劝道。这几天玄批阅卷宗的时间越拖越晚,卓寒也一直没来。许乾好象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小心翼翼地夹紧尾巴做人。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不用伺候着。”玄随口应道,却不停手。阿彬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退了下去。
已是深夜了,玄终于放下了笔。有点累了,也许可以睡着了吧。站起身,却身不由己地走向露台。夜晚清冷的气息让人不觉又清醒起来。抬起头,夜色暗沉,无星无月,不是一个好天气。
这已是第几个没有他的晚上了?不愿去细想,可心里分明记得很清楚。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有点习惯了。并不是贪恋肉欲,只是他的怀里真的好温暖。
隐约有箫声传来,细听好似呜咽一般。
真的不在意他生气吗?那又缘何夜不成寐。有风,好冷。他总是担心他着凉,若他在定会要他回房间去吧。
箫声,在哭。
天忽然开始飘雨了,很细但却很密。不想回房。雨水自天而来,该是最干净的吧。明知他不想见他杀人,但却忍不住。似乎只有那赤红的血才可以将心里的自卑洗掉。伸出手,盛接着雨水,那手上的血还洗得掉吗?想变干净。。。。。。想坦然地面对他。。。。。。但是做不到。。。。。。他说过他脏啊,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想征服他,想把他牵绊在身边。。。。。。但却无法坦然面对他。。。。。。
雨夜箫声,更觉凄凉。
这几夜几乎都有箫声,是他吗?以前没听说他会吹箫,可心里却认定是他。愁肠百转的箫声,他也伤心吗?
玄忽然转身冲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漆黑的夜中,只被箫声牵引着。。。。。。

一曲终了。卓寒站在回廊上,抬头看着天空。暗夜,飘雨,一如多年前的那一个晚上。
手指轻抚过箫身,箫的尾部刻着一个字。不用去看,那个字早已刻在了心上。起起伏伏,如同心迹。
好多年了,一直想把那段过往忘记。可今夜却又自心底泛起,无比清晰。
也没有心呢,他和她一样。
轻轻叹了一声。。。。。。别陷进去啊。。。。。。

果然是他啊,箫正在手中。缘何轻叹?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人?转过头,隔着凄迷细雨,与那道目光向触。

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要来?魂似被那箫声牵着,身不由己。现在,箫声断了,象是失去了凭依,不知所措。

身后的房间中有光透出,可见他的脸在夜色中白的象个幽魂,头发、衣服都已经被雨淋湿了。
“城主深夜到访,属下有失远迎了。”卓寒忽然开口。
好冷,玄的身体轻轻一颤。
“不知城主有何吩咐?”
“没什么。。。。。。”声音象不是自己的。
“那属下失陪了。”卓寒转身向房间走去。
“寒!”玄突然飞跑过去,一把从身后抱住卓寒,手指抓住他的衣襟,紧紧的。
卓寒顿了一下,慢慢伸手按住了玄的手。他的手冷的几乎没有生气。
用力将他的手从衣襟上扯下来,卓寒转过身。玄抬头看他,怯怯的。
“淋一场雨,也许又会发烧。”
玄的眼神透出点欣喜,他还怜惜他。
“是不是你认为这样就又可以让我心软?”卓寒淡淡道,没有表情。
玄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卓寒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屋。
门在眼前合上,玄忽然很想笑。自取其辱,活该。凭什么认为他会原谅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在乎你?凭什么认为他和你一样寂寞?为什么要来?真是犯贱!回去,还不快滚回去?
玄一步一步后退着,脚步踉跄。有风,冷。。。。。。一阵急咳。他紧捂着嘴,弯下腰,竭力抑制,人无力的靠在廊柱上。快停下来,还要丢人显眼?但没有用,心肺好象要咳出来似的,依旧停不下来。。。。。。

心被那阵阵咳嗽声揪着。精通医术,当然听得出这样的咳嗽声决非伪装。又要为他心软吗?然后再被他欺骗利用?咳得那么厉害。。。。。。他的手那么冷。。。。。。

终于缓和些了,快点回去啊。肩忽然被人扶住,回过头,是他。
“玄。。。。。。”卓寒喃喃道。
“我没事。”玄挣开他,扭头就走。
他的背影那么瘦弱。卓寒伸手拉他转身:“跟我进屋。”
“我没事。”他重复,又一次挣脱。
“玄!”卓寒用力拉住他,“跟我进来。”
“我没事!”玄大叫,竭力要挣开卓寒的手。
“玄!”卓寒猛得一拉,将玄扯到怀中,“跟我进来,你会冻出病的。”
“不会,我不会发烧的。。。。。。。”玄挣扎着,却被卓寒的臂膀紧紧钳制,“你放开我!”
“玄。。。。。。”如何能放手,怀中的身体冰冷。
“你又心软了?”玄忽然笑了。
他又在耍他?卓寒放开手。
“是你自己要心软的,不关我的事。”玄在笑,笑得象哭一样。
“玄,进来。”卓寒再一次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房间。怎么能不心软?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让他心痛无比。
散开他濡湿的头发,仔细帮他擦干。拿出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收拾妥当,让他靠坐在床上,拉开被子替他盖好,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玄不再反抗,任他摆布,只是低垂着眼帘,没有表情。
“玄,把茶喝掉。”坐到床边,卓寒轻声嘱咐。玄依言喝茶,却喝地很快,竟似不觉得烫。
“玄!”卓寒急忙抢下玄手的茶盏。
用手托起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和他对视。漆黑的眼瞳,没有一点光华。
“玄。。。。。。对不起。”
“是你自己要心软的,不关我的事。”玄忽然轻声道。
卓寒的心一颤。总觉得他一次次骗他,再一次次哄他心软。他又何尝不是在一次次伤害了他之后再向他道歉呢?他有什么资格责怪他?
轻轻将他搂入怀中,用自己来温暖那个依然没有暖和起来的身体。抬起他的下颚,他温柔地吻上他。玄有点错愕,但终究没有拒绝,任卓寒起开了他的唇。
这是他熟悉的怀抱以及他熟悉的吻。带着怜惜,挑动他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一番羞辱之后又会有这样的温柔?
终于,卓寒放开他,低头请啄他的额头。“睡吧,我陪着你。”
“寒。。。。。。”玄抬头唤了一声。想问他,却还是没有开口,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睡吧。”卓寒拨开他额前的散发,让他躺下。
许是真的累了,玄的眼睛渐渐合上。又是这样不设防的睡颜,卓寒不由在心中轻叹。看着他,再多的提醒都没有用。他有意无意显露的脆弱让他身不由己地想去呵护。也许在第一次替他疗伤时他那惶恐无依的眼神就已经烙在了心里。是否注定了他总会为这样的眼神陷入?
玄的嘴唇动了动,似在呢喃什么,却无法听真切。

四周好黑,灯熄了吧。为什么寒不在身边?他说过会陪着的。又走了吗?床前有人,是他吗?有一只手伸过来,拂到了脸上,粗糙、灼烫。不是寒的手!是。。。。。。他的。。。。。。恐惧瞬间占据心头,胃在抽搐,想吐。。。。。。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寒,你在哪里?张口大叫,为什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人压了上来,好重,透不过气来。。。。。。那只手滑进了衣襟。。。。。。烫!灼痛!。。。。。。不要!。。。。。。忽然有光,眼前。。。。。。歪斜的脸孔,一只狰狞的独眼,涎水自口中滴出。。。。。。忽然张嘴,露出兽一般的利齿,猛得插进颈项。。。。。。痛,撕心裂肺。。。。。。身体正被撕开,看见自己血肉横飞。。。。。。

“玄,醒腥!”卓寒轻拍着玄的脸颊。他在做什么梦?神情惶恐,一头冷汗。
玄突然睁开眼睛。“不要!”他大叫着推开卓寒。乍醒,梦魂离合间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想逃。
“玄!”卓寒抓住他,“玄,醒过来!”
“不要啊!”他哭叫,惊恐无比。
卓寒一把将他搂入怀中,用力裹住他的颤抖。“玄,是我,别怕。玄,别怕。。。。。。”
那双手臂传递而来的力量以及耳边温柔安慰的声音让玄渐渐清醒。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卓寒。是他呀,清俊的脸庞,担忧的眼神。
“玄,没事,别怕啊。”卓寒伸出手,替玄拭去满脸的冷汗。
轻柔,温暖,这只手才是他的。玄再一次把脸埋进卓寒怀中。
“玄,梦到什么了?”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几分,还有谁可以将他骇成这样。
“梦到你不在。。。。。。梦到他。。。。。。起来了。。。。。。”玄的手下意识地紧抓住卓寒。
“玄,不会的。他不可能起来了。”卓寒的手指插进玄的发中,温柔安抚。
是梦啊。自己也知道,可心中的恐慌依然顽固。惟有这双手,惟有这个怀抱可以让他感到平静。不想让他离开,即使被他唾弃也不想要他离开。
“寒,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玄抬起头,低声哀求。
要留在他身边吗?要陪伴他一生吗?要为他陷入吗?也许会是万劫不复啊。
“寒。。。。。。”他的犹豫让他害怕。
“我不离开你。”吐出这句话便不再顾虑什么了。这样的眼神已经注定了他会为之沉沦。
“真的?”有点难以置信。
“真的。我答应你不离开你。”
“寒。。。。。。”玄伸手搂住卓寒。他答应了,那就决不允许他反悔。
“玄,别再害怕了。。。。。。”

两个月后,元海帮帮主海缄成忽然病逝。元海帮新任帮主华正在接任后不久主动投向极乐城,元海帮从此附庸在极乐城下。这原本是元海帮内务,外人不便说什么。但由于海缄成和魏不知原是拜把兄弟,又闻听华正曾因轻薄海缄成的三姨太而失去海的信任,以至于众人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极乐城正厅,玄居中而坐,华正跪在他面前,一脸谄媚。玄淡淡笑着,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思。
侧廊上,卓寒远远看着他,而后转身离开。。。。。。

 

 

 

 

 


[原创]青玄(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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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软的白布,温热的水,轻柔地擦着那个尸白、干瘪的身体。
“前几天水龙帮的龙抬头已经臣服于极乐城了,现在水路上已没有什么障碍了。”
擦洗之后,仔细地替他换上干净衣服。
“告诉你这些你也觉得高兴吧。极乐城在我手中也不错啊。”
小心挪动他的身体让他躺好,将被子拉过给他盖上。
“虽然是你创下的基业,但让它愈发强大的人是我。你教过我的东西我可一直记着呀。”
坐在床边,伸手理了理他稀疏的白发。
“我知道你想儿子,我也有四年没见他了。不过我答应你,会让你再见到他。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你休息吧,义父。”

回廊上,箫声停了,卓寒回过头,看着走向他的玄。
“和他聊完了?”
“嗯。”玄点点头,对着卓寒轻笑,“等了我一会儿了吧。”
“你说的话他真的明白?”
“他的神志一直都还清楚,我想他在等他儿子回来吧。”
卓寒沉默了一会儿。玄,你也在等他回来吧?
“去我房间吧。”玄忽然凑近他,眼波流转,唇湿湿的。。。。。。

“寒,寒。。。。。。”细碎的呻吟,夹杂着喘息,眼睑半合,却光华闪动。
卓寒搂着他、吻他、抚摩他、占有他、疯狂地。。。。。。让理智在欲望中焚烧。。。。。。耳边是玄的叫声,很轻,很压抑,象是从身体里榨出来的一般。
从颠峰滑落,玄闭着眼睛不停喘息着,微开的唇依然诱惑。卓寒看着他,禁不住又一次低头吻住他,温柔、绵长。。。。。。
“你想闷死我?”好不容易停下来,玄笑着问。
“如果可能,我很乐意这么做。”
“如果可能,我也乐意被你这么杀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乐的死法了。”
“那就再试一次。”卓寒迅速低下头。玄笑着要逃开,却被卓寒一把抓住,唇再一次被他攫住。。。。。。

“寒,不要离开我。。。。。。”靠在卓寒怀里,玄忽然道。
“为什么总要这么说?我答应过不离开你。”
“只是想听你再答应一次。”
“傻瓜。”
玄轻轻笑了。
四年了,他要求过无数次,他也答应了无数次。可是每一次要求他,心里依然惶恐,怕他会突然不答应。四年了,他让极乐城的势力不断扩张,但从不对他谈起;而他只处理极乐城的内务,却从不过问别的事。心里明白这样的关系能够维系至今,是因为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问题。身体已经交合了无数次,心却从未真正贴近。
寒,你知道吗?我依然害怕啊。。。。。。

“少城主,据探听龙抬头臣服于极乐城另有隐情,而且他这么做似乎也只是权益之计。”
“蛰伏了四年,也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少城主明鉴。”
“就从这件事入手吧。”
“是。”

“城主,前天分舵发出的船被劫了。”许乾小心翼翼。
“谁做的?”
“是。。。。。。”许乾偷偷抬头看了玄一眼:“是水龙帮。。。。。。”
“他好大的胆子。”玄目光一凛。
“城主,你看是不是要立刻给龙抬头一个教训?”
玄没有立时答话。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先别动他。”
“城主,难道任龙抬头胡作非为?”许乾不解。
“当然不是纵容,我只是想静观其变。”玄看了看许乾:“我知道龙抬头虽然归顺极乐城,但心里依然不服,不过他向来有贼心没贼胆。这次居然敢公开挑衅,分明是背后有人替他撑腰。我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属下明白了,属下立刻派人去查。”
“也不用太着急,我看那个人也不会藏多久的。”玄冷冷一笑:“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许乾离开,房中只留玄一人。踱到窗口,外面虽冷,但却是个好天气。玄唇边泛着浅笑。
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你吧,可别让我失望啊。。。。。。

“这次龙帮主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郁青玄,果然是不屈不折的大丈夫风范。”万骥远一脸钦佩。
“哪里,哪里,”龙抬头脸皮微红,连忙谦道:“还是多亏了少城主为本帮做主。”
“龙帮主客气了。”郁崎风道:“其实这几年本门内乱,以至于连累了不少武林同道,实在是因为崎风无能。”
“少城主太自谦了,郁青玄全靠阴险狡诈才一时得逞,但少城主天纵英才,收复极乐城必然是指日可待。”
“要收复极乐城,单靠崎风一人之力是不行的,还要请龙帮主多多襄助。”郁崎风诚恳道。
“这‘请’字如何敢当,少城主若是复位,水龙帮必然不会再受压榨。就是为了水龙帮的利益,我也一定会鼎力相助。更何况维护武林正义更是人人有责。”
“崎风在这里先谢过龙帮主了。”郁崎风恭敬行礼,龙抬头赶忙回礼。
“少城主日后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在下定然万死不辞。在下先告辞了,少城主请留步。”
“龙帮主慢走,恕不远送了。”

“少城主,水龙帮这次叛出,不知为何郁青玄居然没有动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万骥远问道。
“他在静观其变,恐怕他很快就会知道龙抬头背后的人是我们。”崎风并不意外。
“这次要不是有我们,龙抬头再等上十年怕也不敢造反。”万骥远语带嘲讽:“这次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他也在加紧为自己打算。”
“各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利益一致便是盟友。”
“是。”
“青玄在极乐城的势力已稳,要扳倒他必须要小心行事。”
“属下明白,我们筹划了四年,这次不容失败。”
“这四年也多亏了有你四处奔走才能有今日的规模。”
“那也是因为有少城主带领,那些被郁青玄追杀迫害的人才会聚集起来。杀父之仇也要少城主替属下做主。”万骥远的眼中隐有怒火。
“我明白。”
“那属下还有些事要安排,属下告退了。”
“有劳你了。”

看着万骥远快步走出的背影,崎风的心中有些怅然。四年了,到这一步已是势在必行了。
可是。。。。。。玄,我不想杀你。。。。。。

门口有人进来,是无垠。
“有事吗?”崎风的脸上露出笑容。
“是参茶,喝了它吧。”无垠走到他跟前,将茶盏递过去。崎风依言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到桌上,伸手搂住无垠。
“风,”无垠忽然轻声道:“真得要夺回极乐城吗?”四年来他为了这个计划而奔忙,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闲云野鹤般的郁崎风了。
“我不介意极乐城城主的位置,但青玄的作法太过分了。而且我不能不管父亲。”
“会有很多杀戮吗?”无垠眉头轻皱。
“玄他已经变了,杀戮恐怕是无法避免了。更何况那么多血债,不是一声道歉就可以了结的。”他记得万骥远眼中的恨意。
“别太辛苦了。”过了一会儿,无垠柔声道。
崎风点点头,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无垠笑了,轻靠到他怀中。
这仍是她眷恋的怀抱,仍是她深爱的人。但为什么心中常会觉得隐约有点缺失呢?

“城主替龙抬头撑腰的人已经查到了。”许乾急急来报。
“说吧。”玄淡淡道。
“是。。。。。。”许乾忽然有点犹豫。
“是郁崎风吧。”玄忽然笑道。
许乾一惊,不知他如何会事先得知。
“藏了四年,他终于露面了。”玄并不理他。
“城主明鉴。不知城主要如何打算。”
“水龙帮算不了什么。他要做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先别妄动,但仔细打探。”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大哥,我等了你四年,你终于没让我失望。玄笑出了声。。。。。。

想去找他,但却听见他一个人在笑,因而停住了脚步。
“寒,你来了。”玄忽然对着门口唤道。
想走开,但已经不能了。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卓寒走进来,带着笑意。
“我想去找你的,你倒先来了。”玄走近他,也报以微笑。
没有探询,也不会有解释。心照不宣,都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玄轻轻吻住卓寒,灵巧的舌头邀请着。卓寒搂住他,抢回主动。。。。。。
心意是不会相通的,因为要保护自己,已经筑起了坚实屏障。但肉体,肉体是可以交融的,就这样也不错。。。。。。至少,不是一个人。。。。。。

喜欢在疯狂的欢爱之后靠在他怀里。此刻,他的体温让他觉得平静。
“寒,你不讨厌我吧?”不知为什么,突然想问他。
“当然不。”卓寒低头看着玄:“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玄不回答,依然问道:“以后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的。”
“如果我杀了很多很多人呢?”
卓寒一时语塞。这几年需要杀人的时候玄从不曾犹豫,只是不再血淋淋地放到他面前。他知道,但不愿探究。他和他一起,粉饰太平。
“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玄忽然笑着道。
卓寒无言,拥住他的手臂轻轻用力。玄伸出手,与他的手指交缠。
过了一会儿,玄忽然幽幽道:“原谅一次,原谅两次,原谅久了就开始讨厌了。”
卓寒想说什么,玄却轻轻挣开他,躺到他身边。
“想睡了。”玄笑了笑,合上眼睛。
卓寒伸出手,替他掖好被子。玄的神色平静,似乎不曾有过刚才的对话。
一直要他不要离开,因为从没有信任过吧。知道他的屈辱,知道他的痛楚,知道他的寂寞,也想尽力给他安慰,但却不敢把整颗心都放进去。
感觉到他在他身边躺下。从那个雨夜开始,他已经不会在他睡着后离开了。天亮醒来时,能看到他在身边的确很不错。有时从噩梦中惊醒,能被他搂在怀中安慰更是一件幸事。他一直是怜惜他的吧。。。。。。既然这样,那还要奢求什么呢?

水龙帮是个开头,有几个归依于极乐城的门派开始叛离,但大部分仍采取观望的态度。毕竟极乐城的势力和郁青玄的手段是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

玄静静地翻阅着卷宗,许乾不安地在一旁侍立着。如果玄大发雷霆,他倒还好应付。现在他异样的平静反而让他惴惴不安。
“已经有四个门派出头了?”
“是。因为有少。。。。。。郁崎风的名号,居然有人跟在龙抬头后面响应了。”险些说错话,许乾一阵心慌。
“郁崎风。。。。。。”玄的神色让人无法捉摸。
“城主,您看。。。。。。“
“我大概让他太得意了,该给他个教训了。”玄冷冷道。
“请城主吩咐。”
“除掉水龙帮,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极乐城的下场。”玄断然下令。
“是。”

大哥,这次我不想纵容了。
四年来在扩张势力的同时,也一直派人秘密监视着崎风的动向。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因为实力悬殊,玩起来没意思。现在他终于站出来公开与他敌对了,四年了,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大哥,再见我,你会是什么表情?千万不要还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啊。。。。。。心爱的女人,知心的朋友,得力的部下,信任你的盟友。。。。。。大哥,你拥有的东西真的很有趣。。。。。。失去的话会更有趣吧?
大哥,我等了你四年了。。。。。。这次好好陪我玩吧。。。。。。

箫声向来寂寞,更何况心境原本如此。无可奈何地停下,卓寒不由轻叹了一声。拂过箫身,又触到那个字:梅。寒风独立,梅想来也是寂寞的。
玄说好今夜过来,但却依然未到。等待的人,多少是会觉得寂寞的。一直是玄喜欢倚在他怀中,一直知道他是寂寞的。原来缺少玄,寂寞也会来侵蚀他。玄需要他,而他大概也需要玄需要他。。。。。。
天色不好,阴冷,似要下雪。这样的天,别让他出门也好,不如去找他吧。

又一次仔细地看着卷宗,考虑着下一步的细节。除掉水龙帮只是一个警告,崎风也不会就此罢休。做得不精彩如何能让对手重视?
“玄。”
抬头,是卓寒。猛然想起,答应过晚上到他那儿去的,居然忘记了。不着痕迹地合上卷宗,玄笑着迎了上去:“等了很久吗?我这就要过去的。”
“没等多久,只是天太冷,我想还是别让你出门比较好,所以就过来了。”刚才看他神情专注,应该不是立刻要走的样子。那合上的卷宗。。。。。。卓寒不由笑了笑,自己这又是何必呢?
“还是到你那儿去吧,我答应过的。”玄拉着卓寒的手要往外走。
“我已经过来了。”
“我想去你那儿。”玄站定,语气固执,眼中却有笑意。
“好吧,算我白走一趟。”卓寒让步:“外面很冷,去加件衣服。”

卓寒的房间很简单,但因为有他,所以玄从不觉得冷清。受了冷风,一进房间,玄禁不住咳嗽。卓寒连忙轻拍他的背,嗔怪道:“叫你不要过来了,偏不听话。”
玄停了下来,带着笑。喜欢听他这样的责怪,因为是出于关心。
“真的有点冷,幸好加了件衣服。奇怪,前几天还好好的。”
“这几天自己当心些。体质原本不好,又偏偏不会照顾自己。”卓寒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我不怕,我有个好大夫。”
卓寒无奈地笑了笑。一直很为他身体担心,久咳伤身,总不是好事。他却好象从没有在意过。
“寒。。。。。。”玄不知不觉地靠了过来。
卓寒握住他的手,迟疑了一会儿,猛地将他拉入怀中。。。。。。

胸口、颈项间被烙上湿热的红印。近似于啃咬的吮吸让玄禁不住想伸手推拒,但手却被卓寒扣住,压在了头顶。他的膝盖别进他两腿之间,将其用力分开。。。。。。
“寒?。。。。。。”玄轻叫,有些疑惑。
卓寒骤然停住,撑起身体,看着玄。
仰躺的玄看不清卓寒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带着欲望,却又好象异于平常。他在生气吗?是因为他的失约吗?虽然做了掩饰,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吧。居然忘记了答应过他的话。。。。。。一直被他安慰,被他关爱的人居然忘记了答应过他的话。。。。。。觉得我忘恩负义吧。。。。。。寒,对不起。。。。。。
挣开卓寒的掌握,玄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寒,来吧。。。。。。”
什么都没有,能给你的只有这个身体了。。。。。。寒,对不起。。。。。。
玄眼中害怕的神情稍纵即逝,但还是被卓寒捕捉到了。对他太粗暴了吧?但停不下来。。。。。。他为什么会忘记?是因为崎风的事吗?不加过问,并不代表一无所知。。。。。。不想追究的,但心却固执地不肯放过。。。。。。玄,我是可以被轻易忘记的吗?。。。。。。

不知被索取多少次之后,玄筋疲力尽地倒在卓寒怀中,沉睡过去。
太过分了吧,拨开玄汗湿的头发,卓寒的心中有些愧疚。虽然学会了享受性爱的欢乐,但终究玄是害怕被粗暴对待的,毕竟当年留下的伤痕始终没有痊愈。可他始终忍着痛,没有拒绝。是因为歉疚吗?玄,你是真的忘记了吧?但,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你?。。。。。。这样做算什么?要他用身体补偿吗?。。。。。。把他当作什么了。。。。。。玄,对不起。。。。。。

是太累了吧,破例在他洗漱完毕后,玄仍没有醒。轻轻坐到床边,知道他喜欢在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
良久,玄终于慢慢睁开眼睛。有些迷糊,但因为看见卓寒,他笑了。
“醒了?”卓寒柔声问。
玄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探向卓寒的脸,却被他半路抓住,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迅速塞回被子里。
“很冷吧,昨晚下场大雪。”
“真的?”玄一脸惊喜。他一下子坐起身,取过衣服穿上。
“寒,我们到后山去,好不好?”喜欢雪天,很冷,但很干净。后山清幽,是个赏雪的好去处。
“太冷了,你会着凉的。”
“不会,去吧。。。。。。”玄一脸恳求,带着点孩子般的天真。
卓寒纵容地笑了:“你先漱洗一下,我让人去叫阿彬送件披风过来。”

后山陡峭,向来少人,极乐城建造时也将其视作天然屏障。但仗着绝顶轻功,两人行在山间,并不觉得困难。
“玄,冷不冷?”卓寒依然不太放心。
“不冷!寒,你好罗嗦。”玄笑着责怪。肯陪他出来,那他应该不生气了吧。
“怕你着了凉,又要让我忙得焦头烂额。还敢嫌我罗嗦?”卓寒也笑着回敬他。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不介意昨晚的事吗?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断崖。放眼望去,四野银白,天色苍茫。
玄放开与卓寒相握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崖边。卓寒看着他,没有言语。有风,散雪被吹了起来不见了踪影,玄的头发和披风不住飞舞着。卓寒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悬了起来。那阵风,好象会把他吹走。。。。。。他走上前去,一把将玄拉得退开几步。
“寒。。。。。。”玄一惊。
卓寒不答,只是伸出手,从背后将玄搂住。玄不再说什么,伸手攀住他的手臂,任他搂着自己。
“寒,你知道吗?”玄忽然开口:“我曾经想从这儿跳下去。”
底下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就决无生还的可能。
卓寒的手臂一紧:“别胡说。”
“是真的。”玄很认真:“那是小时候的事,我想跳下去了便不用再挨打了,也许还能看到我的父母。”
“玄。。。。。。”想安慰他,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怪自己口拙。
“小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父母就会如何如何。。。。。。不过,后来就不去想了。有些事忍忍也就过去了,一个人其实也还可以。那时候阿彬比我还倒霉,常常连晚饭都没得吃呢。”
“阿彬说过你很照顾他。”想将话题岔开。
“不,是他一直都在照顾我。”玄回过头,却被卓寒轻轻吻住。
他在安慰他,虽没有言语,但他明白。心在他的吻之下渐渐平静了。
放开他的唇,卓寒将玄的身体扳转过来。扶住他的肩,让他正视着自己:“玄,你不是一个人。至少你身边有阿彬,还有我。”
玄的唇轻颤着,他慢慢靠近卓寒,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寒,谢谢你。。。。。。
许久,玄抬起头,脸上已带着笑。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走了一会儿,山路愈发难走了,而且看上去前面象是没有路了。
“玄,你是不是记错路了?”卓寒有点怀疑。
“跟我走吧,别多话。”
“到底要去哪儿?也许我认识。”虽然玄一向聪明,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怎么看前面也没有路了。
玄微笑不答。就现在的情况看他肯定不知道,想给他一个惊喜。
“寒,来追我!”玄忽然身形一纵。
“玄。。。。。。”卓寒提气追上,却见玄转了个弯,竟不见了踪影。
分明没有路了,他去哪儿了?四处张望,总不见他。
“玄!”
没有回音。再找,却见一处岩壁上的积雪散落了。走上前去,伸手拨弄,竟然发现岩石之间垂着许多枯藤,被雪覆着不易注意到。枯藤后居然另有出路。玄该在里面吧,卓寒闪身进去。。。。。。
转过小径,眼前的竟是。。。。。。
暗香浮动,玉雪晶莹,不似人间。一大片梅林,那寒傲的精灵们静静地怒放着。。。。。。
“这儿被山岩围住,寒风进不来,也没什么人知道。我想这儿的梅花应该开了,所以想带你来。喜欢吗?”
玄自一棵老梅身后走出,笑容却渐渐凝固了。
卓寒呆立着,脸色惨白。。。。。。
“寒。。。。。。”

“寒,你怎么了?”玄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从后山回来,一路是令他忐忑不安的沉默。不知他看见梅林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做错什么了吗?因见他箫上刻了个“梅”字,以为他一定会喜欢的,却不知会是这样结果。
“没什么?”卓寒勉强笑了笑。
“寒。。。。。。”

寒,你怎么了?告诉我啊。。。。。。

原以为虽不能忘记,但至少可以坦然面对了。可一见那片梅林,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沉渣泛起,没有防备之下几乎让他魂飞魄散。那一刻分明看见了她——那个笑容冷傲的女人——带着轻蔑,看着他一头冷汗,看着他狼狈不堪。

寒,我做错什么了吗?
。。。。。。
一直是他在给予,在他需要的时候任他索取。他向来冷静从容得近于冷漠。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玄。。。。。。”抬起头看见玄无措的神情,不应该怪他的。
“寒,你没事吧?”
“我没事。”
无言,良久,玄忽然转身从书案上取过那支箫。一个“梅”字,深深地刻在那里,也许同样刻在他心上吧。
“是因为这个吗?”小心问他。或许不应探究,但想知道。。。。。。
想回避,想远远逃开。他不是已经逃了这么多年了吗?但,玄的眼中带着凄惶。。。。。。
好象过了很久,卓寒终于缓缓开口:“十九岁那年我遇见她的,她叫梅心。”
“梅心?”是那个梅字的由来吗?
“对,梅心。没有心的意思,一开始她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卓寒苦笑:“但她很美,有一种郁郁的艳丽,带着些冷傲,眼中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彷徨,于是笑起来愈发动人。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忽视她的美貌,我更是为之深深吸引。那时候年少气傲,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我一见她就向她示好,她接受了。我很开心,但也觉得理所应当。其实那时我只是个初出江湖的无名小子,美貌如她,又没有深交,且年长于我,她如何会动真心?不过那时候是想不到的。那段日子我和她花前月下,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沉醉无比。那支箫是她送我的,曾经她和着我的箫声起舞。我想要她,但不敢提出。她带着清寒的笑让我不敢冒犯。我珍视她,也想当然地把她看作我的妻,看作唯一能和我相偕一生的人。。。。。。”
他的眼中有笑意,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之后的事情再让他痛苦,那段日子却永远都是美好。“唯一能和我相偕一生的人”。。。。。。玄轻咬着唇。
“我想和她成亲,我没认真问过她,但我一直认为她一定会答应。我将她带去见我师父。我是个孤儿,对我而言师父是唯一的亲人,我想他也会觉得高兴。但。。。。。。”卓寒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四个月后我和她成亲。婚事是我师父操办的,那天到场的人很多,谁都说我师父待我不薄,我也很是感激。那天的她美艳不可方物,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但在拜堂行礼的时候她忽然呕吐了。我以为她身体不适,心里很担心。可她却。。。。。。她却忽然说。。。。。。说她不能和我成亲,因为。。。。。。因为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身孕。。。。。。我从没有碰过她!我一下子不知自己生处何地,我看不清周围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看见。。。。。。我看见我师父脸如死灰。。。。。。她腹中的孩子是我师父的,她当众宣布!我不敢相信,我想师父一定会否认。不可能是师父,即使是哪个师兄弟我都可以接受。可。。。。。。可师父居然不加辩驳,居然默认了。。。。。。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忽视她的美貌,我师父也个是男人。。。。。。”卓寒惨笑:“更让我害怕的是她脸上的表情,在别人看来是伤心羞愧,但我明白她眼中的得意。是得意,我决不会看错,但我不懂。。。。。。当天晚上,我师父刎颈自尽,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再也没脸做人。。。。。。那是我无比尊敬的人,但他老了,寂寞了,我能说什么?我听见她在笑,狂笑。她是故意的,她直言不讳!我想杀她,我从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她会武功,而我居然从不知道。她一直刻意隐瞒,她一直都是处心积虑的。我追了她一年,象鬼一样追了她一年。最后,在一片梅林。她受了伤,但却无比轻蔑地看着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是为了复仇。她的丈夫曾和师父比武,结果死在我师父手上。她发誓不惜一切替夫报仇,她要让我师父身败名裂。她舍却名节终究还是做到了。我问她是不是爱过我。。。。。。我想让自己住口。。。。。。可我不甘心。。。。。。我终于明白我一年来追的到底是什么了。。。。。。我不甘心。。。。。。可是她说她今生今世都只是一个人的妻,说得斩钉截铁。我对她的好她知道,但那对她没有意义。她没有心,她一早就说过她没有心。。。。。。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自量力,是我自作多情。。。。。。我只期望她说一句,她爱过我,哪怕是为了偷生,即使是骗我,我都可以放过她,甚至我觉得我会原谅她。。。。。。我知道那种想法无耻,但我真的那么想。。。。。。可她根本不屑欺骗!她没爱过我,自始自终她都只是利用我。。。。。。她拔出匕首自尽,血溅得我满脸都是。。。。。。我在她的尸体旁待了两天两夜,天一直在下雪。。。。。。”他停下,声音无比疲惫。
玄呆立着,手指冰冷。
“我曾经以为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总会有回报。后来才明白,原来付出的东西别人肯接受也是种幸运。”他自嘲地笑了笑。当初她对他的责问报以冷笑,她轻描淡写“我没有要求过你做什么”。傻瓜一样的付出,她视之如鄙履,到头来只是他一相情愿。

疲倦的声音,凄凉的神情,微颤的手。心很痛,第一次,为他而心痛。玄走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可自己的手也很冷,没有办法给他温暖。他给他的温暖曾让他无比平静,但却不能给他同样的回报。
“寒。。。。。。”不知该说些什么,想给他的安慰如何让他明白。

入夜,依然留在他身边。不知能做些什么,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能这样陪着他。。。。。。。寒,你好些了吗?
小心地靠近他,轻轻印上他的唇,试探地触他的舌头,想挑动他的情绪。曾经在他给他的欢爱中忘记一切,也许这样也能让他暂时忘记吧,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玄,不要!”卓寒推开玄。一直掩着的伤口被揭开了,鲜血淋漓。今夜他没有情绪。
你不需要这个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寒,我真的不知道。。。。。。
“玄,先回去吧。今晚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去看玄。
你不需要我?玄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走出房间的时候回了回头,他仍没有看他。

每个人都有过去,他的淡泊实际是种逃避。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厌恶杀戮,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种近似于厌倦的懒散神情。回忆被密密裹起,深深埋好,唯在静夜吹箫的时候,它会偷偷露个头,透口气。
最重要的东西——那个被他看作唯一能和他相偕一生的女人——已经失去了,剩下的就都不重要了。因着一点天生的善良,他怜悯着他,将残存的关爱施舍一些给他。而他靠着这一点关爱汲取着温暖。因为心一直都是贫瘠的,所以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寒,原来你和大哥是一样的。。。。。。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其实只是他们的施舍而已。。。。。。

“城主。。。。。。”许乾欲言又止,神情有些狼狈。
“要你去办的事怎么样了?”玄冷冷问。他已经接到消息了,只是等许乾自己来承认。
“我派了人手去铲除水龙帮,原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没想到龙抬头防备周密,居然让我们吃了大亏。。。。。。”
“‘原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许堂主你不觉得自己太轻敌了?”
“是。。。。。。是属下的责任。。。。。。但是。。。。。。但是。。。。。。”许乾一头冷汗。
“是郁崎风对吗?”玄说出了许乾不敢说的话。
“是。是郁崎风帮龙抬头谋划的,还援助了人手。”许乾连忙补充,小心地抬眼看着玄的脸色。
玄不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大哥,也许我有点小看你了。帮龙抬头谋划还在其次,能援助人手就说明他的势力已不容小觑了。
“这对郁崎风来说是一个机会,他不会就这么了结,一定还有其他行动。你仔细打探,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
大哥,这么好一个扩大势力的机会如果你放过了,那你就真的不值得我用心了。。。。。。
已经三天了,卓寒并没有来找他。
他被苏醒了的回忆抓住了吗?寒,再一次忘掉她吧,有些事只能选择忘记,对自己仁慈一点。。。。。。对我也仁慈一点。。。。。。

在往前就是寒的居所了,但却不知为什么停住了脚步。玄隐身在假山旁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站在回廊上的卓寒。
又在吹箫,箫声听在玄的耳中似乎特别凄凉。。。。。。“曾经她和着我的箫声起舞”。月色之下,你是不是又看见那个翩然起舞的婀娜身影?每一次吹箫你都在看她吗?每次一看到他,他就会停下来。他从不曾在他面前吹过,他从不曾为他吹过。。。。。。那箫声中勾画的世界是只属于他和她的。。。。。。心好象被什么东西咬着。。。。。。一转身,玄向回走去。。。。。。

有响动,卓寒停下,向着假山转过头,但没有人影。玄不会来,那一夜拒绝他也许让他生气了。原本是怯懦的,渐渐却变得霸道,玄想要的时候就不容他拒绝。而他也的确没有再拒绝过他。那个雨夜,那惨白的脸一直让他无法淡忘——他的拒绝曾经伤害过他。但这一次他没有情绪,刹那间袭来的疲惫让他没有精神去迎合他。不要一有需要就来索取。。。。。。玄,我会觉得累。。。。。。
已经没有胆量再主动付出了,每一次付出点什么都会计较着回报。而玄的心中早就有别人了,因为知道不会有回报,所以不会把心给他。陪在他身边是因为明白他的寂寞和脆弱,是怜悯吧,又或者说自己也是寂寞的。根深蒂固的寂寞无法完全消除,但借着肉体的慰藉也能暂时排遣吧。人通常只有在自己富裕的时候才会想到施舍,我只是个普通人,这一次。。。。。。玄,请你体谅吧。。。。。。

“少城主,各路人马聚会的时间就暂定在下月十五。”
“时间会不会太过仓促?”崎风还有些担心。
“时间的确紧了些,但属下会加紧筹划。”万骥远的眼中写着坚定,因仇恨而生出的坚定。
“这样也好,这一次挫败青玄的阴谋让更多的人对我们有了信心,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那就要辛苦你和其他兄弟了。”
“我们不会觉得辛苦的,大家忍辱偷生等的就是这一天。属下这就去安排。”
都在等这一天吗?但我好象没有啊。。。。。。

心已经平静很多了。刚开始也是这样,时不时地想起,让自己痛不欲生,而后渐渐习惯,渐渐麻木,最后把回忆重新埋好。
今夜去看看玄吧。这么多天他一个人睡,不知是否睡得安稳。一打开门,却见玄正站在门口。
“玄?”卓寒有些意外。
玄的唇边露出一个美好的微笑,探头轻吻了卓寒一下:“已经十天多了,今夜你是不是有情绪了?”
已经十多天了吗?他恢复得还真是慢啊,卓寒自嘲地笑了笑。伸出手搂住玄的腰,深深吻下去。温润的唇,濡湿的舌,默契的缠绕,都是彼此再熟悉不过的。。。。。。
许久才分开,玄叹了口气:“你果然是有情绪了,再等下去我要找别人了。。。。。。”
卓寒微微一愣,但并没有说什么。如果和爱无关,那么性只是一个和技巧相关的问题。。。。。。不去和玄辩驳,卓寒一把将玄揽进屋,拉他进了内室,把他压倒在床上。。。。。。
散落一地的衣物,裸呈的躯体疯狂地纠缠。。。。。。心寂寞,因而肉体更加饥渴。。。。。。玄忽然翻转身,将卓寒压在身下。。。。。。
“玄?”
玄不答,只撑起身体吻住卓寒,堵住他所有的疑问。随后他的吻沿着卓寒的颈项、胸口、腰际一路下行。。。。。。
他在用嘴取悦他,卓寒一惊。那湿热的舌头,娴熟的技巧。。。。。。卓寒只觉得快感在身体里剧烈燃烧着,手指缠进玄的头发,想把他拉开,却又好象不愿意让他停下。。。。。。玄?。。。。。。
卓寒突然扬起头,眉紧皱着,盘亘的欲望得到了宣泄。玄张嘴离开,撑着身体却不抬头。卓寒清醒过来,他伸出手,小心地托起玄的脸。虽然他及时离开,但那喷射的欲望依然玷污了他的脸和头发。
“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直是他厌恶的方式。
“你喜欢吗?”玄轻轻一笑:“以前他就喜欢我这么做,他说我的舌头很不错。你也喜欢吧?”
“玄。。。。。。”心痛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污物:“玄,你不必。。。。。。”后悔刚才因为一时的快感没有阻止他。
“一直等你,一直等。。。。。。你都不来。我下了很大决心来找你,在门口却又不敢敲门。。。。。。”玄喃喃道。如果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他接受他,那么就用这种方式吧,毕竟这一方面他可以做得很好。其他的都不会啊,不能给他安慰,不能给他温暖,不知该对他说什么,不知该为他做什么。。。。。。虽然他给他的只有施舍,但有总比没有好。。。。。。
“玄!”卓寒一把将玄搂进怀里,紧紧地拥住他。他曾经被这样凌辱过,现在自己却让他做了同样的事。十多个夜晚,他独自感伤着,留他一个人忐忑不安地等着。人总是在富裕的时候才想到施舍,一旦自顾不暇便不去过问别人的需要了,也许无可指责,但真的是自私啊。。。。。。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不想来打搅你。只是。。。。。。只是一个人等着,好象又被抛开了一样,有点怕。。。。。。”
“玄,对不起!”卓寒用下巴抵住玄的额头,颤声道。
“寒,今天晚上抱着我睡好吗?明天。。。。。。”
“明天怎么了?”卓寒放开他。
玄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我一直犹豫该不该对你说。不过还是告诉你吧。明天我要离开极乐城一阵子。”
“离开?你要做什么?”卓寒一脸疑惑。
“我要。。。。。。”玄咬了咬嘴唇:“我要去杀一个人。”
“杀人?”卓寒坐正身体:“杀谁?”
“龙抬头。”
“他?因为他归附了郁崎风?”
“这是一个原因。”
“其他理由呢?”
“我曾经命令许乾除掉水龙帮,却没想到在崎风的帮助下,反而让我们吃了亏。现在信任郁崎风的人越来越多。我要杀了龙抬头,灭掉他的威信。”
“为什么要自己去?”
“因为这一次不能失败,而极乐城没有比我更好的杀手。”
卓寒无言了,又一次的疑惑:冷酷和脆弱,那一个才是真正的郁青玄?也许两个都是,因为受过的屈辱而练就的冷酷,因为对他的信任而露出的脆弱;仰或两个都不是,用冷酷征服别人,用脆弱征服他。。。。。。
又是这样的眼神,让他不安的眼神。真要铲除水龙帮并不是做不到,但用相同的方式没有意思。对于崎风,他希望做得更精彩,更让他出乎意料。做了这个决定,然后下了很大决心来找他。想要确认一下他的态度,好让自己走之前可以安心。
“寒。。。。。。”他趋身搂住他的脖子,想再一次唤回刚才在他怀中的温暖。
卓寒伸出手重新抱住他:“自己要小心,不要逞强。要不我和你一起去。”终究还是为了崎风,但他没有资格说什么,那么只能希望他平安了。
“不用,你帮我看着这儿。”
“你不怕我背叛你?”
玄笑了笑:“你不用背叛我,你只要抛开我就可以了。”
心一痛,他搂紧他。能给他的也许不多,但他要的也不多啊。。。。。。

荒野破庙内,干草堆上,丁剑遥裹紧衣服浅眠着。大哥筹划了四年的事终于浮出了水面,自觉也应该去助一臂之力。连日赶路,错过了市镇,就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了。
虽然平日锦衣玉食,但在粗陋的地方却也能随遇而安。这样的性格让许多认识他的前辈赏识,自己也觉得不错。但有时候却禁不住想问究竟有什么是可以让自己真正在乎的?有什么是非要不可的?好象没有。。。。。。也许是有的吧,但。。。。。。
风不时穿过破漏的墙壁钻进来,破庙中间的火堆明灭不定。
有人过来,脚步声渐渐近了。剑遥仍闭着眼睛不动声色。不止一个人,行得甚急,不知是何来路。
“臭小子,你还想往哪里逃?”一个粗嘎的声音喝道。
“想杀我就一起上吧。”有人冷冷回道。
剑遥睁开眼睛,坐起身。门外不远处,五个人围成圈。圈中一人持剑而立,正与那五人对峙着。
江湖恩怨,说不清孰是孰非,剑遥犹豫要不要插手。
“小子,胆子不小,敢撩极乐城的虎须。”
“极乐城又如何,无非是群阴险狡诈的小人。你们杀我师尊,这仇我一定要报!”
又和极乐城有关吗?似乎不能置身事外。
“小子,黄泉路上陪你师尊去吧!”话音一落,已是刀剑相加。没有一对一的规矩,五人齐上,势必要取那人性命。
那人身手应该不错,但以一敌五,终究是吃了大亏,果然很快便落了下风。
有相同的敌人便可以是盟友。
那年轻人险险架住一柄鬼头刀,左后肩却被一只银钩划过。眼看着一把蛾眉刺就要刺入右肋,却已无法招架。。。。。。
一声惨呼,已经贴肤的蛾眉刺忽然掉落在地上。一个矮小的身影翻身退开,右手紧按着左臂的伤口。
“老四!”一见同伴受伤,其余四人皆是一惊。只见一个仗剑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对手身边。
“你是什么人?敢管极乐城的事?”领头的喝问。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只要和极乐城有关我就一定要管。”剑遥淡淡道。
“大哥,他是华山派的人。”受伤的老四沉声道。那一剑已可见他的师承。
华山掌门虽已老朽,但华山终究还有些声威,更何况己方已有人受伤。
“臭小子,下次决不放过你。”撂下狠话,立时带人离开。
“走得倒快。”剑遥不太甘心地撇撇嘴。最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在依仗师门的名声。
“多管闲事。”身边有人冷冷骂道。
果然好心是没有好报的,剑遥无奈地摇摇头:“我不出手,你就要伤在那些人手上了。”死掉也极有可能吧。
“与你何干?”那人并不领情。
剑遥皱着眉头看着他,平平无奇的相貌,只有一双眼睛目光凛然。
“我和极乐城的人过不去。”
“你也和极乐城有仇?”
“没有,只是看不惯他们的做法。”
“无聊!”那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喂,你受伤了。”他后肩染了一片暗红。
“和你没关系。”那人头也不回。
“喂,这儿四野无人,这伤你自己包扎挺困难。伤口要是不及时处理,万一废了一条手臂你还报什么仇?更何况要是再碰上那几个人怎么办?”剑遥追在他身后。
果真是烦人,但说的也有道理。那人停下脚步。
“到那庙里,我帮你看看伤口。”剑遥乘机拉住他。从来就是这样的热心,反正也改不掉了。
重新拨亮快熄灭的火堆,小心揭开那人染血的衣服。苍白的肌肤上,一道鲜红的血痕。
“我叫丁剑遥,你可以叫我剑遥。”撕下衣襟替他包扎,口中自我介绍着。
那人咬牙忍痛,并不答话。
“好了。”幸好伤口不深,不会留下后患。
“我姓谢。”那人忽然低声道。
“谢公子。”名字不方便说吗?
“叫我小谢吧。”那人回过头,带着些歉意地看着剑遥:“你应该比我年长。”
“也好。”剑遥粲然一笑。
小谢看着那张笑脸,有些疑惑。。。。。。
“小谢,你要向极乐城寻仇?”沉默半晌,剑遥问道。
“是!”小谢注视着火光,语气坚定。
“就你一个人吗?”
“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小谢低声道。
看着他黯然垂下的眼睑,剑遥不禁有些歉然。
“只有一个人,恐怕很难呢。”看他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知道这样的仇不能不报,但不想看他白白送死。
“我知道,”小谢咬着唇:“但我不能就此放手,就算豁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你有没有想过找人帮忙?”也许可以将他带到大哥那儿去。
“我不想让其他人跟着送命。更何况。。。。。。”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没有说下去。以极乐城的势力,有几个人敢帮忙?
“已经有人站出来反对极乐城了,你愿不愿意参加?”他不知道这件事吗?恐怕一心只想着报仇了吧。
“谁?”
“郁崎风,极乐城真正的少城主。”
“哼。”小谢冷哼一声不再答话。
“你怎么了?”剑遥有些奇怪小谢的反应。
“说什么站出来反对极乐城,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权利之争罢了。”
“不,郁崎风不是那种人。”剑遥辩道。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结拜义兄,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可以信得过他。”剑遥看着小谢的眼睛:“即使你不相信,你们有共同的对手,大不了是互相利用,达到各自的目的。何况,那个对手是你一人之力无法对付的。”
小谢无言,似在犹豫。
“也不急于一时,你好好想想吧。”剑遥笑着说,一边整理着干草堆:“先来休息吧。”
一夜无话,但时而听到小谢压抑的咳嗽声,他似乎并没有睡着,不知是因为肩伤,还是因为心事。
“到哪里可以找到郁崎风?”这是小谢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你想好了就跟我走,反正我也正要去找他。”剑遥看着他,小谢的眼中闪着光。忽然发现他虽然相貌平常,却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

丁剑遥是个非常热闹的人,开朗的性格很容易让人被他感染。同行几日,小谢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听他天南海北地胡扯,有些东西便暂时淡化了。
小谢是个沉默的人,但却是个好听众。很喜欢看他露出淡淡笑意的样子,那双眼睛染上快乐便愈发动人。于是发现自己的话越来越多。
“小谢,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小谢一愣,低下了头。
剑遥立刻后悔。何必要提起往事让他伤心呢?
“好象。。。。。。没有。”小谢的声音有点犹豫。
“好象?”这种回答有点奇怪,幸好他看上去并不伤心。
“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小谢望向他,似在询问。
什么是喜欢?自己真的明白吗?但冷场不好。
“喜欢。。。。。。就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想让她开心,想到她自己也开心,她开心你就开心。。。。。。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再怎么辛苦都心甘情愿。。。。。。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快乐就好。。。。。。反正就是一颗心都在她身上。。。。。。”这个解释好想不全面,但应该没有错吧。反正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就好。。。。。。
“是这样吗?”小谢喃喃道。如果是这样,也许曾经是喜欢过的,现在呢?喜欢那个人吗?。。。。。。
“小谢,要快走了,不然又要天为被,地为床了。”剑遥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前面,正回头招呼他。。。。。。

极乐城,卓寒一人倚在榻上。玄已经离开好些天了,不知他进展地怎么样了。
想阻止他亲身涉险,但他眼中的固执和隐含的兴奋让他放弃了。看过他在梦中流着泪唤那个人的名字,也看过他为了那个人将自己的嘴唇咬出鲜血。爱也好,恨也好,郁崎风对玄而言都是极重要的人。
那么玄,对你而言我是什么?然而,扪心自问对自己而言玄又是什么呢?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人是梅心,那一次付出几乎让他筋疲力尽,自问已无法再去爱什么人了,也许是不想再去爱什么人了。对于玄应该是怜悯吧,早已对自己说过没有为他付出的可能。也真是奇怪,彼此没有爱,在一起反而轻松地多。但多少是有些牵挂的。。。。。。玄,平安回来吧。。。。。。

“少城主,很多人已经到了,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万骥远的声音有掩不住的兴奋。
“仔细接待,还有让所有的人小心戒备。”
“是。”
“大哥!”剑遥远远召唤,有点夸张地摇着手。
崎风暗暗好笑,真不知这个义弟何时才能长大。刚想过去,却被身边的属下有事拉住。崎风无奈地看了剑遥一眼,剑遥却毫不介意地朝他笑了笑。
“那就是我大哥。”回头向小谢介绍。
小谢看了郁崎风一眼,淡淡一笑:“他好象很忙。”
“你别介意。”相处多日,知道他非常敏感。
“我怎么会?”小谢的口气好象觉得剑遥的想法很奇怪。
“走,我替你介绍别的人。”

聚集的地方是水龙帮的总坛。四面环水,人员进出全由水龙帮的船只接送。这样一来可以对上岛的人仔细确认,二来也顾及到龙抬头的安全,毕竟他是第一个反戈一击的人。小谢虽然谁都不认识,却因为是剑遥的朋友而没有受到盘问。
“这些人都和极乐城有仇吗?”小谢问道。
“有的是,有的不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有聚集起来才有和极乐城对抗的可能。”
来的大多是一些门派的掌门或首席弟子,有的看上去迫不及待,有的态度却有点暧昧。
“我带你去见我大嫂吧。”剑遥忽然提议。

独自坐在房中,外面的喧闹似乎与己无关。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崎风已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这几天他更是忙得连和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身子已感到困乏了,精通医术当然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可这样的消息竟没有机会告诉他。他仍深爱着自己,但最怀念的还是那段在小山村中度过的与世无争的日子。
有人敲门,也许是婢女吧。
“大嫂!”门一开,却是剑遥那张灿烂的笑脸。
“剑遥!”无垠笑了。不管什么时候,见到这个义弟总会让人觉得开心:“快些近来。”
“大嫂,我带来一个朋友。”不知无垠是否愿意见外人。
“一起进来啊。”剑遥向来朋友多,早不觉得奇怪了。
“郁夫人。”小谢礼貌问候道。
是个清瘦的青年,虽没有出众的外貌,却看上去彬彬有礼。
“快坐吧。”无垠温言道。
让人送上茶和点心,一番张罗,无垠这才坐下。
“大嫂,你瘦了。”剑遥道。
“是吗?”无垠掩饰似地笑了笑:“最近有点累吧。”
“大嫂,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大嫂自己就是大夫,要你多嘴。”无垠笑着嗔怪。
“郁夫人的脸色是不太好。”小谢说道:“自己要小心才是,万一有什么意外会让郁公子担心的。”
“谢谢你关心。”无垠点点头,的确是不能让崎风担心。
“剑遥,你来了就好了,你大哥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无垠转头对剑遥说。
“大哥顾不到大嫂吗?”剑遥的想法好象和无垠不太一样。
“不是。”无垠急忙反驳:“我是怕他忙坏了身体。他的事我又插不上手,你来了就能帮他些忙了。”
“是啊。”剑遥笑了笑,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尴尬。
小谢在一边端起茶盏,轻抿着。

入夜,一天的喧嚣终于平复。
“剑遥,我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见了,这段日子你好吗?”崎风微笑着问道。
“我很好啊。倒是大哥你辛苦了。”
崎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实非我愿呢。。。。。。”
“大哥,真的势在必行了吗?”
“怕是无可避免了。于私我只是想救出父亲,但有那么多人跟着,我不能太自私。”背负的责任不是随意就可以卸下的,纵使心底仍不愿和玄真正对立。
“大哥,你也不必太为难自己,不管怎么说是郁青玄背叛在先,而且他欠的那么多血债总是要还的。”不了解郁青玄,但总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见过他一次,我觉得我已经不认识他了。我也以为这么多恩怨横在中间我可以坦然与他为敌。但我忘不掉他过去的样子。”
“也许他以前是故作善良,然后伺机谋权。”
崎风摇了摇头,也曾怀疑过在那善良顺从背后原就藏着祸心。但十多年兄弟相称,十多年相互爱护,怎敢去想那一切都是假的。
“大哥,大嫂好象瘦了好多。”沉默片刻,剑遥转开话题。
“我也问过她,她说没事。唉,近来忙得连和她说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幸好无垠大度,并没有责怪他的疏忽:“剑遥,既然你来了,就多陪陪你大嫂。”
“我?。。。。。。”剑遥微愣,随即把头扭开。夜幕掩饰之下没有人会见那脸上的红云。
“剑遥,你是不是带了个朋友来?”
“是啊,路上认识的。”
“是什么来路。”
“他姓谢,叫什么,师父是谁都不肯说。他一门上下被极乐城灭尽,就剩他一个人了,他怕别人知道他身份引来追杀。不过他人不错的,身手也很好,我们很谈得来。。。。。。大哥,难道你怀疑小谢是。。。。。。?”
“不是怀疑,只是必要的小心罢了。”崎风笑了笑:“是你的朋友总没有什么问题。”
剑遥点点头,感激崎风的信任。
“大哥,很晚了,你去休息吧。我再四处逛逛。”
“你也早点睡。”

崎风离开,河滩上只剩下剑遥一人。敛起一张笑脸,爬上眉头的是少见的愁悒。总是在笑,其实也很累人。但只能用笑脸掩饰其他的情绪,深埋心底的东西太过龌龊,不敢让人看出来。
看着湖水悠悠流淌,湖面月影荡漾,有鸟禽扑翅的声音,该是被惊醒的水鸟吧。
轻叹一声,那一抹身影不觉又浮了上来。消瘦却愈见清丽的容颜,浅浅笑着,泛着轻愁。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那身影却愈发清晰。正如告诉自己不要见她,可逃了两年,一旦知道可以见她仍然忍不住欣喜若狂。明知是无望的期待,可依然回绝了一次次的提亲,甚至辜负了恩师要以独生爱女相许的美意。
仍然记得初见她的那种悸动,可年少的自己以为那只是因为那难见的美貌。忘不了受伤时她细致入微的照顾,当时却没有体会到自己对那份温柔有多渴望。还有在他们新婚之时,心底那被忽略了的酸涩。。。。。。总以为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无数次的比较后却发现没有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明白了什么是自己的最爱,却也同时明白了永远不可能得到她。她那含着深情的眼神如此动人,却永远都不会望向自己。
傻吗?真的是傻。“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就好。。。。。。”告诉自己应该这样,但要做到真的好难。。。。。。
身后忽有一声叹息,心弦禁不住颤动。是她吗?正在想她,竟然就能见她?
回过头,却见她也正带着些意外地看着他。
“大嫂。”已经换上了惯见的笑容。
“你也在这儿。”她淡淡一笑,却掩不住愁容。
“大嫂还没休息吗?”
“睡不着,出来走走。”
“大哥不陪你吗?”崎风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又被人叫去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湖面。
“大嫂。。。。。。”
“总是这样,连和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她轻声抱怨。知道不该怨他,却还是忍不住要怨他。原打算把那个好消息告诉他,可他竟等不及她开口。
“大哥他。。。。。。”想替他辩护,可因着私心却又住口了,觉得自己真是卑劣。
“我只是想要他陪着我,难道一个晚上都不行吗?”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积聚了太多的孤独委屈,今夜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我知道他很忙,他担着太多的责任,我不应该怪他。可他是我的丈夫啊,我除了他还有谁?我除了怪他,还能怪谁?”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剑遥心痛。
“大嫂,我会陪你的。”
“你不一样的。我知道他爱我,可是。。。。。。”
“我也爱你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心被她的哀愁拧痛,“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就好”,可是她不快乐啊。
“你别开大嫂的玩笑。”无垠尴尬一笑,想要掩饰错愕,自己听错了吧。
“我没开玩笑!”久已在心底盘亘的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那就索性说清楚吧。今夜,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河滩,把一切都告诉她。即使将来无颜见他们,可错过了今夜也许就再也不敢说出口了。
无垠愣住了。
“我爱你,很早以前就爱你。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实话。”剑遥直视着无垠,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说什么胡话?”无垠别开头,一步步不自觉地向后退。虽是结义,但论名分亦是叔嫂,他怎么能这样说。
“大嫂!”为什么一定要叫她大嫂?看着她想逃的样子,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双肩。
“放手!”她苍白的脸上露出怒意。
她在厌恶他吗?就因为他把心意告诉了她?并没有要她回应什么,只是想让她知道啊。止不住心底泛起的委屈,他突然紧紧抱住她,狠狠吻上她的唇。
湿热的舌头强行侵入口腔,那久已淡忘的记忆又回来了,痛苦的,无比屈辱的。。。。。。无垠用尽全力争开剑遥,一甩手,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
理智终于回来了,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现在连默默陪在她身边的权力都没有了。剑遥喘息着低下头,避开无垠羞愤的目光。猛得他转过身,逃似得跑开。。。。。。
发生了什么?头好晕,抬手支住额角,却发现脸上湿湿的,哭了吗?风,我要的人只有你啊。。。。。。
“郁夫人。”身后忽然有人唤道。
无垠连忙拭干眼泪,回过身。
“谢公子?”他为什么在这儿?刚才的事。。。。。。
“大嫂纤纤弱质,深夜一个人在这儿,不怕有什么意外吗?”小谢淡淡道。
无垠一惊,他分明话中有话。
“的确是晚了,妾身先回去了。”强自镇定地转过身,想要快点离开。不知为什么小谢的那双眼睛让她害怕。
“大嫂何必要象逃一样。”小谢的语气带着轻蔑。
逃?自己并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啊。
无垠凛然回身,刹那间却惊得面无血色。
暗淡的月光下,眼前的人突然换了一张脸,苍白的脸色,英气的双眉,阴寒的眸子,挺直的鼻梁,带着冷笑的唇,分明是完美的几乎慑人的五官,却让她胆战心惊。她见过他,那个曾将她拉上山崖的少年,只是那一脸温和谦恭已换成了冰一般的邪美。
“青玄。。。。。。”她喃喃道,来不及反应,胸口一麻,人已没了知觉。
重新带上那张卓寒特制的面具,恢复那谁见了都不会有太深印象的平常容貌,将那瘫软的身体抱在怀中,身形急掠入河滩边上幽暗的树林。。。。。。

回到房间已过了半夜了。
“无垠。”
没有回音,大概先睡了吧。走进内室,却突然住步。
“什么人?”窗口一个身影静立着。
几声轻笑传来,那人转过身来,却无法看见容貌。
“不知阁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崎风沉声道。那人没有杀气,却透着寒意。
“大哥,何必这么客气呢?”那人笑道。
不是剑遥的声音,那是。。。。。。
“玄。。。。。。”暗自心焦,无垠不在房中。
“大哥,好久不见了。”玄一步一步走近。
“我妻子呢?”暴露弱点是兵家大忌,但玄如何会不知道无垠对他的重要。
“唉,”玄作态轻叹:“你那么在乎她,又怎能让她独守空闺?”
“她人呢?”崎风低吼。
“在我那儿啊。你尽可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怎么说她也是我大嫂。”她活着才能要挟他,怎么会让她有事?
“你是怎么来的?”他在岛上竟无人察觉。
玄笑了笑:“我是丁剑遥的朋友啊。”
“你骗了他。”崎风竭力克制。他居然利用了剑遥的热情,而剑遥说起他时却是那样信任。
“你为什么不认为是我和他合谋呢?”
“不可能!”
“这么相信他。可是,如果你死了,你的爱妻就是他的了。”
“你胡说什么?”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不容他污蔑他们。
“信不信随你。”玄笃定地淡然道。
“你想怎么样?”放开了他,崎风冷冷问道。不知道他的底细,而无垠又在他手中,这让崎风非常被动。
玄并不急着回答,反而慢慢踱了两步。
“我要你。。。。。。”他靠近他,邪笑着:“听我的。”
崎风想退开,却被玄的手搂住了脖子。忽然那湿湿冷冷的嘴唇贴了上来,柔软的舌沿着他的脖子、下颚游走着,舔上他的唇。
“你想干什么?”崎风猛得把头别开。
“我说过要你听我的,现在证明给我看。”玄的声音哑哑的,气息吐在崎风脸上。
“你无耻!”厌恶,却因为无垠不敢把他推开。
“这是你第二次这么骂我了。”玄凑近他的脸颊,轻舔他的耳垂,却突然重重咬了一口。
崎风吃痛,转过头看着玄。眼前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透着让人心悸的怨毒。
“这个身体很脏,很下贱,而且淫乱,但今晚,我要你抱它!”一字一句地说完,再一次覆上他的唇,探入舌头,霸道的纠缠。
玄的话让崎风震惊,他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他的吻不带温柔,却含着让人窒息的疯狂。。。。。。衣带被解开,那双冰冷的手蛇一般的滑入,抚过他的胸口、他的腰,探向他欲望的本源。。。。。。手因他的体温而变热,渐渐撩起了火。。。。。。
床上,玄跨坐在崎风身上,扭动着腰肢,手被崎风反扣着,压在背后,头后仰着,满是汗水的脸上混合着痛苦和迷乱。。。。。。崎风埋首与玄的颈项和胸口,吮吸着,啃咬着。。。。。。
玄,这就是你要的吗?给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不同与女体的柔软丰润,那平滑的身体是消瘦而柔韧的。。。。。。不知为何,早就湮没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十五岁时,那天看着玄沉睡的小脸,忍不住偷偷啄上那微启的精巧红唇。。。。。。 但,无垠仍是无可代替的。搂着无垠,心中充溢的是怜惜、欣喜。。。。。。而此刻,肉体享受着快感,心中却充斥着践踏、惩罚。。。。。。对他,亦对自己。。。。。。
是这样吗?是自己想要的吗?原以为性爱只是技巧的问题,但为什么不觉得快乐?处心积虑得到的东西竟是如此索然无味。。。。。。是对他的惩罚吗?就象当初对寒一样,因为他厌恶,就偏要他接受?但丝毫不感到得意。。。。。。
“寒。。。。。。”一声轻喊,混在呻吟中溢了出来,让自己心惊。好象已经习惯一个人的怀抱了,只有那儿有温暖和平静。。。。。。

天际微明,崎风坐在床上,玄躺在一边。一夜欢爱,却好似一场刑罚。
“你还想怎么样?”崎风问道。心中满是自责,觉得是对无垠的背叛。
“召集的人昨天已经到齐了,你该正式开始了。”玄支起身,靠坐在床背上。
“纵使你劫持了无垠,你也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只有一个人?”他何时会如此冒失。
“你。。。。。。”分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无法阻止。无垠,他的命门握在他手中。
“要大开杀戒吗?”深深觉得自己无能。成大事者不能拘于儿女情长,但无垠。。。。。。要他如何舍得下?
“我会尽力克制。”玄的声音象在开玩笑。
“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崎风忽然回头怒道。觉得自己象被猫耍的老鼠。
“我还没玩够呢?”看着崎风想要掐死他的样子,玄的笑意更浓了:“你去准备吧。”

 

 

 

 

 

青玄(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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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岛上的人不管处于什么目的,对自己却都是信任的,但现在他却要辜负这一番信任。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样有违江湖道义,但无垠。。。。。。
心中不断犹疑着,却不知该怎样做。这一刻明白自己远远及不上青玄,做不到象他那样为达目的舍却一切。
“少城主,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万骥远进书房问道,语气中带着兴奋。
看着万骥远,崎风一时无言。这些一直跟随他的属下,一直将期望托付给他的的人,就这样弃他们于不顾吗?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自私的人。
“万骥远,通知所有的人立刻乘水龙帮的船离开,其他的事以后再议。”断然下的决心,真的很怕自己在下一刻就后悔。
“为什么?!”
“青玄已经到了岛上,我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手段,只能先让大家离开。”说出这一番话,真的觉得自己很无能。
“郁青玄在这里?为什么不乘机除掉他?”
“不行!”
“即使他带了人来,以我们现在的人手也未必会输给他。。。。。。”
“不行!”崎风厉声截道。疏散众人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他已经害怕无垠会受伤害了。
“为什么?”万骥远一字一句问道。
不敢看万骥远的眼睛。他的怯懦、无能会在这样的眼神之下一一现形。
“无垠在他手里。。。。。。”无可奈何地吐出这句话,不敢期望会得到原谅。
万骥远无言,冷冷地看着崎风,随即转身离开。

无垠。。。。。。心被她牵扯着。他不适合做什么领导者,他想要的只是和心爱的人一起平静地过一生。是自己自不量力,连累了那么多人。。。。。。
“轰!”窗外一声巨响,似乎大地都在颤动。惊呼声,惨叫声立时传来。不远处腾起烟雾、火光。冲出书房,只见四处奔逃的人影。
又是一声巨响,是火炮!有人被倒下的房梁压住,叫声无比凄惨。
“快去码头!”崎风大喊。
“万骥远呢?”随手抓住一个人问道。
“没看见!”那人用力挣开,慌忙逃命。
炮声不断,顷刻间火光熊熊,房屋坍塌,碎石、木屑四处飞射。地上的尸体、断肢鲜血淋漓。
玄,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决?!
既然炮轰这里,青玄应该不在这里,那么无垠呢?

码头上挤满逃生的人,却看不见一艘船。
不远处一艘大船稳稳停着,船头架着火炮,炮口对着码头。
不能离岛便是等死,而唯一能够指望的水龙帮居然一个人都看不见。
炮击暂时停了,黑洞洞的炮口却更具威慑。一个人影出现在船头,一身白衣,杀气凛冽。
“极乐城主。。。。。。”有人心慌地呢喃。
“郁崎风呢?”玄的声音淡淡的,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这里。”崎风排开众人站了出来。
“有什么恩怨你就冲着我来,不要殃及无辜。”因为愤怒到了及至,声音反而显得很平静。
玄笑了:“我们有什么恩怨?我还想谢谢你呢。”
“你。。。。。。”
“要不是你把他们聚集起来,我怎么能将背叛极乐城的人一网打尽?”
码头上立时鼓噪起来,有人跳下水,却立刻因船上射出的羽箭毙命。
“住手!”崎风大喝。
“你把龙帮主怎么样了?”看不到水龙帮的人,难道已被他铲除干净了?
玄向身后招了招手,有个人慢慢走了上来。
“龙抬头。。。。。。”
龙抬头的笑容有些尴尬,却躬身向青玄行了个礼。
“龙帮主是识时务的人,我怎么会为难他?”
终于明白被猫耍的老鼠是什么感觉了,较之于愤怒更强烈的是无力回天的悲哀。
“开炮!”玄冷酷地下令。
巨响之中,码头的浮板被炸地飞了起来,水花溅起,带着赤红。。。。。。
看着那些平日里多少有些地位身份的人仓皇逃命,玄嘲弄似得笑了笑。冠冕堂皇之后藏着得是本能,谁都是一样的。眼光一转,硝烟之中那人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望向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怨毒。
终于明白什么是恨了吧,那可是我一直想让你了解的东西。被恨意一口一口吞噬的痛苦,除了把心舍弃,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缓解。别那么容易就死掉啊,我等着你。。。。。。
放下手中的呈报,卓寒叹了口气,站起身,踱到窗口。逼迫龙抬头、利用丁剑遥、挟持薛无垠、要挟郁崎风、炮轰水龙帮总堂,一切都完美得可怕。几乎想象得出他杀戮时兴奋无比的眼神,俊美无暇的脸,却分明是嗜血的修罗。
门外忽有响动。
“什么人?”这么晚了,不应该是侍从。
门被推开,那人静静站着。
“玄?”
唇角抿出一朵微笑,玄突然跑过去,一头扑入卓寒怀中。
“玄。。。。。。”卓寒有些愣,不明白他何以会忽然出现。
“很想你。。。。。。”玄轻声截道:“寒,我很想你。。。。。。”手环在他的腰间,紧搂着。终于明白自己竟是如此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他的身影每时每刻都在心底,即使是和崎风做爱时都不曾忘记。
“你不是应该后天才回来吗?”
“我一直在赶路,几乎没有停。”玄抬头笑着说,“许乾差点让我累趴下了。”
这样星夜兼程得往回赶就是因为想我吗?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没有回过自己房间。一回来就来见我。。。。。。玄,这思念可是真的?你可是为了崎风而去的啊。。。。。。
“寒。。。。。。你不想见到我?”没有反应的卓寒让他有点惶恐。
“怎么会呢。”卓寒笑了笑,低头吻住他的唇瓣。多少是有点想他的,能平安回来总是好事。
“嗯。。。。。。”玄嘤咛着,任卓寒汲取着他唇间的甘美,任他的手探向他的腰带,扯开,滑入衣襟,抚着自己渐渐发烫的身体。。。。。。猛得卓寒放开他,玄喘息着,身体软软得靠在他胸口。。。。。。
温软的唇,柔韧的身体。。。。。。这一切都足以挑起他的欲望。一把将玄拉进内室,把他压倒在床上,扯开衣襟,埋首于他的身体。。。。。。
灼热的吻落在颈项之间,抚弄着身体的手时重时轻。。。。。。玄微仰起头,喘息变作了呻吟。。。。。。裸呈的身体被他紧拥着,抬起头饥渴地寻找着他的唇。。。。。。只有你可以,只有你可以轻易让我疯狂。。。。。。伸出手帮卓寒褪尽身上的衣物,渴望与他的身体贴合,渴望在他的怀里燃烧、熔化。。。。。。身体在他的手里颤栗、沸腾。。。。。。张开双腿,迎接着他的进入。。。。。。协奏一般的喘息抚慰着痛楚,身体里鲜血如潮涌动,一浪一浪,澎湃着将整个身心推向及至。。。。。。
让玄靠在自己的胸口,手爱抚着他的身体,让他的喘息渐渐平复。玄一只手搭在卓寒的肩上,一头黑发散开,漫过肩头,蜿蜒到卓寒的胸口,凌乱、妖娆。他抬起头,有些痴迷地看着卓寒。。。。。。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卓寒笑着,点了一下玄的鼻子。
玄不答,却伸出手,轻抚着卓寒的脸。轮廓鲜明的脸颊、薄唇、挺直的鼻梁、带笑的眼睛、浓密的眉,卓寒是这般俊朗的。
“寒,我喜欢你。。。。。。”重新将头埋进卓寒的胸口,轻轻地吐出这句萦绕在心头的话。“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常会想起这个问题?有吗?是谁?心似乎已悄悄给出了答案。玄不自觉地笑了,没有注意卓寒骤然僵硬的表情。
他在说什么?一时的戏言吗?为什么他的语气不象是玩笑?“寒,我喜欢你”,有人说过这句话。他信了,换来的却是心神俱碎。不想再听到这句话,尤其是你说的,以为我会相信吗?
“你说你喜欢我?”卓寒的语气带着些嘲弄。
“寒。。。。。。”玄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卓寒冷笑着的脸。
“你身上的吻痕是怎么回事?”
吻痕?玄一惊。急急赶回来,一心想快点见到他,却忘了崎风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消去。被他看到了!
“寒,我。。。。。。”坐起身想对他解释,却发现他的眼神让他不敢开口。
“是郁崎风吧?”卓寒伸出手,轻轻抚过玄身上几个淡淡的印记,那是他刻意避开的。
玄无措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罪证确凿,他无从抵赖。该怎么对他说?该怎么告诉他和崎风欢爱的时候口中叫的是他的名字?该怎么让他明白。。。。。。?
“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卓寒轻笑道。
“寒,不是的。。。。。。我。。。。。。”存心想报复崎风,所以逼他和自己同床。以为会因为可以羞辱他而高兴,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损失。可是错了,没有办法投入,找不到以往的快乐,戏弄崎风的同时只能竭力克制着心中泛起的厌恶。心里想的只有他,想他的怀抱,想他的怜惜。。。。。。
“或者,少城主还不能让你满意?”卓寒冷笑着看着张皇失措的玄。
玄的唇翕动着,无言地看着卓寒。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以为你已经不再轻贱我了,难道。。。。。。难道你自始至终仍是这么看我?
卓寒忽然揽过玄的脖子,重重吻上他的唇。
“不要!”玄用力推开他。
“你不是觉得不够吗?”卓寒轻蔑地说道。不顾玄的抗拒,一把将他推倒。。。。。。
“寒,不要!”玄的声音颤抖着。
“你的身体不象不要的样子哦。”卓寒嘲讽地说道,手残忍地勾引着玄的欲望。
“寒,不是。。。。。。你听我说啊。。。。。。”玄挣扎着想做解释,但卓寒用唇封住他的口,再不给他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即使我做错了,即使是我撒谎。。。。。。
“啊。。。。。。”玄无比压抑地呻吟出声。
卓寒直起身,看着玄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良久才缓缓支撑起身体。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卓寒,那眼神好象身边是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把头转开,慢慢拿过自己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却颤得厉害,以至于试了几次都无法把衣带结好。
好不容易用衣服将身体裹起来,严实得拉好领口,觉得自己好象又是四年前那个被玩弄的男娼。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暗暗咬着唇,握紧拳头,想止住自己的颤抖。
“薛无垠的身体好象不太好,明天你替她看看。”尽量平静地说话,想撑起仅有的一点点颜面,“我先走了。”站起身,下体的钝痛让他几乎踉跄了一下。但顾不得痛,落荒而逃。
看着玄逃走的背影,卓寒颓然地重重倒在床上。伤了他了吧,吐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好象都没有经过思考。那近乎于自我防卫的本能,只想保护自己,不会去考虑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不会,也不愿去相信他所说的喜欢。这些年来为了报复郁崎风而处心积虑的他,为了猎取权利而四处杀戮的他会明白什么是喜欢吗?以为一句喜欢就可以再一次勒索我的心吗?只有傻瓜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玄,我可以怜惜你;可以接受你的谎言;可以陪在你身边,但你不能要得太多。有些禁忌是不能碰的。。。。。。

摊开的卷宗搁在眼前,却许久没有翻过。想让自己平静,想让自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是不行。崎风之后不愿再对任何人袒露心房,惟独对他是例外,惟独对他不加设防。心突然被丁剑遥的话点醒,原来不仅仅想向他索取,心中竟也想要回报他对自己的好。昨晚,因为分开后的思念,因为见面后的欢喜,不加思考得对他说出了那番话,却料不到换来的是这样的羞辱。为什么要和崎风同床,事到如今他对自己还有什么意义?竟然。。。。。。竟然从没有看透。。。。。。觉得自己真是蠢。
寒,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城主,薛无垠忽然晕倒了。”门外有人禀报。
骤然一惊,思绪断了。薛无垠?
踏出房门,暗暗咬了咬牙,吩咐道:“叫卓寒立刻过去。”

无垠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鬓发凌乱,秀眉微蹙着。
卓寒皱了皱眉,放下无垠的手腕,站起身:“她有身孕了,因为劳累、惊吓,有点动了胎气。”
“有碍性命吗?”玄问。
“暂时没什么问题,先安胎吧。”边说边取过纸笔,写了副药方交给边上的侍女。
“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你等等。”玄拦住卓寒,却不敢看他。
“城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先去我书房。”
卓寒看了玄一眼:“是。”

“那个女人有身孕了,你打算怎么办?”
“郁行云的孙子。。。。。。”玄喃喃道。
“你想杀死她?”
玄不答。
“郁行云父子再怎么对不起你,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何况那女人和你也没有什么过节。”
“我自有打算!”玄截道。
“还有什么事吗?”良久的沉默之后,卓寒开口问道。
玄一手扶着书案,背对着他,不答话。
卓寒等了一会儿,转身向门口走去。
“寒!”玄急忙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卓寒停住脚步,回身问道。
玄怯怯地抬头:“你。。。。。。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是不是一直都讨厌我?”
“我没那么说过。”
“可是,昨晚你。。。。。。”
“也许是我过分了,对不起。”
“我和崎风同床,是不是让你觉得讨厌?”
卓寒淡淡一笑:“你和崎风做什么和我没关系。事实上你想和什么人同床那是你的自由,毕竟你是极乐城的主人。”
“那你为什么。。。。。。?”连讨厌都没有吗?你从不曾在乎过我?
“我只是讨厌被欺骗。”卓寒冷冷道。
“我。。。。。。”
“你骗过我很多次,但那些事我无所谓。不过,不要随便说什么‘喜欢’之类的话。那两个字没你想得那么廉价。”
“我没有!”玄大喊,语声有些哽咽。
“我没骗你。。。。。。”玄低声道,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话很没有说服力。
卓寒冷眼看着他,并不和他争辩。
“寒。。。。。。”
“我说过孩子是无辜的,希望你答应我别伤害他们母子。”真的不那么在乎郁崎风了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答应你。”
“希望你不是在骗我。”不容玄再说什么,卓寒转身离开。

薛无垠,白雪无垠。真是个好名字,那样干净。
床上的她憔悴、羸弱,可是却幸福的让他妒忌。那个人那么那么爱她,为了她甚至可以做出那样背信弃义的事。
告诉我,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你。我不奢求爱,只要喜欢就可以。。。。。。
无垠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清床前的人,她惊惧地向里缩了缩身子。玄站在她面前,不知已看了她多久。
“把药喝了。”玄端起床头矮机上的药碗递到她面前。
无垠戒备地看着他,并不伸手。
“你有身孕了,这是安胎的药。”
他已经知道了?“安胎”,如何会相信他有这样的好心。
“我不会喝的,这是崎风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他。”无垠瞪着他。
“大夫说你动了胎气,这药对你有好处。”
“你要杀我的话只是举手之劳,何必这样煞费苦心?”无垠忿忿道。
玄不理她,把药碗重新放在矮机上:“我知道你也懂医术,这是什么药你也分辨得出,喝不喝随你。”说罢,转身要走。
“为什么要这么做?”无垠忽然问道?
玄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为什么要那样伤害崎风?他一直都那样记挂着你!一直都视你为兄弟!”一直都希望能有个机会质问他。为什么要将幸福、平和都毁掉。
玄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出了房门。身后传来无垠的喝问:“为什么要背叛他!?”
背叛?拥有一切的人却来质问一无所有的人,别那么残忍。你好好活下去吧,这是我许下的承诺。

那药的确有效,服用了两天,腹中已不再隐隐做痛了。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怀孕的,崎风虽不在意,自己却一直深以为憾。所以当确信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真的是欣喜。这个孩子她无比珍惜,无论如何她都会尽力保护他。
端起矮机上的药碗,一口一口将那苦涩咽下。手轻轻抚着小腹,脸上不由露出了浅笑。
猛得小腹一阵抽痛,无垠一惊,急忙扶住床沿。怎么回事?孩子。。。。。。?
又是一阵巨痛,自小腹窜至胸口。无垠一声惨叫,滚倒在地上。想爬起来,但是不行,四肢无力。胸口象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她抬着头,用力喘息着,象河滩上濒死的鱼。。。。。。
“风。。。。。。风,救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在白衣上,却是一片紫黑。。。。。。
“郁、青、玄!”。。。。。。

十一

背信弃义,从没有想过这四个字有一天会加到自己身上。但,无法可想,再怎样权衡,惟有那个人是重要的,真的是可以为她付出任何东西。不再是什么少城主,小心翼翼地藏匿着,见不得天日。纵然心急如焚,但只能耐心地等着机会。唯一可以安慰自己是,作为要挟,青玄应该不会伤害无垠。
无垠,你还好吗?

“她死了。”卓寒直起身,冷冷道。
“怎么会这样?”玄惊问。
卓寒不答,只轻蔑地看着他,似在嘲弄他的做作。
“不是我!”看懂卓寒的眼神,玄慌忙辩解。
卓寒不理他,唤来侍女整理无垠的遗体,然后转身离开。
“寒!”玄追上他,“寒,不是我!”
……
“寒,你听我说!”
“够了!”卓寒骤然停下脚步,喝道:“你要杀谁这里没人敢说什么,你又何必这样?”
“我没有!”
“她中的是极乐城独有的毒药,我不相信没有你的命令极乐城中有人敢私自下手!”
玄愣了一下,他根本不容他解释。
“你认定是我了?”良久,玄恨声道。
“就算是我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早已不会对你的残忍表示惊讶。”
“那你为什么要生气?我杀人无算,你从不曾这样对我!”
“我说过我讨厌被欺骗!”说罢,卓寒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扶住墙壁,强自镇定着,可是仍止不住浑身的颤抖。我没有骗你,为什么就认定是我骗你?为什么要突然变成这样,你一向是纵容我的。

圆睁的眼,满襟的紫黑,僵硬的身体,两腿见一片凄红,那女人的惨状让他心悸。郁崎风为了她而舍弃了一切,玄为此濒于疯狂。曾经有些好奇她是怎样的女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却因她的苍白羸弱而心生怜惜。美丽而娇弱的,恐惧着,却强令自己变得坚强。可是居然对她下了这样的毒手,极乐城中药性最惨烈的毒药。
不想再这样纵容他。要他保证不伤害她,一方面是希望能保护那个女人,另一方面也希望证明些什么。听他说出那句话,本能地想逃,本能地伤害了他。事后却隐约起了想要相信那句话的念头。想要看他证明郁崎风对他而言不再是那样重要的,想要看他放下心中的恨意。然而,一切仍只是谎言。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玄冷冷的声音。他停下手,回头望向他。
玄直直地看着床上那收拾了一半的包袱,他想走?!
“我想离开。”卓寒淡淡道,清楚地看到玄的身体颤了一下。
“为什么?”玄走近他。
“我说过……”
“别说是因为我骗你!”玄大声截道:“别说什么忍受不了我的残忍!”
“四年了,我骗过你很多次,我也一向残忍,为什么你不早点离开我?”他瞪着他。
卓寒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你回答我!”玄嘶吼着,无法忍受卓寒的漠视。
一些简单的衣物,平日行医留下的笔记,除了这些唯一想带走的支有那支箫了,那份他无法释怀的痛。伸手要取,眼前人影一晃,玄已经抢先将它执在了手中。
“还给我。”卓寒沉声道。
玄将箫置于背后:“你要走,我就毁了它。”
“拿来!”卓寒喝道。不喜欢被人要挟,心中升起厌恶。
玄退了一步,冷笑着。
卓寒怒容一现,伸手去扳玄的肩膀。
想动手?玄目光一凛,以箫作剑,直袭卓寒的咽喉。他向来以攻为守,但现在唯一能伤的人只有自己。
卓寒避开,本能地反手抓去,可一转念却怕竹箫抗不住力而折断。一时迟疑,玄已用箫点中了他的胸口。穴位一麻,力量瞬间失去。卓寒的身体向后倒,被玄扶住。
“不要走!”玄哀求道。
“寒,不要离开我。。。。。。”象以往一样的请求,却已得不到他惯常的回答。
卓寒将头别开,不去看他。
“寒……”
箫掉在了地上,玄一把揪住卓寒的衣襟,重重地将他按倒在床上。一言不发,他俯首吻他。咬住他的下唇,用力吸吮,舌头启开他的牙关,与他纠缠。卓寒想要把头扭开,却苦于穴道被制,无力挣扎。
突然玄一声闷哼,抬起头来,下唇溢出血渍。
“放开我!”卓寒怒视着他。
玄突然轻笑,唇上染着血,很艳。
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将衣物一件件褪下,苍白的身体裸露着。他爬上床,让卓寒半坐起来,靠在床背上。然后温柔地啄了一下他的唇,手指轻轻抚过那因为愤怒而纠结的眉头。
“知道吗,以前那老畜生要我的时候,很痛,很屈辱,可是渐渐地还是会有快感。肉体是会背叛灵魂的,我会让你快乐的,即使你觉得厌恶。”
不待卓寒反应,玄扯开他的衣襟,埋首于他的胸前,舔舐、吮吸……
彼此渐渐粗重的喘息,却已不再是往日默契的呼应。玄跨坐在卓寒的身上,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卓寒的眉紧皱着,闭着眼睛,竭力压抑着。
“没有用的,寒,没有用的。”玄看着他,心里说道。这是他主宰的律动,彼此都对对方的身体如此熟悉,他当然知道如何燃起卓寒的欲望。
猛得,卓寒的身体颤抖起来,玄一声低哼,直起上身,加快了律动。终于压抑的呻吟冲破了喉关,卓寒睁开眼睛,厌恶地瞪视着玄。
“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谁让你想要离开我。”玄平静地说道,伸手整理卓寒散落的头发。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无所谓啊,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
“你把我当作什么?”
“你说呢?”玄轻轻一笑。取过卓寒的衣服帮他穿上。
不管他的感受,只要将他禁锢在自己身边,要他随时满足他的性欲吗。他将他视作男宠?
卓寒紧咬着唇,却只能无可奈何地任玄摆布,唯一的反抗是他怒极的眼神。
玄替自己收拾停当,俯身拾起地上的箫。箫身早已因为主人的抚摩而变得光润,那一个“梅”字刻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尖利地刺进他心里。
回过身,挥了挥手里的箫:“你很在乎它?”若不是因为它,他也不至于轻易受制。
“是,我很在乎她!”卓寒直视着玄,重重吐出那个“她”字。
玄不动声色,忽然出手,用箫再一次封了他几处穴道。
“你!……”极乐城的点穴手法原本独到,这样一来想要自己冲开穴道更是无比困难。
“顺从我,不然我毁了它。”玄淡淡道,随即转身离开。
一出房门他便命令道:“严加看守,除了我谁都不许进去!”

很快就听说了玄下的命令,有人私下猜测,但却决不敢多说什么。他和卓寒怎么了,以前也有过争执,但不是都很快过去了吗,何至于要这样。也许是该劝劝他,这几年眼看着他渐渐滋长的霸道,这一次他做的有点过分了。可是他会听吗?他从不对他发火,但却已没有从前的信赖和倚重了。
小心地推开卧房的门,已是深夜了,但相信他不会睡下。
“城主?”阿彬轻唤,却没有得到回应。房中没有人,露台的门却大开着。
果然,玄在露台上。一个人扶栏而立,衣袂在风中飞舞。这样的寒夜,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城主……”
“有事吗?”玄并不回头。
“夜深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
“……”阿彬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还有事吗?”
“城主……”阿彬暗暗吸了口气:“是关于卓堂主的事……”
“你想说什么?”
“城主要将卓堂主囚禁是不是……是不是过分了……”
“你觉得我错了?”玄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城主和卓堂主之间只是一时误会,何至于要弄成这样呢?”
“他说他要离开我……”
“城主,卓堂主可能是因为薛无垠的事一时气愤吧。”
“城主,你这么做反而会让卓堂主讨厌你的。”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讨厌我?那又怎么样?他能陪我啊。”
“城主,卓堂主一直待你很好,你不能这么自私地对他!”阿彬的声音渐响。
“自私?”玄似乎微愣。良久才喃喃道:“我喜欢他……我不要他走……”
“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根本就不懂!”
“我不懂?”玄的身体一颤,慢慢转过身来:“那你教我。”
阿彬张口想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月光下,玄的脸上满是泪水。
“城主……”
玄惨然一笑,一步一步走近他。
“求你教我。”他恳求着,有泪自眼中溢出,顺着瘦销的脸颊滑下,滴落。
“城主……”阿彬有些慌,已经很久没有见他落泪了。在他来之前,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哭吗?
“我害怕他讨厌我,一直都怕,可是他突然说要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玄低着头轻声道。
“……我对自己说过,无论对谁都不要再动心了,会痛的,可是没用……”骤然一阵咳嗽,玄紧捂着嘴,身体佝偻着。
“城主!”阿彬连忙扶住他。玄似乎已经无力支持,靠着阿彬,缓缓跪倒在地上。阿彬无措地一起跪下,轻拍着玄的后背。玄求救般地攀住阿彬的肩,咳嗽声象要撕裂胸腔。
好不容易停下,阿彬警觉地扳开玄想握起的手掌,掌心赫然一摊殷红。
“城主!”阿彬大惊。
“我没事。”玄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来。
“先进去。”阿彬扶住他,半强迫地拉他进屋。
安顿他靠坐在床上,阿彬这才发现玄的手中一直握着那支箫。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替他拭掉唇边的血渍。
“睡了好吗?”
玄点点头。阿彬试探地抽掉他手中的箫,他没有反抗。替他脱掉外袍,拉开被子,他却忽然说道:“他的箫真的吹得很好听,可是却从来都没有为我吹过。很想让他为我吹一次,却一直都没敢和他说。”
阿彬愣了一下,坐到床沿,轻柔地理了理玄的头发:“别去想了,睡吧,会没事的。”
玄看着他,自被中伸出手,拉住阿彬的衣袖:“留在这里陪我好吗?”
阿彬连忙点头:“我陪你,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玄象松了口气一般轻叹了一声,缓缓合上眼睛。


十二


微笑、怜爱、呵护……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床上的躯体。玄侧身坐在床边看着卓寒,卓寒的眼睛却看向别处。
“讨厌我了?”
……
“仍然想离开我?”
……
“说过不会讨厌我的,说过不会离开我……说过的话都做不到……”玄喃喃道,望向卓寒的眼睛毫无神采。
他好象瘦了,才几天,胡茬已让原本俊挺的脸看起来有点憔悴。忽然很怕他会在自己的禁锢中渐渐窒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却看到那人厌恶似地闭上眼睛。手轻颤着……眉、眼、鼻梁、嘴唇,每一个轮廓都是他无比熟悉的……要让他走吗?不敢去想……
禁不住咳了一声,玄轻按着胸口,连忙忍住。一连好几天了,夜夜咳得不能入睡,连藉着睡梦逃避的可能都没有。那夜咳血让阿彬大惊失色,其实那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你就再陪我一阵子可以吗?”
“陪到你什么时候?”
玄看着卓寒,淡淡一笑:“陪到我死的时候。”
他在耍他。卓寒恨恨道:“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走。”
“这也不肯?”胸口突然刺痛,玄脸色微变,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转过回廊,在卓寒不可能听到的地方,玄倚在廊柱上,一阵要撕裂心肺般的咳嗽。喉头腥甜涌上,却又让他强自咽下。想要他留下,如果告诉他自己咳血的事也许他会为他留下,但又不想他仅仅因为怜悯而留下。所以说出那句“陪到我死的时候”,暗自期望他能听出破绽,期望他能追问,可他以为他在耍他。其实也明白自己一样是在乞求怜悯,但即使连这个他也不会再施舍了。
寒,我让你走。
心仿佛在瞬间裂了道口子,那是他自己划的,血肉模糊。
站直身体,拉了拉衣襟,伸手擦了一下嘴唇。抬头看了看,天色蔚蓝,竟是个好天气。

重新走进他的房间,他来还他自由,也给自己一个了局。
床上空了。
玄一惊,立时察觉有人:“出来!”
帷幔掀起,走出三人。郁崎风、万骥远、丁剑遥。卓寒被丁剑遥挟持着,剑架在他颈项上。
“是你……”玄眼神变冷。是他疏忽了,一心纠缠着卓寒,没有注意崎风的动向。
“把无垠和我父亲还给我,不然我杀了他!”郁崎风的声音嘶哑,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锐利。
薛无垠已死,难道他真会杀了卓寒?他竟聪明到知道用卓寒了要挟他。玄暗自咬牙,如果卓寒的穴道没有被封住,那么他们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制得住他,现在他的性命却让别人掌控着。寒,是我的错。
“你们跟我来。”玄扫了三人一眼,沉声道。
玄在前领路,崎风紧跟着,万骥远持剑殿后。侍卫发现异状,立刻齐集,却被玄喝道:“不许妄动!”
他竟真得如此在意一个男人,郁崎风看着玄的背影,仍觉得难以相信。要挟是他曾经不屑的做法,但为了无垠,即使要采取更卑劣的方式他也不会犹豫。何况这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罢了。

转动机关,密室的门慢慢打开,一股腐臭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崎风的心一紧,竟有些不敢举步。
“你别甩什么花样!”丁剑遥警告道。
“你手里有人质,我能怎么样?”玄看了一眼卓寒,后者神色平静。
室内昏暗,陈设简陋。床上好象躺着人,会是无垠吗?为何她没有动静?崎风忐忑着走上前,伸手去掀床帏,手心微汗。
一蓬稀疏的苍白乱发,深陷下去的脸颊,好象皮肤和骨骼间已没有血肉,独眼圆睁着却不知道望向何处,惟有翕动着的唇证明那不是具干尸。
“父亲……”崎风喃喃,既而一声惨呼:“父亲!”人跪倒在床前,颤抖的手紧紧抓住那只伸在外面的枯爪。
“你不是很想儿子吗?他回来了。”身后玄走了过来。
“父亲,父亲……”崎风轻唤,泪夺眶而出,是他不孝。
那只独眼开始慢慢转动,然后定定地看着崎风。
“父亲,是我,是崎风啊。”
喉结滚动,发出呜咽声。他认出他了,那是他一直在等的儿子。
“父亲,你认得我?”他尚有意识,这让崎风一时幸喜。随即却认识到,在这样的折磨下尚存意识是一件多残酷的事。
愤而转身,一把揪住玄的衣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玄轻蔑地看着他:“他很想活下去啊。”
“你……”
床上忽然传来哼声,郁行云的独眼盯着崎风,嘴咧着,竟似在笑。
“父亲……”崎风坐到床边,轻轻拂开郁行云脸上的乱发,语声哽咽。
玄的目光阴冷,无比怨毒。
“呵呵……”郁行云似在得意,他苦熬了这些年,终于还是等到了儿子。
突然,一声闷哼,崎风惊觉。回头,玄已乘他们分神之际夺过万骥远的剑,刺伤了丁剑遥。卓寒倒在地上,但已摆脱了掌握。
崎风一掌拍过,挡开玄刺向万骥远的剑。但剑势一折,直直刺向丁剑遥。
太疏忽他了,他应该了解他的剑有多可怕。剑遥虽身出名门,却远不是他对手。急急档下玄的攻势,心中却升起一个可怕的预感:他让他见父亲只是为了让他分神,他要救卓寒,那么无垠……
掌风如雷,惟有制住他才能逼问,万骥远和丁剑遥一起加入战团,但玄的剑流云一般,毫不示弱。
“无垠呢?!”崎风再也忍不住。
“死了!”
晴天霹雳一般。震撼着崎风,也震撼着剑遥。
意识空白,惟有愤怒如火。崎风一声哀嚎,一掌直劈过来。剑遥却好似愣住了一样。
玄冷笑,终于让他知道什么是心痛了,虽然那个女人不是他杀的。轻巧转身,避开掌风,剑若蛇信,直取剑遥心口。虽和他有过短暂相处,但容不得他用卓寒作要挟!
剑光森寒,剑遥察觉时已无退路。
突然,“嘭”得一声,剑光折断。“仓啷”,长剑落地,玄按住胸口,倒挫两步。
众人停手,玄被围在中间。
一道血线溢出唇角,苍白的脸慢慢抬起,眼神惊诧、凄惶。面前,卓寒挡在剑遥身前。
“你……没事?”玄喃喃。
卓寒无言,神情复杂地看着玄。
“这是我们和他的交易。”身后万骥远语带嘲弄:“我们帮他离开你,他帮我们找人。郁青玄,你的情人对你真是不错啊。”
“交易?”玄的唇在颤。已经狠狠地在自己心里割了一刀,已经决心让他走了,为什么要这样?一心想护着他,他却根本不需要。不,他明知道他会在意他,会维护他,他是有心利用。
他不认识对面的人,那个人不会是卓寒。
“无垠呢?”崎风猛得将玄拉过来,剧烈地摇撼着他。他不甘心,希望玄只是在撒谎。
玄的唇角忽然泛起轻笑,却根本不看崎风。
“她死了。”卓寒的证实打破了最后的期望。
“啊!”所有的努力终究只是绝望:“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为什么!”玄的身体被重重撞到墙上,一口鲜血呛了出来,他却仍然惨笑着。
一把扼住玄的脖子,想杀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想杀他。无垠,无垠,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少城主!”万骥远急忙上前,用力拉开崎风。
“少城主请节哀。郁青玄虽然死有余辜,但外面已被侍卫包围,杀了他,无人辖制,又如何救得了老城主呢?”
父亲!崎风略微清醒,不能再弃父亲于不顾!忍下心中想杀人的欲望,从床上将郁行云横抱在手中:“剑遥,在前面开路。”剑遥恨恨地看了玄一眼,拾起剑,走在前面。
万骥远一把扯住玄散开的长发,玄微一呻吟,却立时咬住了嘴唇。
“别伤他。”卓寒忍不住请求。换来的却是万骥远冷冷的蔑笑及手上刻意加重的力量。

许乾已带人将密室团团围住,但看到玄被挟持,没有人敢妄动。
“城主!”阿彬惊呼,玄的样子让他心痛无比。
“都给我听着,”崎风环视众人,厉声道:“郁青玄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窃取城主之位,丧尽天良……”
“不是的!”阿彬大声截道:“是那老畜生……”
“阿彬!”玄突然喊道。
阿彬一顿,愣愣地看着玄。玄缓缓地摇着头:“不要……”
“城主……”
“青玄,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崎风回过头,冷冷问道。
玄看着他,目光清寒:“没有。我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怎么知道卓寒想离开我?”
“骥远早就潜伏在极乐城中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了。精明如你,竟没有察觉。”
玄恨道:“是你!”
万骥远一把夹紧玄,向后掠开。
卓寒猛然醒悟:“是你杀了薛无垠!”
“骥远?!”崎风大惊。
“嘿嘿。”万骥远忽然阴笑:“郁青玄,果然还是你聪明。”
“万骥远?!”剑遥难以置信。
“真的是你?”崎风冷汗涔涔。
“大哥,他既然潜伏在极乐城内又怎么会不知道大嫂的死讯?他遇到我们的时候却只字未提!”
“为什么?”崎风喃喃问道。
“为什么?!郁崎风,你这种人难道真的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为了那个女人,居然置那么多兄弟的性命于不顾,亏他们对你忠心耿耿!”
崎风一个踉跄,那是他背信弃义。他认为那是为了无垠,可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这是报应吗?
“你知不知道这小子当初顺从得象条狗一样,后来为什么会突然背叛?”万骥远抛下长剑,捏住玄的下颚,冷笑着问。
“玄……”
“你知不知道那老畜生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住口!”玄忽然挣扎,却被万骥远牢牢钳制。
“真想不出那老畜生怎么会有儿子。他把这小子当女人玩,最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哈哈……”万骥远大声嘲笑。
“你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父亲!”崎风大喝,却觉得自己心虚。
“你不信?你不信就去问问这小子的仆人,问问他情人,或者你随便抓个人问问。极乐城人尽皆知的事,只有对你是个秘密。”
问?用的着问吗?心里已经确信了。低头看着怀中枯瘦的身体,他该恨他吗?那是他父亲。可是……可是他却是凌辱玄的人。
“玄……”一直责怪着他的背叛,一直认为那是他的野心。现在却突然发现他根本没有责怪他的立场。正相反,父债子偿,他却是该被他怨恨的。无法用不知情为理由来替自己辩解。仔细回想,真的是毫不知情吗?很多细节,是被他可以忽略了的啊。汗透重衣,他不敢看他。
“不过这小子也真是贱。”万骥远的手重重拂过玄的脸颊:“只有男人抱你,你才兴奋地起来吧?贱的和娼妓一样!”
“你放开他!”阿彬哭喊道。不忍玄被这样侮辱。
 “郁青玄,你用诡计杀害我父亲,这笔帐我会好好和你算的!”手掌一翻,指尖多了支泛着乌光的钢针,险险地抵在玄的胸口。
 “放开他!”崎风喝道,玄已不能再受伤了。
 万骥远看都不看崎风:“我知道给我父亲下毒的人是许乾……”一旁,许乾的身体一颤。
 “给许乾毒药的人是卓寒……”
 “这根针上的毒和毒死薛无垠的毒差不多,只是可以让人死得更痛苦一点,而且原来的解药不起作用罢了。这样吧,卓寒,你要是自裁我就给他个痛快。你要是不肯,就看着他受尽折磨,而后毒发身亡吧。”
 卓寒一惊,自裁……或者让玄受尽折磨。他已经误会他了,方才他看着他的眼神分明是被深深伤到了……
 “不过他死得再痛苦总比自己死好,卓寒我也明白你会怎么选。那么不如让许堂主来选吧,杀了卓寒,你就仍是极乐城的青龙堂堂主。”
 “这个……”许乾嘿嘿一笑:“属下实在想不到少堂主有如此心胸啊……”
 “从今以后我就是极乐城的主人,只要你效忠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那么,卓堂主,在下就只好为难你了……”立时青龙堂的下属将卓寒团团围住。不指望什么“既往不咎”,但只要能万骥远一时饶过他,他便可以脱身。
 “万骥远,原来你有这样的野心。”玄忽然冷冷道。
 “家父的遗愿我当然要完成。你的情人还真是薄幸啊。”
 “他当然没必要自裁,因为你根本杀不了我!”话音未落,玄忽然抬手拍向胸口,钢针立刻刺进身体。万骥远一惊松手,玄以肘后撞,顷刻间争脱了掌握。
 “你!”万骥远惊骇地看着玄,刚才抛下的剑以在玄的手中。
 “你认为极乐城的毒会对我有用吗?”玄淡淡问道。
 “不可能!”他不能相信。那毒是他精心调配的,甚至在活人的身上试过,不可能不起作用。可是眼前的人缓缓举剑指向他咽喉,虽然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唇上染血,却是杀气逼人。
 “不……”惨呼被玄的剑生生钉在了喉间。
 抽剑,转身,他淡淡地看着眼前众人。
 许乾看见形式逆转,连忙撤开人手,退到一边,心中盘算着托词。
 崎风抬起头,玄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滑过。
 “玄!”卓寒想走进他,却不得不停住了脚步。玄长剑染血,直指卓寒。
 “玄……”卓寒的心一颤,震慑于玄眼中的漠然。他从不曾这样看着他。
 “你走。”声音平淡,却是绝然的。
 “玄,你的伤……”想为自己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仍是淡淡的,但长剑纹丝不动,不容他靠近。
 心突然间空了,曾有个人这样说过。哭泣、纠缠,都不会再有了。他不需要他了,从此便是陌路。卓寒一步步后退。所有的误会都无须解释,所有的伤害都无须请求谅解了。不必再负担他的痛苦,不必再计较着彼此的付出,是不是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看他后退、转身、走远,不曾回头。玄静静的,没有表情。
 崎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正如同他没有资格责怪一样,他也没有资格安慰。刚才发现怀中的身体已没了生息。他是所有伤痛的起因,可他毕竟是也自己的父亲。而失去无垠的痛苦终究只能由自己承担。

 都走了,那些曾经让他无法释怀的人。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二少爷……”阿彬轻唤。
 玄向着他微微一笑。
 抬起头,是个好天气。只是,天渐渐暗了……

 “二少爷!”……

 一年后。
 僻静山村。
 “卓大夫,谢谢您了,您慢走啊。”
 “老伯,轻留步吧。”卓寒微笑着告辞。
 来到这里已大半年了。民风原就淳朴,再加上他的医术,这里的人都很尊敬他。

 回到借住的小屋已是薄暮时分,刚想推门,人却愣在那里。
 门前的石阶上,横躺着一支箫,箫身上刻着个“梅”字。
“玄……”手中的药箱跌落在地上,不假思索地唤出那个名字。
是他来了吗?当初的伤害他都可以原谅了吗?他仍然需要他吗?
拾起箫,急急在屋前屋后探望,可是没有人影。
又耍小性子了吗?藏起来,然后故意要他找他。
“玄!”奔出院门,在村中四下找寻。他会藏在哪里?会在某个角落看着他找他,而后在他找到的时候看着他微笑吗?
想再看到他的微笑。曾以为没有他的依赖会比较轻松,可是被他漠然而视时的心悸仍可清晰回忆。想再听到他怯怯地请求“寒,不要离开我”,想再认认真真地答应他一次。无数次想把他湮灭在心海里,可那双含怨的眸子却无数次地在午夜梦回时让他被悔意煎熬。为什么要在他说出喜欢的时候那样反感,其实负不起的人是自己。终于明白是他需要他,需要他的依赖。不同于那女人蔑视的目光,他在他的依赖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玄!”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可是没有人看到。
仍是没有原谅他吗?只是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然后彻底了清吗?当初是他用自己的怯懦、自私和薄幸伤了他,他不原谅应在情理之中。可是,玄……请给我一个机会道歉……
不知不觉以跑到了村口的小山坡上,放眼望去只可见不远处的林子。
日落西山,倦鸟归林,没有那渴望的身影。
玄,你真的无法原谅吗?
缓缓将箫凑到唇上,十指轻按,箫声扬起……
期望他还没有走远,期望他可以听见……若是听见,他应该可以听懂,这一曲为他而吹,带着悔意,带着思念,带着爱怜……

林中,一个身影倚着树慢慢滑坐到地上,手中紧搂着一个瓦坛……
“二少爷,你听到了……”

天际,残阳如血。




 
杯子 @ 2008-02-11 15:18

“其实,全不用那么费事的。” 

  小周说着缓缓张开了手,他的手很漂亮,指尖略呈玫红色,肌肤是透了明的白,尾指微蜷着,有似午夜里含香未绽的兰花。 

  “严大人的意思是——”傅晚灯俯了身子半爬在桌面上,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他白的全无血色的脸,眉心间一点红痣,吞吐掩映,妩媚中隐隐藏了几分杀气。 

  小周微抿了唇角,分明是个欲言又止的的光景。傅晚灯深知他的难处,便一手指了天地道:“此事谓为机密,如若让第三个人知晓,你便抉了我的舌头去。” 

  小周淡淡道:“别人倒也罢了,只是圣上那里,我委实不好交待。” 

  傅晚灯笑了:“你不说,我不说,圣上即便眼能通天,他又从何而知呢?” 

  小周只是看了自己的手,半晌才道:“那般说法,明明——就是要放他一条生路的。” 

  傅晚灯压低了声音道:“严大人什么时候倒变成菩萨心肠了,你只可怜他,却为何不肯可怜我?” 

  小周静了许久,指尖忽然凌空一划,按在了绯红色的八仙桌上:“剥皮不见血,却又有什么难处!” 

  傅晚灯微挑了眉峰道:“还要请严大人指教。” 

  小周音色清冷,不带半分尘俗之气的娓娓说道:“只用冰水镇了短刀,在人的天灵盖上开四分长的一道刀口,灌了水银进去,水银远重于血,自可将皮肉分离,人在剧痛之下,身体猛力上窜,从刀口里钻出来的,便是赤条条活生生的一团白肉,莫要说是血,就是眼泪,也让他掉不出一滴。” 

  傅晚灯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却看严小周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眉心间那颗痣,红的越发鲜艳欲滴了。他强笑了一声道:“大人果然是好手段,真让傅某佩服之至。” 

  小周微垂了眼帘道:“你也不要佩服我,只管好好闭了那张嘴,若有一点风声泄露出去,就莫怪我用这些法子炮制你。” 

  傅晚灯忙离座屈膝,跪在他面前道:“大人肯心疼我,我怎么又能让大人为难,便是天打雷劈,傅某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这我便放心了。”小周站起身,掸了掸纤尘不染的白袍,柔声说道:“经此一案,傅大人必将位级人臣,这一跪,小周可再受不起了。” 

  傅晚灯连忙道:“严大人的大恩大德,傅某将永世铭记在心。” 

  “这话,傅大人记得就好了。”小周将双手揣进了衣袖里,推开密室后门,缓缓走了出去。 

  事隔半月之后,陈氏一族私藏皇袍一案终告了结。犯首陈浩然被皇上御笔亲判剥皮不见血之酷刑,刑部侍朗傅晚灯巧施妙计,由此而声名大起。 

  三天后,傅晚灯迁升户部尚书。 

  这一日,皇上只说有些事情要交待傅晚灯,要他到御书房外候旨。 

  傅晚灯夹了奏折一早便去了。正是蜡月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天气冷的连手都伸不出来。他穿了夹棉的朝服,遥遥就望见一人跪在雪地里,一般式样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就显得份外单薄,跪了显见是有些时候了,膝头的积雪都化进了衣裤里,傅晚灯不觉轻呼了一声:“严大人,这是……” 

  一旁侍立的太监尖声道:“傅大人,圣上有口喻,任何人也不得和严大人说话,皇上在里边忙着呢,您先等一会,奴才这就给您通报去。” 

  傅晚灯只呆呆的看了小周,他们是同榜及第的进士,明里暗里很受了他不少恩惠,又深知他身子不好,是在小时候就落下的病根了,这般天寒地冻他又哪里受得了。正在踌躇间,却听太监高喝一声:“皇上有旨,宣傅大人。” 

  傅晚灯压低了声音,急急忙忙的说道:“见了皇上,我便替你求情。” 

  小周却抬起了头,将手指轻轻摇了摇:“万万说不得。” 

  傅晚灯心下一沉,情知这是皇上寻尽了机会要收拾他。心里忑忐不安,脸上却仍旧四平八稳,半分也不外露。一挑官袍跨过门槛,在堂屋里跪了下来:“微臣傅晚灯参见圣上。” 

  门帘高悬着,可以看到屋里点了火盆,一旁坐了年轻男子,身形极为高挑,一袭黄袍加冠,越发显得面貌俊俏。这就是当今圣上朱炎明了。 

  这朱炎明的来历也颇有些蹊跷。当初先皇四十八风仍无子嗣,便有胡人查某送上美姬一名,入宫三月便怀了身孕,朝野上下一时哗然,怎奈先皇对这位美姬异常宠爱,也竟立了这来路不明的太子。 

  等到朱炎明稍长,先皇又添了两位皇子,无论资质相貌全不是他的对手,这个皇位,竟也坐得稳如泰山了。 

  朱炎明本来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疑心又重,手下那般臣子蝇蝇苟苟的勾当哪里瞒得过他的眼。傅晚灯借陈氏一案一步蹬天,着实让他憋了口恶气。 

  升他户部尚书不过是掩人耳目,这番叫他来,朱炎明心中也自有打算。 

  君臣二人各自落坐,拣了不痛不痒的闲话说了两句,傅晚灯心里惦记着小周,应对间就有些心不在焉。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的心思,暗暗冷笑着,状似不经意的说道:“河南府大旱三年如今又遭霜冻之灾,这救灾事宜,合该是由户部掌管,怎么至今也未见折子上来。” 

  傅晚灯忙欠了身子道:“回圣上,河南灾情颇为繁复,微臣怕出了仳漏,正责令河南知府殷雪衣细查此事。” 

  “这倒也是。”朱炎明随手丢了块木碳到火盆里,“傅相谈起救灾头头是道,倒不如,索性去受灾之地好好看盾。” 

  傅晚灯心下吃惊,堂堂一品大员竟遣去河南救灾,这是全不顾脸面的发配了。但这官位,来的本就侥幸,若不是小周援手,他就连性命也是保不住的。当下领旨谢恩,躬身退了出去。 

  这时已是正晌午时候,外面的积雪被日光一照,滴滴答答的顺着房檐流了下来,朱炎明记得小周是有腿疾的,夏天也要捂上两层裤子,心里就越发的解恨了。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差人唤他进来。那传信的人片刻却又转回了书房内:“回圣上,严大人已是走不进来了。” 

  朱炎明冷笑:“那就让他爬。” 

  那人道:“爬也爬不得了,严大人已昏过去多时了。” 

  朱炎明心头微震。旋即就又笑出了几分冷意:“起不来的话,就用凉水泼,朕倒要看他这出苦肉计能演到几时。” 

  那两人领命而去。小周昏昏沉沉间,猛觉身上一阵彻骨冰凉,全身一激凌,登时睁开了眼。眼前那明黄色的短靴,举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穿得,小周挣扎着,却终究是起不了身。 

  朱炎明冷冷道:“这君臣之仪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张子恩也是名震天下的一代鸿儒,就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来?” 

  小周抿了唇角不出声,被凉水浸透的碎发垂在额前,越发要显出一种淬玉似的白,映着眉心间那颗红痣,竟媚的带了几分邪气。 

  朱炎明盯着他的脸,小腹间便是一阵灼热,这个人,用美若好女四个字来形容是毫不过分的,就是在女子里,却也找不到他这样妖娆狠毒的一种媚。 

  他出任大理寺呈短短两年间杀人无数,声震朝野,弹劾他的折子足能堆满一间书房。也正是他,全不顾刑不上代夫的古讯,一意孤行,刑囚铁面御使裴兰卿,虽然裴兰卿受贿一案最终查了个水落石出。但由此而臭名昭著的,却是他严小周。 

  朱炎明对他的人品鄙薄厌恶到了极点,偏又抓不到他丝毫把柄,他处事周密,滴水不漏,心狠手毒,花样百出,却又生了那样妖丽的一张脸,朱炎明每一想到他的脸和他的为人,唯一残留在心中的感觉就是——想上他! 

  一种古怪的吸引力,连欲望也像是被扭曲了的,他在床上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干他,往死里干,平日里不敢对后妃用的花样全用到了他的身上。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怕痛怕到了极点。 

  只是痛也不肯出声,紧咬了一口细白的银牙,既似衔恨,又似隐忍,深黑色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的映着另外一方天地。 

  他越是倔强朱炎明越不肯放过他,痛到了极点他便会哭,却也不像常人那般号啕大哭,偶尔碰到了他的脸才知道,那玉研似的双颊上竟已满是水渍。 

  朱炎明便命人点起灯火,一面凶狠的近乎用刑般的干他,一面又有些好奇的看他眼窝里大颗大颗渗出的泪水,只有这个时候朱炎明会对他温柔一些,他便暗暗的记得了,他喜欢他哭,却又不能一碰就哭,一定要哭的时机好用意好样貌好,哭得他心花怒放通体舒泰,也就把要追究的正事,忘得八九不离十了。 

  朱炎明自然不会知道小周的哭,是大有学问在其中的。他贪恋他雪白娇美的肉体,却又厌憎他刚爆狠毒的性情。他抱着他的时候想掐死他,掐死他的时候却又完全下不了手。他恨这般犹疑不决矛盾重重的自己,只好变本加疠的蹂躏小周。 

  小周原本单薄荏弱的身体,一日更比一日消瘦,手隔着厚厚的衣物,竟连肋肋骨都摸得出来了。 

  朱炎明本已不打算再为难他,怎奈陈浩然私藏皇袍一案,他本有心放这位昔日的恩师一条生路,才御笔亲批了那般刁钻的一道旨意,偏是严小周自作聪明暗中捣鬼,先不要说他痛失恩师心中衔恨已极,单是这份脸面就已丢不起了。 

  他双手负于身后,紧盯了小周冷笑道:“严大人真是绝顶聪明的人呐,就连朕,也不得不佩服你了。” 

  小周半爬在冰冷的泥水中,只有脸是出水荷花一般的白,犹如美人图上点睛之笔的红痣静卧在双眉间,神情淡漠的说道:“臣生性愚钝,皇上谬奖了。” 

  朱炎明道:“爱卿又何必自谦呢,想那剥皮而不见滴血的妙计,普天之下除却爱卿之外,哪还有第二个再能想得出来。” 

  小周淡淡道:“普天之下,能人何其之多,岂就止臣一个。何况便是臣的主意,也不过是为皇上分忧而已,臣委实不知皇上这雷霆之怒从何而来。” 

  朱炎明怒极反笑:“说得好说得好,朕却不知爱卿除了满腹经纶之外,还有这般舌灿莲花的利口。” 

  忽尔俯了身子在他耳边冷声道:“怎么到了床上,你这张嘴就半点也不中用了呢?” 

  小周微微一震,习惯性的抿了唇角,再不出声了。 

  任凭朱炎明如何冷嘲热讽乃至拳打脚踢,也再不肯轻言一字。朱炎明手中并无真凭实据,也不过是寻些事端来折辱他,若想要他的脑袋,朱炎明心下不自觉的沉了一沉,这念头一闪即过,再不愿提及了。 

  ***

  回到府中已是将近傍晚时候。小周被家人一路抱进了卧房。才换了干净的衣裳,就有小斯过来通报,说是傅相已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小周便道:“让他到卧房来吧。” 

  那家人道:“如此——怕是不妥吧。” 

  小周道:“又不是女子香闺,难道还要避嫌么?” 

  那家人便不再言语,却仍有几分忐忑的模样,候了半盏茶的功夫,傅晚灯这才转过大院,跟着那小斯进得屋来,迎面就道:“我害大人受苦了!” 

  小周拥了薄被坐在床上,一旁侍女端着祛寒的汤水一口一口的喂他,端的是一幕香艳旖旎的情形。傅晚灯便是榆木疙瘩生成的脑袋,也觉得好一阵面红耳赤。却听小周略沉了声音道:“傅相这是哪里话,皇上罚我,自有我的失德之处,与傅相又有什么干系。” 

  傅晚灯在官场混了多年,稍点即通,忙应了一声道:“严大人说的是,与皇上分忧,是我们做臣子的本份,莫要说罚跪,就是打杀,也不应有怨怼之言。” 

  小周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傅相这张嘴,可真是历练的越发伶俐了。” 

  傅晚灯却见他眉心间珠光一闪,那一双黑眸流光溢彩,刹时间竟似有百媚横生。傅晚灯与他相识多年,平日里不过是君子之交,一向觉得这个人,严肃有余,却未免失之于活泼轻快,机智有余,却罕见风流意趣,至于待人接物,处事寒暄,却也是只见周到而不见厚到,他待傅晚灯,也真算是异数中的异数。 

  傅晚灯偶尔静下心来扪心自问,却也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刮目相看。 

  “让大人见笑了。”傅晚灯微显窘迫,端了茶盏凑到唇边,忽尔记起一事,欠了身子道:“此番去河南赈灾,严大人可有什么事要交待么?” 

  小周微垂了眼帘,浓密的睫毛闪烁着,许久才道:“河南此去,路途遥远,世事多舛,傅相这一路,一定要小心了。” 

  傅晚灯只觉心头一热,毫不思忖的攥了他的手道:“世人只道严大人冷面冷心,却哪里明白,严大人的冷,只冷在那些奸佞之徒身上。” 

  小周缓缓握了他的手道:“傅相,你可看过我对旁人,也有这番热心么?” 

  傅晚灯周身一震,猛的抬起头来,却见他微勾了唇角,把些许笑意都印在眉眼之间,一时只觉得好一种艳色扑面而来,连神思也有些恍惚了:“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周笑意恬淡:“傅相觉得,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了。” 

  傅晚灯悚然一惊,小周却按了他的手道:“傅相又想到哪里去了呢?这样惊惶,不防说与我听听。” 

  傅晚灯大窘,略沉了脸道:“严大人莫非是闲极无聊,拿傅某寻开心么?” 

  小周悠然道:“傅相,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事,又何必说得那般通透呢?” 

  傅晚灯心头一阵迷乱,只觉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摸不到头绪,也辩不出个缘由来。眼前全是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耳听得他音色清冷的说道:“河南自古多名胜,傅相此去,就不记得给我捎一件东西么?” 

  傅晚灯忙道:“但凡是大人想要的,上刀山下火海,傅某也一定要替大人求来。” 

  “不是求。”小周轻声道,“是要!” 

  “那大人想要什么呢?” 

  小周在他面前竖起了玉琢似的一根手指:“一颗人头。” 

  傅晚灯震了一震,面色却不改:“却不知大人,想往谁的项上,要这颗人头?” 

  小周微微一笑,展开了他的手心。指尖与肌肤轻触所带来的酥麻间,傅晚灯清楚的感觉到,这颗人头的主人,正是河南知府——殷雪衣! 

积雪一直到三天后,才被日光吸食殆尽。地面难得的露出了本色,踩上去松软潮湿,却似从波斯进贡来的高级地毯。 

  御花园里的两株蜡梅垂死多年,却在一场大雪之后,莫名的开出了满树梅花,众臣纷纷上日:言此乃祥瑞之兆。阿谀谄媚之词不绝于耳。朱炎明向来是不信这一套的,但为了安抚人心,也在御花园中设下酒宴,以祝来年风调雨顺。 

  论理小周不过是刑部挂职的一名闲隶,并无资格位列席中。但他自幼才名远播,十一岁便号称苏州第一才子,十五岁被当今圣上亲点探花郎,少年时代所做的许多诗句,至今仍在士子中广为流传。便有那多口舌的道:“既是赏花,却为何不叫探花郎来凑趣。” 

  偏偏朱炎明骨子里,也是个极为促狭的人。当初与严小周同列三甲的傅晚灯和景鸾词,如今都已是当朝一品大员,只有严小周因操行刻毒而屡遭贬黜。朱炎明便想看看他素来淡定清冷的眸子里,是不是会因此而泛出一丝窘意。 

  却说这一日晌午时候,日光和煦,连风也不见一丝。御花园里清一色摆开了二十几张桌子,分别坐了王卿公相,紫气俨然。只有严小周坐在最末一席,穿了墨绿色的朝服,单单薄荏苒,颇有几分鸡立鹤群的意味。 

  朱炎明心不在焉的听着早已形成套路的吾皇万岁论,一面偷眼看小周的神色,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神色,只是一味的平淡,倒真映了市井流传的厘俗小说里,那些粗莽大汉用来骂人的一句话——生生要淡出个鸟来,好不没趣。 

  朱炎明暗暗冷笑一声,心道这人倒真会拿腔作势,若说他完全不妒不恨不心痒难挠,朱炎明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信的。 

  儒家所鼓吹的天地君亲师以及孔孟之道周公之礼,朱炎明是一字也不肯信,他深知这班人肯伏在他的脚下三呼万岁,与什么真龙天子之说全无干系,他们所畏惧的,不过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家大权而已,所以官场中人日日苦心经营,为的也就是那名利二字,苦说此心坦荡无欲无求,那又何苦来这混水中趟这一遭? 

  朱炎明看多了世态炎凉人心叵测,对小周的恬淡冷漠宠辱不惊更觉猜忌,这个人,这一张秀美绝纶的面具之下,却不知藏了些什么样的龌龊心思。 

  正在暗自揣度间,忽听镇南王朱炎旭轻笑了一声道:“皇上这般魂不守舍,莫非是人在心不在,这一缕神魂,却不知留在了后宫哪位佳丽身上。” 

  朱炎旭乃是当今圣上的异母胞弟,为人十分谦和风趣,朱炎明心性多疑喜怒无常,也只有朱炎旭敢与他说笑,朱炎明待他毕竟异于旁人,几次被他当堂顶撞,竟也从未怪罪于他。 

  谁知他话音未落,朱炎明便沉了脸道:“朕与后宫嫔妃之事,也可以让你拿来取笑么?” 

  朱炎旭怔了一怔,他哪知皇上一心所念的,与那后宫三千佳丽全无关系,真正是一头撞在了刀口上,忙离席跪伏道:“臣弟不知深浅轻重,还望皇兄恕罪。” 

  朱炎明满腹邪火被他一口一个皇兄念的如风拂面,全没了志气,挥了一挥手道:“平身吧,朕就看不得你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朱炎旭却涎了脸笑道:“这满朝文武,人人肃穆,也只有臣弟肯为皇上解闷了。” 

  朱炎明展颜一笑道:“罢了罢了,偏生圣祖皇帝一世英名,却得了你这么个活宝出来。” 

  异常冷落的气氛被镇南王这一闹,才显出了几分热络来,那隶部尚书景鸾词便趁机笑道:“皇上,有酒而无诗,未免失之风雅,倒不如让在座各位大人各自口占一绝,以添意趣。” 

  朱炎旭抢先叫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明知本王胸无点墨,偏偏要弄出这么个馊主义来。” 

  众人顿时哄笑一片。朱炎明忍俊不禁道:“平日里不肯好好读书,现在又怨得哪个,这开篇一首,就由你来做了。” 

  朱炎旭叫一声苦也,抓耳搔腮思忖半晌,望着那满树的梅花呆呆道:“这花开得好希奇——” 

  满座臣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面红耳赤,几乎得了内伤。朱炎明也是连叹带笑,对这个活宝弟弟全无办法。偶尔一挑眼,见小周一手把玩着琉璃酒盏,眼帘低垂,几乎透明的脸上全不见喜怒哀乐,一股嫌恶之意顿时涌上心头。 

  朱炎旭的第二句名诗却已轰热出炉,摇头晃脑的念道:“一朵一朵大如梨……” 

  这一下不要紧,景鸾词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噗的一声全喷在了地上。忙拽了朱炎旭道:“王爷,这下面两句,就由微臣来代劳吧。” 

  也不待他推辞,便开口念道:“虽似梨花犹胜雪,何劳织女借羽衣。” 

  满座公候轰然叫了一声好,纷纷赞道:“王爷开篇两句风流奇趣,景大人这结语也做得妙极。” 

  朱炎旭怎不知景鸾词是替他遮丑,笑着揽了他的手道:“景大人援手之恩,改日小王定要好好谢过。” 

  景鸾词苦笑道:“王爷饶了卑职吧。” 

  旁人哪里知道他们是话里有话,嘻笑喧闹间,云阳候叶沾巾低唤了一声道:“有了。” 

  旋即听他念道:“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宫阕傍溪桥,不知近水先发花,疑是经冬雪未消。” 

  众人拍手笑道:“不愧是惊才羡艳的叶小候爷,当真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啊。” 

  朱炎明也唤人备了御酒赐上席前。那叶小候本来面皮极薄,被众人一赞,早已是红着一张脸,几乎要钻到桌下面去。 

  在桌众人纷纷念了诗句,皆是四平八稳的平庸之作,听得朱炎明昏昏沉沉,几乎要睡了过去。忽听长平候江上琴道:“早闻严大人少年成名,才气非凡,怎么到了皇上面前却成没嘴的葫芦了。” 

  严小周不喜于当今圣上,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因而这班朝臣,也难免趋炎附势,寻了机会就要奚落他。偏是严小周这个人,性如秋水,沉静自制,任人怎样挑拨,也全不往脸上去,淡淡应了一声道:“候爷所说,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卑职专注于公务,再无心于诗词歌舞之间。” 

  江上琴哗然笑道:“大家听听,一名刑部小隶,竟有脸在你我面前提着专注二字,却不知严大人专注的是何等大事。” 

  严小周道:“事无巨细,俱是为皇上分忧,卑职生性愚钝,难免要多花些时个在公务上,却让候爷见笑了。” 

  江上琴被他软中带硬的一番话赌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咳了一声正欲开口,却听朱炎明沉声说道:“既是长平候给你人前一展才华的机会,你又何必推辞呢?” 

  当今圣上话一出口,这份量自又是不同了。众人眼巴巴的望了小周,却见他依然正襟危坐,淡淡说道:“肯请皇上恕臣才思蹇涩,万万比不得在座诸位大人,又怎敢在皇上面前献丑。” 

  这已是明目张胆的顶撞了,众人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处,自也有那兴灾乐祸的,用酒杯掩了嘴偷笑。席间一片肃静,越发显得朱炎明的脸沉得吓人。忽然间朱炎旭轻笑了一声道:“提到公务,却让本王记起一件事来。那一年本王奉皇上的旨意到太凉山剿匪,拿了一个不大小的贼首,本望从他嘴里套出些消息来,怎奈大刑用尽,竟也没能撬开他那张狗嘴,真让王爷我丧气!” 

  他连说带笑,语气滑稽,也了眼望向小周道:“严首府,都说你这脑袋里鬼点子多的出奇,你倒说说看,对付这等人,却要用什么法子?” 

  小周静默半晌,众人望着他的眼光几乎要算得惊骇了,这个人,皇上的帐他不买,王爷替他解围他又全不理会,难不成是活得腻了,一心来求死么?正一片死寂间,小周极为清冷悦耳的声音在席间响起。众人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竟都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这一班江湖贼寇,素来心高气傲,自诩英雄。”他说着话,习惯性的把手揣进了衣袖里,微垂下头,众人只见他浓长及鬓的双眉间,那颗小痣红得令人心头一惊。“正所谓蛇打七寸,木入三分,若要这些人低头,法子也就只有一个。” 

  朱炎明笑道:“这我倒要听一听了,下次若再有这等差使,也莫让我在那些贼寇面前丢脸。” 

  小周微挑了浓眉道:“王爷当真要听么?” 

  朱炎明奇道:“自然是要听了。” 

  “那莫怪卑职失礼。”小周忽尔抬起了头,双眸中波纹荡漾,有似秋水缠绵,“粉碎一个颇为高傲的男子的自尊,最便给的办法莫过于强暴他,当然不需用人,越是肮脏污秽的畜生越好,若有家眷或是他的旧部在一旁围观,那结果就更妙了,这一天下来,王爷还怕他不招么?” 

  朱炎明张了张嘴,只觉得舌尖干涩,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纵观席上,人人脸色煞白,噤若寒蝉,却好似那非人的酷刑就要落到了自己身上一般。 

  景鸾词强笑了一声道:“严大人这法子倒是独辟蹊径,我做浙江知府的时候,也曾也曾碰到过一件案子,那贼犯杀妻毁尸,明知他便是凶手,偏偏即无人证又无物证,他便也咬紧了牙关死不开口,严大人,却不知这等人也可以同样泡制么?” 

  严小周缓缓摇头道:“像这一等人,却是要命不要脸,任你怎样折辱他,他也是一颗衡心赖到底了,除非——” 

  他顿了一顿,却见在座众人都直勾勾的看着他,却似听鬼故事的小孩子一般,明明想听,神色间却又带了几分畏怯,便淡然说道:“酒宴之上说这等事,未免败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朱炎明冷笑道:“但说无妨。” 

  小周道:“皇上不会怪罪微臣么?” 

  朱炎明注视他半晌才道:“恕你无罪就是了。” 

  小周这才轻启了唇齿道:“事情说来,其实也再简单不过,那贼犯熬遍酷刑不肯招认,不过是因为怕死怕到了极点。只需将他缚在铁架之上,用沸水一点点烫熟了皮肉,再以铁刷将熟肉慢慢刷下,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变成白森的枯骨,苦楚倒也罢了,这其中惊惧难熬的滋味,足足够他招上一千次!” 

  见景鸾词不自觉得打了个寒战,他又淡若柳丝的笑了一下,夹起了一片水煮白肉道:“刑毕之后,那熟肉也可凑成一碟,倒不妨再请他尝尝‘自己’的味道。” 

  忽然间哇的一声,那一向被众人输为“子阶在世”的云阳叶小候爷已一手掩了胸口,把方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朱炎明脸色一沉,他待臣子向来极为苛责,却唯独对这位温若处子的云阳候颇有怜惜之意,只因叶沾巾性情温顺,人缘极佳,又自小爱好诗词歌舞,若不是世袭云阳候之位,活脱脱就是深山归隐的名士做派。 

  朱炎明当下一挥手道:“云阳候不好,大家就此散了吧。福喜——” 

  小太监福喜尖声应道:“奴才在!” 

  “你送云阳候回府,有什么不妥,速速回来禀报。” 

  “是,皇上。”小太监领命而去。 

  众人奚奚落落的站起了身,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些惊悸不安,只觉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竟是说不出的冷落寂寥。 

  再看严小周依然是一副淡漠高远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恶意搅局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独自一人且行且止,缓缓到了西直门外,便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拦住了他道:“严大人,皇上请您回去呢。” 

  这些近身侍从都是极势力的,并不觉得他和皇上之间的纠葛有何不妥,只知道皇上待他,竟是连低等的侍寝宫女都不及,言词间自然而然的就带出了鄙薄的意味。 

  小周淡淡道:“公公,我心境不好,不想去呢。” 

  那小太监凳时竖了眉道:“你好大胆子,敢抗旨么?” 

  “公公声音忒大了。”小周笼了双手道,“你不要脸面,就不能给皇上留几分?在西直门外闹将起来,却成个什么样子。” 

  那小太监呆了一呆,毕竟是在皇上身边呆惯了的,也算得机灵,扑通一声跪下来,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几个嘴巴,连声道:“大人不记小人过,奴才是狗,狗眼看人低,大人您怎能跟奴才计较?” 

  小周垂了眼帘也不看他,道:“公公何必如此,皇上的意思,我们做臣子的,又敢违逆么?还要有劳公公带路。” 

  那小太监白白挨了几记耳光,心里委屈的不得了,却再不敢吭声。乖乖起身走在前面,穿过了御花园,在东院的一座偏殿前停下了脚步:“严大人请。” 

  小周缓步踏上台妒阶,走进屋中,好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几个宫女打起棉帘,就见皇上坐在桌案旁,手里拿了一卷书,便一撩官服跪了下去:“微臣严小周叩见皇上。” 

  朱炎明却似根本不曾听到,许久,才缓缓翻过了一页书。 

  小周便在地上跪着,他本就有寒疾,上一次在雪地里跪了半日,略一用力,双膝便针扎似的疼。近一个时辰下来,腿也木了,脸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的往下掉。 

  朱炎明这才看了他一眼道:“咦,严卿是什么时候来的,看朕,看书看的都糊涂了,快起来吧。” 

  小周一手撑了地面,半晌也没从地上爬起来。朱炎明用手揽了他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他抱到了自己膝上。小周双脚木的难受,不觉低吟了一声。朱炎明脱了他的靴子,握了他的脚道:“怎么冷成这个样子。” 

  小周低着头也不言语。朱炎明替他揉搓了几下,便吩咐宫女:“打盆热水上来。” 

  又向他笑道:“你这人也真是死心眼,即已来了,怎么不肯出声,白白挨了这一个多时辰。” 

  没一会儿功夫,宫女便端过了水盆,服侍小周脱了袜子。那水蒸腾的帽着热气,小周微微瑟缩了一下,宫女抓着他的脚猛按下去。他竟连哼也没哼一声,只是咬紧了牙关,冷汗水洗似的淌了下来。 

  朱炎明抱着他,搬过他的脸亲了一下:“你自己想出来的法子,用在自己身上,这滋味怎么样啊?” 

  小周连嘴唇都轻颤着,痛得闭了眼睛。朱炎明微微一笑,手探进了他衣襟里:“你就这时候乖。” 

  小周人偶似的被他抱在身上,一动也动不得。衣衫半褪下来,便觉得出奇的冷。他手到哪里,哪里就抖做一团。朱炎明揉搓着他的乳尖轻笑:“看你收拾别人的时候,当真是半分也不留情,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孬成了这副样子。” 

  小周也不出声,死死咬住了唇角听凭他的摆布。朱炎明却强迫他扭过脸,捏着他两颊让他张开嘴,他呜咽着,感到对方火热的舌尖闯进来,逼得他几乎窒息了,他整个人向后仰过去,却又被朱炎明拉回来,牢牢的困在膝上。 

  拉扯间就觉得顶在身下的硬物越发胀大了,他惊恐的想站起身,脚一沾地,整个人就是一激凌。朱炎明笑着扯下他的裤子:“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倒怕什么?” 

  小击被他强按着跨坐在他腿上,两股间顿时一阵欲裂的胀痛。他低低的哀叫了一声,撑着他肩膀不肯坐下去。朱炎明却把住他的腰,低声威胁道:“你方才在酒宴上说的什么?难不成是被人上腻了,想换换口味?” 

  小周怎不知道他的为人,再不敢挣扎,任他扶着他的腰,把硕大的性器一点点顶进他体内。小周痛得脸色都变了,直插小腹间的灼热,像是要把他从中生生的撕开。朱炎明却不肯这样放过他,迫他微挺了腰身反复吞吐他骇人的凶器。小周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是挨不住折磨,渐渐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却是被一阵激痛逼醒的。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人已到了床上,被朱炎明一手摁着,整张脸都陷到了锦被里,压在身上的人异常粗暴的在他股间出入,那种痛已说不上是痛,痛到了极点,反倒不知是什么感觉了。 

  朱炎明见他醒过来,便又把他抱到身上,硕大灼人的性器直插而入,小周也顾不得什么了,哀叫一声拼命的想挣脱他,朱炎明死死摁住他,就觉得他全身都在哆嗦,像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下意识的往他脸上一摸,果然已是湿漉漉一片,便捏着他的脸强行凑过来,轻轻舔却了微咸的水渍。 

  小周一哭起来,却大有滔滔不绝如江水的趋势。朱炎明呷着他浓长的睫毛轻笑:“你比我那班妃子都能哭呢,这倒也怪了,平日里也不见你掉半滴眼泪,把当朝共事的同僚们叫来看看,委实要吓他们一跳吧。” 

  小周哭得累了,哪还听他说些什么,昏错沉沉的睡了过去。 

  夜里却又惊醒过来,两股间痛得厉害,想换个睡姿,一动却又更加疼痛难忍,默默爬了一会儿,才慢慢的侧过身。偶尔碰到了朱炎明的手臂,那般颀长而精壮的,浅褐色的肌里,不知不觉就伸出了手,轻轻抚摩着。那种感觉是坚硬的,刀入骨肉,一定要经过一番困苦的挣扎吧?想到薄刃在肌肤下游走的快感,心神都为之颤栗了。他呼吸渐渐沉重,一闪神间,朱炎明细长的凤眸中光华四射,业已微微的睁开了眼。 

  小周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肌肤上,两个人对视半晌,朱炎明便轻轻把他搂进了怀里:“平日里也有这样乖觉,朕也就不难为你了。”见他依然不出声,便抬起他的脸,柔声说道:“以后别再做那些损阴德的事了,老老实实跟着朕,朕会好好待你。” 

  小周微微一震,既没应声也没说不应,朱炎明紧盯着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却见他乌黑闪亮的眸子里宝光流转,竟是有些动情的意思,不由得缓缓压住了他。 

  ***

  从宫里出来,已是转天下午了。朱炎明派人用一顶软轿将他送回了府上。 

  小周为官素来清廉,宅子也是朱炎明暗中贴补他许多,新近才置下来的。 

  那家人严安赤着双脚,伤痕累累,骇得几乎掉下眼泪来:“少爷……这……这是……” 

  小周却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大惊小怪,严安抱着他进了屋,这才半跪下来,反反复复抚着他的脚道:“又是那皇上干的好事。” 

  小周轻呼了一声痛,挣开了他的手:“却也怪不得他。” 

  严安霍然起身道:“怎就怪不得他。” 

  小周静默了半晌,却答非所问道:“便是再聪敏的人,一沾了情字,竟也愚钝至此了。” 

  严安震惊的瞪住他:“少爷你说什么?难不成——难不成你对他——” 

  小周淡淡道:“我对他——我对他能有什么,我又不是女子,还讲究一日夫妻百日恩么?” 

  严安忙道:“就是这个道理,少爷,这世上的男女,哪一个能值得少爷倾心相待。” 

  小周侧身躺在了床上,道:“行了,我倦得很,你就不要在我耳边念个不停了。” 

  严安痴痴的望着他的背影,几乎透明的玉一般的脖径上,布满了点点红痕,严安心里又酸又涩,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却不由得探出了手,还未等触及他发稍,就被他猛一回身,拿住了手腕:“你干什么?” 

  严安微微扭曲了面容,深吸了一口气道:“少爷,我……我……” 

  小周望了他半晌,忽然间微微一笑:“难不成,你也喜欢这个身子?” 

  严安呼吸更加紧促,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少爷,我要再有这等邪念,少爷就打死了我吧。” 

  小周松开了他的手道:“你知道就好。” 

  严安默默退到了门外,替他掩上了门。只恨心思不似门窗,全不能收放自如。虽然信誓旦旦说的真切,但这从生的杂念,又怎能说没就没得了呢? 

  ***

  小周素来体质荏弱,脚上的烫伤竟足足拖了一个月才见好转。朱炎明派福喜送来疗伤圣药。严安气不过,竟寻了个机会全自窗子里扔了出去。 

  小周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竟也没有计较。 

  严安自十二岁卖身至严府,与小周名为主仆,但多年来辗转周折,这其中的情分,早已是一言难以蔽之。 

  便是小周身边的近侍,严安也是不放心的,怕他们口笨手拙,服侍不周到,竟把府上的诸多杂事全放下了,一心一意随在小周身边。小周腿脚不利落,如厕也得要他抱着去。严安却敬他如神明一般,哪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却说这一日,厨子熬了冰糖燕窝粥,严安知道小周素来厌憎甜食,便端了茶盅柔声哄他,一口一口的喂他吃下去。 

  小周紧蹙了眉头,他本是个性情极孤冷的人,毕竟与严安相识甚久,不自觉的便带出了几分娇态。严安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敢笑他,只是耐着性子一味的哄诱。 

  两个人正在推搡间,小厮便进来通报,说是有客人已到中庭来了。 

  严安沉了脸道:“不是已经吩咐你们,只说少爷有病在身不能见客么?” 

  那小厮道:“说了,只是那人不听,一味的只往里闯。” 

  严安道:“这般无礼,不管什么人,只打了出去!” 

  那小厮正欲回话,听一人朗声笑道:“怎么,连朕也要打出去了么?” 

  严安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这普天之下敢自称为联的,除了朱炎明还有哪个。 

  果见棉帘一挑,走进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穿了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束八宝琉璃玉带,面若冠玉,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皎若玉树的好相貌! 

  严安忙俯身跪下去:“奴才叩见皇上。” 

  朱炎明笑道:“你这厮倒也机灵,难怪你家主子疼你。” 

  小周正欲起身,朱炎明却按住了他道:“又不是在宫里,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顺手掀起了盖在他身上的锦被道:“脚可好些了么?” 

  小周道:“多劳皇上挂怀,已是大好了。” 

  朱炎明道:“那雪莲金蟾膏果然好用么?” 

  严安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却听小周坦然道:“即是皇上御赐的东西,自然是药到病除了。” 

  朱炎明大笑:“却不知你是这样会说话的,最近可在吃什么药么?” 

  拿了旁边的瓷盅,看了看道:“冰糖燕窝?这倒也对你的虚寒之症,只不过这等甜腻的东西,你也真吃得下去。” 

  小周道:“只当药吃就是了。” 

  朱炎明笑道:“真正是个没福气的人,二十两银子一两的燕窝,却被你拿来当药吃。” 

  忽尔一时兴起,把锦被往旁边推了推,坐在了床上:“朕来喂你。” 

  小周也微微吃了一惊,朱炎明待他,罕有和颜悦色的时候,不打不骂已算难得,突然间这样殷勤,却也不知为的是那般:“怎敢劳动皇上。” 

  朱炎明微笑道:“你我之间,还生分些什么?” 

  小周震了一震,更觉得那燕窝粥厌腻难挨,然而汤匙送到唇边,却又不敢不吃。 

  朱炎明仿佛也见不得他委屈,笑着揽了他道:“却当真是吃药了。” 

  只一手便将他抱到了怀里,含了一口白粥,强行捏开了他的嘴。小周哪料到他在人前也敢这样放肆,呜咽着想挣脱他,却猛觉唇角一痛,竟被他硬生的掐出血来。小周也不敢再退缩,由着他性子胡闹,衣服半褪到腰间,小周难堪以及,目光搭上跪伏在门前的严安,心中顿时霍然一亮,这一番做作,竟都是做给他看的! 

  小周心头一寒,越发的乖顺起来了。朱炎明本有几分戏弄他的意思,这一来二去,竟弄出了真火来。小周对床笫间的事一向只觉苦楚,不由得便显出了几分畏怯。 

  偏生朱炎明爱的就是这调调——硬要把他平静淡漠的脸上,逼出许多喜怒哀乐的情绪来。所以他越哭他越是开心,只恨不能夜夜把他绑在床上,只为要看他哭个够。 

  严安一直垂着头,这时却砰的一声,重重的把头撞在了地上。朱炎明猛的回过头,狠狠瞪他一眼道:“还不快滚!” 

  严安跌跌撞撞的出了门,走不了几步,听得小周极为压抑的一声低呼,刚牙猛咬,唇齿间顿觉一股血腥气。 

  他本想躲的远远的,却终究又放不下心,站在墙外,偶尔小周细吟一声,便将额头狠狠撞向围栏,终于听得屋里没了声息,额头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许久之后,他方才缓缓进到屋里,见小周一人蜷缩在床上,他本就生的单薄,四肢蜷将起来,越发要像个小孩子。 

  严安喉头一阵哽咽,猛的扑到床前抱住了他的腿道:“少爷,这官我们也不做了,便是回乡下种地,也不受他这番鸟气!” 

  小周静了许久,才幽幽开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倒要逃到哪里去呢?” 

  严安愤然道:“总有他寻不到的角落!” 

  小周淡淡道:“便是没有他,还要有别人,我又何苦舍近求远。” 

  严安周身一震,霍然站起了身。小周也缓缓坐起来,拿了件长衫披在身上。严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爷,你若疑我有二心——” 

  小周轻声打断了他道:“你的心,我又怎能不知道,这世上我最亲近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只是他对你已起了杀念,这些日子万万事事谨慎,莫要给我惹出祸端来。” 

  严安静默半晌,终究不是个不知深浅轻重的人,何况事关小周,张了张嘴,还是把这口气硬生生的压了下来。 


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小周脚上的烫伤也大都痊愈。去刑部述职的前一日,朱炎明差人送来一又簇新的朝靴,登在脚上,大小也正合适。 

  小周跪谢了圣恩。那小太监一走,严安便闹着要把靴子扔了出去,小周拦了他道:“逞这一时之气,却又有何益处。” 

  严安怒道:“少爷,我是越发的不懂你了,你若是喜欢他也倒罢了,偏又没那份意思,这般处心积虑,却又为的是什么?” 

  小周淡淡道:“我就是喜欢这样,你又管得着么?” 

  严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只怕少爷害了自己。” 

  小周却道:“你只看好你自己就是了。” 

  转天五更时分便起了身,严安和翠女二人服侍他穿上官服靴子,一路送到门外。 

  朝廷里对官员所乘的轿子也是有极严明的规定的,二品以上方可乘坐八抬大轿,而刑部府首一职官不过五品,小周又一向淡薄不喜张扬,那两人抬的青呢小轿就份外显得寒酸了。 

  数日不曾到任,各地报上来的信函文书积了满满一书案。小周静下心来细细做了分类,又一一拆解过目。这份差使极磨人性子,待那小山似的文书略见了眉目,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小周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毕竟是大病初愈,这一番劳作下来,仍觉得有些气短。 

  小周站起身正欲活动一下手脚,不经意间,却碰到掉了旁边一名同僚桌上的信件。那人即刻轩了眉道:“怎的,这可真是歇成大少爷了,看我们这些苦哈哈做事的人不顺眼?” 

  小周道了一声对不住,便弯腰拾起那文件放在了桌案上。 

  那人却冷笑了一声,他一早便看小周不顺眼,又仗着新近攫升的刑部侍郎梅笑楼是他嫡亲堂兄,行止间难免就带了几分张狂,却见他一屈手指,就将桌上的文书又弹了下去:“还要劳动严大人了。” 

  小周默不作声的又低下了头,手指刚一触到那薄薄的纸张,却赫然发现上面多了一只靴子。小周微仰了脸,看那人满面笑容说道:“严大人小心些,这可是两江总督文含珠文大人向咱们云大人问安的贴子,若是扯坏了,严大人你可担待不起。” 

  小周便不再出声,只等在那里静静的挨着,那人正在得意间,忽听有人喊了一声笑卿兄。回头就见一三旬上下的男子一撩官服跨进了门槛,圆胖胖的一张脸上尽是笑意:“笑卿兄你看,这便是十二楼上那位保云珠姑娘的……”他话未说完,却被屋里的情形弄了一头雾水,“这……你们这是……” 

  梅笑卿道:“兰成兄好福气呢,我与这位严大人共事多日,也不曾见他如此卑躬屈膝,竟让兰成兄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那名还司马兰成的男子看了小周一眼,便急急的拽开了梅笑卿,拾起了地上的文书连声笑道:“严大人,兄弟间开个玩笑,不知轻重,严大人你可千万不要计较。” 

  梅笑卿听得大怒,正欲开口,却被司马兰成一把揪到了身后:“笑卿他年轻不懂事,还要靠严大人多多点醒。” 

  小周缓缓直起身,面上毫不改色,只是眉心间那颗痣红的越发鲜亮夺目:“司马大人哪里话,梅世兄年轻有为,日后要靠世兄多照顾才是。“ 

  梅笑卿气不打一处来,在司马兰成身后刚一露脸,便被他强行拖到了屋外。 

  梅笑卿跌跌撞撞随他走了几步,甩开了他的手道:“兰成兄,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还怕了那个阴阳怪气的小子不成。” 

  司马兰成苦笑:“笑卿兄,你莫要怪我说话难听,你毕竟不是正科班出身的士子,又一向有笑楼兄庇护,哪里知道这官场中的险恶。”

  梅笑卿却不服气,气哼哼的嚷道:“旁人也到罢了,这严小周白人一个,却有什么惹不得?” 

  司马兰成也被他激起火来:“我也就是看在你我两家世代交好,我又与你兄弟二人一并长大的份儿上罢了,你道这严小周是什么人,两江一代名震士林的才子,当今圣上御笔钦点的探花郎,巴巴的到这里来做一个文书……” 

  梅笑卿恶声道:“是,我知道他才是那正科班出身的,只可惜皇上不疼他,他便是李白重生,杜辅在世,也注定要埋没在这一摊子的废纸烂张中了。” 

  司马兰成强压了火气道:“你才在官场中混了几天就轻狂成这个样子,当初严小周官至大理寺呈——” 

  梅笑卿打断了他道:“那也是当初!” 

  司马兰成道:“我看你是越发的不知死活了,你道他是为什么才被皇上一贬再贬,把一个一品大员生生降至了从五品?” 

  梅笑卿冷笑道:“我倒管他,只要他如今不在那位子上,就不要做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嘴脸来!” 

  司马兰成道:“呕死你也得受着!” 

  梅笑卿拂袖道:“老子偏不受他那个鸟气!” 

  司马兰成一把拉住了他道:“罢罢罢,索性我把缘由与你说个清楚,也免得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梅笑卿长身一揖道:“如此我可要洗耳恭听了。” 

  司马兰成也懒得与他计较,压低了声音道:“这还是林昌沐阳府的一桩冤案引起的祸端!” 

  那梅笑卿竟是个顽童性子,一听“冤案”“祸端”,顿时就来了精神,道:“这却是从何说起呢?” 

  “其实是全不相干的两件事,沐阳府有一出了名的贤惠媳妇,夫君早亡,又薄有些姿色,便被当地一名无赖看在了眼里,几次逼婚不成,心怀恼恨,竟在鸡汤里下了毒药欲害她死命,哪知这媳妇纯良至孝,把一碗鸡汤尽数倒给了婆婆,以至婆婆七窍流血而亡!” 

  梅笑卿张大了嘴道:“那她岂不是要冤死?” 

  “正是如此。”司马兰成道:“行刑那一日,媳妇指天骂地发下毒誓,如若她确实冤枉,就让周身鲜血溅上六尺白幡。” 

  梅笑卿惊道:“果然应验了么?” 

  司马兰成点了点头道:“果然应验!” 

  梅笑卿道:“莫非这桩冤案正是严小周主审?” 

  司马兰成道:“若是如此,却也不必畏他如虎了。” 

  梅笑卿道:“这话却要怎么讲?” 

  司马兰成道:“窦氏一案震惊朝野,当时的奉车都卫白轻云以为血溅白幡委实新鲜,便此事细细说与严小周,哪料却只得了他一句‘不过是行刑官的小把戏而已’,那白轻云年轻气盛,便与小周打赌,若他能让此景重现,就输他宅院一座。” 

  梅笑卿眼珠子几乎掉了出来:“这种事也赌得?” 

  司马兰成冷笑道:“有什么赌不得。那严小周利用手中职权调出大牢死囚,让行刑官一连砍了十五个脑袋,也没能让鲜血溅上白番,直到砍到第十六颗,严小周冥思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梅笑卿忙不迭的追问:“什么法子?” 

  “便是将人周身埋进土里,再以利猛力平砍,必然会将鲜血倒溅!” 

  梅笑卿听得两眼发直,司马兰成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才啊的一声惊跳起来。司马兰成道:“此事做的固然机密,但却瞒不过皇上的耳目,寻了个空子竟将白轻云乱棍打死,可那严小周呢——” 

  梅兰卿呆怔了半晌,忽然大声叫道:“他——” 

  司马兰成掩住了他的嘴道:“你道他白人一个没人撑腰,殊不知给他撑腰的,正是这天底下最最惹不得的那个人,如此——你可明白了么?” 

  梅笑卿却似三伏天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连牙关也在咯各作响:“多谢司马兄提点。” 

  “谢我并没有用处,日后做人,万万处处收敛,自己要小心自己才是正经。” 

  梅笑卿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只是——像这等事,兰成兄却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马兰成轻叹道:“官场中另外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不该你问的事,就千万不要开口乱问。” 

  梅笑卿被他一番话说得志气全无,挥了挥手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倒不如回家做我的大少爷。” 

  司马兰成笑道:“只盼你做得了一辈子大少爷。” 

  梅笑卿蹑手蹑脚的回到屋里,再看严小周,只觉他脸色沉也沉的有道理,性情冷也冷的全是门道,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令人毛骨悚然,从此再不敢去寻寻滋事。 

  小周对此却浑然不觉,仍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毫无逾越之处。 

  眼见积存多日的事情也打点的差不多了。这天便向衙门里告了假,准备先行一步。走到大堂门口,猛见一道黑影扑了上来,二话不说便跪倒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哭叫道:“少爷,少爷,快去救救严安吧,他被镇南王府的人抓去了。” 

  小周垂道看了她道:“平日里惯得你们无法无天了,竟连镇南王府的人也敢去招惹。” 

  翠女急得嘶哑着嗓子叫道:“少爷,委实怪不得我们,是他们王府中人……” 

  小周一脚踢开了她道:“天渭皇贵,怎会跟你们几个下作的奴才计较,还不快快;回府,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翠女跟在他身后跪爬几步,哭着喊道:“少爷,你只念在严安一片忠心的份上救他一命,他……他已快被他们打死了……” 

  小周脚步微顿,却终于还是一拂衣袍,大步走开去。 

  却原来翠女与严安一向交好,时不时会求他带些胭脂水粉,这一日趁小周不在府中,便随着严安偷偷溜了出去。翠女生的十分美貌,常常会被街头无赖调戏,只仗着严安粗通武功,才能次次化险为夷。所以翠女也并不把那些凳徒子放在眼里,只道严安能兵来将挡,哪知这次这几个人,竟是异常凶狠,只将严安按在了土里暴打,翠女在旁边苦苦哀求,那些人却毫不理会,拖了严安便走。 

  旁边有一名素衣男子咦了一声道:“这可不是镇南王府的人。” 

  翠女便一路跑来报信,哪知严小周不但不念及主仆之情,还颇有几分怪罪的意思,翠女越觉委屈恐惧,连哭带爬,人竟昏倒在半途中。 

  却说那点破凳徒子身份的素衣人,正是当朝一品,隶部尚书景鸾词。他为人一向端正温厚,最见不得这班仗势欺人的奴才,又知道严安是小周府上的人,平日里也打过几次照面的,便决心为这事到镇南王府走上一遭。 

  景鸾词深知这位出了名的糊涂王爷,却实在并不是个糊涂人,御下几近严苛,倒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却不知为何竟让家奴张狂到当街抢人的地步。 

  景鸾词进镇南王府是连通报也不要的,径自寻到了南院寝室前,青天白日,就听得那屋中一片淫声浪语,景鸾词是个正经读书人,哪见过这等阵仗,脸早已红的透了。站在门外半晌,也不见那声息稍歇,便提高了声音咳了一声:“王爷。” 

  许久不见回声,景鸾词厉喝道:“王爷!” 

  屋里顿时有人哎哟呼痛,接着便是乒乒乓乓的摔盆砸碗声,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那镇南王已提着裤子窜了出来:“小……小景……” 

  景鸾词见他裸着上身甚为不雅,便掉转了目光道:“王爷公务如此繁忙,卑职着实不该前来打扰。” 

  他半句话还未说完,镇南王已八爪章鱼似的挂到了他身上:“小景,你终于肯来看我了,让王爷我摸摸,瘦了没有,哎哟亲肝小宝贝,可想死个我了……” 

  景鸾词哭笑不得扯开了他道:“王爷请自重,今日卑职前来——” 

  “是为了公务嘛。”朱炎旭不以为然的拖长了声音,正欲又扑上去,却被鸾词一手打开来,“好吧好吧,且说说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景鸾词便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明,朱炎旭却耸耸肩道:“小景这心思还真是花俏,什么人都要惦记。” 

  景鸾词哪料到自己一番好心夫劝竟得了这么句狼心狗肺的混话,一时气血上涌,挥了挥手道:“罢罢罢,我却来找你说些什么,只径自写了折子奏明皇上才是正经。” 

  朱炎旭好不委屈的低声道:“便是皇上的意思,你去禀他,他还不知道要往哪里偷笑呢。” 

  景鸾词大吃一惊道:“皇上又何苦跟一个奴才过不去,若有冒犯天颜之处,只需一道旨意……” 

  朱炎旭趁他分神之际,猛然又扑到了他身上道:“好人,你只让我睡一晚,遂了我的心愿,便是再大的事情我也告诉你。” 

  景鸾词越发惊悸,挡开了他的手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也不问了,只当我没来过。” 

  那王爷却拦在了他身前道:“来了便是来了,怎么还当没来过,拉出来的屎还能坐回去不成?” 

  景鸾词听他言词粗俗,忍不住苦笑道:“王爷总有天大的道理,我们小老百姓哪敢与你说道,横竖是我的不对,我不与你理论就是了。” 

  朱炎旭道:“话却不是这么个道理了,我一心想着,敬重你,爱慕你,却又有什么不对,你只把我的一片真心踩在脚下,让我如何能不恼恨。” 

  景鸾词只觉得一团乱麻扑面而来,与这个人讲什么都是讲不清楚的了:“王爷,你只好好看看景某人,堂堂一七尺男儿,你却把我当什么。再说我今年已是二十八岁了,王爷便是贪图男色,也实在不该把心思用在卑职身上。” 

  朱炎旭道:“我只爱你,那些软爬爬的小官本王还看不上眼呢。“ 

  说着话就又涎下了脸,一用揽了他的腰,一手伸进他衣服里乱摸。景鸾词也有些急了:“你看看这……这……这成个什么体统!” 

  朱炎旭在他脸上乱亲一气,嘻笑着道:“体统这东西,本就是用来骗人的,你倒没听过?孔孟道,周公礼,只把枷锁套布衣,到你我这步田地,还讲的什么体统!” 

  景鸾词说也说不过他,打又全不是他的对手,只拼命掰开了他的手道:“我只躲你远远的就是了。” 

  朱炎旭却越发抱紧了他道:“好人好人,我与你说笑的,你不要生气,反正来也是来了,倒不如在府里住一晚再走。” 

  景鸾词瞪大了眼道:“王爷却说的什么胡话,就你这副样子,我也敢住得?” 

  朱炎旭抱着玉树临风般的一个妙人儿,只觉得浑身燥热,心头火起,竟胡乱的去扯他的衣服,嘴里低声嚷嚷:“当初你也不住得好好的。” 

  景鸾词气道:“当初王爷也没色急到要上男人的地步。” 

  朱炎旭一听这话,忍不住回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你这畜生!” 

  景鸾词见他这一掌下手颇狠,只道他终究是有了些悔意,便说道:“王爷也不必如此自责,以后改了,也就是了。” 

  哪知朱炎旭咬牙切齿的恨声道:“这大好的机会不动手,竟让送到嘴边上的肉也飞了!” 

  景鸾词气的眼前一黑,一脚踹开了他道:“先前我只道王爷是真男儿,大丈夫,不惜倾心相交,哪知你……你……你……”他一连你了几个你字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只恨得玉面飞红,转身欲走。 

  朱炎旭看他是真的恼了,也素知他心肠虽软,却是个刚正不阿的脾气,只怕这一次是当真得罪了他,情急之下无计可施,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景哥哥,好人,你万万不要恼我,我以后再不敢了……” 

  景鸾词被他闹得面红耳赤,甩了几次甩不开,不由得气急:“你这人怎么如此疲赖!” 

  那朱炎旭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嬉皮笑脸的说道:“龙生九子,我便是最不成气的那一个,只有景哥哥你肯怜惜我。” 

  “怜惜你?”景鸾词倒吸一口冷气,低下头瞪他半晌,他也敛了笑容,正色望向他。景鸾词心头一震,正欲别过脸,却听一人轻声笑道:“哟,这是演的哪一出啊?钓金龟还是送凤冠,真真让人大开眼界。” 

  景鸾词顿时脸色煞白,两个人只顾胡闹,却忘了那屋里本还有朱炎旭的一名爱妾,此时穿戴整齐,俏生生的扶了头站在门口,笑了一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景大人哪,我家王爷说,皇上常以诸葛武候的名赞你‘鞠躬尽瘁,死而后矣’,今日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哪!” 

  景鸾词只觉得这女子言词锋利如刀,割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退后一步,挣脱了朱炎旭的手。 

  那朱炎旭却是自小让人奚落惯了的,什么混账话没听过,脸上毫不变色,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向那女子笑道:“叮当儿,人人都说你有才,我却头一次见识到,这两句话着实说得妙啊。” 

  景鸾词愧不可当,人家夫妻两个调笑不已,他一个堂堂宰相,却横在中间是做的什么。更何况,这等事要是传了出去——景鸾词微一咬牙,真恨不能一头在墙上撞死! 

  朱炎旭向那叮当儿招了招手:“本王看你妙语如珠的份上,且赏你一件东西。” 

  叮当儿施施然走过来,福了一福道:“谢王爷赏,只是今日撞到这等事,不是妾身的错,日后两位亲热,还要找个避人的地方。” 

  朱炎旭本想一掌毙她灭口,听她这七窍玲珑的一番话,竟是心头发虚,下不去手了。 

  那叮当儿看了景鸾词一眼,冷笑一声道:“今日我为你横死,他日必找你索命!” 

  说罢飞起了身子,蝴蝶似的扑到了雕梁画柱之上! 

  景鸾词惊呼一声,双腿一软,竟跪扑在泥土里。 

  朱炎旭忙扶了他道:“小景,你不要自责,这算不得什么,她若敢来找你,我替你着就是了。” 

  景鸾词掩面道:“你还要害多少人才算甘心?” 

  朱炎旭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你不害他,他便要来害你,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景鸾词一时无语,被朱炎旭拥在怀里,只觉得心头空空,前景茫茫,一种幽恨之情油然而生。 

严安生死未卜已有数十日,翠女心里有似油煎一般的,却毕竟是一介女流,无计可施,只日日跪在了小周房前哭泣哀求。 

  那严小周竟是铁石心肠,身边的人横遭惨祸,连话也不多一句,依旧每日里忙于公务。却也没什么好忙,不过是些琐碎的杂事。被翠女闹得烦了,便淡淡道:“你对他情深义重,只自去震南王府闹事就是了,何苦要来烦我。” 

  翠女吃了一惊道:“少爷怎说这等无情的话,严安对少爷忠心不二,只看他平日里兢兢业业的份上,少爷也该去揪他才是。”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小周看了跪在地上的翠女一眼道,“若论该与不该,你这样来缠主子,便是你做奴才的本份了?” 

  翠见他淬玉一般秀美绝伦的一张脸上,全无常人应有的体恤哀悯之情,不觉恨声道:“奴才也是人!” 

  小周道:“人也是人下人。” 

  翠女周身一寒:“这人下之人,便活不得了?” 

  小周道:“人上人若要你死,你还想活得么?” 

  翠女泪流满面道:“奴婢如今算是明白了,多年来服侍少爷一场,竟只得了个人下人的名号,连生死都不能自主,与其哪一日让那人上人来欺凌,倒不如今日就得个痛快算了!” 

  小周看她一面哭一面跌跌撞撞的出了门,冷笑一声道:“生死自主——不当真是痴人说梦!” 

  又过了将近半月,全府上下只当严安已是个死人了,翠女还偷偷在后院给他烧了许多纸钱。却忽然有一天夜里,听得咚咚的撞门声,小厮赶过去打开门一看,几乎当场吓昏过去。 

  这一番闹将起来才知道,严安在震南王府吃了不少苦头,得到后来,却也没人再理他,渐渐的竟连看守的人都撤了,他便寻了个空子偷跑回来。 

  小周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严安心头一阵发凉,念及自己待他的一片心,再看他待自己,竟连翠女的十分中的一分也不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疏离的意思来。 

  小周也似不自觉,便如往常一般的支使吩咐他,严安也依旧处处做的周到,只是这寒透了的一片心,却再也补不回来了。 

  这一日小周从衙门里出来,见那小公公福喜早已等在了门口。一脸媚笑道:“严大人,皇上有请。” 

  小周怎不知道这一遭,是横竖也躲不过去的。便不再多话,乖乖的随他从后门进了宫。 

  那福喜生性圆滑,专门为各门宫人行那鸡鸣狗盗之事,对宫里的暗门小巷十分熟悉,七扭八拐,竟连人也没碰上一个,就进得了寝宫里。 

  朱炎明一早便吩咐人在榻上摆了矮桌,布好了酒菜。见小周随福喜姗姗迟来,正欲行那三拜九叩的大礼,笑了一声道:“行了,快把那些烦死人的虚礼都免了吧,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小周是从五品文职小隶,平日里并没有机会慕见天颜,朱炎明毕竟国来繁忙,一连数月见不着也是不希奇的。小周膝头刚一沾地,便被朱炎明一把拉进了怀里,抚着他脸颊笑道:“瘦得多了,是不是朕不去看你,便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小周为官多年,深知这天威难测的道理,前一瞬间还是和风细雨,忽尔就能变成雷霆暴怒,他说他笑他喜他怒,空不得你半分置疑,只淡然说道:“多劳皇上挂怀。” 

  朱炎明却是难得的好脾气,狠狠亲了他一下,笑道:“每月那数十两的奉银竟连朕的一个人都养不胖,抱起来还真是硌手。” 

  其实小周瘦而不露,骨肉均亭,手指摸上去,几乎有溶入肌肤里的错觉。他肤色玉白,一场情事下来,尽是青红交错的痕迹,越发引人遐思。 

  朱炎明手劲奇大,最喜欢把他布娃娃似的抱在怀里用力揉搓,他本是顶顶怕痛的,又不敢叫,只蹙了眉头一味的隐忍,那一时间脸上的表情,真真是可怜可爱到了极点。 

  朱炎明衔了一口酒喂到他嘴里,眼睁睁的盯着他咽了下去道:“再长些肉抱着就更舒服了,你说是不是?嗯?” 

  小周哪里好说是或不是,被他摇的头昏脑涨,只好应道:“皇上说是就是了。” 

  朱炎明忍不住笑起来,摁过他的脸猛亲一气,小周被他弄得气都喘不过来,想别过脸,却又拧不过他的力道,几番僵持之下,几乎又要哭了出来。朱炎明却放开了他,手伸进衣服里去解他的裤子,小周反射性的抓住了裤头,朱炎明正满腔欲火,平日里又被宫人奉迎惯了,哪见得这架式,立刻反手掴了他一记耳光。 

  小周脸最不禁打,一掌下去,几乎透明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五个血印。朱炎明又有些心疼,伸过了手去,小周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朱炎明道:“别怕,我不打你就是了。” 

  掰过他的脸看了看,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那五个血印子在他白的雪一般的肌肤上,着实有点吓人。朱炎明轻轻替他揉散淤血,难得见他畏缩不敢言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忍不住将他翻转过来,一把扯下了长裤。 

  小周那样聪明绝顶的人,平白挨了一巴掌,怎还会去自讨苦吃。乖乖的张开了腿任他摆布,只是那硕大的欲望顶上来,穴口一阵撕裂似的痛,他一向荏弱,便有些挨不住,脸上的冷汗一颗颗的往下淌。 

  正在胀痛难熬间,朱炎明却退出了他体内。小周更觉得惊怖,初时与他上床,朱炎明嫌他身体过于紧窒,拿了不少宫庭中的密器来操弄他,有时候竟在他体内插一整夜,常痛得他半个都下不了床。 

  回头一看,果见朱炎明正从桌上拿了水滴型的酒瓶,立时寒毛倒立,挣扎着往前爬,朱炎明一把摁住了他的脚道:“你怕什么?” 

  一眼搭上手中的酒瓶,不觉笑道:“用这个来插你,还如朕亲身上阵么?” 

  小周却知这个人,说话跟放屁也没什么两样,只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团。朱炎明毫不费力的便迫他打开两腿,有些戏虐的把瓶口在他股间转了两圈,小周吓得呜咽一声:“皇……皇上……” 

  “好了好了,不怕,朕跟你闹着玩的。”朱炎明倒了一些酒水在指尖上,轻轻探入了他穴口间。小周微微低吟着,也不觉得太痛,手指越探越深,就有些受不了了。朱炎明将手指略略退后一些,又并入了第二根,循序渐进,又有酒水的润滑,把第三根手指也收入体内,竟也没有太过苦楚的感觉。 

  朱炎明见他适应的差不多了,便将早已火烫的性器一插而入。小周还是觉得排山倒海般的一阵裂痛,周身无力的爬在床上,听凭他比往日更加凶猛的侵犯。 

  这一番折腾,竟一直闹到了四更天。小周昏过去又醒过来,实在吃不消了,下体痛得已有些木,忍不住去推压在身上的那个人。 

  朱炎明看他脸色都有些变了,便在他耳边轻声道:“下面不成了,就用上面吧。” 

  小周昏昏沉沉的被他压在两股间,唇齿微张,硕大的性器立时一顶而入,他喉间一阵作呕,朱炎明却拍了拍他脸颊道:“好好含住了。” 

  小周口中被顶的剧痛,眼泪流水似的倾泻而下,朱炎明揪起他的头发近他仰起脸,看了他一会儿道:“前些日子刑部大堂递了折子上来,想借你帮忙去查一件案子。朕允了他们。” 

  小周周身一震,朱炎明声音极轻的说道:“你给朕老老实实的做事,再弄些妖蛾子出来,当心朕要你的脑袋!” 

  ***

  刑部事务交接小周都是极熟悉的,所以并没有费多少周折,负责这件案子的人本来是司马兰成,折子也是他递上去的。都是熟人,交待起来也自然方便。 

  关押在牢的两名人犯,一名张三,一名李四,一听即是假名,然而刑讯多日,也不过就问也这点东西罢了。 

  那司马兰成便向小周道:“严大人您是知道的,从西华门往永和殿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这还是说轻车熟路,走小道暗门,而这两名贼犯,在西华门击昏太监换了衣服,径直赶向永和殿伏击圣上,中间只隔了一刻钟而已,若不是圣上武功盖世,真真要着了这两个狗贼的道儿。” 

  小周道:“大人的意思,卑职明白,只是此中手段难免过激,还望大人回避才好。” 

  司马兰成笑道:“那是自然的,严大人只管放手去做,只留他们一口气待秋后问斩就是了。” 

  小周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便随着狱卒进了天牢。

  那两名人犯被高悬在半空中,只听得牢门吱呀一声响,黑胖高大的狱卒身后,已站了一名少年官员,骤眼望过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略显娇小,墨绿色的官服衬着淬玉似的一张脸,乌黑的眼珠幽幽的绽着冷光,眉心间突兀的生了一颗痣,嫣红如豆,不禁令人忆起此物最相思的名句。 

  那左首一人哈的大笑了一声道:“大明朝果真无人,降服不了我们兄弟,索性弄了个女人来诱招!” 

  却见那少年官员也不恼怒,手拢在袖子里,有几分畏寒的意思,面色平淡,波澜不兴。那名叫张三的犯人不觉心头一惊,再细看过去,这人面相虽嫩,却是进退得宜,安然自在,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而那眼中冷冷的一簇幽火,更不是弱冠少年应有的睿智。一时也堪不透他的底细。 

  小周四下里看了看,牢中难免有潮湿难闻的血腥气,那两名人犯高悬于空中,虽强作镇定,但熬刑多日,已露出了疲惫难堪的神态。便吩咐狱卒将他们放了下来。 

  那两人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义,右道处的李四狠啐一口道:“狗官,要杀便杀,哪来的这么多花活!” 

  小周细看这两人,张三鲁莽高大,而这李四则异常纤瘦。牢中惯例,一向是要捡软的下手,李四身上的伤便要重那张三许多。小周淡淡身向他们道:“你我各为其主,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张三李四目瞪口呆。半晌,张三才哈哈大笑:“你这人也真是逗趣!” 

  小周身那狱卒道:“好酒好菜且先款待着,莫要委屈了他们,过些日子我再来提审。” 

  那狱卒应了一声,便将小周送出了门。 

  这一走便是半月,那张三李四鬼门关上滚过一遭,本已抱定了必死的心思。哪料到这少年官员几句话,着实让他们过了几天舒服日子。 

  司马兰成也堪不透小周的用意,偷偷向皇上密折禀报,朱炎明却笑道:“只随他去就是了。” 

  到十六日上,小周才在天牢露了面,却未着官服,卸了雪白的狐裘大氅,里面是一件苏缎织造的白缎袍,越发衬得人美如玉。 

  那张三李四看他一副贵公子的派头,不自觉得便透出了几分轻蔑之意。 

  小周也全不理会,坐在红木制的太师椅上,噙着茶水淡淡问道:“两位可想清楚了么?” 

  张三笑道:“老子想你想得紧呢,弄出这么多的噱头来,莫非是想给两位爷乐上一乐?” 

  狱卒脸色一变,上去狠踹了他一脚。小周却微扬了手道:“看两位言行举止,明明就是江湖中人的做派,正所谓侠不犯官,官不涉侠,两位突发奇想来行刺圣上,必不是无意之举吧?” 

  张三大笑道:“老子就是想宰那狗皇帝的肉吃,你又待怎的?” 

  小周叹了口气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那张三李四早已在心中把他看了个扁,全不在乎的一甩头:“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尽管使上来就是!” 

  小周习惯性的拢了手,看向张三道:“鞭子火钳烙铁夹棍这些东西,实在有失风雅,我是个读书人,也见不得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今日就依我的意思,换些新鲜的玩意如何?” 

  他虽是商量的口气,那狱卒早已把两人吊了起来,习惯性的要拿李四来开刀,小周却拦了他道:“这位大侠身形文弱,怕是挨不得刑讯。” 

  狱卒看了他一眼,心挨不住那才是正理,若刑他数日也刑不出个所以然来,岂不是白费工夫? 

  但也不敢违逆小周的意思,在张三脚下放了两枚铁铸的烛台,点上烛火,听得小周道:“如今这世上的女子,皆以缠足为美,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世称三寸金莲,我们今日也让张大侠尝一尝这步步生莲的滋味!” 

  狱卒便将吊绳一放,铁烛台从张三脚心一贯而过,直插腿骨间,那张三惨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小周道:“这就受不得了?” 

  几个狱卒在地上铺下白布绢,强扯着张三一步一步踏过绢面,如注鲜血顿时留下十数道血痕,那张三一步一声惨号,几乎不成人声,连强压着他的狱卒手都在抖,小周却微笑道:“女子初夜都要验红,这也是同样的道理。” 

  张三整个人委顿在地,小周走过去,拾起了那十米多长、血痕淋漓的白绢道:“这个东西,是我替张大侠收着呢,还是你自己留以做念?” 

  张三喘息着张开了一条眼缝道:“狗官——有种就杀了老子!” 

  小周向李四道:“你看,这这兄弟如此不识时务,哪里怪得了我?” 

  李四早已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周向他微微一笑,他便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小周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两个好好想一想,若想得通了,就叫牢头来靠诉我,想不能呢,明天我们接着玩儿,明天玩什么呢?” 

  他思忖半晌,拍了拍手掌道:“想到了,这个名目,就叫做无孔不入,真正有趣,只盼两位还是不要招的好。” 

  当晚司马兰成向皇帝秘报道:如此酷刑,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位周大人的手段,实在让臣汗颜。 

  朱炎明轻叹道:“这人的嗜好也真是古怪!” 

  转日将近傍晚的时候,小周才又进了牢门,却又换了一件淡杏色的锦袍,束了抹额,眼含春色,噙着一抹浅笑道:“两位侠骨铮铮,一定是还没有想清楚吧?” 

  那张三脚心处尚插着烛台,一夜间人形已褪,面色惨灰,蓬头乱发,却仍硬生生的骂道:“我日你八辈子祖宗!” 

  小周微笑道:“咦,张大侠有奸尸的嗜好么?” 

  略一拍手便有狱卒提了一只铁箱上来,隐隐听得铁箱中悉索乱响。小周十分优雅的竖了手指道:“海南有蛇名郢,最喜钻洞,有一次我与人打赌,说这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个洞呢?今天我们就不防来数一数。” 

  两个狱卒架起张三将他剥了个精光,丢进了蛇箱中,那蛇毒牙已拔尽,一闻到热烘烘的人身气味,立刻一拥而上,张三惊骇欲绝,惨叫着想爬出箱外,那些蛇却早已将他死死缠住,从他口中钻了进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拽出一条,就有另一条又钻入口中,下体被蛇群打开,肛门,耳洞,以至鼻孔,无一不被大大小小的蛇挤入,张三骇极惨叫,却已叫不出声来。 

  那李四和众多狱卒已被眼前情形吓得目瞪口呆,小周却看到什么心爱之物似的,目光温柔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四终于忍无可忍的尖叫:“我招,官爷,我招就是了!” 

  小周一向端正自持的脸上,却浮起一丝艳极的浅笑:“忙什么,如今我却不急了呢。” 

  李四叫道:“官爷,官爷,饶了我们吧,是韩贵……” 

  小周忽尔打断了他道:“寒天冻地的,你口齿也不清楚了么?” 

  李四怔了一怔:“没这……” 

  他本想说没这回事,小周却道:“梅……原来是梅……梅什么呢,你莫要怕,就算是朝中一品大员,做出行刺皇上这等罪大恶极的事情来,也不怕搬不倒他。” 

  那李四却也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立刻打蛇随棍而上:“正……正是那梅大人!” 

  小周敛了笑容道:“大胆李四,你胡说些什么,梅笑楼梅大人贵为刑部侍郎,也是你诬陷得了的?” 

  李四叫道:“绝非小人胡说,正是梅大人为小人画出永和殿的通途,小人才能一路寻来!” 

  小周直起身子微蹙了眉头道:“梅大人一向忠君爱民,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李四道:“官爷且想一想,若不是有人内应在,我们一介江湖人,又怎能如此明了宫中的路途?” 

  “话虽这样——”小周思忖着道,“事关重大,要速速禀报皇上才是!” 

  司马兰成一听到人犯已招认的消息,早已飞奔至宫中秘报。朱炎明听了失笑道:“越弄越不像样子了。” 

  司马兰成跪伏道:“皇上,这两个毛贼本不成气候,谅他们也弄不出什么花样来,可严大人这般——” 

  “是,朕也知道,不过是送他两个人哄他开心罢了。”朱炎明又气又笑道,“这人一天不生事,一天也安宁不得,真是一分好脸色也不能给他,罢,此事由朕而起,就由朕替他摆平了吧。” 

  说罢换了轻装,只带了司马赶往刑部大堂。 

  ***

  却说刑堂之上,小周让李四签字画了押。他两日内两进公堂便将之口紧如铁的人犯翘开了牙关,此中厉害,让那见惯了大场面的狱卒也遍体生寒,四下里传得沸沸扬扬,只说这位严小周严大人,委实非人也,是万万惹不得的。 

  严小周收了供状细细观摩半晌,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但人犯已招,再弄不出什么事端来,只好将供状塞进衣袖里,准备进宫禀报。 

  走到刑部大堂门口,忽然间眼前一花,耳听得一人脆生生的喝道:“狗官,你如此折辱于人,却生的什么心肠,今日我定要替师哥将你这颗心挖出来看一看!” 

  还未看清来人,那长剑已然穿胸而过,小周只觉得胸口间一阵巨痛,那人的脸在眼前一闪,赫然竟是华阳殿的韩贵人! 

  韩贵人一招得手,向四周骇成了人偶般的众人冷笑道:“师哥为我受辱,我因他而死,天道循环,死亦不惜!” 

  说完横剑在颈,一道血箭直喷黄土! 

  正从宫中赶来的朱炎明见此情形,三魂六魄都要骇飞出去,扑过去一把将小周抱在怀里,拼命的摇着他道:“严小周,你给朕醒过来,你要敢死,朕杀你全家!” 

  四周官员一吓再吓,吓得脸上根本没了表情,只见一向严谨苛刻的当今圣上,半跪在泥土中,抱了严小周几乎要哭了出来。 

  司马兰成也了一头冷汗,拖着朱炎明的手臂道:“皇上、皇上且请节哀,严大人因公殉职,确实理应表彰……” 

  “殉你个鬼职!”朱炎明回手抽得他退后十几步,跌坐在地上,厉声喝道:“传御医,快传御医,今日他若死了,你们在这里的一个也活不成!” 
 小周伤的极重,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数日,这才稍见了起色。御医说若不是他脏器生的比旁人都偏左了些,这条命保住保不住,还要另当别论呢。 

  福喜日日守着他,他喝药也喝得烦了,只说想出去走走。福喜笑道:“严大人快让皇上歇歇吧,这些日子,他可是把心都快操碎了。” 

  小周也便不再多话,他本是个好静不好动的人,关在屋里,即是觉得闷,拣几本书看看也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 

  朱炎明偶尔过来,也是一站即走,两个人真正坐到了一处,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过了些时日,小周便说要搬回府里。福喜与朱炎明笑着说道:“皇上,您看这严大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像严大人这样的身份,能有几个在宫里养伤的。” 

  朱炎明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一吐舌头,再不敢多言是非。朱炎明心头纷乱如麻,也懒得跟他计较。随意走了几步,略一抬眼,才发现竟又到了小周所住的偏殿。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那宫女眼尖,高喝了一声恭迎圣驾,便齐刷刷的跪倒了一排。 

  朱炎明也就进了屋里,卧房里半卷着棉帘,自缝隙间见小周坐在床上,双手抱着暖炉,犹不解恨似的,把脸也贴到了上面,不觉就笑了笑。 

  走到近前小周才赫然一惊,叫了一声皇上,却也起不了身。朱炎明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静了许久,才道:“屋里炉火不足么?怎么还冷成这个样子。” 

  小周道:“臣自幼畏寒,已是落下毛病的了。“ 

  两人仿佛各有各的心事,相对无言。偶尔听得钟声咯咯作响,小周轻声开口道:“臣多日来深蒙皇上眷顾,如今伤已大好,是不是——” 

  朱炎明打断了他道:“你想回去?” 

  “住在宫里,总不像话。” 

  朱炎明道:“若是回不去了呢?” 

  小周神色微震,朱炎明冷笑道:“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还不明白么?” 

  小周眼望了火炉怔怔的出神,朱炎明道:“只怕你一踏出宫门,就要被梅氏一族粉身碎骨呢。” 

  小周淡淡道:“如此,不正合了皇上的心意。” 

  朱炎明猛一抬手,重重扇了他记耳光。小周半伏在锦榻上,朱炎明摁住他肩膀冷冷道:“梅氏兄弟又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灭他九族才算甘心?” 

  见他又咬了牙关不肯出声。朱炎明轻叹道:“韩贵人与人私通,那兄弟二人欲带她逃出宫门,她不肯,那二人竟想出个行刺的主意来,韩贵人一死,他们不知从何得了消息,当堂便翻了供,你自以为聪明绝顶天衣无缝,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露的道理。” 

  小周静静道:“与其说是天意难违,倒不如改为圣意难违罢!” 

  朱炎明道:“你既然知道,那就最好!” 

  小周轻吁了口气,朱炎明便将他拥进怀里,声音极尽温柔的说道:“只要你肯乖乖的跟着朕,朕又怎么舍得难为你。” 

  小周却道:“只怕那些人,也不会轻易的松了口吧。” 

  朱炎明脸色微沉,他心中烦乱,也正是烦在了这里,那梅笑楼揪住了小周不依不饶。朱炎明素知景鸾词心地良善,便私下里央他出头说句话,哪知景鸾词正色道:“皇上,恕臣直言,于公,严小周乱朝纲欺群臣,于私,他媚君主违王命,罪不可赦,是万万留不得的。” 

  朱炎明道:“朕若一定要留呢?” 

  景鸾词跪伏道:“江山美人,皇上心中应自有定论!” 

  朱炎明道:“你也不用用这顶帽子来压朕,朕只问你,这个人情,你送是不送?” 

  景鸾词昂然道:“臣不敢拿皇上的威信送人情。” 

  朱炎明道:“你若不送,朕便让镇南王爷来送,他这个人,在朝廷里的名声,你也是知道的,与其令你白璧染瑕,倒不如让他这面破鼓万人去捶!” 

  景鸾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朱炎明竟连这样无赖的手段也用上了,不由得苦笑道:“只为那严小周,皇上竟把群臣兄弟,这大好江山也全不放在眼里了么?” 

  朱炎明想到此处不禁微微冷笑,一把将小周扯进怀里:“朕为你费尽了周折,你也总该拿出些诚意来是不是?” 

  小周伤口处剧痛难忍,却只一手掩住了小腹弯下腰去,也不吭声。 

  朱炎明用力掰过他的脸:“怎么,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 

  冷笑着将他一手摁在领口处:“脱了衣服,还要朕服侍你么?你日后的功课也就是这些了,只盼着朕能多宠你些时日,多在这些事上动些心思吧!” 

  小周忽尔一抬眼,乌黑的眸子有似冷箭,异常阴狠的向他望了过去! 

  朱炎明心中大怒,抬脚便将他踹到了床下,揪起他衣襟,反正扇了他十几记耳光。他也不也声,只冷冷的瞪着他,朱炎明恨的攒足了力气狠踹他心窝。 

  宫女们听得里面闹将起来,也不敢说话,眼见是要出人命了,这才连滚带爬的扑到了朱炎明脚下:“皇上息怒,皇上,人死事小,可万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朱炎明略略站定,指了那些宫女向小周吼道:“听到没有,这才是你为人为臣的本份!” 

  却见小周整个人都蜷作了一团,玉白的脸上全无血色,额角处隐隐泛起了一层水渍,不知哪个宫女低唤了一声:“糟了。” 

  朱炎明心头一沉,忙赶上前翻过他的身体,他却紧攥着衣襟不肯松手,朱炎明气极道:“你要死也由得你,只是你身边那一班人,都打发了随你去就是了!” 

  这才硬搬开了他的手,再看衣服中包裹着伤口的棉布,早已被血水浸的透湿了。朱炎明一腔怒火全化做了惊惧,一面吩咐人去传御医,一面紧抱着小周替他压住伤口。 

  小周痛得已有些不清醒,只听得他在耳边不停的叨念,小周心里厌烦,略略张开了眼,近在咫尺的脸庞全没了方才的暴魇,焦急忧心之色溢于言表,小周微蹙了眉头,也不禁有些惘然了。 

  御医来的倒快,拆下满是血水的棉布,见伤口极尽狰狞的翻开来,不觉微微的吸了口凉气。 

  朱炎明脸色微沉,却也不好说什么,只紧紧攥了小周的手,知道他是顶怕痛的,牙齿咬着唇边,已见了些微血色,便将手指垫在他牙关间。小周愕然看了他一眼,他冷声道:“痛得紧了,咬它就是了。” 

  小周哪里敢下嘴,只缓缓的别过了脸去。朱炎明只道他还在恼他,心里便有几分窝火,他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说一不二,已惯成了无法无天的脾气,难得放下身段来,小周却又不领情,脸上早已是一片燥热。 

  御医见这两人这副光景,也隐隐约约听了一些传闻,心中诧异到了极点。想当今圣上朱炎明,样貌风流才气过人,且不说是一国之君,就算托生成普通人家的一位公子,也不知要得多少闺秀倾心相待了。偏偏也不听他刻意宠幸过哪位妃子,二十七岁的年级,已不算小,至今未有子嗣,让一班朝臣整日里在背后磨牙。 

  若说他是嗜好男色,朝中臣子样貌出众的着实不少,傅晚灯清俊雅致,景鸾词如珠若玉,长平候云阳候无一不是绝世美貌的人物,却也从不见他略加辞色。怎就单单容了一个严小周! 

  御医忍不住微抬了眼帘偷望过去,见小周狠拧着浓长的秀眉,容色确实过人一等,最奇怪的是,这人柔而不弱,妖媚隐中含肃杀之意,眼似寒灯,偶尔视线一掠,直把人看得心头一凉。 

  御医急忙低下了头,朱炎明只觉手指间一紧,忙凑过去问道:“痛得厉害?” 

  小周淡淡道:“死不了就是了。” 

  朱炎明被他堵的语气一窒,半晌才道:“你不要跟朕呕气,身子是自己的,难道朕还替你痛不成?” 

  御医听这俩人言语来往,也没个分寸大小,全然是打情骂俏的口气,更是诧异的不知摸哪才好。 

  朱炎明等得不耐烦,见他举止越来越是毛燥,不禁低喝了一声道:“聂水川,你好大胆子,在朕的眼皮底下也敢偷懒摸鱼。” 

  聂水川大惊失色,一头扎在地上:“皇上息怒,臣罪该万死,皇上息怒……”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冷笑一声道:“可看够了么?” 

  聂水川惊出了一身冷汗,跪伏几步道:“皇上,微臣只是……” 

  “只是好奇罢了。”朱炎明替他接下去,站起了身道,“这倒怪了,朕想什么做什么喜什么好什么,都要让你们一一揣度过目,嘴里说得冠冕堂皇,怎就不肯把这份心思用到正事上去!” 

  那聂水川几时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周身抖做一团。朱炎明见他跪在地上,面色如土,不禁轻叹了口气,他也不过是这些日子憋闷的急了,借题发挥而已:“罢了,念你平日里谨言慎行的份儿上,朕也不与你计较,快点滚吧!” 

  聂水川心头一松,这才连滚带爬的出了宫门。 

  只留下朱炎明和小周面面相觑,那一堆未缠完的绷带,两个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 

  朱炎明负手轻咳了一声道:“这个……” 

  小周道:“皇上把御医赶跑了?” 

  朱炎明眼神游移的望向别处:“是呵。” 

  “难不成皇上想自己动手么?” 

  朱炎明又咳了一声:“那个……” 

  “算了。”小周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处,只曝晒数日,自然而然的也就好了。” 

  朱炎明微觉汗颜,想叫宫女过来帮忙,又着实拉不下这个脸来。好容易在纷乱的棉布间找出了些头绪,惊喜的笑道:“是这里了。” 

  小周看着他道:“皇上……” 

  “什么?” 

  “棉布。” 

  “哦?” 

  “全散开了。” 

  朱炎明心虚的笑了笑道:“……正所谓不深入哪能知头绪,朕正是要从头做起。” 

  小周道:“皇上圣明。” 

  朱炎明额上冒出细细的一层汗,偷眼去看小周,他脸上一派肃然,全无嘲弄嘻笑之意,便越是如此朱炎明反而越是疑心,胡乱摆弄了一气,堵气似的道:“也就是这样了。” 

  小周着眼看过去,却见腹间伤口,赫然扎了一朵蓬乱的蝴蝶结,抬眼看看朱炎明,再看看那朵鲜花般怒放的绷带,一时无语。 

  转日上朝,景鸾词在众臣中力保严小周,加上朱炎明一味的偏袒,也总算了把事情压下来了。 

  只是那梅笑楼仍愤愤道:“他严小周不过是刑部一名五品小隶,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胡乱攀咬朝廷二品大员,若不是韩贵人一事败露,我梅氏一族岂不要被他害得满门抄斩!” 

  景鸾词道:“话不能这么讲,梅大人,严府首平日里与你并无过节,那人犯情急之下胡说八道,他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到了皇上那里,圣心如月,自会一见分晓。” 

  梅笑楼冷笑道:“圣心如月,哼,圣心如月,我看……” 

  司马兰成打断了他道:“梅大人你气糊涂了。”连拖带拽的哄他出了门。 

  景鸾词暗暗叹了口气,转出大殿,却见朱炎旭笼了手站在汉白玉石的台阶下,脸上难得的一派肃穆。 

  景鸾词道:“你在这里做的什么瓷人儿?” 

  朱炎旭劈头就道:“你冰清玉洁的一个人,何苦要来揽这道混差?” 

  景鸾词道:“碍不过皇上的情面,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朱炎旭道:“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就是皇上抬了铡刀来放在你面前,你也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的。” 

  景鸾词笑道:“好大的火气,这又是在哪个小妾那里受了气,要到我这里来胡闹。” 

  朱炎旭执了他的手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为了我?” 

  景鸾词一池碧水般澄清的眸子望定了他道:“王爷的知遇之恩,景某永世难忘,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为了王爷,景某人也是在所不惜的。” 

  朱炎旭震了一震道:“知遇这恩?我待你——就只有知遇之恩么?” 

  景鸾词道:“大丈夫一世为人顶天立地,若有敬重爱慕之意,倾心相待,效仿子期伯牙,也可万古流芳,至于那苟苟且且下流龌龊,却绝不是我辈男儿应行之事!” 

  朱炎旭见他一番话朗朗道来,面色如玉,神清气爽,羡艳之余,又觉得心头一阵衔恨:“王爷我偏就是满腹下流龌龊的心思,景鸾词,你只盼一丝把柄也不要露给我,要不然的话,不把你弄到床上,我这朱字只倒过来写!” 

  他一时心急扯开嗓门嚷嚷,大殿上的侍卫全向这边看了过来。 

  景鸾词腾的涨红了脸:“你你你……你这淫虫,只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

  小周在宫里已住了将近一月,自那日伤口裂开,便愈合的极慢。朱炎明放心不下,夜夜赶来留宿,却也只是抱着他,实在挨不住了,就胡乱揉搓几下。小周对床弟间的事极其淡薄,朱炎明却也不迫他,倒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思。 

  夜里小周睡的不安稳,伤口麻痒难耐,朱炎明便絮絮的陪着他说话,第二天早起上朝,难免就挂了两个大黑眼圈出来见人。 

  这一来二去,朝廷里流言四起,再加上后宫无主,隐隐就泛起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朱炎明待宫里妃子,向来公平合理,从不曾厚待或苛待过任何一人,却也有那自觉容色过人的,揣着必蹬后位的心思进了宫,极尽妍媚之事,手段用尽,却也不能将朱炎明化做绕指肠柔,只道他天性如此,也就把满腹热忱淡下来了。 

  却忽然间平空冒出了个严小周,出身贫贱也就罢了,竟还是个男子,这一班后宫嫔妃,又有哪个肯咽下这口气。 

  更有一乔姓妃子,未嫁前艳名冠绝天下,世人称其为江东小乔,她也颇引以为傲,但在宫中数年,朱炎明待她也不过尔尔,她心中郁闷,一口恶气无处可发,这一日听得下面的宫人闲聊,说是皇上又在哪里哪里住下了,又说那宫里藏的美人,竟然是个男子,便嘻嘻哈哈的笑了出来。 

  乔妃心中恼怒,让人出去将那几个宫人撵散了,自己却坐立不安,悻悻呆了半晌终于寻了个空子出了门。 

  乔妃性子本来活波,平日里无事,也四处逛逛,宫里的路还算熟悉。走了半个多时辰,这才到了宫人们所说的那间偏殿。 

  着眼看过去,屋里陈设十分简单,不见一丝浮奢之气。宫女一见乔妃,忙跪下去请安。乔妃道:“你们那位主子呢,让他出来见我。” 

  宫女道:“严大人有伤在身,起不来床的。” 

  乔妃冷笑道:“好大的架子,既入了宫,就要懂宫中的规矩,我乔淑妃是皇上亲封,凤辇鸾车迎进宫来的,还受不得你这一礼么?” 

  推开那宫人便走了进去,果见一名少年男子斜倚在床上,手里执了一卷书,见她闯进来,双眉一抬,眼中寒光四射,竟赫得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半晌才又重提起了精神,道:“怎么,见了本宫你还不跪,想要等大刑侍候么?” 

  小周只冷冷的看着她。乔妃久居后宫,全不知这人的底细,听宫人言词间多有不堪,也便含了几分轻蔑的意思:“这模样倒也生的俊俏,只是堂堂七尺男儿,落得个以色侍人的地步,真要让我这妇道人家也在背后偷笑了。” 

  侍候小周的东袖在宫里是呆了多少年的了,知道宫里有些事,原本是听不得看不得说不得问不得的,但乔淑妃年少气盛,哪里懂得这其中的道理。东袖便笑意盈盈的拜了一拜道:“娘娘来的正好,严大人蒙皇上隆恩,在宫里养病,娘娘来了,也正好陪严大人说会子话解闷儿。” 

  那乔妃却是个爆竹脾气,也听不出东袖本是为她遮掩寻个台阶下,竟冷笑了一声道:“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皇上一时寻开心,拿来找乐子的男宠,要本宫给他解闷,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却把本宫当什么人了!” 

  东袖哪里知道这位娘娘如此不识好歹,忙退后一步道:“娘娘息怒,是奴婢说话不知分寸,奴婢知错了。” 

  乔妃道:“不给你三分颜色,你也不知道本宫的厉害,来人,给我掌嘴!” 

  东袖吓得一哆嗦,小周却轻轻的把书放在了桌面上道:“淑妃娘娘。” 

  乔淑妃也正等着他开口,略转了脸庞向他微笑道:“怎么,本宫要教训一个奴才,却也使不得么?” 

  小周道:“这奴才如此不懂事,冲撞娘娘千金贵体,掌嘴未免太便宜了她,依下官之见,倒不如割了这奴才的舌头,以细线缝上她的嘴,在两颊开洞,每日以盐水续命,令她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岂不给娘娘解气。” 

  那乔淑妃听得遍体汗毛都乍了起来,挑起了眉毛厉声道:“你少拿这下三流的手段来吓我,我还不知道你们这等人,只仗着几分姿色媚惑皇上,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什么脏的臭的都往皇上身边带,我倒要看你能嚣张得了几天!” 

  小周原本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眼帘微抬,目光阴沉沉的盯向她。那乔妃吓了一跳,踉踉跄跄退到门口,犹自色厉内荏的叫道:“你却以为你得了皇上的宠,连国律家规也不放在眼里了,却听听人家拿什么话来消遣你,一个男人,旁人不觉得恶心,自己还不知道羞耻么?” 

  东袖听得这话越发不像样子,已是泼妇骂街的口气了,跪在小周床边道:“严大人,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旁人不过是妒恨你,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经。” 

  小周也不言语,微垂了头,只见那额角白里透着青,隐隐有几根淡蓝色的血管突突的轻跳。 

  东袖这些日子跟着他,知道他是个极其内敛的人,什么话也不肯与人讲,反而最容易郁结在胸,怕他气得受不住,道:“严大人要实在气不过,奴婢便去禀明皇上——” 

  小周轻声道:“不关你的事。” 

  “可是——” 

  小周道:“你只忙你的去就是了。” 

  东袖偷眼看他的脸色,虽有几分阴郁,却是一派平静,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在旁边候了一会儿,见他径自拿起了书本,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夜里朱炎明过来,东袖便偷偷的把事情跟他说了,朱炎明一听就沉了脸:“真正不像话,朕宠幸哪个还要她们点头么?罚她到冷宫里面壁思过。” 

  东袖道:“娘娘也不过是年少不更事,罚得狠了,反倒让严大人背后难做人。” 

  朱炎明看她一眼道:“依你说呢?” 

  东袖道:“只让人警告一声也就是了。” 

  朱炎明笑着拍了拍她肩头:“东袖啊东袖,可惜你没能生成男儿身,要不然的话,朕手下岂不又要多一员干将。” 

  东袖急忙跪倒在地:“能服侍皇上,就是奴婢三世修来的福分了。” 

  朱炎明微微一笑进了屋。小周却还没有睡,依在床上看书。朱炎明走过去,让他往里挪一挪,小周有些不情愿,朱炎明便连着被子一并把他抱到了内侧,人也随之压了上去。 

  小周轻呼一声痛,朱炎明趁他一闪神间,将他手里的书本夺了过来:“你这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朕来了都不问安。” 

  小周道:“不是皇上嫌烦么?” 

  朱炎明道:“那也不能目中无朕哪。” 

  小周道:“皇上言重了。” 

  朱炎明道:“你整日里拿着书看,却也不嫌累。” 

  小周道:“闲来无事,又能做些什么。” 

  朱炎明笑着含了他软软的耳垂,压着他道:“要看,就要看女戒妇德一类的书,总比大学中庸派得上用场。” 

  小周冷冷横了他一眼道:“是不是不要微臣彩衣娱亲?” 

  朱炎明笑出声来:“你要愿意,朕倒也没什么意见。” 

  小周猛得坐了起来,朱炎明忙自身后抱住了他道:“说说而已,你不要当真。” 

  小周道:“皇上金口玉言,既然说了,微臣哪敢不照做。” 

  朱炎明道:“你这又是赌的什么气,朕说的事情,你又哪一件照做过?” 

  小周微抬了眼帘看他,朱炎明柔声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心里委屈,只是好容易聚在了一起,整日里闹,又有个什么意思。” 

  轻轻的扳过脸来想亲他,小周猛一甩手,指尖在他下巴上一掠而过,朱炎明吃痛的掩住脸,心里有些恼火,怔怔坐了一会儿,却只是叹了口气。 

福喜见朱炎明这些日子打不起精神来,心里明知道是哪里出的差错,却也有些诧异。自己这主子待那位严大人,自打他因梅氏一案被迫进了宫,就态度大好。福喜从不知道皇上是竟是有这么多的柔情蜜意的,有时候全不背人,看得他一阵阵的往身上冒鸡皮疙瘩。 

  当初严小周探花及第,却是福喜宣他入宫的,吃罢了琼林宴,众人各自回府,醉熏熏的他却被皇上直接按到了龙床上。夜里福喜听得他惨叫哀泣声,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送他出宫,玉琢似的一个人儿,整个都脱了形。 

  福喜对这位严大人也是万分的捉摸不透,看这两个人的光景,既不似情投意合,也没有亲密无间的意思,细细想起来,真正是诡异到了极点。 

  福喜是个多聪明的人,心思一点也不往脸上露,一味的哄着朱炎明开心。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的用意,笑道:“你这猴崽子,哪天让你到刑部过一过堂,你也就老实了。” 

  福喜立刻跪了下去:“皇上饶命,奴才胆子小,只怕还没到那大堂上,就已被吓死了。” 

  朱炎明听了此话,却微微蹙起了眉道:“说起来,严小周与你,着实也差不了几岁——” 

  福喜笑道:“严大人在宫里闷着,不开心,那也是情理之中的。前些日子江南进贡了一只七色鸟,严大人不是苏州人?奴才替皇上送过去,说不定能讨他一笑呢。” 

  朱炎明道:“他的脾气,也不稀罕这些零碎玩意儿。” 

  福喜道:“皇上赏的,那自然是不一样。” 

  朱炎明摇头,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等事,要拿了东西去讨人的欢心,向来是人人要扑到他身上来。踌躇半晌,却还是背了手别过脸,吩咐福喜:“把那鸟带上吧,一只鸟罢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福喜应了一声道:“皇上说的是,随手赏人们个小玩意儿,也不过是皇上的沐雨之恩。” 

  两个人自大殿出来,天已黑的狠了。福喜打着灯笼,风寒入骨,吹得灯火阵阵摇曳。 

  穿过御花园,又走了一阵,忽听得不远处一声尖叫,福喜吓得丢了灯笼护在朱炎明身前,大喝道:“什么人,胆敢惊扰圣架!” 

  那尖叫声仍然不绝,朱炎明一手扯开福喜,向声音来处寻了过去,福喜急得大叫:“去不得皇上,皇上——” 

  跟着他疾行几步,却到了一处水池边,两个宫女跌跌撞撞的直跑过来,一头扎在了福喜身上。 

  福喜劈头就抽了她一记耳光:“闹什么,没见皇上在这里么?” 

  那宫女上下牙关直打站:“那里……皇上……那里……” 

  朱炎明顺着她所指方向走过去,福喜抢先几步,到了荷花池边,见一条污秽的麻布下略略隆起,掀开来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朱炎明一瞬间已看清了麻布下的物件,静立了许久,众人只觉得寒风一阵阵的扑面而来,也不敢出声,全身骨头都咯咯的轻颤着。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众人全身都凉透了,却听朱炎明仿佛长长的吁了口气。 

  福喜低声道:“皇上,这……” 

  朱炎明猛的回过头,福喜见他眼中冷然一簇幽火,竟吓得把那半句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朱炎明冷冷瞪了他半晌,才略一挥手:“埋了吧。” 

  福喜应了一声,拿眼皮一撩那两个宫女,两人忙不迭的跪在了地上,却也没什么物件,只凭两只手,掘得手上鲜血淋漓,也不敢稍歇。 

  福喜看她们把麻布包裹放入坑中,踩实压平了,这才向朱炎明道:“皇上,这两个奴才`````” 

  朱炎明眉宇间仿佛有杀气一闪,转瞬却又暗了下去,看那两人跪在坑边不住的哆嗦,轻轻说道:“宫里的规矩,你们懂么?” 

  那两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饶了我们吧`……” 

  朱炎明道:“既然什么都没看见,到了辛衣库那边,也要管好自己的舌头才是。” 

  两人怔了一怔,福喜低斥一声:“还不快谢恩!” 

  两人这才回过神,一连磕了十几个头。朱炎明也不却看他们,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福喜跟在他身后小跑了几步,气喘吁吁的道:“皇……皇上……” 

  朱炎明忽然抬脚踢飞了他手中的鸟笼子,福喜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朱炎明站了一会儿才道:“你先回去吧。” 

  “可是……”福喜迟疑道,“这夜深露重的。” 

  “快滚!”朱炎明狠踹了他一脚,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爬起来,小心翼翼的看了朱炎明一眼,慢慢退了下去。 

  朱炎明独自站在寒风中,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时是乔妃笑盈盈的脸,一时又是她初进宫时那红的让人血脉偾张的嫁衣。他漫无目的的乱走了几步,心头一团郁火,烧得实在难受,终于还是走到了那间偏殿前。 

  东袖见他进来,忙收了手中针线,拜了一拜,道:“人已睡下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倦得厉害,要不要唤他起来?” 

  朱炎明道:“不必了。” 

  内屋里是新换的烛火,灯花压得极低,偶尔一滴蜡油血水似的滴落下来。朱炎明用手指把灯蕊捻灭了,黑暗中只见一个人影蜷缩在床上,乌压压的一团,看不出个端倪。朱炎明步步逼近过去,忽然一手摁住了他的后颈,他细细的呜咽一声,整个人都陷入了绵软的被褥里,朱炎明摁着他,他喘不过气来,溺水的人一样划动着四肢。 

  屋里一片漆黑,只见两个缠斗中的人影,粗重的喘息,野兽一般的,绝望,愤怒,无法言喻的恹恨。他用膝盖顶住他的脊背,坚硬的硕大的性器,他感到他的身体瞬间就被撕裂了,难以忍受的疼痛,那粗大的刑具仍在不知节制的顶入顶入,他痛得脸色煞白,绝望的想抓住些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永无休止,所有挣扎和无助都被那华丽的冷酷的丝绸湮灭了,他难以忍受却又无从逃避,痛苦仿佛是与生俱来,身体中的一部分,他不明白为什么,两眼木然的望着前方,前方却只有阴暗的墙壁。 

  不到四更天朱炎明便起身走了。天微微一亮,东袖依例进屋去收拾,却见小周偎在角落里,半露的后颈上鲜红的一条血印子。东袖有些吃惊,低低的唤了他一声,他也不应。东袖走过去,轻触了触他的额角,顿时愕然的缩回了手,烧得这么厉害,人怕已是糊涂了,难怪一点声息都没有,脸上难得有了血色,却是病态的狰狞的嫣红。东袖知道这是极凶险的兆头,便等着皇上过来,一直到下午,却也没见到朱炎明的人影。 

  东袖打了一盆水,细细的给小周擦了擦脸和手脚,只觉得他脸上一片灼烧似的热,手却凉的糁人。东袖忧心忡忡的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又喂了他一些姜汤水,全没什么成效。 

  东袖心里越发的慌了,站在门口张望了许久,遥遥望见御书房里的小太监招喜从殿前路过,一手拎了裙子,急急忙忙的迎了上去。 

  东袖在宫里呆得久了,那小太监也认得她,笑了一声道:“哟,这不是东袖姐姐?” 

  东袖抓了他的手道:“敢问公公见着皇上了么?” 

  “皇上就在御书房呢,怎么,姐姐有事?” 

  东袖急道:“烦劳公公禀报皇上一声,严大人病得厉害,怕是有性命之忧,请皇上准请御医。” 

  招喜知道这位严大人这些日子极皇上宠爱,这也不算件小事,便转回了身向御书房走去。 

  东袖左等右盼将近半个时辰,招喜这才姗姗的露了面,神色却与方才大不相同,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道:“我说招袖姐姐,这么点小事也要让我跑一趟,害我挨了皇上的骂。” 

  东袖心头一惊:“皇上说什么。” 

  “说什么?”招喜冷笑了一声:“皇上口喻——” 

  东袖急忙跪下来,听招喜尖声细气的道:“能害人,总归是死不了,多会儿死了,再来告诉朕。” 

  东袖大吃一惊:“皇上当真是这么说的?” 

  招喜沉了脸道:“这等事也胡乱编得么?” 

  “可是皇上他对严大人……” 

  “东袖姐姐。”招喜拖长了声音道,“你在宫里也呆了这么多年了,难不成还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么?皇上喜欢的时候,是怎么样都好,若是厌了,那也就莫到眼前去讨嫌了。” 

  东袖颤声道:“可是……严大人他当真病得狠……” 

  “皇上不是说了,等人死了,便去禀报一声,说不定,皇上开恩,还能赏一口薄皮棺材呢。” 

  东袖心里一阵刺痛,跌跌撞撞的摸回了宫里,见小周脸上没了方才火烧似的艳红,自额角透出了几分灰败来。东袖又怜又痛,轻轻的把他搂在怀里,他整个身子都在抖,齿关间咯咯作响,东袖把剩下的姜汤水喂他喝了一些,他仍是不住的喊冷。东袖呆呆坐了一会儿,想起招喜的话,又想人说帝王恩情总无常,却真正是有道理的,以前觉得小周性子太冷,任皇上怎么哄也不开心,如今一看,一直不开心,也比空欢喜一场来的干净! 

  东袖呆呆的思忖着,一手解开了领子上的盘扣,略一狠心,把衣服都脱了下来,赤着身子钻进了被窝里。小周觉得身边暖和,一直往她怀里钻。东袖长到二十多岁,从未碰过男人,却也不起什么杂念,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到了半夜,东袖一摸小周的头,热度竟下去了一些,心里顿时欣喜若狂。 

  然而转天上午,却又烧厉害,人却已是明白了些,总没有昨晚那么凶险了。 

  这样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拖了足足半个多月,小周本来人就单薄,这一下更瘦得不像话。东袖便笑他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了,小周也只是淡淡一笑。 

  宫里的人眼是极尖利的。东袖怕小周身子虚弱,便托御膳房做些补养的食物来,那大厨笑着看了她道:“我说东袖,你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这御膳房的一滴水一根菜,那都是内务府里有记案的,我们小小一名厨子,擅自动得么?” 

  东袖笑道:“大叔,我怎不知道你的难处,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你只看着张罗些能入口的就是了。” 

  那厨子把碎银捏在手里掂了一掂,微微一笑,又掖回了东袖手里:“你不要难为我,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人人若像你这般行事,我们御膳房的日子也就不要过了。” 

  东袖拿着银子气得哆嗦,知道他是嫌少,可宫里的月银不过几两,小周又是个全不知道柴米油盐的人,哪里来的多余的东西填塞他。 

  呆呆站了一会儿,那厨子也不再理她,她心里凉透,人情世故见得多了,却也没有这样狗眼看人低的。宫里的妃子荣辱富贵,全凭皇上一时喜怒,谁不给谁留着三分颜面。 

  那厨子见她还不走,笑着拍了拍她道:“东袖啊,你是个好心人,我也劝你一句,你那主子靠不得,皇上一时新鲜也倒罢了,等这阵子热劲烧过去,你倒见过哪朝哪代的男妃得过好下场,况他又不是,连个名份都没有,趁早央了大总管调人了事,莫要在他那一棵树上吊死。” 

  东袖缄魔了半晌道:“他人极好的,皇上总归舍不下他,你们这样子做践他,待他有朝一日得了势……” 

  那厨子大笑:“东袖,你这孩子忒是天真了……” 

  东袖听不下去,转身便出了门。她也是个明白人,如何能不知道小周的处境,只是一念及他淡定闲雅、宠辱不惊的神情,钦佩之余,也有几分爱怜的意思在里头。东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旁人怎么聒噪,只一味的守着他护着他就是了。 

  从御花园路过的时候,见一群人围在荷花池边,吱吱歪歪的不知在吵吵些什么,东袖有些好奇,凑过去踮了脚尖一看,顿时就觉得一阵作呕,暗暗叫了一声晦气,大清早的看到这种东西。 

  那旁边的宫人压低了声音道:“是乔妃吧,没了这些日子了……” 

  有人轻笑了一声道:“这倒好,每日里还做着那当皇后的梦呢,索性到阴曹地府里当阎王奶奶吧……” 

  一人掩了她的嘴道:“你又胡说些什么,不怕惹祸!” 

  那人道:“怕什么,宫里这等事还少么,不知哪里又得罪人了……” 

  东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一掠而过,模模糊糊的想不清楚,渐渐的有一点头绪了,那凉意便从脑海里一直蔓延到指尖,连发稍也都凉透了似的。 

  乔妃……乔妃……那一晚,他们碰到的岂不就是乔妃…… 

  东袖不觉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人赶着她,匆匆忙忙的绕进了大院里,遥遥望见小周站在门前,略垂了头,玉一样白的透明的颈子从淡灰色的衣领间露出来,那么纤细,我见犹怜,心里顿时就是一轻。 

  “怎么又在这里站着,刚见好一些了,也不知道自己保重。”低低的抱怨了几句,便拽了他的手,“快回屋里歇着吧。” 

  小周道:“歇了这么些日子,也闷得厉害。” 

  东袖笑道:“宫里的日子,从来都是闷的,往后还有的受呢。”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偷眼看小周脸上,倒也没有什么自哀自怨的神色,忙笑了一笑道:“你知道么,刚刚路过御花园看到乔妃的尸骨了,让猫扒了出来,汤汤水水流了一地,真是难看到家了。” 

  小周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是么?” 

  东袖侧过脸来看了他一会儿:“那晚我们在御花园里碰到乔妃,不是你把她唤走的么?” 

  小周看自己的指尖,白里透着红,有那么点粉粉嫩嫩的娇贵,悠悠叹道:“那么会得罪人,也敢独自在园子里闲逛,胆子还真大是不是?” 

  他抬起头来向东袖微微一笑,白的透亮的牙和眉心那点红痣相映成辉,东袖只觉得头皮一炸,一连往后退了十几步:“你……你……” 

  小周笑了:“你怕什么,就是出了事,总归有人顶着,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 

  东袖呆呆的看着他,看得眼睛都有些木了,脑子里乱做一团,忽然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抓了他的衣袖尖声道:“你哄我的是不是?你看看你自己,哪里是做得了这种事的人,便是为了哄我,这些混账话也说得么?” 

  见小周只是望了她笑不应声,她有些急了,拼命晃了他的手道:“你说啊,说你只是逗着我玩儿,听到没有,你倒是说啊……” 

  “好了好了……”小周摸了摸她头顶道,“我哄你的,急成这个样子,连句玩笑话也听不得。” 

  东袖破涕为笑,拭了拭眼泪道:“我就知道,你这人面冷心热,为了我一个奴才不惜开罪贵人,又怎么会做那等丧尽天良的事,只是,以后再不要拿这些话来说笑了。“ 

  小周漫应了一声,东袖便从地上爬起来,拥着他进了屋。 

  压下这边不提,却说那乔淑妃的尸骨被宫里的狸猫扒了出来,骨肉已经烂透了。她家里人在朝中也颇有些势力,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朱炎明实在抗不过,便派了仵作去验尸。 

  原以为时经半月,是无论如何也验不出什么来的了,哪知那仵作竟份外的尽职尽责,竟从已不像样子的团腐肉中查出一要束发用的簪子,那仵作说这是从耳后听风穴刺进去的,使的是个巧劲儿,若不是他张望北,旁人还真查不出来了,言下之意颇为自得。 

  这一下案子顿时有了眉目,只要把那根簪子的主人找出来也就是了。然而转过天来较对物证,明明牢牢锁在刑部大堂里的凶器,却莫名奇妙的失去了踪影。 

  当夜朱炎明从司马兰成手里接过那个精巧的小玩意儿,随手就丢进了火炉里。 

  *** 

  进了数九天,寒意越发的深重了,北方的冬天本就极长,今年更是分外的冷的早,待到深冬的时候,真是要把人的指头都冻下来。 

  小周本就畏寒,以前朱炎明常过来,碳火供给的足,倒也不十分觉得,这一失了宠,人人要从中苛扣,柴米油粮总没一样够份量的。东袖气不过,想要找人去理论,小周却道:“何苦找这个闲气生。” 

  东袖道:“也没有他们这样欺负人的。” 

  小周道:“人之常情而已,若真想欺负你,世上恶毒的法子可多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东袖攥了他冰凉的手道:“我倒也罢了,只看不得你受这个罪。” 

  小周任她把自己的手反复捂了几遍,吩咐她道:“你却把柜子里的那些书都搬出来吧。” 

  东袖只当他嫌闷想看书,便依言拿了几本过来。小周道:“全搬过来才好。” 

  东袖又去柜子里找,待回过头来,却见小周将书一页页的撕下来丢进了火盆里,东袖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扑过去自他手中硬抢过来:“你疯了,读了这么多的书,却不知道爱惜么?” 

  小周道:“总是人要紧,难不成就生生的这样冻着。” 

  东袖道:“总归冻不死,况且皇上是极爱才的,总有你东山再起的一日。” 

  “傻东袖。”小周淡淡道:“你懂什么,皇上那里,只要我肯乖乖的让他睡,荣华富贵,公候万代,什么没有,何苦读这劳石子书?” 

  东袖一呆,见小周淡若柳丝的笑了一下道:“只不过,我偏不要趁他的意就是了。” 

  晌午送过来的饭是透凉的,东袖与那送饭的嫫嫫争辩了几句,那嫫嫫撇了嘴道:“还当自己是什么尊贵的身分呢。” 

  东袖怕真的吵起来惊扰了小周,急急的把她推了出去。自己拿了食盒到御膳房里去热。御膳房帮厨的小太监与她熟识,偷偷的塞了个瓶子到她怀里:“别的屋里剩下来的,天气这么冷,拿去给姐姐暧暧身子。” 

  东袖到外面掏出来一看,竟是六两装的一瓶女儿红,东袖嗜酒,在宫里也是出了名的了,因而分外的觉得欢喜。 

  回到屋里摆了小桌,把菜布上了,又用火盆热了酒,先给小周斟上一杯。小周道:“我素来滴酒不沾的,你留着自己享用吧。” 

  东袖笑道:“不沾酒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况你又是个男人,没有千杯不醉的酒量,弄个十杯八杯总不成问题吧。” 

  小周敬谢不敏,拱了拱手道:“我是沾酒便醉的那种人,你不要逼我,否则我是要耍酒疯的。” 

  东袖道:“就是要醉了才好,整日里这么明白,难得糊涂一回,岂不是个福气。” 

  小周被她说得一阵踌躇,东袖便端了酒到他面前,小周接过来试着押了一点,一股辛辣之气扑面而来,就不觉晃了一晃。 

  东袖看他神色,道:“你却真是没沾过洒么?” 

  小周道:“戒了七年了。” 

  东袖奇道:“为什么要戒?” 

  小周道:“也不为什么,只怕误事。” 

  两个人对酌了一会儿,东袖已灌下了七八杯,小周却仍抱着那一小盅轻咂慢饮,东袖看得心急,道:“你这样喝酒,神仙也让你气死了。” 

  小周已有了几分醉意,被她拿话一激,竟仰头便将残酒都灌了下去。 

  东袖笑道:“这才像个喝酒的样子,好事成双,索性再凑上一杯。” 

  她把酒壶一倾,见小周直着眼不应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却听咚的一声,他整张脸都扎到了酒盅上。东袖这才知道他已是醉糊涂了,哭笑不得的把他拽到了床上。 

  半夜里惊醒过来,听得他在屋里呕,急忙拿了痰盂跑进去,却也没见他吐出什么来,约是肚子里没东西的缘故。东袖拍着他的脊背,他便抱住了她不肯放手,东袖只好由他抱着,听他嘴里哼哼叽叽的不知胡乱念叨些什么,好不容易有些睡熟的意思了,略一起身,他竟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东袖吓得忙坐回去,低声苦笑道:“这才叫自做孽不可活呢,我以后可再不敢逼你喝酒了。” 

  他一听这话,哭着哭着又大笑了一声。 

  东袖道:“这可喝成了疯子了。你又笑什么?” 

  他也不应,一把甩开了她,漫声吟道:“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吟罢又长笑了一声,四肢一仰,气绝般的躺在了床上。东袖半懂半不懂的,只听他语气凄绝,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只有眼角处微微湿润,下意识的把手指含进了嘴里,竟是一种极为苦涩的滋味。东袖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不禁轻叹一声蹙紧了眉。 

 那朱炎旭身为当朝第一“闲”王,整日里闲的无事可做,只陪着一般小妾嗑牙打牌。小妾中也有其他王府送过来的,便对朱炎旭道:“王爷知道么,我家郡主许了人了。” 

  朱炎旭哪里记得她家郡主是哪一个,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道:“那可不是件好事?” 

  “是呵,郡主欢喜的不得了呢。是王爷央了皇上许久,才钦命指配给景大人的。” 

  朱炎旭道:“皇兄也真是多……呃?什么?景大人?哪个景大人?” 

  小妾奇道:“还有哪个景大人,自然是当朝一品,王爷常常要挂在嘴边上的那位景大人。” 

  朱炎旭猛的推了桌子站起身:“这怎么使得?” 

  那小妾吓了一跳:“怎么就使不得?” 

  朱炎旭拍了桌子怒吼道:“自然使不得,那景鸾词天上谪仙一般的人物,你那歪嘴斜眼瘸脚窝脖的郡主也配的起他?” 

  小妾讷讷了半晌才道:“朝阳郡主王爷也是见过的,号称当世第一美女,偶然您不也曾亲口赞她是冰雪之姿,难不成已经忘了么?” 

  “狗屁!”朱炎旭气极败坏的跺了脚道,“她若不嫁人便罢了,嫁了人便是一团狗屎!” 

  小妾听他骂粗话也听得惯了,并不以为奇,但细细斟酌这话里的滋味,不觉失声道:“难道王爷您——也暗中倾慕郡主不成?” 

  朱炎旭呲开了牙狞笑道:“你怎么就这么明白呢?不错,本王爷爱她爱得发疯,她若敢嫁,我第一个先捏死她。” 

  那小妾见他神色恐怖,吓得也不敢再出声。朱炎旭随即吩咐家人套车,只恨不能化做一溜轻烟似的,直奔向宫中。 

  朱炎明多日来一直在御书房下榻,也懒得与诸多嫔妃周旋,心头烦闷,却也不能因此而荒废了国事,正拿了一叠折子在房中批阅,忽听外面一阵喧闹,小太监火烧眉毛似的跑了进来:“不得了了……皇上,镇南王爷他他……他……” 

  那小太监一句话未说完,朱炎旭已打着滚扑到了朱炎明脚下:“皇上,皇兄,皇哥哥……我活不得了……”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这般寻死觅活为得是哪桩,却故意郑重其事的扶了他的手道:“这是什么话,有谁欺负你,朕替你出头就是了,何苦要弄了这副嘴脸来吓人。” 

  朱炎旭异常委屈的望了他道:“皇兄明明是知道的。” 

  朱炎旭道:“如此说来,又是为了景相?” 

  朱炎旭咬牙切齿的道:“他若敢讨老婆,我就在那太和殿前的汉白玉柱上一头撞死!” 

  朱炎明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几次三番搅黄他的婚事,却是想要他景氏一门断子绝孙么?” 

  朱炎旭拧了八十圈糖股道:“我不管,皇兄,你若不依我,今天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朱炎明坐回原处,随手拿了一本折子道:“这也随你,你只跪你的,朕还有的是事情忙,等跪够了,径自回府去就是了。” 

  朱炎旭一听这话,明明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一时间悲从中来,索性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皇上,臣弟已是死人了,也不劳皇上给臣弟收尸,哪日想了起来,这御书房中有臣弟骨肉做的地毯,踩上几脚,让臣弟知道皇兄千秋万代,江山永筑,臣弟也就心满意足了。” 

  朱炎明被他一番话说的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恨恨的指住了他道:“不成气的东西,难怪景鸾词视你如蔽履,朕的脸也都让你丢光了!” 

  朱炎旭几步爬起来道:“皇兄说的是,他姓景的有什么了不起,竟把我堂堂一个王爷都不放在眼里,愈是如此,皇兄才愈该难为他才是,他想讨老婆,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朱炎明气的踹了他一脚道:“景鸾词一向刚直不阿,遇见你这么个魔星,也真是他命中劫数!” 

  朱炎旭喜笑颜开道:“这样说来,皇兄是应了么?” 

  朱炎明挥挥手道:“快滚吧你,看了就让朕心里赌的慌。” 

  朱炎旭时喜的连谢恩都忘了,欢呼一声,几步跑出屋外,迎面却正看到进宫来晋级的景鸾词,扑上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道:“哈哈,你就不要做白日梦了,有我在一日,你就一日讨不了老婆!” 

  景鸾词跟着他走了几步,却也不见愠色,只叹了口气道:“真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朱炎旭一面拉着他出了宫,一面笑盈盈的道:“你也真是想不开,那女人有什么好?” 

  景鸾词道:“你这人只说自家理,女人不好,你怎纳了一屋子的小妾?” 

  朱炎旭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只爱你一个,她们,也不过就是跟我做个伴儿,解解闷的人罢了。” 

  景鸾词道:“是,你是王爷,有千八百位红颜知已也不为过。我景鸾词就活该孤佛青灯独守空房。” 

  朱炎旭急道:“我可没有让你做和尚的意思。” 

  景鸾词悠然道:“不是做和尚,难道——我还做得了姑子么?” 

  朱炎旭目瞪口呆,半晌,咬了咬牙道:“罢,今天王爷我舍本大放血,带你去翠红楼上见识见识!” 

  景鸾词腾然红了脸道:“当朝命官,怎去得那等龌龊之处。” 

  朱炎旭道:“这你就不懂了,女人的妙处就是在这些青楼女子身上,那大家闺秀有什么好,躺在那里,全当是榆木疙瘩做的。” 

  景鸾被他说的满脸通红,心里却也着实好奇,再加上他连推带搡,这才到了王府,换上便服,被硬拽进了翠红楼里。 

  这翠红楼不比他处,可不是寻常的寻欢之地,翠红楼的老板胡美娘曾与先皇朱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朱放也曾兴起过接她入宫的念头,哪知胡美娘却道:“当妃子岂如当婊子快活。”一时间传为笑谈。 

  待到朱炎明登基,胡美娘业已老迈不勘,也就实在懒得与她计较了。翠红楼却由此名声大振,成为此一行中的楚翘。 

  朱炎旭与如今的老板娘是极熟识的,便指了景鸾词向她道:“我这位兄弟是头一次来,你只捡那手段高超的来陪陪他,面貌倒也罢了,只是性子要温顺些。” 

  老板娘笑道:“那是自然的,朱少爷的吩咐,我们敢不听么。” 

  两个人相携出了屋,景鸾词也想跟出去,朱炎旭笑着推了他到床上:“你是新郎官儿,怎么没等到新娘子,自己就先跑了?” 

  景鸾词脸上有些挂不住,赌气似的坐回屋里。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也没有人掌灯火,坐等了许久,忽然听那雕花小门吱呀一声响,人还未到,先是一阵香风扑面。景鸾词别过脸,那女子摇摇曳曳的走到他身前,屋里黑,也看不大清楚,只觉得这女子好高一段身量。景鸾词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一下,那女子却就势就偎进了他发怀里:“景爷,且让奴婢来侍候您。” 

  她声音粗嘎,又强捏了个细嗓门,听得景鸾词背后好一阵发凉。那女子却丝毫不觉,凑到景鸾词脸上亲了个嘴,景鸾词不觉低唤道:“姑娘……你……你的脸……” 

  那女子状似羞涩的道:“奴婢这些日子脸上长癣,扎到景爷了吧,让奴婢来给您舔舔。” 

  景鸾词左躲右闪道:“这就不必了吧。” 

  那女子硬扒在他身上道:“那怎么行,只当奴婢给景爷赔罪了。” 

  景鸾词一把揪开了她欲走,那女子却力大无穷,强压了他在床上道:“景爷可怜我,若侍候不周到,是要被妈妈打的。” 

  景鸾词周身恶寒,厉喝一声道:“朱炎旭,你闹够了没有?” 

  那女子大吃一惊:“景爷,莫非你暗恋王爷,怎么在床弟间也叫出他的名字来了。” 

  景鸾词咬牙道:“我是叫你!” 

  那女子掩面羞道:“奴婢哪有福气当王爷。”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好!”景鸾词气极,抬脚踹在他命根子上:“这又是什么东西?” 

  朱炎旭疼的蜷做了一团,也有些急了,一个跨步骑到他身上:“奴婢就是喜欢带着棍子上床,遇到景爷这等不听话的客人,先抽他四百军棍再说!” 

  景鸾词忍无可忍,挥起巴掌狠狠扇他一记耳光。他呆了一呆,旋即恶狠似的扑了上去,两个人揪打在一处。那景鸾词长居朝堂,毕竟不是整日里牵鹰溜狗的朱炎旭的对手,被他摁在床上撕开了长衫,手探进他小衣里,捻着他的乳头不住的喘着粗气。景鸾词羞愤交加,寻了个空子抬脚踹他,却被他拉开了双脚趁势挤进他两腿间。景鸾词怒喝:“朱炎旭,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生?” 

  “是什么你说了算。”朱炎旭气喘吁吁的将他手摁在自己胯间道:“你看看,它想你想的紧呢,你只当是成全我,为了你,我可是连脸都不要了。” 

  景鸾词挣了几挣也没挣脱他,手触着他火热的硬挺,气得脸色煞白:“你这人根本就没有脸,却到哪里去要脸?” 

  “说的是,我只等着你赏我脸呢。”说着压到他身上去亲他。他恨极叫道:“朱炎旭,你只管做下去,只让我恨你一生一世,老死不相往来!” 

  朱炎旭动作一顿,自上而下望了他黝黑的双眸,刚烈如火,再想他的为人,向来宁折不弯,说是老死不相往来只怕还是轻的。只是这满腔的欲火到底无处发泄,幽怨之极的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上我却也无所谓,只是我怕疼,你要轻一些才是。“ 

  景鸾词气的一脚把他踢到床下,胡乱抓了件衣服披上,犹不解恨,走到近前又狠踩了他几脚,这才一推小门走了出去。 

  婚事却倒底是没了消息。众人见这位年少高才的相爷竟连朝阳郡主都看不入眼,也就把满心替他辍合的热忱都淡下来了。 

  *** 

  天气眼见渐渐转暖,春冬交接之际,小周腿疾犯的厉害,整日窝在被子里仍觉得痛楚不堪,只不过他的性子,是不容得自己示弱于人的,况东袖又是个女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她面前吟楚述苦。东袖听得他夜夜辗转反侧,心里替他难受,几次托人弄些药来,都因为银子不够而做罢。 

  寒腿的人本是最忌天气大热大凉的,偏这几日晌午热的极狠,到了傍晚就又刮起了冷风。小周嘴上不说,东袖却知道他难得有一夜能睡个囫囵觉。偶尔爬起来进屋里看他,额头上总是薄薄的一屋细汗。东袖暗地里思忖,这样子下去,怕是撑不到皇上回心转意,他这条命就要交待了。愁眉暗锁了许多是,忽听一个姐妹说起皇上常陪新近受宠的莲妃逛御花园的事。心里便暗暗的打定了主义。 

  据说那莲妃也是苏洲人,生来嗜花如命,遍体清香,被满朝文武视为祥瑞之兆。朱炎明待这般妃子本事是个可有可无的意思,但这些日子心头烦乱,加上莲妃妙语解颐,便常常与他到园子里走走。 

  莲妃道这机会难得,使尽了浑身解术要套笼他,见他总是个心不在焉的光景,便拈了花枝向他笑道:“皇上,臣妾就丑成这个样子,让皇上对着臣妾还要为其他人烦心。” 

  朱炎明负手站在迎春花前,淡而无味的应了一声道:“哪有这种事。” 

  莲妃笑道:“臣妾想也是,皇上万金之体,脚一跺连地皮都要晃上三晃,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朱炎明被她说的一笑:“照你这样说法,朕倒像雄霸一方的地头蛇了。” 

  两个并肩走了一会儿,都觉得心思平和,意境十分难得。朱炎明道:“朕平时是不是太冷落你们了?” 

  莲妃轻笑道:“皇上这是想起什么来了,既入宫为妃,还耐不得寂寞么?况且侍候皇上,那是天下女子求之不得荣耀,哪该有半分怨怼之词。“ 

  朱炎明听她话说的言真意切,不禁轻轻揽了她肩头道:“你们都是好女子,朕的心思,理应放在你们身上才是。“ 

  莲妃正欲回话,忽听得一人轻呼了一声皇上,便跪扑到眼前来,莲妃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本是个胆小柔怯的人,身子一晃几乎吓昏过去。旁边侍候的宫女怒斥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惊扰圣驾?” 

  朱炎明早已看清了来人是东袖,心中暗暗一惊:“你不在屋里好好侍候你家主子,却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东袖一连磕了十几个头,泪流满面道:“求皇上可怜可怜严大人,他身子本来虚弱,那日里大病一场,又落下了病根,这些天天气无常,他犯了寒疾,疼也不肯与人说,已瘦的不像样子了。东袖别无他求,只求皇上去看一眼严大人!” 

  朱炎明看了她一会儿道:“是他让你来的么?” 

  东袖道:“不关严大人的事,是奴婢自做主张,瞒着他来的。” 

  “朕想也是。”朱炎明冷笑一声道:“既要学那士大夫傲骨铮铮,又何苦苟延残喘在这浊世之中争上一席之地,病死了,倒省得落个媚君惑主的臭名声,岂不正合了他的心思!” 

  东袖急道:“皇上……” 

  “不必废话!”朱炎明只觉得心头一股邪火,猛一挥手道:“打了出去!” 

  几个宫人摁住东袖,七手八脚的将她拖出园外。远远听得东袖凄历的哭叫声,朱炎明忍不住狠狠拧紧了眉。 

  莲妃轻喘了一口气道:“这奴才太不懂事,若不好好教训,真让他们全不晓得规矩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朱炎明微咬了牙关,正欲吐出一句狠话,举了举手,却倒底又放了下来:“念她一片忠心护主一份儿上,只掌嘴四十就是了。” 

  几个宫人走了好一阵子,东袖才昏昏沉沉的从地上爬起来,脸已肿的猪头似的了,嘴角满是血,她倒也并不放在心上,即进了宫,好赖是贱命一条,早把生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怎么也没相到,皇上竟这般绝情,想当初他待严小周那光景,只以为闹过一场,过些日子消消气也就好了,哪想到他…… 

  东袖恨得牙痒,抹了抹眼泪和血渍,再不留恋什么,转身便走。 

  跌跌撞撞的到了乾坤殿外的那条小路上,四下里屋檐高耸,异常的显得昏暗。东袖心里有事,也没往两边看,只觉得整个身子一轻,就被人拽进了旁边的暗门里。东袖头皮一阵发麻,知道宫里有许多人,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做掉的。正在胡乱揣测间,听得那人在耳边低声道:“东袖姑娘,我知道你一心为了你家大人好,他如今在宫里也没有出路了,你愿不愿意救他出去?” 

  东袖迟疑的斜了眼望他,天色太暗,什么都看不清楚:“私自出宫……可是死罪……” 

  “这你放心,已有人替他安排好了,你只跟你家大人说,人头业已带到,让他在明晚子时亲手去取,他也就明白了。” 

  东袖不禁问道:“你到底是……” 

  那人似是笑了一下道:“姑娘就不必问了,大家都是浮草似的一条命,受了人家的恩慧,便是拿命来抵,也是甘愿的。” 

  东袖半信半疑,轻飘飘的又被推回了原处。整个人做梦似的回到了住处,与小周一说,他却并不十分意外,沉吟了半晌道:“倒真是个有心人。” 

  东袖道:“如此说来,这是你的故人了?” 

  小周道:“却也说不上故人,不过这份大礼却是我亲口向他要的,若不去拿,实在不合礼数。” 

  东袖没说话,静了许久才道:“走了也好。” 

  小周道:“脸肿的这么厉害,就不要噘着嘴说话了。” 

  东袖气的抹眼泪:“看我摔成这个样子,你开心的很是不是?” 

  小周道:“你这摔法倒古怪,竟是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滚了两遭?“ 

  东袖一时语塞,小周轻叹道:“何苦去讨人嫌。“ 

  转眼便到了隔天的晚上,东袖总是有些惊悸,时不时的要到门外去张望一下。天色阴沉沉的,却是有点要下雪的意思,一直等到将近子时却也不下,越发的让人憋气。东袖服侍小周和衣躺下了,熄了外屋的灯,自己却在间地里坐着,怕人疑心,一动也不敢动。好容易熬到子时一过,窗口处便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 

  东袖一跃而起,到屋里唤起了小周,用忙脚乱的给他披上一件翻毛大氅,又替他整好了衣襟,一直送到门口处。门后果然藏了一个人,脸却隐在暗影里,一手拉了小周道:“快走!” 

  东袖一把抓住了小周的手,轻声道:“既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这宫里,哪里是人呆的地方。” 

  小周望着她,忽然间笑了一笑:“傻东袖,我怎么会拖累你。” 

  东袖一怔,心急火燎的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却轻轻拂开了她,随那人远去了。 

  天边隐隐传来了闷雷声,东袖一手掩住胸口,只觉得气也喘不上来似的。恨不能冲他背影大喊一声,却又没这个胆量。 

  他那几句话,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就白白的放弃了不成?东袖双手合什,只盼他走的越远越好,就算是一生一世再见不到他,却也心无所憾了。 

  *** 

  自那日东袖来过之后,朱炎明便觉得心神不安宁,说是恨极了那个人,恨岂不更是挂念,说是一辈子不再理会他,放他自生自灭,偶尔静下来,满脑子却都是他的影子,夜里做梦,也只见小周坐在河花池边,淡淡的冲他笑,一转瞬间,就又变成了鲜血淋漓的一张脸。朱炎明猛的惊醒过来,拭了拭额头上的冷汗,越发的神魂不定。起来披了件外衣,唤起了福喜道:“跟朕出去走走。” 

  福喜惊道:“皇上,这是什么时候了,明天早朝……” 

  朱炎明狠狠宛了他一眼道:“你这舌头是越来越聒噪了,莫非是想拿去喂狗?” 

  福喜吓得再不敢出声,乖乖的跟着他出了门。他状似随意,却步步都有门道,福喜心里也就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越发小心翼翼的跟着他,听得天边雷声隆隆做响,忍不住哆哆嗦嗦的掩了耳朵:“皇……皇上……要下雪了……” 

  朱炎明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阴的这么厉害。” 

  福喜道:“您万金之体,可千万要保重啊。” 

  朱炎明却似跟本不曾听他说些什么,越发加快了脚步,这念头一兴起来,油煎火熬一般的,不见到他竟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了。 

  两个多月不曾踏进那间偏殿,如今一看,竟是破败中隐隐透出了诡秘之气。朱炎明跨过门槛,只觉得屋里竟比那地冻天寒的外面还要冷上几分,不禁蹙了眉道:“怎么不点火盆?” 

  蜷缩在门口榻前的黑影一跃而起,一眼望见朱炎明,竟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朱炎明道:“你那主子呢?” 

  东袖只望了他不应声,朱炎明道:“这一顿巴掌是把你打傻了。” 

  随手一挑棉帘,向屋里张望着,许久,才缓缓转过了头,轻声向东袖道:“人呢?” 

小周随那行迹诡异的男子,一路畅通无阻,偶尔有巡夜的人问起,他也只是一举手中腰牌,那些侍卫便点头哈腰的笑道:“原来是皇上的差使,您请慢走……” 

  小周被他蒙的严严实实,连路也看不清楚,但在宫中常来常往,怎不知道他是那一个,心中暗暗诧异,傅晚灯竟有这样的门路。 

  忽然听到身后大门扎扎作响,便知道已是出了宫了,略略拨开了衣物,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得脸上一阵刺痛。小周伸出手,落在指尖上的是细碎的一点冰碴子,扎的手心也有些发疼。 

  那人脚步越发迈的紧,小周跟着他,专拣那阴暗隐蔽的小路走,渐渐的到了一座宅院前,小周抬眼一望,已是极熟悉的地方了,便对那人道:“大总管请留步。” 

  那人略微一震,旋即敛了眉道:“那严大人小心些了。” 

  小周回头看向他道:“恕严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那人道:“严大人请讲。” 

  “请大总管在这里略等片刻,等事情了结之后,我依然会随大总管回宫。却也省得拖累了你,拖累旁人。” 

  那大愕然道:“严大人……这,这又是何苦……” 

  小周拱了拱手道:“还望大总管成全。” 

  那人叹了口气道:“严大人怎么说,崔某怎么做就是了。” 

  小周道:“多谢大总管。” 

  说罢转身踏上台阶。后院的门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入。院子里光秃秃的柏杨树丛,暗中看去,更显得阴森秘怖。小周走到一座凉亭前,轻轻扣了扣地板,那地上铺的方砖便空然蹋陷下去,露出了一条直通地下的台阶。 

  小周沿着秘道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一盏豆大的油灯燃在秘室中,灯前端坐一人,除了傅晚灯还有哪个。 

  傅灯一见他来,便霍然站起了身,执了他的双手道:“严大人……严大人……” 

  哽咽数声,竟说不出话来。 

  小周道:“傅相河南一行,是把舌头也冻掉了么?” 

  傅晚灯失笑道:“冷却也冷不过京城,只是那边人物娇贵惯了,偶遭霜冻之灾,便都受不得了。” 

  小周道:“却也费了一番周折吧。” 

  傅晚灯道:“朝廷里的的哪个官员能干净的了,想抓他们把柄还不容易,何况这殷雪衣——” 

  他语气微顿,把桌上方方正正的盒子推了过去:“又是个极贪心的,杀他却也不冤枉呢。” 

  小周缓缓打开了盒子,人头用石灰镇着,双目圆睁,是个死不瞑目的光景,就淡淡的笑了出来。 

  傅晚灯不禁问道:“严大人你——莫非与他有什么结不开的过结——” 

  小周道:“也没什么,只是他死了,我便开心的很就是了。” 

  傅晚灯看他神色诡秘,全不像在说笑话,便以为必是有隐情深匿其中了,又见他似笑非笑的勾了唇角,眉宇之间春色无边,心神不觉微微一荡。 

  小周关上盒盖,把包裹拎在了手中道:“这份大礼深合我意,多谢傅相了。” 

  傅晚灯道:“严大人哪里话。” 

  见他这就要走,心中一急道:“严大人……” 

  小周回过头道:“傅相还有什么事么?” 

  傅晚灯欲言又止,踌躇着道:“我刚回京里,听到了不注和闲言碎语,严大人你……你如今……” 

  小周道:“并非闲话,七年前的旧事了,只是你们一直不知情罢了。” 

  傅晚灯吃了一惊:“七年前——” 

  小周轻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傅晚灯一把拉住了他道:“我知道你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如此处境,又怎么肯甘心?” 

  小周道:“不甘心又能怎样?” 

  傅晚灯缓缓跪在他身前道:“我在河南日思夜,如今却也想清楚了,我……我一心恋慕着你,皇上那里,也不必怕他,你先在这里住着,等安排妥当了,我便带你走。” 

  小周低头看了他许久,一丝浅笑浮上了唇边:“傅相,你有恩于我,我不能害你。” 

  傅晚灯急道:“这怎么……” 

  小周打断了他道:“不用多说了,傅相,我心里自然有我的计较,你是个明白人,又何苦来趟这趟混水。” 

  “可是……” 

  小周略一挥手,不欲听他再说,便走出了秘室。一脚踏入凉亭中,天色仍然晦暗不堪,雨势未减,秘秘麻麻的落了一地碎冰。 

  隐约听得外面喧闹不已,夹杂在悉悉苏苏的落冰声中,越发显得燥动不安。小周心头微沉,一时意气,出来走这一趟,难不成运道就这么差? 

  迟疑了一下,想要折回秘室,但院外候着内务府大总管,宫里又有东袖,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的了。若是不躲,难免又要牵连傅晚灯。踌躇难为之间,院外众人已撞开大门涌了进来。 

  小周站在凉亭上,见为首一人跨骑汗血宝马,遥遥望了他道:“严小周,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小周淡然一笑道:“正是如此,肯请皇上赐臣一死。” 

  朱炎明大怒,策马跨上凉亭,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他是长年练武的人,小周哪里禁得起他暴怒之下的力道,一扼之下几乎背过气去。朱炎明把他按在马上,一路策马狂奔,小周头朝着地面,只觉得天眩地转,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十几道宫门大开,只供一匹宝马绝尘而去,一直到永和殿前,朱炎明一提缰绳顿住了足,一脚把小周踢了下去。小周扑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朱炎明翻身下马,抓住了他的手臂,连扯带拽,将他揪进了屋里,一把甩在了床上。 

  小周刚喘了口气,朱炎明高大的身子便整个压了上来,狞笑着道:“真正没见过你这样恶毒的人,只为了殷雪衣一句色如春花,你整整记了七年,用尽了心机要他的性命!” 

  小周恨声道:“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朱炎明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道:“朕一片真心待你,你就这样怀恨,先是陈浩然,梅笑卿,乔淑妃,又有殷雪衣,下一个又该是谁?” 

  小周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福喜!” 

  朱炎明脸色大变:“好,好,好!连朕身边的人你都不放过,再往下是不是就该轮到朕了!” 

  小周望着他,忽然间展颜一笑。朱炎明抬手便一记耳光扇过去。小周被打的脸侧到一旁,微微冷笑道:“人不惹我,我自不会去招惹别人,偏生个个都不长眼!” 

  朱炎明气得周身发凉,揪住他的头撞向床栏,他咬着牙也不叫,朱炎明越发恼恨:“多少人盼着朕有恩宠,偏你就要弄出这副清高的嘴脸,你倒想跑,朕却要看看你怎么跑!” 

  说着话一把扯下了他的长裤,将他双腿压至胸前,小周只觉得下体一阵剧烈的疼痛,密穴被利器贯穿,他惨叫一声,痛的乌黑的眼睛一片水气。朱炎明压住了他的肩膀道:“你看看你,跟个死人一样,不知道这种事的快活么?还是等着朕来教你?” 

  掐住了的性器用力一攥,小周也不再叫,整个人哆嗦成一团。朱炎明冷笑:“果然是不快活,朕给你寻个乐子,来人,把人带上来!” 

  小周脑子里轰然一声响,挣扎着叫起来:“放手,放开我,不要……” 

  朱炎明恶狠狠的道:“想不要就不要么?你也把这世上的事情看得忒是简单了。朕今天就让你明白,什么是天命难违,什么是皇恩浩荡!” 

  小周惊怖欲绝,在他手下疯狂的挣扎,朱炎明死死的按着他。纠缠间两个宫人已扯着一个遍鳞伤的女子进得屋来,那女子抬眼一看,顿时一声惊呼:“严、严大人……” 

  小周羞愤已极,朱炎明把他抱到身上,拧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向东袖:“你不是很崇拜你这主子么,朕今天就让你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周被牢牢的固定在刑具一样的性器上,那撕裂般的剧痛也不觉得了,只感到东袖惊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紧闭了眼,朱炎明抚弄着他长长的睫毛道:“怎么不敢看了,这可是朕送你的大礼。” 

  他一声令下,那两个宫人挥起鞭子打向东袖。东袖惨叫着满地乱滚,一时间血肉横飞,全沾在了地板上。“ 

  朱炎明拨开小周的眼帘,柔声说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么?你看——你只有看这种东西才有感觉不是么?“ 

  小周略略张开了眼,那满地鲜血红的娇艳欲滴,怎么就会可了心意的那么红,完全没有道理,他呼吸渐渐急促。朱炎明在他耳边轻轻的笑了:“舒服了吧?朕早就知道了,你也应该明白才是,你已经是个怪物了,你想跑到哪去呢?谁能满足你呢?到哪儿——你也不过是个嗜血成狂的怪物,人渣!你却以为你是什么?” 

  小周骤然尖叫起来,声间凄历,朱炎明抱着他,不容他动一分半毫,小周的手指在他手上掐出了深深的血痕。他也只是冷笑着不肯松手。小周疯了似的咬他,拼命想挣脱他的桎梏,然而他的力量太强大了,就算了拼尽了性命他也不是他的对手,小周只觉得心头一阵尖锐的空茫,忽然间大叫了一声,两眼直勾勾的望着他,半晌,身子向后一仰,精疲力竭的昏了过去!

  *** 

  朱炎明轻轻扶起他的脸,见他紧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映在眼睑上,意外的荏弱而稚气,一时间五味杂陈,也说不出到底是恨是爱。 

  朱炎明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不说是阅人无数,但这严小周——也只有这严小周让他如此夹缠不清。他只恨自己没志气,寻个法子弄死他也就算了,偏偏事到临头,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宫人唤了御医过来,细细给小周上了药,又反复叮嘱,短日内切不可再同房。待人都散尽了。朱炎明也没什么睡意,坐在床边静静的守着他。小周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朱炎明也是知道的,却总没现在这么真切,伸出手想拂开他紧蹙着的眉头,却终究是徒劳无功。 

  转过天来也不见小周有清醒的意思,朱炎明嘴上不提,心里却有些慌神,再传来了御医,御医却也束手无策,只是说病人受激过度,再沉些日子就好了。 

  这一沉就又是两天,朱炎明日间早朝处理国事,夜里便宿在永和殿里。这边毕竟不比那间偏殿,耳目众多,再加上前些日子那一番大闹,早已是闹得人尽皆知,便有不少臣子明里暗里的劝柬他,朱炎明本是个极明白的人,怎不知道此人留之无益,但明白归明白,真正做起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直到第四日晌午,有宫人赶过来禀报,说是人已醒了,但言词间却颇有吞吐之意。朱炎明放下手中的事情赶过去,却见宫里正乱成一团。一群人围住了锦榻,小周只窝在床角里,凭人怎么呼唤摆布,也全不理会。 

  朱炎明遣散了众人,刚凑上前去搬过他的肩膀,小周反过手来说给了他一下。朱炎明吃痛的掩住手,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在掌心里攥了一片利瓷。 

  朱炎明又惊又怒,一把揪住了他,他也不出声,眼帘低垂着,异常乖顺的一副模样。朱炎明用力掰开他的手,他掌心已被血浸得透了,朱炎明怒道:“你是疯了不成?” 

  小周连看都不看他,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望着自已的掌心。朱炎明觉得不大对劲,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一直微垂着眼帘,却抬手又扎了他一下。 

  朱炎明心头微惊,也顾不得疼痛,硬从他手中把碎瓷抢了过来。小周也不吵闹,只又静静的缩回了墙角里。 

  朱炎明虽然知道这个人是顶骄傲的,但这么多年来宦海浮沉,多方折辱,却也从未见他有太过于失态的时候。朱炎明恨他却也恨在这里,明明心胸狭隘禀性刻毒,却偏偏要弄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来。但见他终于是被自己挤兑成了这副模样,心里却又大为不忍。 

  那御医三番两次的被唤来,自然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见了小周的情形,也诧异到了极点,踌躇了半日才对朱炎明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心神一时蒙敝,就是民间常说的失心疯,凡事顺着他些,养些个时日,大约也就好了。” 

  朱炎明道:“这个大约——却要大约到什么时候?” 

  那御医苦笑道:“皇上恕罪,微臣不敢妄言。” 

  朱炎明见小周像小孩子一样的,任谁唤他他也不理,倒觉得可怜可爱,想他是再兴不起风浪来了,只能乖乖的依附着自己,便以为这种时日,长些也没什么关系。 

  但实际做起来,却又全不是那么回事。小周湖湖涂涂的,整日里只知道睡,哄他吃东西简直难到了极点,他谁都不肯轻信,对朱炎明尤其戒备,但凡他稍一靠近,总能弄出些事端来。 

  朱炎明无奈,却又不想借他人之手,只把时间全耗在了他身上。初时还觉得有意思,渐渐的有些不耐烦了,小周一闹便用汤匙敲他的头。小周拿深不见底的一双黑眸一看他,他又笑着把他抱进了怀里。 

  偏生小周最不待见的就是他,旁人不过是不理不睬,对他却一定要见血才算甘心,朱炎明也不与他计较,一味的哄着他,一顿饭下来,手上总弄得伤痕累累。 

  福味喜看了心疼,带着哭音央他:“皇上,您这万金贵体,天下万民还都仰仗着您呢,怎就一点都不知道珍重。” 

  朱炎明看着自己的手道:“总也算是给他解了气了,这些年来朕欺负他欺负的狠,心里窝着一股怒气,全用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如今寻到了正主,怎不好好计较一番。” 

  福喜道:“奴才实在不懂了,严大人好好的时候,您待他如此严苛,他成了副样子,您却不嫌弃他了。” 

  朱炎明叹了口气道:“世间情字最伤人,朕待他,他待朕……谁又能说得清楚,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似有愁肠百转,深深的拧了眉道:“朕这一世,只爱过一个人,只是这话说给他听,他也万万不会相信吧。” 

  小周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呵护了许多日,神智便有些明白了,明白也不是十分的明白,还是不大跟人说话,偶尔搭上几句,说了前面忘后面,人总有些痴呆呆的。 

  朱炎明怕他不听话,便把事情都拿到永和殿里来做,一面抱着他,一面批折子,见他总是昏昏欲睡的一副样子,忽然间心头一阵发痒,抬手就在他眼上画了两个黑圈,小周正困的厉害,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不舒服,却也没什么反应。朱炎明笑得几乎背过气去,猛得亲了他几口,他抬手就在他脸上抓了一下,朱炎明笑道:“这可真成了货真价实的小猫了。” 

  索性又给他嘴边添了三撇胡子,小周已睡过去了,朱炎明掰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儿,越发的觉得得意。低下头看了一阵折子,就把这事又给忘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有宫人过来伟膳,一眼望见小周的脸,想笑又不敢笑,只憋的噗噗的露气,好不难受。 

  朱炎明正奇这般人怎么净出怪声,忽然忆起了自己做的好事,暗叫一声糟糕,忙唤人打了温水来,用布蘸湿了,掰过小周的脸,一点点的给他往下蹭。 

  哪知道小周的脸皮竟是比宣纸还吸墨的,黑黑的两个大眼圈似是就此就留在了肌肤上,朱炎明便有些急了,那些宫女也不敢抱怨他,只一个劲儿的劝解:“皇上,您轻着些,严大人恼起来,可是会咬人的。” 

  小周被他搓的脸皮生疼,早就不耐烦了,那宫女话音未落,他一口就咬住了朱炎明的手指,朱炎明甩了几甩没甩开,疼的狠了,便伸手去翘他的牙关。 

  正乱做一团的当口,忽又有宫人禀报镇南王爷进宫来了。朱炎明没好声气的道:“朕又不曾传他,他跑来做甚?” 

  那宫人道:“说是想皇上想的紧,所以过来看看。” 

  朱炎明道:“想朕?这倒怪了,他什么时候想过朕?” 

  门外一人唱戏文似的高声应道:“皇兄……臣弟这一片心,一向只扑在了皇兄身上,旁人不知道也便罢了,皇兄再不念臣弟的好处……” 

  他提着袖子在眼睑下摁了几摁,假着嗓子连声呜咽:“我好……苦啊……” 

  朱炎明正和小周那几颗白森的利牙过意不去,再听他这一番做作,心头顿时冒出一股怒火,厉喝一声道:“后宫禁地,也是你胡乱闯得的?真把你宠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朱炎旭一见势头不对,当时便敛了笑容:“臣弟只是心疼皇兄,这些日子接连劳累,国事家事样样操心,这般下去,却又怎么得了?“ 

  朱炎明是何等剔透的人,全不把他这碗迷魂汤咽进肚里,冷笑了一声道:“有什么事,你只管明说,那全没道理的,你便是说上一车好话,朕也不会允你。” 

  朱炎旭叫了一声冤枉,道:“皇兄,臣弟是真看不过眼了,代天下万民肯请皇上歇歇心,这不,前些日子护城河破冰,臣弟弄了一艘画船来,带上几个可心的人,到外面好好乐上一乐。” 

  朱炎明道:“这可心的人,指的又是哪个?” 

  朱炎旭早已瞄见了小周那一脸的惨状,又见他死咬着朱炎明的手指不肯松口,肚子里肠胃几乎笑破,却深知朱炎明的脾气,脸上半点也不敢露,只做了一脸羞涩的表情道:“还能有哪个……小景他……已有许久不肯理会臣弟了……” 

  朱炎明望着他冷笑,朱炎旭怯生生的呲开了牙道:“皇兄……那护城河上,风光极好,当初您也是个好动的,只这两年国事烦忙没了功夫,好容易天时地利人物齐全,怎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 

  朱炎明被他说得心头也是一动,踌躇半晌,手指疼的越发厉害了,忍无可忍的揪了小周的耳朵向两面扯,小周吃痛的叫起来,他收回手一看,指尖上早已是一圈血痕,朱炎明轻轻掴了他一下,向朱炎旭道:“也罢,出去散散心,总好过日日闷在宫里,只是,莫要惊动了太多人。” 

  朱炎明欢呼道:“皇兄万岁!” 

  他心里最明白不过,有了这道杀手柬,景鸾词就是恨他欲死,也不得不出来与他周旋。既到了一起,凭他牛皮糖样的功夫,还怕他不理踩他么?因而满心欢喜的回府里去,大肆操办起来。 

  *** 

  出宫游玩不是一件小事,朱炎明十分厌烦那些繁文琐节,等到那一日,换了轻装,只带上两个近身侍女,便与小周出了宫。 

  初春的天气,仍然冷的浸人心骨。朱炎明知道小周一向畏寒,吩咐人给他多穿上一些。待穿好了带出来一看,竟活脱脱是一只长了脸的肉粽子,只在毛绒绒的衣物间露出了一点鼻尖来,一时间笑不可抑,把他抱上了车,赶到郊外与朱炎旭会合。 

  景鸾词自翠红楼上那一夜春宵,便把朱炎旭恨了个牙痒,任他怎么赔不是也全不理会,明知道这趟春游是他从中捣鬼,奈何圣意难违,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出来露个脸。叩见了皇上之后,他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化做了庙里的泥人儿。 

  朱炎旭却是何等修行,得了道的蜘蛛精似的,最会缠人,一味的陪着笑脸献殷勤。 

  景鸾词被他缠得耐不过,便道:“王爷,我知道你其实是个极明白的人,今天就与你说句明白话,你我自小读圣贤书,讲究的是廉耻礼义信,便是确有那爱慕之意,也需发乎情,止乎礼,两相爱重,方不失男儿本色。” 

  朱炎旭听了半晌,却只把一句确有爱慕之意听到了耳中,大喜过望的扑了上去:“小景,原来这许多年来,并不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你对我也有那份心思,只要我们俩个好,你想怎么样我是不再乎的……” 

  景鸾词知道这番功夫又是白废了,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陷阱里的兔子,怎么折腾也出不了那个圈,你若气极败坏,他便顾左言他,你若不理不踩,他便如丝做茧,真真是三十六计计计攻心。一时之间只周身脱力的靠在般舷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炎明知道这两个人一向是分分合合打打闹闹,也闹不出什么事端来,懒得去理会他们,眼见小周又闭上了眼睛想睡,捏着他下巴晃了几晃道:“这么冷的天,睡着了当心着凉。” 

  小周拨开他的手,把脸埋进了臂弯里。朱炎明看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双手一扶,便把他抱到了船舷上。小周这才微微睁开了眼。朱炎明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看这里,记起什么来了么?” 

  见小周神色茫然,朱炎明微笑道:“那一年,在西湖岸边……” 

  春色醉人的江南,西湖岸边,烟波绿柳,笑语嫣然…… 

  小周却略显迟钝的摇了摇头。朱炎明看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然而他神色间却只有一味的空茫。朱炎明微叹,笑了笑道:“算了,也没什么……” 

  自身后轻攥了他的手道:“朕知道,这此年来你一直记恨着朕,若说当年朕待你不过三分,而今却有八分。人心似水,清者可涤泥,浊者则随波逐流,你一向孤傲自赏,又何苦做那黑白不明的一汪浑水?” 

  小周黝黑的眸子怔怔的盯着前方,江波流转,激起了岸底的泥垢,色泽污秽,挥之不去。他昏沉沉的垂了头:“晕……” 

  朱炎明无奈,把他回到舱里,吩咐侍女取了毯子给他盖上。他睡得也不踏实,枕着朱炎明的腿,时时辗转。 

  小周入宫以后的消息,群臣是无从得知的。景鸾词只模模糊糊听人说过一些,却怎么也没料到,当初那七窍玲珑的一个人物,竟落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又观他的言行举止,显见已不是十分清明的了。虽然知道这个人素来行事偏激刻毒,也不禁生起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意。 

  吃饭的当口,朱炎明出了船舱。景鸾词便向小周道:“严大人,也不知道你能否听得明白,我是个直性子的人,有些话憋在心里便觉得难受。当年我在琼林宴上第一次见到你与傅兄,真真是自惭形愧到了极点,暗想这世上竟有如此一双璧人,又知你们都是苏州人士,便对江南也生出了几分仰慕之意。严大人,你十五岁进士及第,才名远播,诗词绝艳。虽说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想你傲骨铮铮的一代才子,到如今仍然茍且偷生,却未免令天下士子齿冷!” 

  小周听得耳边嗡嗡的人声,微微蹙了眉头转过脸,蜷进了毯子里。 

  景鸾词心头一阵刺痛,长叹一声站起了身。走到舱外,见朱炎旭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冷冷笑了一笑道:“你们兄弟好手段,把我也逼到了这步田地,你也就算是甘心了!” 

  朱炎旭却略显苦涩的笑了一笑道:“小景,你说这话是昧良心,这么多年来,我对你怎样,你还不明白么?” 

  景鸾词毫不畏怯的迎了他的目光道:“王爷,你也要摸着良心说句真话,我若给了你一分间隙,岂不与严大人落得一般下场!” 

  朱炎旭苦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与皇兄到底是不一样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皇兄他……他是皇帝……” 

  话到此处,已是忌讳的了,景鸾词长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宫女收拾了桌子,几个人又休息了片刻,便吩咐人打了回程。 

  待到岸上,几辆马车已候了多时。一行人分别上了车。小周是时时需要人照看的,朱炎明便与他坐在一处。他时醒时睡,精神比平日里更加不济。朱炎明有些担心,摸了措他的头,却也不热。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又说不出来。朱炎明只好搂着他,只觉得他整个身子瑟瑟的发抖。心中罕纳,又十分的可怜他,搬过他的脸来一看,他紧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了弧形的一道阴影,一时情动,忍不住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只在这一刹时间,隐约听得簌簌的振衣声。朱炎明略一凝神,忽然间抱着小周往座下一闪,抬眼便见一杆长枪直透车顶。这时外面已闹将起来:“抓刺客,快护驾……” 

  那人一招不曾得手,回枪在际,单指勾住车窗,探入了半个身子。 

  朱炎明冷笑一声:“好大胆的逆贼!”一掌拍向他面门。 

  那人却不闪躲,枪似不及回手,眼看一掌落实,朱炎明心头却猛然一动,这人武功不弱,拼着挨这一掌,莫非是……他想到此处,整个身子向后一仰,果然另有长枪穿窗而入,堪堪擦过了咽喉。朱炎明反手抓住枪尖,那人不退反进,直逼得他倚上车壁。先前那人挂在车窗上,一枪扎向小周。小周混混噩噩的,也不知道躲,朱炎明心头火起,抬脚就把他踹到了车座下面。 

  这稍一闪神,手上矢力,长枪疾进,哆的一声钝响便钉在了他肩头上。朱炎明只觉一阵剧痛直透骨髓,冷汗立刻就冒了一头。 

  一阵缠斗间,朱炎旭的车驾已赶上来,然而所带侍卫本来不多,又没有什么高手,只跟在旁边急得跺脚。 

  朱炎明重创之下,趁那枪尖深入骨肉动不得的功夫,飞起一脚踹在了那人手上,只听得他腕骨一声脆响,惨叫了一声滚下车去。 

  这边刺客眼见事情功败垂成,恨得一咬牙,索性纵身跃入了车中。朱炎明反手拔下枪头,与那人对视良久。肩头血渍染湿了半边衣服,身形略略一晃,那人立刻猱身而上。 

  朱炎明自知与他周旋不了几时,故意卖个破绽给他,那人贪功急进,果然丢了兵器一掌拍向他胸口,朱炎明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却把枪头反顶,自那人后心一直穿到胸前。那人犹自瞪大了眼,全不敢信似的盯着从胸口冒出来的枪尖。朱炎明摇摇晃晃的退了几步,偎在车上,这才掩住口,从指缝间淌出了一串串的血珠。 

  这时朱炎旭已令人勒住了狂奔的惊马,再看车夫,已被勒死了多时了。忙不迭的窜到车箱里一看,不禁惨叫了一声:“皇上——” 

  朱炎明瞪他一眼,狠狠骂道:“朕还没死,你嚎什么丧!” 

  朱炎旭手脚都软了,也不敢再闹,一面命人给朱炎明包扎伤口,一面急着赶往宫中报信。 

  小周听得外面哗然一片,便从车座下慢慢爬了出来,歪着头看了朱炎明良久,朱炎明已没心思再理他。他轻轻触了触他的脸,目光却被他身上的血渍所吸引,以指尖轻点,玛瑙色的凝血印在几乎透明的指尖上,乌黑的眸子亮得令人心头一惊!朱炎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记耳光扇得他在地上一连滚了几遭,冷笑一声道:“便是朕死了,你也独活不得,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小周痴呆呆的爬着,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微蹙起了眉头,细细思忖着什么。又似记不起,眼神呆滞。等宫中御医侍卫赶过来的时候,谁也不曾注意到,他蜷缩在墙角处,唇边绽开了一淡淡的微笑。 
 朱炎明这一倒就是半月,朝中诸事都落到了景鸾词头上。傅晚灯停职待查,是指望不得的,忙得他焦头烂额,只好把朱炎旭也拉来凑数。顶要紧的一件事还是审讯刺客,只是还未等到过堂,那刺客就已嚼舌自尽了。 

  景鸾词难得静下心来扪心自问,只觉得那刺客来的着实蹊跷,左思右想,怕这事与严小周脱不了干系,却又苦无凭据,不好明说,只等着寻个机会,再旁敲侧击的点与朱炎明。 

  小周的情形却好了许多,偶尔还会怔怔的发呆,言行举止却已便利了,朱炎明便让他在身边服侍,他又哪里是做得了这种事的人,连药盅都端不稳,朱炎明便笑他是书生意气,百无一用。他倒从不跟人犯口舌,也不还嘴。朱炎明说得没意思了,就叫过他来戏弄一番。他自这场大病,人显得更加沉静,连先前些微的抗拒也没有了。朱炎明笑道:“这样乖巧,朕都不认识你了。” 

  摸了摸他的头又道:“其实朕也不要你别的,只怕你日后得了报应。” 

  小周微微一震,听他轻声道:“有朕在一日,便护你一日,若护不得你了,你也就随朕去吧。” 

  他勾起了小周的下巴,让他仰面望向自己,笑了一笑道:“你该盼着朕多活几日才是,别总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人生在世,求些什么呢?功名利禄,都是再虚浮不过的东西,自己快活才是真的。” 

  见小周不说话,贴近了他的脸道:“就算不快活,也要学着让自己快活,这其中的道理,还用朕教你么?” 

  小周轻吁了一口气道:“微臣明白了。” 

  朱炎明一笑:“明白就好,这世上的事原本没什么公平公理一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又见过哪个王子为庶民伏诛?你是个聪明人,这些年来一直走不出局,无非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又能伤得了朕一分么?” 

  小周几近惊怖的猛一抬眼,朱炎明盯着他眼眸道:“朕疼你,那是你的福气,别把福气做了丧气,致到那个时候,朕可就是真的救不了你了。” 

  小周怔怔的思忖许久,终于是点了点头。 

  朱炎明身体底子厚,伤势好的极快,只是一掌伤了心肺,胸口处总是隐隐做痛。太医说此病无药可医,只在调养,不可动气,不可动怒。朱炎明笑着看向小周道:“这世上敢惹朕生气的,也就只有你了。” 

  小周道:“杀了微臣不就一了百了。” 

  朱炎明叹道:“看看看,老毛病又犯了不是?” 

  小周道:“微臣就是这个脾气,皇上也是知道的。” 

  朱炎明道:“就是知道,所以才要你改。” 

  小周便不再说什么,朱炎明也处处容让着他,两个人各退一步,倒难得的和睦起来。 

  过了些日子,朱炎明看小周身边服侍的人不顺手,就把东袖又调了回来。东袖见了小周十分开心,攥了他的手道:“严大人,没想到东袖还能活着见到你。” 

  小周见她瘦的不像样子,知道她是吃了不少苦的,笑了一笑,也没说什么。 

  东袖对小周是一百个贴心,常常是不待他出声,事情就已替他办周全了。小周时常望了她出神,东袖笑道:“严大人这样看我,皇上可是要吃醋的。” 

  小周却不笑,淡淡问道:“东袖,当初你说宫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如今可还这样想么?” 

  东袖道:“跟在严大人身边,自然不会这样想了。” 

  小周道:“若有出宫的机会,你愿不愿走?” 

  东袖周身一哆嗦,小周看出她的心思,道:“你不要怕,我这样问你,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是绝不会害你的。” 

  东袖道:“我愿意一辈子跟在严大人身边,不想出宫。” 

  小周用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跟着我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我还是个人么?” 

  *** 

  傅晚灯的调令也下来了,贬到了浙江做巡抚,却是个难得一遇的肥差,人便说他是因祸得福,纷纷赶去道贺。 

  小周向朱炎明讨了个人情,想把东袖送与他做妾。朱炎明笑道:“难得东袖是个有情义的女子,索性人情送到底,给她个名份,扶她做个二品大员的夫人。” 

  东袖出宫那一日,小周写了封信让她带着,嘱咐她道:“此事我一手做主,或许有你不情愿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傅晚灯是个厚道人,定不会亏待了你,总比在宫里耗一辈子强太多。” 

  当夜洞房花烛,傅晚灯与东袖拆开了那封信,见上面不过廖廖数语,无非说东袖是个难得的好女子,求傅晚灯好生照料。又以端正的小楷写道:官场险恶,宜及早抽身,莫要贪恋一些蝇头小利,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两个人拿着薄薄一页信纸,再想小周短短二十余年,历经坎坷,辗转周折,不禁心头酸楚难挨,竟抱头痛哭了一场。 

  *** 

  天气日渐转暖,小周卸了棉衣,便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宫里见朱炎明待他到底非比寻常,言语间自然就透出了许多谄媚。 

  偏生小周的性子也古怪,待谁都是一副不亲不疏的模样。有人就说他是恃宠生骄,目中无人,却也有人说他是知进退晓事理。朱炎明听得有趣,向小周道:“这可真是众口难调人言可畏,你好也罢坏也罢,总有人说你的是非,只不理他们就是了。” 

  小周听他话里有话,便应了一声道:“虽是这么个道理,但谁又能摒弃世俗,一味的求个自在,大家都不过是俗人。” 

  朱炎明道:“这话说得好,都不过是俗人,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这才是俗人,你倒好,快做起神仙来了。” 

  小周道:“微臣又怎能做得了神仙。” 

  朱炎明见他手下厚厚一叠宣纸,便想拿过来看,他却以笔端压住了道:“看不得。” 

  朱炎明道:“有什么东西朕看不得?” 

  小周似笑非笑的抿了唇角道:“看了皇上又要恼。” 

  朱炎明越发好奇了:“朕不恼就是了。” 

  小周道:“君无戏言?” 

  “朕还能哄你不成?”朱炎明说着硬抬了他的手,往纸上一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十分秀丽,再细看过去,不禁失笑一声,“你……你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小周微笑:“留以传世。” 

  朱炎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抚了抚他的头道:“烧了吧,总归是害人。” 

  小周看了他一眼道:“人心不害人,它又怎能害得了人?” 

  朱炎明轻叹:“你呀!” 

  小周的诗词八股在众臣中都是极有名的,写这等游戏之作也颇见文彩。但见封页以飘逸绝伦的隶书题名《十大酷刑》,其中剥皮、剃骨、腰斩、车裂、缢首、宫刑、刖刑、棍刑、灌铅细细分类,各自标有注解,出处典故,如何操作,洋洋洒洒总不下数万字。 

  朱炎明看得目结舌,叹了口气道:“花些心思在正事上多好。” 

  小周道:“正事?后宫有什么正事?皇上是要微臣去绣花么?” 

  朱炎明语气一窒,忙转移了话题:“即是十大酷弄,却怎么少了一项?” 

  小周眼望了他一笑道:“世人只以为伤筋动骨便是极尽惨烈的酷刑了,其实不然,所谓酷刑,乃是由心而发,断了此人的念想,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倍受煎熬,永坠阿鼻地狱,世世不得超生,岂不比什么痛楚都来的刻骨?” 

  朱炎明微蹙了眉头,却又见他眉稍眼角都含着笑,神色艳极,忍不住心神一荡,缓缓低下头,吻上了他的脸颊。 

  东袖一嫁,宫里的人与小周大多是生疏的。朱炎明便想把翠女召进宫来。小周却道:“翠女与严安情投意合,没由来拆散他们,时下正闲,倒不如给他们把婚事办了。” 

  朱炎明笑他道:“看你这做派,倒像是他爹。” 

  小周道:“就算是个奴才,也没有乱认爹的道理。” 

  说笑归说笑,事情却办的极周全。到大喜那一日,朱炎明下朝回宫,见小周依墙坐着,忽尔兴起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凑个热闹。” 

  小周却没什么兴致:“何苦去扰人好事。” 

  朱炎明道:“穿得轻便些,不惊动他们就是了。” 

  小周仍是意兴阑姗,被朱炎明硬拖了起来,换了一件月白的衫子。朱炎明比他高了半个头,双手一扶,就把他抱到了马上。 

  小周是文官,骑术不在行。朱炎明做势道:“只说骑马快一些,你却又不会,这该如何是好?” 

  小周道:“不去就是了。“ 

  朱炎明笑道:“朕只好屈尊降贵,与你共乘一骑。“ 

  小周道:“这可委屈皇上了。” 

  朱炎明大笑,翻身上马,一夹马蹬,嗖的就窜出了数十米远。 

  那千里宝驹有似利箭一般,小周只觉得两边景物飞掠而过,若不是朱炎明在身后扶持,早已跌下马去了。饶是如此,到了宅院门前两脚一沾地,仍觉得十分虚软。朱炎明一手揽了他道:“精神些,不然你府上的人却还以为朕是怎么欺负你呢。” 

  小周道:“那是他们不懂事,皇恩浩荡,是人人都能被欺负的么?” 

  朱炎明笑了一笑道:“你明白这个道理,那就最好。” 

  府上的家奴遥遥望见了小周,惊呼一声迎了上来:“少爷?” 

  正欲行大礼,朱炎明却拦住了他道:“不要声张,寻个角落,我们看一看就走。” 

  那家奴猜也能猜出朱炎明的身份,惊得手脚直哆嗦。挤进乱轰轰的人群里,替他们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好在人人都探着头看新娘子,也没人留意他们。小周见严安与翠女相携跪在地上,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两个人靠得太近,又被一群促侠的小子压着,头一低就撞到了一处。满院人轰堂大笑。朱炎明也不觉宛尔,微侧了头去看小周,他端正秀美的脸上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朱炎明轻声道:“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弄了这么副嘴脸来吓人?” 

  小周静了许久才道:“看他们过得快活,我也就放心了。” 

  朱炎明道:“那又怎么不开心?” 

  小周抬起头来向他一笑:“怎么会不开心?” 

  朱炎明注视他道:“这一遭,总没有来错是不是?” 

  小周道:“是,皇上对臣的心思,是比臣自己还明白呢。” 

  朱炎明微笑道:“那要怎么谢朕?” 

  小周唇边的笑意一点点的散开来:“自然是皇上说了算。” 

  朱炎明见他笑得有如花绽,眉心间的小痣误点了胭脂一般,心里按捺不住,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小周有些吃惊:“皇上?” 

  朱炎明摇了摇手让他噤声:“带你去个地方。” 

  一了马一路东行,直到城东,被一座小山拦住了去路,朱炎明一提缰绳策马上了山,将近山顶处,放眼一望,小周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朱炎明在他耳边轻声道:“朕自江南回宫之后,便加冕亲政,国事日渐繁忙,每一念及水乡的秀美景色,就到这里来看一看。” 

  开遍山谷的桃花嫣然如笑,一阵阵的暗香随风而至。小周也有些熏熏然了,听得朱炎明耳语一般的道:“其实,让朕念念不忘的,岂不还是那色如春花四个字!” 

  小周全身一颤。朱炎明扳过了他的脸道:“朕的心意,你明白么?” 

  小周却微微寒战着说不出话来。朱炎明道:“朕爱过你伤过你恨过你救过你,如今事事随风,时过境迁,就不要再纠缠下去了好不好?” 

  小周微启了唇齿,似是吐出了一个好字:“总该有个了结。” 

  朱炎明闻言一笑,紧紧抱住了他道:“这才乖。” 

  见他一直不出声,便道:“这么多年来,你对朕,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小周眼望着他,四目相对,他黝黑的眸子深邃如海,仿佛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不知不觉就应了一声:“有。” 

  朱炎明欣喜若狂,揽过他就是一气狂亲。小周也由着他摆布。朱炎明情难自禁,抱他上了马,回到宫里,天已有些黑了,红烛高照,罗帐低垂。烛光下只见小周的脸,盈盈然透出一春意。他本就生得极美,那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如锦上添花一般。朱炎明耐着性子解开他的长衫,正想顺手褪了裤子,小周却显出了几分畏怯,朱炎明柔声道:“别怕,不会弄疼你的。” 

  小周却仍是瑟缩了一下。朱炎明知道他在这种事上吃的苦头太多了,不忍心逼他,细微的狎弄着,想逗起他的兴致来。小周却觉得痒,蜷到了角落里去。朱炎明轻笑着将身子挤进他两腿间,手探到他身后,缓缓推入后穴中。小周细吟了一声,脸上显出痛楚的神情。朱炎明道:“痛就说话。” 

  并入弟二指的时候,小周忍不住呻吟,有些迟疑的攥住了他的手。朱炎明轻叹:“你跟了朕也有七年了吧,总这样怎么行。”说着却又笑,在他耳边轻吻了几下,到床边翻出一盒防冻用的软膏。 

  小周对这些希奇古怪的花样一直十分抗拒,朱炎明只好哄他道:“乖些才不会痛。” 

  小周咬着牙忍着,两股间实在涨得难受。朱炎明只怕他咬伤了自己,捏开他的下颔轻吻。小周只觉得那巨物越顶越深,身子都快被涨裂了似的,齿关一紧,朱炎明惊呼了一声,唇齿间便有血腥气蔓延开来。 

  朱炎明轻叹,低下头去,更与他濡沫相融。小周微微颤粟着,那血气越来越是浓重,心头一阵奇异的骚动,连那逼人的剧痛也不觉得了。想要,想抓住些什么,疯狂的,迷乱的,他突兀的笑了一声,勾住了朱炎明的身子,头却向后仰去,形成了献祭般的妖异的姿态。 

  朱炎明见他眉眼间都布上了薄薄一层红晕,越发情动,恨不能把整个人的化在他身上。小周轻笑着缠住他,眼若春水,好一种妖色逼人。朱炎明喘息着摸到他下身,不觉轻咦了一声,五指一紧,小周惊呼,越发夹紧了他。朱炎明被他逗得忍无可忍,一把将他翻过去摁在床上,几近暴烈的抽插起来。小周却只是笑,与他纠缠在一起,抵死一般的缠绵。朱炎明在他体内泄了一次,又将他抱到身上,小周捧着他的脸,四目相对,朱炎明将他头压下来,吻在了一处。又弄了个把多时辰,小周便有些撑不住,低着声音求他。朱炎明越加癫狂,发了疯似的折腾他。小周情欲渐退,痛楚就一点点的逼了上来,快到三更时分,实在是挨不住了,才渐收了云雨,相拥着疲惫不堪的睡了过去。 

  春深夜长,更鼓一阵比一阵敲的紧。小周缓缓睁开了眼,全没有夜里被惊醒时的蒙昧,黑暗里,越发见那双眸子亮得赫人,他悄无声息的坐起身,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朱炎明,他的脸是沉静的平和的,与平日里的张狂跋扈判若两人。小周似是想伸出手碰他一下,手指顿留在半空中,却毫无预兆的笑了。 

  *** 

  许是积习使然,不管日间如何劳累,朱炎明依旧醒的早。隐隐听得窗外鸡啼声,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在身边摸索着,锦被间仍有余温,人却已不见了,朱炎明模模糊糊的思忖,这么早,却不知疯到哪儿去了。 

  天色仍然朦胧昏暗。烛火燃的欲尽,在冗长的夜里扑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影子。那一点光线是惘然的,斑剥的,像欲死的蝴蝶的,徒劳的挣扎着。光影拖出了一片黑影,铺在地面上,水渍一般的,隐约是个人形。 

  朱炎明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又仿佛没看到,仿佛是看到了也装做没看到,径自起了身。 

  福喜听得动静,进屋来服侍。熟悉而淫糜的气息,以及不熟悉的……他唧的怪笑了一声:“这……这……这是……什么呀……”

  朱炎明厉吼:“鬼叫什么?这个人……”他回手一指,正触到他眉心间的痣。朱炎明冷笑:“好!好得很!” 

  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抓过墙的鞭子,举鞭就抽过去。他愤恨之下使尽全力,横飞的血肉却仍然是沉滞的,溅到墙上,像一个大大的嘲笑。 

  他明知道他在笑,在暗夜里。悄然的,无情的,冷漠的嘲讽。 

  这个人,心机之深,用心之恶毒,举世无可比拟。他隐忍七年,步步为营,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就只为今朝这致命一击! 

  像这种人,这等妖孽——朱炎明揪起他的长发一直拖到院中:“来人,架火焚尸!这等妖人,一根尸骨也不能让它留在世上!” 

  福喜急急忙忙的命人搬来了柴火,架在尸首之上,淡蓝色的火焰一点即燃,摇曳着扑向半空中。朱炎明瞪着那火势冷笑,他要他伤心,他偏不伤心,他当他是什么人,如此轻易的便如了他的意愿! 

  “皇上,这人死了,您耳根子也该清静了。”福喜搀了他笑道,“以后可再不用听诸位大人们唠叨了。这外面晨露重,您还是到屋里歇着吧。” 

  朱炎明随他转过身,忽然间脚下一踉跄。福喜吃了一惊:“皇上……” 

  朱炎明低着头,却见明黄色的袍子上染了一片血迹。他掩住嘴,明告诉自己这人恶毒到了极点,绝不能为他损一分心神,却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那血就关不住的闸门似的喷涌而出! 

  福喜吓得大叫:“皇上,您这是怎么了,皇上……” 

  “住……手……”朱炎明猛得转回身“让他们住手!” 

  “皇上,是您说这人连尸骨也留不得的。” 

  朱炎明一掌打飞了他,纵身向火堆扑过去,众宫人大惊失色,喊的喊,拽的拽,拼死拼活的拦住了他:“去不得,皇上,伤了您的万金贵体!” 

  “皇上,请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上……” 

  朱炎明看着身前黑压压跪倒一片,数米之遥,火焰以那人的尸骨为柴,燃得正旺。不过是一念之差,一念之差!他大笑一声,一手掩住胸口弯下腰去,众人只见这以铁血冷面著称于世的皇帝,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的蜷成了一团! 
“死了?!”朱炎旭手指一松,金丝制成的鸟跌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遭。 

  “是。”景鸾词扶正了鸟笼,里面的鸟没伤着,却似受了惊吓,扑簌簌的四下里乱撞,“吊死的,在床栏上,一睁眼就看见这么副情形,他也真够绝。” 

  朱炎旭怅然:“原以为他是个明白人呢。” 

  “明白确是明白,只是命运多舛。” 

  朱炎旭回过头,怔怔的看向景鸾词,半晌,才轻声道:“那一日若让我得了手,你会不会恨我?” 

  景鸾词注视着他道:“会!” 

  朱炎旭微微一震,语气更见坚涩:“那……会不会杀了我?” 

  景鸾词沉默着,似是轻叹了一声:“我会先弄死我自己。” 

  朱炎旭笑了笑:“到底是——” 

  他欲言又止,缓缓别过了脸。不远处夕阳将尽,留下了色泽狰狞的一抹余辉。 

  *** 

  福喜跟几个丫头把事情交待的差不多了,用指尖挑了一点帘子,偷偷的朝里面望过去。那侍女叫了一声公公,他忙竖起手指轻嘘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极低,吩咐道:“皇上难得睡个安稳觉,做事的时候手脚都要轻着些,哪个不长眼,奉香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那几个人微微打了个寒战,悄无声息的点了点头,都散了开去。 

  福喜自门帘缝隙间窥视着,见朱炎明虽是睡得熟了,脸却仍冲着桌岸。红木制成的书桌,雕了龙戏九凤的漆画,被红绒桌布虚掩着,显得端坐于其上的那青蓝瓷瓶越发扎眼。 

  福喜往屋里看了总不下十回,次次都觉得那瓷瓶像是动了地方,暗骂自己又没做亏心事,也不知生得什么疑魅。但眼珠子就是不受管似的,滴溜溜的直往那边瞟,越看越觉得心寒,整个屋子灰蒙蒙的,仿佛笼罩了一层欲死之气。 

  福喜想那人生前不做好事,死了也是个不吉利的物件,总得想法子治他一治,不能平白的让他来害人,看朱炎明睡得踏实了,一步一步偷蹭进去。 

  离那桌岸老远却不知怎的就不敢迈步子,怎么看那青蓝瓷瓶都是个妖里妖气的活物,仿佛一碰它就会出声似的。脑子里乱轰轰的,又想起了无端惨死的奉香,不过就说了一句:“死了好,活着也是害人!” 

  偏生就让朱炎明听了个正着,当下里二话不说,拖出去就是一气乱捶,可怜她一个娇弱的女孩子,怎受得了那等棍棒之刑,奄奄一息的喘了两日,就把一条小命交待了。 

  宫里人越发的惊悸,每日里提心吊胆,只怕龙顔一怒怪罪下来,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 

  福喜是近身太监,要论凶险,他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个,却隐隐觉得朱炎明心性大变,总与那化为灰烬的妖人脱不了干系。记得那一日朱炎明命人纵火焚尸,中途却又变了主意,哭成了一团。火尽之后,一个人跪在地上,将骨灰细细的收进了那只青瓷瓶里,从此奉在卧房中,日夜相对。福喜偶尔听得屋里怒骂声,又忽而轻笑,遍体汗毛都炸了起来。 

  好端端的男子被送到宫里来做太监,图的无非就是个钱字,若连小命都没有了,又到哪里去寻这个钱。福喜暗暗打定了主意,终于是一步一步挨近了桌旁,别的不敢做,只想拿个东西掩上它些,这手还没动,忽然身后大力一贯,整个身子就倒飞出去,砰的撞到了墙上。福喜惊怖欲绝,翻身爬起来,跪着爬到了朱炎明脚下:“皇上饶命——” 

  朱炎明冷笑,一脚踏了他道:“看你这几日鬼鬼祟祟,果真是没安好心思!” 

  福喜抱了他的脚道:“皇上,福喜一片忠心,只是为着皇上着想,您龙体欠安,整日里又对着这么个东西,福喜只怕……” 

  朱炎明勃然大怒,一脚踹飞了他道:“怕什么?怕朕死得不够早?你们这些人……哼,来人!“ 

  福喜连声惨叫,几步又爬了上来:“皇上,皇上,念在福喜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儿上……” 

  朱炎明负了手道:“跟了朕七年的人,念念不忘的,也不过是置朕于死地,你们……你们这些人……” 

  他抬手一指,连声冷笑道:“有哪个不该死!” 

  *** 

  盛夏时节,屋子里却没开窗户,花木门紧闭着,全听不到其中的人声。 

  朱炎旭半躺半坐的倒在椅子上,一手在面前猛扇,极不耐烦的道:“想说什么,你们就只管说,别吞吞吐吐吐的闷煞人!” 

  在座不过七八个人,皆是朝中权倾一方的重臣,那长平候江上琴躬身道:“王爷,这其中的利害,您也听得明白了,到了不过一句话,官逼民反,民如何能不反?” 

  朱炎旭惊得眼皮一跳:“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罢了罢了,我可不与你们凑热闹……” 

  江上琴按住了他双肩道:“王爷,事情既然到了您头上,您是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您倒想想看,从三月到八月不过短短半年,死在那莫须有的罪名之下的,总不下上百人,王爷您就敢说,您能逃得了这一劫?” 

  朱炎旭不以为然道:“总归是亲兄弟……” 

  “是亲兄弟才越发见疑,今日之事,我们怎就不寻那姓贺的姓唐的姓常的,偏偏要找王爷您,只因您姓朱,这天下,原本就该是您的!” 

  朱炎旭一怔,呵的笑了一声:“你们只在这里空口说白话,天下之大,张手就可要得来么?” 

  江上琴一指在座诸人:“您睁大眼睛看看,皇上,只要您占领个头,什么事,微臣给您办不妥当呢?” 

  朱炎旭随着他目光看过去,人人板着一张脸,庙里木胎泥塑一般,不自觉的就哆嗦起来:“皇兄他、他可是个精明人……哪就这么轻易瞒得过他……” 

  “这个就请皇上放心,如今众心所向,无不衔恨那狗皇帝的暴虐,所有人事都已打点明了,只等您一句话了。” 

  朱炎旭六神无主的四下里看了看:“那……小景他知不知道?“ 

  江上琴微笑道:“景相是个迂腐之极的人,哪懂得世事变通的道理,等您坐上了皇位,他还不由得您摆布。“ 

  朱炎旭砰然心动,眼巴巴的望了江上琴。对方却扶着他肩膀笑了。 

  *** 

  明德统七年,据史书记载,德统帝朱炎明暴虐成性,以至天怒人怨,忽降大火直逼禁宫。一时之间众侍卫与宫人乱做了一团,一面呼喝着救驾,一面招呼人救火。而在此时,大将军苏砚率六千精兵撞开了宫门,一路杀人如草芥,畅行无阻,团团围在了寝宫之外。长平候江上琴簇拥着朱炎旭站在了汉白玉石的台阶下,遥遥仰望上去,宫门略略敞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深不见底的黑色内里。 

  朱炎旭轻咳了一声道:“那个……皇兄……我也没别的意思。你近来身子不大好,理应去歇一歇了。” 

  人声稍歇,忽然听得其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江上琴略一挥手:“擒下暴君朱炎明!” 

  眼看着众人一零拥而上,朱炎旭忍不住笑道:“我……我这就算是当了皇帝了?” 

  江上琴俊秀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近乎嘲弄的表情:“是呵,皇上,您该自称为朕了!” 

  朱炎旭也笑,一手揽了他肩膀道:“那朕是不是该谢谢你?” 

  “谢倒不必了,只是——”江上琴语气稍窒,忽尔抬了眼帘惊恐欲绝的看向他。 

  朱炎旭拍了拍他脸颊道:“只是死在乱军中的人,谢又让朕从何谢起呢?”他不动声色的抽回了匕首,笑了笑道:“这还真是可惜。” 

  朱炎旭自幼是看惯了那金壁辉煌的宝座的,只是从来不曾坐过,年纪小的时候也想试试,却被朱炎明一掌打翻在地,指了他鼻尖骂道:“下作东西,这也是你沾得的?” 

  而今朱炎旭站在宝座旁,微笑着想:“世上本没有什么东西是沾不得的。” 

  宫变初始,自有一段混乱不堪的局面。偏生朱炎旭事事糊涂,全仗着几个臣子从中周旋。景鸾词自那日得了消息,便一直闭门不出,几次递了折子要辞官,朱炎旭却派人劝他道:“你且等一等,总得让朕有个喘息的机会。” 

  这一拖便是两个多月,其间朱炎旭又弄出了不少乱子,无非又要景变鸾词替他收拾,渐渐的也看出些国泰民安的端倪来了。忽有一日宫人来报,说是废帝朱炎明命悬一线,请皇上过去看看。 

  朱炎旭也没带人,自已遛遛达达到了当初小周住的那间偏殿,已是深秋时节了,月落乌啼,越发看得那间屋子破败。悄无声息的推开了门,就觉得一种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往里一看,一人蜷在床上,正咳的喘不上气来。 

  朱炎旭倒了碗水端过去:“皇兄,我来看你了……” 

  忽然被大力一贯,整碗水全泼在了自己脸上,他也不恼,用衣袖拭了一拭,微笑道:“你倒生的什么气呢?皇兄?” 

  *** 

  那景鸾词被朱炎旭左一句等等,右一句不急,拖了这许多日子,也渐渐得看出他的心思来了。景鸾词暗中叹息,与那云阳小候爷叶沾巾道:“这官我是辞定了,他拖着我,也没什么意思。” 

  云阳候生性腼腆,只与景鸾词交好,便劝他道:“王爷一直看重你,你不该辜负他的。” 

  景鸾词道:“事到如今,已不是你侬我侬的那点小家气的东西了,皇上有失德之处,我们做臣子的只该劝柬,哪能……哪能做之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事。” 

  叶沾巾道:“不是我说你,小景,皇上后来的所作所为,你也全看在了眼里,这文武百官也不过是人,是人就怕死,只伸长了脖子等着他来砍么?” 

  景鸾词怔了半晌道:“罢,即已到了这地步,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要我与他们同朝共事,那是万万不能的。” 

  叶沾巾轻叹了口气道:“这也随你。” 

  景鸾词道:“我为官七年,身无长物,你看着这屋里什么好,只拿去留个念想,我……皇上对我恩重如山,临行之前,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他一看!” 

  叶沾巾大吃了一惊道:“你……你是活得腻了……” 

  景鸾词道:“人贵有心,这条命,本也算不了什么。” 

  *** 

  朱炎旭在榻前坐了下来,淡淡笑道:“皇兄,我受了你这么多年的气,也不曾气成你这个样子,你这又是何苦?” 

  朱炎明声音粗嘎,冷冷的道:“你……你做戏做的好啊……” 

  朱炎旭失笑:“皇兄,这戏,还不是你逼我做的,虽说你还算待我不错,但人若装疯卖傻二十几年,这其中的滋味,皇兄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的吧?” 

  他笑了一笑道:“自小,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我不能争,也不敢争,母妃发觉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之后,就连书都不敢让我读了,母妃在父皇面前不得宠,我也是不得宠的皇子,比起你,皇兄——” 

  他轻叹道:“我实在,是有点恨你啊……” 

  朱炎明微微一震,朱炎旭又道:“只可惜,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 

  景鸾词跟着那小太监偷偷进了宫门,把一锭银子塞进了他手里。小太监忙推回去,压低了声音道:“景大人,上面已经交待过了,您的银子万万不能收。” 

  景鸾词道:“怎好平白烦劳你。” 

  小太监道:“是大总管吩咐下来的事情,我们自然该照办,何况景大人的为人,我们这些人也是十分敬重的,为您做点事算不了什么。” 

  景鸾词心头一热,拱手道:“那就多谢公公了。” 

  两个人加紧了步子,赶抄近道入了后宫,景鸾词见那废弃的偏殿,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这、这不是……” 

  “是呵。”小太监道:“当年严大人正是住在这里!” 

  *** 

  朱炎旭一笑道:“罢了,这都是过去的事,我们也就不再提了。今天巴巴的唤了我来,却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皇兄先不要说,让我来猜猜看。” 

  他笑着拍了拍手道:“旁人也就算了,我却知道,皇兄其实是个最痴情不过的人,那三宫六院都不放在眼里,一心只扑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个时候找我,莫不是想要我把你们葬在一处么?” 

  他顿了一顿,见朱炎明不反驳,忽然仰面大笑:“皇兄啊皇兄,你还真是个忒天真的人,可怜严小周一世聪明,却摊上你这么个主!” 

  他将脸凑到朱炎明面前,轻笑道:“你看这天下,不足两月便已平定,只凭着那般乌合之众,就可做得来么?” 

  朱炎明猛的睁圆了双目,朱炎旭道:“不错不错,小弟我从四年前就已开始筹划此事,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替皇兄排忧解难。还记得那一日游湖遇刺么?你与小景都疑在了严小周身上,真可谓是当局者迷。知道我们行程不过寥寥数人,严小周一定早已悟透了其中关窍,却按捺着一字不提,只由得你们胡乱猜测,他早已料到了你今日的下场,一步一步给你铺好了路,你到地下寻他去吧,让他从头到脚笑你个够!哈哈哈……” 

  朱炎明在他狂笑声中咳成了一团,扑的又吐出了一口浓血。朱炎旭渐敛了笑声道:“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皇兄,你既爱他,却又怎能那样逼他,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朱炎明咳喘着道:“朕……没有错!” 

  “你错了,爱一个人,本该是尊重他,爱护他,扶持他,成就他,而你,却只是把自己的欲望加诸于人!我要这天下做什么,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么?”朱炎旭脸上竟泛起了一近乎羞涩的表情:我不过是为了小景,将他推上名垂千古的青史之册!“ 

  朱炎明突地冒出一串怪笑:“好!好!你便去做你圣人,整日里守着他,看着他,一指也不敢碰。等那史官来了,且封你们个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朱炎旭被他戳到痛处,惊怒已极,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忽听门外咚的一声轻响,他大惊失色,大步追过去,推开门一看,一人正晃悠悠的从台阶下爬了起来,一眼望见他,竟像见了妖怪似的,踉跄着退了十几步。 

  朱炎旭看得明白,心里惊怖欲绝:“小、小景……你怎么会在这里?” 

  走过去正想拉他,景鸾词吓得一直向后退去:“你……” 

  “我……” 

  “你……” 

  “你听我说……” 

  景鸾词几乎要哭了出来,又似像笑:“我……万万没有料到,你竟然是……” 

  “小景……”朱炎旭颤声道:“我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你……” 

  “为了我?”景鸾词抽搐着笑道:“我景鸾词何德何能,竟也可效那祸国殃民的妲姬了,朱炎旭,你……” 

  朱炎旭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角,景鸾词奋力一挣,竟把长衫重重的撕裂开来,他惨笑一声:“好,这也好,从今日,你我割袍断义,只当我……从不认识那叫朱炎旭的人……” 

  他转身欲走,步子却迈不开,跌跌撞撞,一直到了墙下,朱炎旭见他神色绝决,又一向知道他的脾气,心知他这一去,从此就再见不到了,心里苦痛难挨,沉了声音道:“小景,你要走,要随得你,只是你知道我这个人,比不得皇兄,这江山我不稀罕,没有人在旁边唠叨,天下万民还不由着我作践,你一向以魏征自比,是去是留,你自己且看着办!” 

  景鸾词一手扶着墙,得了疟疾似的全身颤抖。 

  朱炎旭仰面大笑了一声:“报应!报应啊!” 

  *** 

  朱炎明抱着那青蓝瓷瓶古怪的笑起来,屋子里晦暗不堪,幽幽的只见他凹陷一去的双腮和亮得出奇的眼,一阵秋风拂过,屋顶的珠丝随之荡漾回旋。朱炎明死死的盯着前方,仿佛听得人笑,那一片碧水秋潭,莫不就是江南? 

  江南,春风又绿,花团锦簇。酒楼之上隐隐听得清歌入云。那一行赶考的士子拍手笑道:“唱得好,唱得好,都说江南美女如云,绛唇姑娘真不负了此名!” 

  “美女如云?”殷雪衣站起身来,将扇子往手里一扣,轻轻的勾起了角落处一人的下巴,轻佻已极的笑道:“又怎比得严世兄色如春花啊?” 

  那人抬起了头,眸光如电,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朱炎旭暗暗一笑:“果然担得起这色如春花四个字。” 

  那人见眸中含笑,越发阴狠的盯了他一眼。 

  傅晚灯走过去,辟手夺过了扇子,丢回殷雪衣怀里:“殷世兄这是什么话,严世兄与你我一般,都是堂堂男儿,怎用这等淫词来作践他。” 

  朱炎明暗笑:“却难得说得精妙呢。” 

  夜里睡得不踏实,起来看那一轮明月,月影下隐隐藏了一个人。朱炎明心中一动,披了衣服跟上他,却见他走到顶北端的一间客房门前,不慌不忙的铺了笔墨,伸手就在上面画了一只诺大的乌龟。 

  朱炎明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又不敢出声,憋得好不难受。 

  忽见傅晚灯急急忙忙的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了那人道:“快别胡闹了,等人醒过来,还不要跟你拼命!” 

  那人被他拖着,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屋里人却已被他们闹醒了,出来一看,顿时勃然大怒:“哪个做的好事,有种的指名道姓的来骂,在背后弄鬼,却又算什么能耐? 

  朱炎明从墙后走出来,笑了笑道:“就是我做的好事,你又待怎样?” 

  殷雪衣暴怒,猛扑过去,一拳打向他面门。朱炎明伸手扣了他的腕子,三拳两脚就将他揍得爬不起来。 

  那人还没走远,偶尔回过头来,见他打的好生解气,忍不住灿然一笑。 

  自此万劫不复! 

  朱炎明哈哈狂笑,猛的摔破了瓷瓶,将骨灰一口一口塞进嘴里:“严小周!严小周!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 

  明德统七年。废帝朱炎明驾崩。同年十二月,朱炎旭登基,改年号天昌。天昌帝一生荒淫无度,每每在朝堂之上好突发奇想,幸有明相景鸾词辅佐,终于成就大明太平盛世。然而史官笔下无情,终不免斥他以一身侍二主,夺权篡位,不忠不义,其心可诛!细品其滋味,未免令人掩卷长叹! 




 
杯子 @ 2008-02-11 15:14

  主子 by:风弄
  主子 第一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巍峨皇城,已有百年历史。
  匍匐在脚下的臣子们的脊背看起来如此遥远,连震耳欲聋,从大殿远远传到宫门外的朝拜声,也变得不那么实在。
  秋天还是来了。
  高坐在龙椅上的人,将眼光投向大殿外一片青苍色的天空,又默默将视线下垂:“众卿平身。”温和的嗓音里,有着皇帝令人不能忽略的威严。
  不错,他是这四方大地的主宰,这千万子民的天,众臣的皇帝。
  秋天来了。
  萧杀的空气,在闲庭中缓步。
  孤寂而让人感叹的秋,到底还是来了。
  “皇上?”台阶下,老成持重的张丞相小心翼翼地唤着似乎心不在焉的君主:“皇上?”
  “怎么不说下去?”皇帝把目光转到老臣脸上,微微扬起唇,一笑:“朕都听着呢,河南粮食大熟,说下去。”
  皇帝很年轻,长相端正。
  这位昔日的二王爷从小就受先皇宠爱,众皇子中气度最为不凡。此刻微微浅笑,唇齿间华贵尽溢,让瞧见他笑容的臣子都心头一颤。
  只是,冷了点,心思叵测了点。
  不过,哪代的天子不是心思叵测的呢?
  “是。”张丞相情不自禁躬了躬身子,清清嗓子:“今年水土都好,难得没有遇上旱涝两灾,河南粮食大熟,这都是皇上的洪福。”
  “这是河南百姓的福气。”皇帝笑着道,丰收的喜讯让他的脸多了一分与众不同的飘逸神采,却仿佛和脚下的臣子们隔得更远了,不过片刻,目光又变得犀利起来:“不过,从前也有丰收伤农的先例,粮食多了,购买的商人就压低收价,农人还是甚至比荒年更穷困。今年不可以再出这样,你和下头的官员好好商量,定一个收购粮食的低价来,不许商人们趁机囤粮压价,有不遵守法令的,都给朕狠狠地治一治。”
  被他冷冷的目光一扫,群臣都矮了半截:“遵旨。”
  奏完河南的丰收,早在一旁等待的两广总督瞅空站了出来,他巴望着修改两广人头税的制度已经多时,一定要趁这次回京面圣的机会讨来旨意。
  年轻的皇帝默默听着他准备多时的陈述,当即道:“岭南总督昨天来的奏折,大意竟和你不谋而合。税改不可仓促,也不可偏于一方。呵,两位爱卿先下去商量,一同上个章程,朕要仔细看看。记住,不要过犹不及,子民要爱惜,国库也不能空虚,否则黄河一泻,或者灾荒又来,你们这些总督要国库官员拿什么救济百姓?”
  一番话娓娓到来,棉里藏针,却也矜持温和,听得底下的臣子连连点头。
  连听几个奏报,皇帝轻描淡写地,宛如奕棋般处置了。大殿外却忽然传来一声高昂的奏报。
  “九王爷到!”
  众位大臣一同转头看向门外。一道矫健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象在平淡的秋意中忽然搅动一阵暖洋洋的喜气,进来的人浑身都写着高兴两个字,英挺的眉黑得发亮,身穿着深紫色的王爷服饰,停在阶下,行了一礼:“臣弟该死,今早起迟了,误了早朝,愿受皇上责罚。”
  脸上却一脸喜不自禁的眉飞色舞着,哪里有半分请罪的模样。
  九王爷这话,别说皇帝,就算大臣们也是不信的。
  凡知道这位九王爷家事的大臣们都知道,九王爷一定又和那位人见人怕的小祖宗有了什么好玩的事,才会高兴成这样。
  高坐龙椅上的人脸上毫无表情,眼角挑了挑,目光淡淡往九王爷身上一放。
  继续胡闹吧,小心朕指尖一弹,收拾了你和那小子。
  天子眸子里藏着警告,连九王爷也打了个冷战,连忙收敛起眉飞色舞的表情,低头退入朝臣队列中。
  看着九弟识趣地退到一边必恭必敬站着,皇帝的威严目光才缓缓收了回来: “这次的罚暂且记着,下次再犯,两罪并罚。”
  “是,臣弟记住了。”九王爷躬身,小心地应了一声。
  他心里藏着事,本来打算上殿就说的,哪知道进门就惹了了皇帝一个不高兴,只好按兵不动。
  听了一会其它官儿的奏报,又是丰收又是人口增加,琢磨着皇帝二哥的心情应该好点了,九王爷才再抖擞起精神,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皇上,关于契丹使者团请求觐见的事,臣弟想请皇上示下。”
  “契丹使者团?”皇帝凝神想了想:“嗯,他们到京也该有七天了。”
  “是,正好七天。”负责招待这个庞大使团的九王爷说起国务,一反平日和玉郎嬉皮笑脸的模样,有条不紊地道:“这些年契丹王励精图治,新开国策,蓄兵养马,国力大增。因此,这次契丹使者团来京,臣弟命礼部以最上等的规制招待。他们到京已经七天,臣琢磨着,也该是时候让他们觐见皇上了。”
  九王爷一边说,一边也有点心虚。
  实话说,他家那个宝贝好是好,坏毛病还是有的,像珍宝玉器,府里多着呢,为什么还看着人家的眼馋呢?
  那么大一颗珍珠,契丹使者会白送你吗?
  “这个不急,他们远道而来,又抱着友好之心,见是一定要见的,不过要办得体面,礼部的官也需要多两天筹备。契丹虽然近年兵力强盛,毕竟是荒蛮之国,该让他们见识见识天朝上国的威仪。”
  皇帝不咸不淡的两句话出口,九王爷帅气的脸上露出两分欲言又止的焦急来,偏偏被皇帝一眼扫到。
  这位年轻的皇帝以精明震慑群臣,对自己的九弟更是知之甚详,猜到几分内情,心里冷笑两声,勾了勾指头,命道:“九弟,你上来。”
  将九王爷召上台阶,站在身旁,皇帝吐了两个字:“说吧。”一边接过身边小太监奉上的温茶,缓缓啜着。
  所有兄弟间,只有九王爷最得二哥宠爱,不过他也知道这位皇帝二哥不是好惹的。
  说嘛,不知要被二哥怎么修理。
  不说嘛,回家又会被玉郎修理。想起玉郎两天死活不肯和自己同床,那滋味比下了天牢还难受。
  他堂堂一个九王爷,璜天贵胄,怎么现在倒成了个两面被压的面饼?
  唉……
  九王爷脸色变来变去,好一会才弯腰,斗胆附耳过去:“皇上,不能再等了,那使团已经请求多日……”
  “嗯?”锐利的一道目光,往九王爷脸上扫去。
  九王爷知道论精明他是比不过这位二哥的,英俊的脸露出一股尴尬来,轻声道:“其实是……玉郎在人家面前夸下了海口,唉,臣弟知错,不该带他一起去瞧那个使者团的。”
  想起那个最能惹麻烦的玉郎,皇帝心里五味都上来了,冷冷道:“我看是你忍不住向玉郎夸下海口吧?”
  九王爷心里凉了半截,瞒也瞒不过,干脆老实说出来:“臣弟也是没办法,玉郎夸下海口能让使团今日就面圣。他话说得快,臣弟站在一边,拦都拦不住。使团里面那个契丹王子叫苍诺,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把玉郎激得乱说话。皇上也知道,玉郎是个死要面子的,他赌咒发誓,说要是不能践诺,丢了面子,就搬到陈伯房里睡三个月。”
  皇帝淡淡道:“让他搬也好,受受冻,知道日后说话要小心点。”
  九王爷一愣,急得差点挠头,挺直的浓眉差点拧起来:“皇上,唉,二哥,那不是要我受罪吗?三个月,这万万不行。好二哥,求你成求。”退了退,深深作揖,不肯直起腰,倒像豁出去了。
  皇帝昔日为王爷时和这位九弟交情最好,他为人清冷孤傲,这位九弟算是和他最亲密的人。至于九王府里每日都闹得鸡飞狗走的玉郎,为人胡涂,行事荒唐,偏偏是这位九五之尊的死穴。
  下面众臣隔得远了,听不见高阶上九王爷和皇上两兄弟正嘀咕什么,见九王爷作揖,看来是有所求。
  “倒不是不行,只是随意应允了你们,将来你们越来越无法无天。”皇帝看够九弟的为难模样,阴骘的表情松动了点,才慢慢道:“朕也要给你一件难办的事,你答允了,朕就下令今日召见契丹使者团,还留他们在宫中晚宴。”
  九王爷大喜道:“什么难办的事?皇上尽管吩咐。”
  “今夜的晚宴,朕要你把玉郎也带来。”
  九王爷脸色一僵,玉郎那捣蛋鬼见了皇上象见了鬼一样,进了宫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嘿嘿两声,强笑道:“皇上,你也知道玉郎他……”
  皇帝轻哼道:“难不成还想和朕讨价还价?”
  这一声冷哼虽不大,骨子里的威严可都透出来了,九王爷可不是笨蛋,见好即收,当即唱喏道:“臣弟遵旨。”
  早朝结束,礼部官员惊闻噩耗,皇上议定下午在大殿上正式接见契丹使者团。
  妈呀!那岂不是只有两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整个礼部顿时鸡飞狗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免对九王爷腹诽上两句。
  一定是那个姓贺名玉郎的小王八蛋干的好事!
  八成又收了契丹使者团什么好东西。
  上次他收了高丽使者团两只巴掌大的通体晶莹剔透的宝石麒麟,撺掇九王爷答应帮高丽使者团安排京城百宴会,还要将宴摆在城楼上,外带江苏最著名的舞姬跳舞,累得礼部人仰马翻……
  哼,不是第一次了!
  主子 第二章
  忙得礼部众官七魂不见了三魄,总算让下午的接见仪式正式开始。
  时间毕竟不足,煌煌天朝威严,靠着美轮美奂的宫殿,还有大班平日白养着的乐人撑场面,只算是差强人意。
  最重面子的皇帝看了,心里已有几分不悦。皇帝没有表情的脸让下面的礼部官员心惊胆战。不免又在心中大骂可恶的玉郎三百句,若有足够时间准备,定会把接见布置得妥妥帖帖,龙颜大喜。
  偏那契丹使者团却似早就做好了见皇帝的准备,人员个个精神抖擞,连见天朝皇帝的各种礼数都非常熟悉。
  不但如此,还有早备好的各色礼物,每样还特意安上一句好口采,可算是周到细致。
  “皇上,那个就是契丹王子苍诺。”九王爷站在皇帝身边附耳。
  皇帝的目光向下扫去,只看见使者深深躬身后露出的脊背,绚烂的花纹鹑缱ㄎ苏严云醯っ褡宓暮婪趴褚啊?br />他用犀利的目光审视最前面的男人宽厚的背和肩膀。
  此人一定自幼练武。
  “契丹王有二子,这是老大?”
  “不,是老二。”
  天朝王族的兄弟俩打量着台阶下恭敬行礼的使者团,都感到来者不善。契丹的强兵,已经到了不能再让天朝自大的地步。
  看这苍诺的身段气度,若是契丹起兵,说不定就是统领三军的大将。
  皇帝一边思量着,目光不曾离开台阶下的使者。当契丹王子行礼完毕,直起上身,让天朝英明的皇帝与他四目相接时,另一种更震慑的感觉直撞入皇帝的心房。
  刹那,仿佛是目光的平视。
  放肆!
  但不可能,他明明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而契丹王子,站在台阶之下。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怎会平视?
  皇帝一整肃容,目光如炬,看入对方眼睛深处,那熟悉而陌生的凝视却一闪即消,仿佛无迹可寻。皇帝清楚地看明白了,那不过是一双温和的眼眸。
  宽实的肩膀,高大的身躯。
  方正的充满男子气概的脸,似乎是想象中的契丹汉子的率性豪迈。这种相貌,反更让人起不了防备之心。
  “能言善辩,三言两语激得玉郎夸下海口的契丹王子?”皇帝斜着看了一眼自己的九弟,冷笑着调侃。
  也只有玉郎那样的家伙,才会连这种人的激将法也上当。
  契丹王子苍诺的目光和表情,比寻常使臣的更为友好。方才的一瞬,不过是幻觉。
  当然,只是幻觉。
  他出生即被视为皇位继承人,身份贵不可言,何况现在,又在龙椅上坐了这些日子。
  没有人胆敢在他的国家,他的王权下,和他平视。
  皇帝毫不犹豫地相信着这一点。
  但同时,一股彷徨没有边际的空虚,从心底幽幽泛起。龙椅上的明黄丝绸柔软而冷,这宽大的龙椅,四不靠边,只能让人挺直了腰杆坐在中间。
  哪怕片刻的松懈,都会让底下千万双战战兢兢的眼睛瞧见。
  他从不松懈。
  “怎么不见玉郎?”皇帝坐直了,忽然开口,轻声问身边站着侍侯的王弟。
  “那只小皮猴,怎么敢把他往这般场合带?不知会闹出什么岔子。人已经来了,臣弟叫他先去宫里见见太后。皇上要见他,这边结束回里面去就见着了。”提起“小皮猴”,一直挺直身板站着的九王爷不禁笑起来。
  皇帝点了点头,九王爷忍不住的笑都落到他眼里。
  九弟福气,这么只小皮猴,恨起来令人牙齿痒痒,偏偏又让人念着。这么个希罕的人,怎么偏偏是九弟得了?怎么偏偏他这天下的主子,就做不了玉郎的主子?
  白皙修长的指,在龙椅的丝绸上抓了抓,随即又放开了。他正坐在最高处,天下人都仰望着呢。
  太监用尖细的嗓门平板地诵读着使者送上来的文书,千篇一律的表达着希望缔结友邦的愿望。
  “赏。”皇帝从容地说了一个字。他的嗓音低沉悦耳,语气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冷冽,又不失威严,一举一动都仿佛经过最仔细的调摆似的。
  这是所有大臣最佩服这位主子的地方。
  赏赐并不是立即就端上来,太监只是打开礼部准备的赏赐单子,洋洋洒洒地又读了一遍。
  “谢恩。”太监拖长了嗓音唱喏着。
  “启禀皇上,园子里的酒宴已经准备好了。”
  “嗯,”皇帝点了点头:“那就赐宴吧。”他庄重地站起来,向后面走去。蓦然,心脏却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软软的刺,却是毫不留情地犀利地刺了过来。被冒犯的不快感让他当即转身,向身后的台阶下扫去。
  目光落在契丹王子的脸上。
  是他?
  皇帝用比刚才更威严的犀利目光逼了过去。
  他敢这般大胆?
  契丹王子还是带着坦诚的笑容,温和的脸半低着,那是臣服的身体语言。
  “皇上?”身边的小福子试探地问了一声。
  皇帝背负着手,居高临下打量着契丹王子。
  不会,这男人温和而无害,最多是个骁将罢了。他从小被教导着识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皇上,园子里还有宴会呢。”小福子小声地提醒。
  皇帝满意地扬了扬唇角,收回眼光,转身离开。
  不会有人这样注视。
  他总是焦点,但不会有人胆敢这样火辣辣地盯着他看。他是皇帝,四海的主子。那样射在脊背上,让人察觉出滚烫热情的目光,绝不是他可以有的。
  谁敢如此,必将被凌迟处死。
  皇帝阴骘地想着。
  主子 第三章
  已是秋天,后花园的景色也不比春夏两季绚烂。宫人们早早收拾了落叶枯枝,在督促下摆好众多饮宴用的矮几。
  国宴,其实也只是吃排场。何况有皇帝在场,又是招待外来的使者团,众人只是浅尝面前的饮食,附和着笑上两声。
  相比之下,玉郎的食相,那可大大出彩。
  “哇哇,关东玉米肘子!”
  抱着油淋淋的肘子低头大啃时,这早以在九王府捣蛋闻名京城的漂亮小子还稍微安静一点。
  等吃了一半,又对肘子觉得腻味起来,转身就把剩下的半只肘子塞给身边的九王爷,嘿嘿道:“难得国宴,怎么也要吃个够本。笙儿,这肘子味道不错,先帮我拿着,别客气,你要想吃,也可以咬上两口。我尝尝别的。”提起筷子,又朝面前的浮皮苦瓜下手。
  众臣一脸同情地九王爷,九王爷却甘之若贻,笑得甜蜜蜜,捧着那被啃得不成样子的肘子,柔声道:“这是王宫里新来的厨子做的,最拿手就是关东菜。你要是喜欢,我们王府也找一个关东厨子。”
  “嗯,好。”
  “尝尝这个。”一筷子递到玉郎嘴前。
  “好吃!”
  偌大国宴,玉郎努力上蹿下跳,看来在他心中,王宫和九王府就没有两样。
  礼部官员心疼地看着隆重安排,庄严周到的国宴被这小兔崽子搅和成一团稀粥,恨得青筋暴跳又如何?
  一向不容人君前失礼的皇上还没有作声呢。
  “那这个呢?”
  “这个我们王府厨子也会做,嘿,还是我们那里做得地道些。哎呀笙儿,这味酱瓜做得好,御厨房里还有没有,等我走的时候带两坛子回去……咦,怎么国宴就这几道菜?笙儿,是不是皇帝的菜比我们多几款?”尝遍了面前的菜,虽然已经打着饱嗝,玉郎却又仰头找皇帝的菜。
  目光一转,不知看到什么,玉郎顿时一脸戒备神情,从桌前退到九王爷耳边,嘀咕道:“喂,你那个皇帝二哥干嘛老看着我?”
  九王爷失笑。
  这家伙看来已经吃饱了,总算知道观察一下周围情况。
  何止皇帝,整个后花园的人,使者团,大臣,侍侯的太监宫女们,哪个不盯着他看。
  “没事。”九王爷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抹干净手:“皇上对你没恶意。”
  “没恶意?哼,若不是我当年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贫那个……什么啊?”
  “贫贱不能移。”
  “哦,哼,淫贱不能移,他早就把我从你身边抢跑了。这次他又要你带我进宫吃好东西,一定不怀好意。”
  “玉郎……”
  一声清朗的召唤传到耳边,玉郎一听那把难以忘记的阴森森的男声,顿时反射性跳了起来:“什么事,坏……”
  手忽然被九王爷匆忙扯了一下,想起入宫前答应的事,那个蛋字就没有出口,转道:“二王……”又挨了九王爷一扯。玉郎吃疼,狠狠低头瞪了心上人一眼,只得又改口道:“皇上。”
  他们两人的小动作都被看皇帝看在眼里,虽是唇角含着春风般的君主的笑意,心里却不免一阵不舒服。
  四海之主既然不舒服,你们都要陪着不舒服。
  皇帝嘴角勾起的弧度让熟悉他的九王爷和众臣都暗暗哆嗦了一下。
  来了,来了。
  大家停了筷,偷偷抬眼瞧着,屏息等着。
  只有玉郎少了根筋,懵懂未知,九王爷悄悄扯他两下,他反而把满嘴油都蹭九王爷袖子上了。
  皇帝矜持地饮了手上的温酒,问:“今天去见了太后,都得了些什么赏赐?”
  “太后的赏赐?”
  糟糕,这家伙不会想敲我竹杠吧?好不容易进一回宫,冒着见你这坏蛋的危险,才讨了几样亮晶晶的宝贝,可千万不能让你图了去。玉郎眼睛乱转:“太后就是赏赐了几个碗碟什么的,白的黑的红的。我可是知道宫廷规矩的,太后是宫廷里最尊贵的人,她赏的东西就算皇上也不可以收回。”
  那一脸警惕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把心思都写在面上了,别说皇帝,就连使者团的人也看出究竟。
  有人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九王爷想到这毕竟是国宴,虽然兄弟情谊深厚,当他二哥当了皇帝后越发阴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翻了脸,忙站起来,躬身道:“皇上,玉郎很少进宫,不懂礼节。不如让臣弟带他下去吧。”
  “我哪有不懂礼节?”玉郎怒视:“我还没吃饱呢。”
  九王爷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见他仍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听我一回。回王府给你好东西玩。”
  玉郎眼睛一亮,低声道:“难不成你又从哪里找了本新的春宫图?”一脸眉飞色舞。
  两人一旦窃窃私语,便如忘了身在国宴中。众大臣面面相觑,看他们嘟囔来嘟囔去。
  这个时候,皇帝忽然开口了。
  “收了。”
  皇帝就是皇帝,只说了两个字,旁边就有侍卫高高应了一声:“是!”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玉郎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来了,问九王爷:“他刚刚说收了什么?”
  “你今天在宫里得的东西。”九王爷还没开口,皇帝屈尊降贵,开了龙口回答。
  “什么?”玉郎惊叫:“那是太后赏我的宝贝,不可以这样就收了!”
  “不错,是不可以就这样收了。”皇帝点头:“既然是太后赏的,也该知会一下太后。派个人去见太后,就说玉郎君前失礼,赏赐都被没收了。”
  “我……”
  “再敢君前失礼,朕就下旨查抄九王府。”皇帝冷冷道:“听人说,九王府忽然平白无端多了一颗大珍珠,那倒要派人查查来历。”
  “我……”
  九王爷再也忍不住,一把捂了他的嘴:“你还敢开口?真想我们王府被抄吗?我倒没什么,只是你收集的宝贝都要被没收了。”
  一说到珍珠,玉郎也知道小辫子被抓住了。他虽然硬气,不过也不是傻子,为了自己的宝贝,只好哼哼两声,对九王爷磨牙道:“就知道你带我进宫没好事,原来是故意让我被人欺负的。”狠狠咬了九王爷虎口一下。
  皇帝见九弟眉头骤拧,知道他挨的一咬不浅,心里爽快了点,眉目里总算带了点快意,轮廓变得比往常柔和了点。
  他从容地挨着背垫,修长指尖缓缓转着酒杯,打量着脚底下这些任他主宰的芸芸众生,浑不知自己也正被另一个男人悄悄打量着。
  一顿饮宴下来,天色渐暗,侍卫们点了大量火把,布置在花园四周。也许是到了秋天,秋意也让人心里发凉,分外感觉疲倦。
  确实是应该疲倦的,他这个天下的主子,早上处理国务,午间召见大臣,下午接见使者团,晚宴,谁比他更累。
  偏一点倦意也不能露。
  “皇上,后花园里的烛火都准备好了。”
  吩咐撤宴后,还有夜游后花园的活动。这是礼部官员特意添加的一个宴后节目,因为契丹日渐强大,天朝需要给予使者团一点特殊的荣幸来笼络契丹王。皇帝早些时候看这个主意还觉得挺新鲜的,点头答应了,此刻却觉得礼部的官员愚笨如猪。
  怎么也不想想皇帝会多累?
  皇帝暗蓄着怒意,却不好发作。目光若有若无地向后一横,骇得众位礼部官员一头冷汗。
  天啊,这位主子又是哪里不满意了?我们差事做的不错呀。
  嗯……
  玉郎,说不定又是玉郎这小兔崽子惹祸!
  冷汗淋漓的礼部官员跟在后面,皇帝充当着尽责的主人,在王宫的后花园中缓缓领着众人赏玩。
  “苍诺王子,这株就是秋天开花的紫芙蓉。”一旁引领解说的小福子尽职尽责:“这可是稀世珍品,天下只有这么一株。您请看,秋风一起,它这里就有个一个小花苞,开的时候花瓣深紫,没看过的人想不出它有多漂亮。”
  使者团众人啧啧称奇。
  玉郎也不知从那里窜了出来:“什么好花,我看看。”
  “玉郎,小心别动……”九王爷话音未落,只听见喀嚓一声。
  这下连皇帝也不仅转头看了过去,玉郎站在那芙蓉旁,一脸呆相。
  一条光秃秃的花茎在风中竖立。
  “我可什么都没干。”玉郎摊开双手。他倒是真的什么都没干,不过兴冲冲看花一时煞不住脚步,滑了一下,恰好花茎的旁枝勾住他的衣服。
  于是,喀嚓。
  有花苞的花茎就被折断了。
  “真的,笙儿看见我没有干什么,是不是?”
  九王爷无话可说:“唉,你真是……”转头看着不作声的皇帝:“皇上,臣弟愿领责……”
  未跪下去,皇帝冷冷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使团在这看着,免了你一跪。放心,罚是一定会罚的,今晚回王府后,给我好好在府里等着旨意。”
  “遵旨。”
  九王爷应了一声,转头向玉郎打眼色。
  带你入宫,我就知道今天逃不掉被二哥罚。
  玉郎看懂他的意思,向他大作鬼脸。
  两人知道跟着皇帝除了受罚还是受罚,故意慢慢坠在后面,离了大队人马,一溜烟手携手跑到别处胡闹去。
  或许是因为折了一株紫芙蓉,皇帝一直阴骘着脸,越发显露皇帝的威严,领着众人在后花园里游了一趟,回到湖心亭。
  “皇上,接下来,该赏玩使者团送上的礼物了。”小太监在身边小声提醒。
  亭子里摆了一方盘一方盘的礼物,都是契丹使者团送上来的。宫女们掀开了上面的红巾,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展露出来。
  不过又是走过场的东西,美其名曰赏玩,就是大概向使者团表示皇帝对他们的礼物挺喜欢而已。
  皇帝随意地拿起堆在最上面的一把小弩,轻轻扳了扳,如此小的弓弩,竟不能一下子扳不开。
  难道契丹人臂力都如此厉害?
  正想着,身后却忽然有了男人的声音:“皇上,这把小弩是有机关的。”
  带着异国腔调的声音充满磁性,靠得太近了,又是忽然响起,皇帝简直以为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似的。
  猛一转身,那位契丹王子放大的脸就在眼前,近到让人惊讶的地步。
  皇帝心神猛震。
  他已很久没有和人如此贴近过,就连他的皇后,平日相见,也是遵守礼数站得隔了半丈。
  他是天子,天下人的主子,没人能和他并肩而站。
  这位契丹王子,怎敢如此大胆?虽然笑得毫无恶意,但也太冒昧了。
  “这是我们契丹最新研制的远程弩,虽然看起来很小,但设计了特殊的扣扳,所以射程可以很远。”契丹王子耐心地解说着,用手指着弩下面一个突起的小木柄:“皇上请看,要扳开这个,须先按压此处。”
  边说着,边示范起来。
  仿佛为了尊重这位天朝的皇帝,契丹王子没有将小弩从皇帝手上取下。带着令人无法生出厌恶的笑容,竟从后至前,伸出双臂,猝不及防地,握住了皇帝拿着弩的双手。
  “就这样,双手握紧。”契丹人身躯高大,手也较中原人长上少许。这样的动作,一点也不吃力。
  “然后,用手按压下面的木柄……”耐心细致,有条不紊地教导着,契丹王子本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身边气氛的诡异。
  天朝大臣们突出的眼睛,几乎可以媲美九王府中被暴喂过度而一命呜呼的金鱼。
  无论契丹王子的语气有多么自然,教得多么好,但至高无上,永远威严矜持的皇上,被一位异国王子过度贴近,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连皇后本人,也不曾在众臣面前和皇上这样亲近过。
  何况,他们的姿势,根本就是皇上被契丹王子从身后搂着,教导用弩嘛。
  “这个小弩目前还是刚刚研制出来,所以使用还不甚简便。”苍诺王子悉心讲解。
  大臣们战战兢兢,勉强自己带着一脸欣赏观看他们的皇帝被契丹王子拥抱在怀里,切磋新式武器。
  虽然此情此景,实在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有碍观瞻……
  不过,不能开口。
  古有三国桃源结义,孔诸弟子也有同塌而眠的,坦荡男儿,心胸自宽。
  现在皇上和契丹王子不过是搂抱一下,也只是为了尝试新的武器威力,绝对别无他意。肢体如此亲密接触,虽然与本朝风俗不合,但说不定恰好是契丹蛮族的风俗呢。
  再说,皇上好强天下皆知,谁敢冒掉脑袋的风险,咳嗽一声,庄重地说:“苍诺王子,请放开我们皇上。”
  这等言语一出口,岂非认同他们的皇上被人占了便宜?
  这种有关国体的乌龙误会,怎么可以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何况,契丹的军力……
  “这个地方,不能捏得太紧……”苍诺王子继续讲解。
  穿著龙袍的天子,已经把那弩的模样扔到九霄云外。
  他已经石化了。
  这个人,竟敢如此大胆。蛮族,果然是蛮族!
  如果是本国人,一定立即处死。
  虽是无心,但蛮族可恨!我堂堂礼仪之邦,天朝上国。
  但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
  何况,契丹的军力……
  皇帝心里复杂的想法一丝也没有泄漏出来,从容威仪地开口:“苍诺王子,朕……”
  “皇上,现在可以按扳扣了。” 男人教得全心全意,态度十二分殷勤。
  他的胸膛贴在皇帝的背上,透过绣工华丽的龙袍,热度渐渐渗入。
  “看着前面,想射哪里,对着准线……”
  耳朵痒痒的,热热的,声音却好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胆!怎敢如此大胆?
  渗来的体温,暖和得使真龙天子几乎震怒。从没有人,敢这样大胆地拥抱着他。就算是无心地,就算是不懂礼节的,率性的冒犯,也没有。
  “按扳扣,就是这样。”
  皇帝感受到苍诺手指的力度,苍诺正握着他的手。他的龙手,竟会这样被人随意紧紧握着。
  住手!你给朕住手!要不是考虑你契丹现在的国力,朕当场就不留颜面给你两个耳光。
  咳嗽一声,皇帝的声音已经搀和了故意让人听出的不悦:“苍诺王子,朕已经明白……”
  “扣。”苍诺低喝。
  皇帝就被随着他的指尖动向按下了扳扣。簌的一声,破风声响起,一枚短箭穿越湖面,直直插入对面的花圃中。
  契丹一定非常炎热,他们的王子浑身都象有熔岩在流窜,就连手指也是。皇帝修饰保养得圆润修长的指,被苍诺火热的指覆盖着,烫得几乎软下来,没了骨头。
  “好!王子射得好啊!”使者团众人鼓掌叫好,和他们的王子一样,这些来自契丹的大汉似乎对于诡异的气氛无所察觉,深为天朝皇帝和苍诺王子的融洽相处感到由衷高兴。
  皇帝斜扫自己的大臣。
  打算挨到什么时候。你们食君之禄,满腹圣人诗书,就算认为朕在和契丹王子切磋武器,也该开始觉得天子与外人贴得太近有碍观瞻,出头请契丹王子收一收手了吧。
  难道要朕亲自说:“契丹王子,请放开朕”不成?!
  事与愿违。
  听了契丹使者团众人的喝彩,天朝臣子们想起自己皇帝的好胜心,也不得不有点表示。
  “好!皇上果然厉害,一学就会。”
  只能欢欣鼓舞,赞叹溢于言表。
  牵强的笑容,也要挤在脸上:“皇上天赋奇才,这准头,恐怕我们学上十年八年也比不上。”
  皇上啊,你打算被搂到什么时候?就算切磋武器,也该知道天子一步一行,都需矜持自重……
  “呵,小使教错了呢。”苍诺看着落箭的方向,笑起来:“发射时,应该稍微向上,这样射程才能更远。”笑声在皇帝的耳膜中轻轻回荡。
  “再来一箭,可好?”契丹王子和颜悦色,等着皇帝首肯。
  还来?被人搂在怀里的皇帝一僵。
  还来?众臣寒毛直竖。
  “想不到契丹竟有这样的巧弩,倒让朕大开眼界。”皇帝微笑着,缓和而坚定万分地推开了这位胆大包天的王子:“多谢王子教导,朕已经学会使用了。”
  如果不是因为契丹的兵力,这个莽汉……
  “只要明白了,使用起来会很方便。但这种轻弩,制造起来不容易呢。”
  契丹王子一句话,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契丹的弓弩制造,可是各国都羡慕的。
  既然是莽汉,说不定会懵懵懂懂说出一些机密来。
  皇帝俊美的轮廓,在月下变得温和多了:“我朝也有不少匠人,精于弓弩的制造。”
  “当真?”苍诺王子惊喜地说:“那正好切磋一下。我就是我们契丹最好的弓弩师。不过听说天朝人只喜欢读书,不喜欢练武,所以天朝王族没人注重弓弩好坏。”
  蛮族就是蛮族,竟这般口无遮拦!
  皇帝颜面受损,脸上虽然还在微笑,却有点不大自然:“王子误会了。天朝王族也有精于弓弩的,例如朕……”的九弟。
  眼角余光一转,压根找不到兄弟们中最精于武功的九王爷,皇帝匆匆吞下话里的最后三个字。
  又溜了?
  可恶,等解决了契丹使者团,绝不可轻易饶了他们这两个。
  “啊?天朝皇上竟然也精于此道?”苍诺王子和使者团众人脸上崇拜诧异的表情,让威仪的皇帝实在没有办法澄清误会。
  不过,他从小练习骑马射箭,倒也不是妄语。
  精于弓弩制造,和精于从他国手上挖掘弓弩制造技术,倒也差不多。
  “那……我可以和天朝皇帝探讨一下弓弩制造吗?”说起弓弩,那个莽汉王子两眼发光,欣喜不已:“我最近研究了一种宏弩,射程远……”
  “王子……”契丹使者团里,老成持重的人还有点头脑,轻轻提醒了一下。
  “……使用轻便,正打算将它普遍用于军中……”
  “王子……”
  “来目,你别妨着我说话。只是如果用于军中的话,也有一个问题……”
  “王子殿下……”
  “来目,你干什么?”苍诺王子袖子被人拽了又拽,终于不满,沉着脸看向下属:“我正在和皇上讨论弓弩,没看见吗?”
  四周一片沉默。
  契丹使者团众人站在王子旁边,闭了嘴。
  王子,我们知道你在谈弓弩。
  天朝的军队打不过我们军队,武器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天朝人正要向你偷学我们的技术呢。
  天朝大臣们束手站在一边,保持礼貌的微笑。
  不错,我们要偷师。
  最好用你们的技术制造出我们的弓弩,再用我们的弓弩射你们的屁股。
  哈哈,那时候,契丹的军力何足道哉?
  “咳,事关贵国技术,王子还是小心,不要多谈了。”皇帝轻描淡写,使一招以退为进。
  蛮族就是蛮族,天朝历代军法里随便使一招都能对付。
  果然……
  “不不,请皇上一点抽点时间,和我谈谈弓弩。弓弩,我经常和我国的弓弩制造师彻夜讨论,但还是有一个难题没能解决。”苍诺王子对弓弩的热爱不同凡响,知道皇帝也精通弓弩制造后,看着皇帝的眼神多了两分热烈:“不知皇上对于制造弓弩的材料,有没有研究?”
  “略知一二。”皇帝淡淡道。
  “那真要向皇上请教一下。关于制造弓弩的材料,如果皇上可以给我一点时间,不,一晚……”
  “王子……”再这样下去,天朝皇帝一晚,不,半晚就会从你嘴里把我们的秘密全部掏出来。
  苍诺狠瞪下属:“你还敢插嘴。”转向站在一边的皇帝,殷切地恳求:“皇上,弓弩是精巧的器具,讨论时必须心静,可否找个安静的地方,避开这些嘈杂的不懂弓弩的人?”
  不可以呀!契丹使者团众人目光强烈抗议。
  求之不得呀!天朝大臣们尽力忍住贼兮兮的笑容。
  苍诺王子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皇帝。
  “可以。”皇帝缓缓地,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好!事不宜迟,现在就谈,唉,要是早知道皇帝对弓弩有研究,还吃什么晚宴游什么园子,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来目,你们在这里等我。”
  “王子啊……”
  “吩咐下去,立即打扫咏谭阁,那里清净,就请王子去那里详谈。”皇帝看一眼群臣:“你们也留下,好好招待其他人。”
  大臣们整齐地回答:“是。”
  皇上放心,我们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阻挠了皇上的好事的。契丹王子就交给皇上主子您了。
  咏谭阁也是建在水上,离后花园很远,地处僻静,只有一条桥连着岸边和咏谭阁。皇帝乃万乘之尊,安全第一,既然安排了契丹王子和自己单独相处,必要选一个外人不易侵入,又适合侍卫保护的地方。
  这个咏谭阁正好符合条件,四面环水,侍卫们守住四周岸边和桥的入口,保证万无一失。
  “失礼,王子殿下。天朝规矩,任何人要与皇上单独商谈前,都不得携带兵刃。”侍卫头子笑着解释。
  “那个当然。”苍诺大大方方,让他们把自己搜了个遍。
  “现在可以进去了。”
  “请。”
  咏谭阁里清幽干净,是个套秘密的好地方。皇帝想着自己做的事也不大光彩,索性下了圣旨:“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进来。你,给我守着桥头。”
  “遵旨。”
  打发了所有人,两人独处在门窗都关上的咏谭阁。有限的空间里坐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堂堂天朝皇帝,一个赫赫契丹王子。
  既然有一个晚上,皇帝也不急,悠闲地一扬手:“这是新鲜的云桂雾茶,王子,请。”
  “皇上,请。”
  珍贵的茶水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唉,蛮族就是蛮族。
  皇帝仪态极佳地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不愧天朝上国之主,气度华贵,威仪暗逸。
  下一秒,茶碗从手中掉下。
  “小心。”苍诺王子一声低呼,弯腰伸手一抄,捞住精致昂贵的御用白玉杯。
  好快的身手。
  皇帝挨在椅内,内心惊愕震惊。
  全身无力,瘫软不能动弹,有人下毒?
  什么毒这般厉害?什么毒这般神不知鬼不觉?
  谁,如此大胆?
  皇帝犀利的目光刺向苍诺。
  不过看起来不象,图穷了,匕首就会现出来。毒已经中了,可苍诺没有露出狰狞面目,反而一脸关切:“皇上,你还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
  茶水泼到龙袍上,大腿根部湿了一片,虽不是开水,那个敏感的地方,也被烫得一阵阵疼。
  苍诺目光一转,停在他湿漉漉的下身上。
  “皇上你被烫伤了?”
  “下毒……有人下毒,来人,来人啊……”皇帝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象母蚊子一样。
  咏谭阁关紧了门窗,侍卫们都守在桥头岸边,除非他们是公蚊子,否则不可能听得见皇帝说什么。
  糟了。
  更糟的在后面。
  “你……你干什么?”
  “帮你把衣服脱下来弄干。”苍诺王子好心肠地忙着,三两下剥了皇帝被茶水弄湿的裤子,湿漉漉的龙袍从下面卷起来,塞进腰带里。
  真龙天子修长的双腿袒露出来,锻炼得不错的起伏线条被细腻的皮肤包裹着,大腿根部通红一片,那是被热茶烫的。
  “幸好,没有起泡,只是红了一点。”
  一阵凉风掠过赤裸的下身,皇帝几乎气得背过气去。
  “放肆……你……你给朕……”他活了一辈子,不曾如此丢过脸。
  “哦,皇上是不习惯给人看见吧。都是男人,有什么要紧的?这样吧,”苍诺豪爽地脱下外套,盖在皇帝腰上:“盖一盖,是不是好多了?”
  “好……好……”好个屁!
  真龙天子气得嘴唇发抖。
  “来人……来人……来……”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挤出来的也只是蚊子哼哼声。
  “皇上不必担心裤子,我这就帮你弄一条干净的去,很快回来。请皇上放心,这事我会保密。” 天朝的人都爱面子。
  苍诺把皇帝的龙裤缠成一团,放进怀里,出去,小心掩了门。
  皇帝独自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青。
  怎会如何?怎么会如此!
  谁下毒?怎么中的毒?
  下毒犹可忍,可怎么……怎么被剥了裤子?皇帝恨不得一脚把桌上的白玉茶碗踹个粉身碎骨,却颓然发现自己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来人,来人啊!救驾!
  那些侍卫,没个机灵的,就不知道进来看看?
  都砍了!
  第四章
  门外忽然有了点动静,皇帝瞳孔骤缩。那个居心叵测的王子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人影蹑手蹑脚猫了进来。
  “怎么是你?”
  浑身湿漉漉的玉郎简直就成了个水人,探头探脑钻了进来,看见坐在椅子上的皇帝,吓了老大一跳,连忙摆着双手澄清:“我可不是偷东西,我只是爬树,谁知道那个树干断了,我就掉进水里了,掉水里我就游过来了,顺便看看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嗯?不是不是,我只是进来看看,不是偷东西……”
  “叫人……叫侍卫来……”
  “都说我不是偷东西啦。”
  “叫侍卫来……”
  “你又想抄九王府啊?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抄,但你总要给我一天时间,让我搬运搬运存货。”
  “叫侍卫来……”
  “侍卫来了我也是这么一句话,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爬树的时候掉下水游了过来而已!”
  ……
  “那……叫九弟来。”九弟是自家人,就算知道这事,也会守口如瓶。
  玉郎暗吐舌头。
  糟了,皇帝老儿急了。
  别看他说话斯斯文文的,玉郎吃过他的亏,对他的眼神了解得很清楚。瞧他现在那凶狠的眼神,一定没好事。
  立即转移话题:“耶?你冷吗?干嘛披一件衣服在腰上?”
  皇帝脸色猛变,闭上嘴巴。
  “这件衣服,好像是那个苍诺王子的……”
  “走开!” 皇帝简直要发疯了。
  如果让玉郎看见外套下面盖着的风景,为了王家的面子,皇帝最重要的尊严,日后就不得不杀了玉郎,杀了所有听玉郎提起这件事的人。
  杀了玉郎,就等于杀了九弟。
  而在杀掉玉郎之前,这个毫不懂规矩的小子说不定已经把这事告诉了整个京城的人。要杀了所有听玉郎提起这件事的人,就要屠城……
  “越看越象啊……”
  “不许碰!”皇帝在差点被气晕过去之前,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用最快的速度说:“朕把赏赐还你。”
  “赏赐?” 玉郎的手停在半空。
  “太后今天给你的赏赐。”
  “耶?”玉郎眼睛大亮。
  “明日,朕让你在皇宫宝库里任意挑选三十件宝物。”
  “咦?”玉郎黑溜溜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只要你立即把九弟找过来,立即!”
  玉郎眨眨眼睛:“你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找人帮忙啊?”
  “快去,找九弟。”
  “你怎么说也是笙儿的二哥,要有事,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嘿嘿,那个三十件,能不能再翻个倍?”
  “找九弟!把九弟找来!”
  “真的不要我帮?”
  “查抄!”
  “啊?”
  “再磨蹭朕就查抄九王府!”
  玉郎做个鬼脸,连忙往门边溜:“好好好,找就找。记得,你答应了三十件宝物的哦。”
  一转身,看见远远的桥头站着不少侍卫,人人手握剑柄,背影严肃得吓人。他才不会傻得自己冒出去挨骂,既然游泳过来,当然也游泳回去,悄悄下了水,游回岸边。
  “为了三十件宝物,再爬一次树吧。”玉郎湿漉漉地上岸,抬头选择目标:“这次找一棵结实点的。笙儿真是的,明知道我对王宫不熟,还和我玩抓迷藏,害我要反反复复登高找人。”
  来了没有?
  没来。
  怎么还不来?
  皇帝的心仿佛被放在火上烤着。腰上盖着随时可能滑落的外套,契丹的布料远没有天朝的丝绸细腻,粗糙地磨着养尊处优的腿。更可恨的是,那粗粗的布料,给那最敏感的地方带来异常的感觉。
  一代天骄,竟然会有这么尴尬的时候。
  契丹人真可恶!
  契丹王子该杀!
  外面那群没用的侍卫,统统该杀!
  怎么还不来?
  门外又来了动静,皇帝聚精会神地看着门口。
  门推开了,又掩上了,咏谭阁昏暗的烛光下,皇帝用力眨了眨眼睛。
  “皇上,我回来了。”
  怎么是你?为什么是你!玉郎那小子哪去了?九弟哪去了?
  “我答应了帮你保守秘密,不好找你的宫女侍卫们要,只好自己找了一条干净的裤子。”
  裤子,那倒是不错的。
  终于有裤子了,不幸之中最大的安慰。
  “我帮你穿上吧。”
  好,等我穿上裤子,等我身上的毒解了……
  “不过……”苍诺拿着裤子,蹲在皇帝脚下,正打算帮他套上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仰起头,诚恳地问:“这裤子找得不容易,礼尚往来,皇上可以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阴谋!果然有阴谋!
  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会因为光着下身而被要挟答应要求的?
  皇帝英俊的脸扭曲变形。
  但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手不能动,肩不能抬,管他要两国边境划分,还是武器粮饷供应,使个缓兵之计,含糊地应一声,明日反悔好了。
  反正没有人证,谅他也拿不出物证。
  “什么要求?”皇帝的音量只有那么大,在昏暗烛光下,有限的空间中听来,低沉悦耳,带了点沙哑的性感。
  “我想抱一抱皇上,就现在。”
  现在?看来,并不是天朝历代军法中任何一条都可以对付蛮族,至少缓兵之计不行。
  向来精明的皇帝也不禁愣了愣:“抱一抱?”
  真是未曾教化之邦,帮人拿条裤子就要礼尚往来,还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难道只有肢体接触才可以表达谢意?就不能学一学天朝的礼仪?
  “可以吗?”
  裤子在你手上,选择只有一个……
  “可以。”皇帝满心无奈,表面上威严地应了一声。
  都是男人,拥抱一下也不打紧。其他的事,等朕身上的毒解了再说。
  “多谢皇上!”苍诺得了应允,眼睛的颜色骤然深沉下来,骇了皇帝一跳。
  高大的人影贴上来,将皇帝轻轻松松地打横抱起,温柔细心地放在干净的地毯上。
  “你……这是干什么?”
  “抱你啊。”
  苍劲粗糙的手滑进龙袍里,灵活得让人无法相信那是一双蛮族王子的手。
  劲道那么巧,拿捏得那么准,不偏不倚,轻轻一掠,惊得皇帝胸前的小小突起蓦然挺立。
  “放开!”手脚俱软的皇帝只剩表面的威严。
  苍诺王子的笑声就在耳边,热气吹进他的耳里。
  “天朝有一句老话,君无戏言。皇上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哦。”
  放肆,放肆!
  礼仪上的拥抱,和床弟之间的“抱”,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陷阱,这是陷阱!
  “你好大的胆子,朕……”
  “铮儿。”
  “……什么……”皇帝眼皮猛然跳了一下。
  “铮儿。”苍诺王子俯身,解开身下男人身上的龙袍:“你的名字,不是叫铮儿吗?”
  烛光摇曳下,苍诺的身影显得巨大无比,仿佛什么都逃不开他的掌心。
  皇帝听着“铮儿”两个字,如行云流水般从他曲线刚毅的唇里吐出来,竟不可思议的没有一丝别扭。
  有那么片刻,皇帝忽然连话也说不出了。
  他自然是有名字的。
  现在,他是皇上,是天子,是主子;过去,他是二王爷,是二哥……
  但他,的的确确有自己的名字。
  只是许多年来,已经很少听见有人这么亲切地唤他。连他本人,也对这个名字感到莫名的陌生。
  他的名字,叫铮儿。
  “铮儿……”
  他本来以为,再没有人会这样在他耳边唤他。连相敬如宾的皇后,无论外头还是内室,也从不敢这样唤他。
  “铮儿,叫你铮儿,可比叫你皇上舒服多了。” 低沉的声音充满磁性,眼眸里闪烁着胜者精明的锐利光芒。
  这就是刚才那个温和敦厚的蛮族王子?
  “你……竟敢直呼朕的姓名……”手脚皆软的皇帝一脸复杂,似乎连表面的威严也保不住了。
  苍诺笑了笑,答道:“我敢。”
  手一扬,象征天朝皇权的龙袍被抛到一边,失去了明黄色的尊贵掩护,脸无血色的皇帝坦露着全身,经过宫女们精心保养的肌肤弹指可破,裹着男性的肌肉,起伏延绵,美好如天朝的河山。
  “朕要杀了你!”皇帝眼中射出恨意,这样强烈的目光,能让天朝所有臣子吓得倒地求饶。
  苍诺微笑地直视他,纠正道:“现在,你不是朕,你只是铮儿。”他低沉的声音温柔动听,皇帝怔了一怔。
  直到苍诺分开他的双腿,他才胆战心惊地明白危机正式来临。
  “你敢……朕一定杀了你,凌迟处死!朕要派军讨伐契丹,朕还要颁旨……”
  “不是朕,”苍诺再次温和地纠正了他,不能动弹的皇帝就在身下,英俊的脸扭曲着,又恨又惧。那样生动的表情,怎么会是一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珍惜自己的皇帝?“……是铮儿。”
  他说着,抵在小巧羞涩的入口。
  “你……你敢……”
  “我敢。”苍诺又笑了笑。
  他挺腰,抹了香油的硕大,缓缓挤进似乎容不下异物的小洞。皇帝发出痛苦的呜咽,瘫软的手脚连一丝挣扎也做不出,刚刚进到一半,他已经觉得仿佛要被这火热的异物给撕碎了。
  “别怕。”苍诺柔声安慰着,低头亲吻他不断颤抖的唇,但腰力还是锲而不舍地往前压去,执着地挺进到了最深处,才停下来,抓过地上的龙袍一角,为皇帝抹了抹额头黄豆大的冷汗:“你看,全进去了。”
  “滚……滚出来……”疼得快晕倒的皇帝吐字不清地命令。
  “出来?”苍诺动动腰身。
  往外刚抽一点,皇帝惨叫起来:“啊……别,别动……”
  苍诺停了下来,耐心地问:“不用滚出来了?”
  皇帝羞怒交加,什么莽汗,什么直率豪迈,压根就是只阴险的狐狸!
  奇耻大辱……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铮儿,你不知道吧,我曾经见过你一面。”
  “别动!你停下……别……别……”
  “你的名字真好听,铮儿,铮儿,是不是天朝一种优美的乐器?”
  “啊啊啊……你……朕要杀了你!”
  “在我眼里,你不是朕,你是铮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愣宰旁爸械幕ㄋ底抛约旱拿帧N蚁耄飧鋈嗣凶⒍ㄊ且液煤帽Ы舻摹!?br />“不……不要再来了……”
  “命中注定……和你们天朝人一样,我们契丹人也是相信命运的。不过,我们的神明不喜欢我们哭哭啼啼,不敢这个不敢那个,我们的神明喜欢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疼……你杀了我吧!”
  “你是我命里要好好抱紧的人,我怎会杀你?就算将来要死在你手上,我也不会杀你。”
  两副年轻的男性身体紧紧结合在一起,幽静的咏谭阁内,充斥汗味和火药味。
  第五章
  这种事,不是没听说过。
  王宫里淫糜之事本来就多,当日未登帝位时,就曾经听说安国舅男女通吃。男也好,女也好,只要撞在他手上,色心一起,也不管对方肯不肯,命人抢到府里,先缚了手脚就强上了。
  他深得父王宠爱,从小就是百官争相讨好的对象。未行成人礼,就已有人悄悄送上模样不错的女孩子,再晚一点,模样好的男孩子也不时送来一两个。
  他那时候还年少,没有如今律己这样严格,有看着讨人喜欢的,也通常会笑纳一二。对于他这样的贵人来说,抱着男孩子春宵又有什么大不了?只要身子不错,懂侍侯,男女其实都没有什么大差别。
  从前看他抱的那些男孩,大多数行乐时都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呻吟声几乎透出王府外墙去,谁又想到被抱原来是这么疼的?
  疼!
  一下猛烈的冲刺把他的魂猛然拉回身躯。皇帝颤巍巍地抖动了一下眼睑,那张可恨的脸还印在眸底。
  端端正正的大脸,近看轮廓倒也雕琢得不错。没有天朝人的精细玲珑,清一色继承了塞外民族的粗豪威猛,要不是自己此刻受他酷刑般的折磨,谁知道这么一个莽汉,居然有如此深沉的机心?
  唇上一阵红热,胸膛被压得几乎无法呼吸。皇帝被动地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等苍诺放开了自己的唇,拼命呼吸了几口空气。
  一屋的活色生香,连同男性的麝香味,一道挤进快充血的肺里。
  苍诺气力长劲,亲吻亵玩,手嘴并用,下身的动作却一直没停,有时候放松了力道,只轻轻抽动,骗得那漂亮的天朝皇帝微微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又猛地用足了劲撞进去,整得身下的男人脸色苍白,颤栗着抽气。
  渗出一层又一层细密汗珠的脸,在晕黄的烛光下越看越精致。苍诺为了今天,其实花了无数心力,现在被他拥抱着的男人毕竟是全天朝最矜贵的人,要让他中这个埋伏,谈何容易。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到底还是让他瞅到了机会。
  “舒服吗?”仿佛火舌吞吐着,在皇帝的嘴角上轻轻游走,苍诺吻够了,又去舔他的眼睑。苍诺的声音在屋中回荡,带着外族人的口音,低沉悦耳:“铮儿,你喜欢被这样亲吧?”语气笃定。
  舌尖轻轻用力,滚圆的眸子在眼睑下受惊似的剧烈跳动。
  “铮儿,你喜欢……”
  “你闭嘴!”受不了这样亲昵的称呼,铮儿,他的名字早就没有人叫了。一直闭着眼的皇帝终于把拼命积攒起来的力气化为了一句愤怒的低吼,但随后就痛苦地哼了一声,浑身战抖着大口喘息起来。
  体内的异物猛烈地抽动,比刚才任何时候的都要狠,仿佛要深入到他的肺腑里去。
  “嗯……啊!啊……”皇帝奋力后仰着脖子,希望可以借此舒缓体内咆哮的征伐,一股似酥似麻的感觉却可恨在这时候冒了出来,从尾椎直透后脑,冲击着早就薄弱的意志。
  “是这里了?”苍诺体贴地问。他自己也正情动,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打在皇帝赤裸白皙的胸膛上。一边动着腰,两颗神光炯炯的眼睛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身下的男人无论何时都是令人心动的,冷漠愤怒的脸上,此刻渗入了暧昧的压抑,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在苍白的两颊化开,呈现出令苍诺几乎疯狂的绝美风华。
  皇帝受着地狱般的煎熬。
  身体深处一处小小的地方,正被外族王子的肉器无所不同其极地折磨着。每一次擦过,就在体内燃起一串微小的火花。被催促的情欲慢慢膨胀起来,充塞昏重的头脑。
  虽然有三宫六院,但皇帝,从未尝过这种滋味。
  “是这里了,很舒服吧?”苍诺紧紧抱着他的铮儿,似乎唯恐这个手脚无一丝力量的国君会忽然从自己怀里消失。
  想象过很多次了。
  自他在九王爷的后花园悄悄瞥见他的铮儿,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就想着那张冷漠的脸,情迷意乱时会露出何种销魂的表情?
  蹙眉吗?
  总是抿着,让人觉得刻薄的唇,会微微张开,压抑不住地吐出呻吟吗?
  水钻似发亮的黑眼睛呢?会半眯半合,还是全睁大了,换上被快感熏陶得近乎麻木的怔然?
  但一切猜想都徒劳无功,他怀里的铮儿这么美,不是亲眼看见,绝想象不出来。就象鬼斧神工的白玉雕像忽然活了过来,在他身下颤着、抖着、抵抗不住铺天盖地的陌生快感,无法克制地呻吟着。
  苍诺爱极了,忍不住温柔地亲了他一下:“叫吧,别困在喉咙里。喜欢了,嚷出来才舒服。”
  凌乱的快感溶入了身体快被撕开的痛楚中,皇帝痛恨这种甜蜜和凌辱,使尽力气摇着头,咬牙:“不!……朕……朕……”
  “不是朕,是铮儿。我的好铮儿,我的乖铮儿……”苍诺近乎虔诚地说着肉麻话,身体却仍在锲而不舍地攻城掠地。
  “乖,别倔强了。当铮儿鹊被实圩栽冢娣褪鞘娣不毒褪窍不叮医棠恪2耘到棠恪!?br />承受着他蹂躏的男人体内又窜起一阵酥麻,宛如电流直击脑际。
  “啊……唔……嗯……”皇帝终于忍不住呻吟出来。
  九五之尊的端庄谨慎、沉静练达,统统扔到九霄云外。苍诺火热的身躯贴着他的胸膛,结合的地方抽抽插插,发出淫糜的声响。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亲近过,不知多久了。
  似乎自从登了帝位,连皇后见了他也中规中矩,偶尔同房,竟真的只是图个子孙后裔似的将就一番,连手也不多碰一下。
  有什么法子?他是皇帝,她是皇后。
  天朝礼仪的典范,一丝错也不能犯,一言一行都必须深合帝王气度。
  苍诺微笑的唇又贴了上来,频繁的抽动下,一切沦陷于疯狂,皇帝置身于情欲的惊涛骇浪中,波浪越涌越高。
  “啊!不……不要这样弄……”
  “别怕,铮儿,我会让你舒服。”湿漉漉的舌缠着皇帝的舌,贪婪地索取津液。
  这个人……日后一定要杀的。皇帝半睁着被快感逗弄得氤氲的眼睛,掠过一丝杀机。
  不过,现在被他抱着,身上倒也不冷。
  他迷迷糊糊想着,苍诺的动作又更快了,卷走了他所剩的理智。积聚的欲望到盘旋到了一点,最后几下冲刺又快又急,皇帝体内骤然一热,象一阵火辣辣的雨打在五脏六腑上。
  让人痉挛的快感迅雷不及掩耳地迎面卷来。
  “呀!”与此同时,皇帝轻微地呻吟了一声,挺立已久的性器也颤巍巍吐出了白浊。
  两人同时达到高潮,停滞片刻后,紧绷的身体软软松懈下来。苍诺仍跪在皇帝双腿中,轻轻挨着皇帝。周围的动静都没了,一丝声儿都没有。残存的快感在身体里流窜,眼帘里不断有飘动的若隐若现的云彩,两人胸膛都剧烈地起伏着。
  皇帝呼吸了好几口空气,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他暗中试探,药效似乎过了一点,手脚已经可以略微动一动了。斜着眼,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刚刚在他身上驰骋的男人正伏在他胸膛上,黑色的长发带着湿气,贴在他这万乘之尊的肌肤上。
  该死!皇帝眼眸骤沉。
  男人一直把脸贴在他胸前,好像在听他的心跳,一边舒服地喘息,一边低沉地笑道:“铮儿,你舒服吗?”语气里无尽欢欣,又有几分想讨他高兴的意思。
  皇帝恨不得一脚把他踹死,正想举手把他一把推开,忽然听见他的笑声,也不知为什么,竟蓦然一顿。
  苍诺坐起来,双臂伸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皇帝。
  他武功高强,抱着一个差不多个头的男人,一点也不吃力,满足地看着皇帝:“我知道你挺舒服。这样就好,宫里那些嫔妃个个都象木偶一样,在床上都不能弄得你快活,我在一旁看得快憋死了。你要是以后想我,可以把我召进来,我一定尽心尽力让你舒服。”
  皇帝头脑轰地一下。
  什么叫在一旁看得快憋死了?
  难道重重深宫,上千侍卫日夜戍卫的地方,他竟然还能……
  苍诺却没管他在想什么,亲昵地连连吻他,吩咐着说:“我要回去了,下属们还在等我呢。你别难过,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以后我常常来陪你,你难过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无聊的时候,被那些后宫的人,还有大臣们气着的时候,都别憋着。叫我来,我一定来陪你。”说着又分开皇帝的双腿。
  皇帝骤然一惊,以为他又要胡来,又怒又气:“你敢!”
  药效确实已经消了大半,皇帝变得略带嘶哑的声音大了一点。不过现在却无法召唤侍卫,天下哪个君主想让臣子们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别动,我要帮你清理一下,幸亏这里备有清水。有点疼,不怕的,只是红肿了,我轻轻的来。”
  快感的余韵越飘越远,新仇旧恨骤然狂风一样扫进脑海里。苍诺声音越温柔,听在皇帝耳里越是可恨。他也随大内侍卫们从小学武,猛地咬牙,双指成勾,直取苍诺门面,挖那两颗可恶的眼珠。
  本以为忽然出手,隔得又近,以有心算无心,怎样也该占点便宜。谁料风声刚起,指尖还未触到苍诺眼睛,腰间猛地窜上一阵剧痛,顿时抽走所有的力气。皇帝扭动着眉痛哼一声,整个软在苍诺臂间。
  苍诺手上的劲气一吐即收,似乎毫不在意皇帝的偷袭,又亲了他一口,笑道:“铮儿乖一点,挖了我的眼睛,以后我就瞧不见你的模样了。”
  皇帝知道他看似粗莽,其实厉害到了极点,此刻斗不过他,只好强行忍着气,任他抱着自己清洗下身。
  苍诺又为他逐件把衣服穿回去,将他放在椅上,跪下为他穿了靴子。最后拿起地上的龙袍,重重叹了一声:“真不愿你穿回这个。”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细心地帮他披上了。
  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依然亮眼,巨龙张牙舞爪盘在空中,五爪勾张,威严吓人。
  皇帝总算不是衣不遮体,目光更凶狠起来,冷冷盯着苍诺,这个仇不能不报,不禁又思忖,这异族王子犯了这般大罪,不知还有什么后着,聪明人都知道应斩草除根,说不定他会今夜就在这屋里把自己给解决了。
  想到这个,抬眼打量苍诺。
  苍诺的视线正停留在他身上的龙袍上,目光深沉,半天后却露出怜悯之色,喃喃道:“穿上这个,好人都给憋坏了。幸亏我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契丹王的位置不用我坐。铮儿,倒是难为你。”
  皇帝怔了一下,这是什么胡话?
  一抬头,已被苍诺不煞炙档赜翟诹嘶忱铮︽蹲诺蜕溃骸澳惚鹉压形遗阕拍隳亍>拖蠛赜窭膳阕拍憔诺芤谎煤门阕拍恪!?br />皇帝恨得他咬牙切齿,骤然听了这句,似被锥子戳了心窝。
  铮儿。
  有我陪着你……
  有片刻耳朵嗡嗡作响,丝毫不知道他后面又说了什么。皇帝好不容易甩甩头,昏昏沉沉的脑子似乎清爽了些。
  虽然没受伤,但两腿间仍是火辣辣的疼。被下药、剥衣、侵犯的事一股脑回来了,他狠狠咬住了牙。
  此等奇耻大辱,要能活过今夜,必要报仇。
  身上簌然一阵发冷,他浑浑噩噩回过神来,屋里烛光空摇曳,照着墙上自己坐在椅上孤零零的身影,苍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腿脚渐渐有了点力气,也可以喊叫了,但皇帝却纹丝不动地坐着。
  今夜的事好像梦一般的,不是契丹的使者团求见吗?接见,赐宴,游园,欣赏贡品,怎么就单独进了这里?就脱了衣服,躺在地上,被他予求予夺?
  铮儿,是不是天朝一种优美的乐器?
  皇帝猛然打个冷战。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在一个男人的身下呻吟了。他记得,自己的白浊,那些被嫔妃们视为甘露的龙精,竟喷洒在一个男人的腹前。
  紧闭的门忽然被推开,月光倾泻进来。
  正惊惶不安的皇帝猛然站起来,喝道:“谁?是谁?”
  “皇上?是臣弟。”九王爷被皇帝少见的激动语调吓了一跳,只跨了一只脚进门就停住了。他回头瞅了身后的玉郎一眼,玉郎连忙小声肯定:“我没有胡说,是他要我找你过来的。真的。”
  看见熟悉的脸,皇帝的神智慢慢回来了。飞散在四周的帝王韬略重归原位,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应该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色变:“哦……”皇帝轻轻应了一声,抖动着没有血色的唇:“是九弟,进来吧。”矜持地坐下。
  刚才猛然站立时扯动了今夜的狂欢处,刻骨的痛楚钻进神经。
  皇帝苦苦忍着。
  事情已经发生,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的弟弟开口说这件荒唐的事。
  他们的国君,在自己的王宫里,在侍卫们的重重保卫下,竟被一个男人……
  何况还有一个鬼头鬼脑的贺玉郎牛皮糖似的跟在九弟身边,更不能说什么。
  九王爷看着二哥的表情和往日截然不同,似怒似忧,又搀了一点别的说不上的奇怪感觉,不知道是否玉郎又闯了什么大祸,忐忑不安地回头瞅了他的心肝宝贝一眼,小心的问:“皇上唤臣弟来,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吩咐?”
  “嗯,没什么要紧的事。”皇帝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目光也正放在玉郎身上,耳膜里飘荡的却是苍诺那低沉笃定的声音。
  就象贺玉郎陪着你九弟一样,好好陪着你……
  皇帝黑宝石似的瞳仁闪了一下精光,把苍诺的声音赶出脑海,才抬头去看自己的弟弟:“没什么大事,朕……”
  不是朕,是铮儿。
  我的铮儿。
  “皇上?”九王爷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皇上脸色不佳,要不要唤太医进来把一把脉?”
  “不,不必了,脸色不好,是最近劳心政务累的。”皇帝叹了一口气,双腿酸麻,腰也隐隐酸痛。但他毕竟是皇帝,转眼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勉强打起精神,仍是寻常那似与旁人隔了千里远的尊贵气质,嘴角挤出一丝笑:“朕是想和你说,明日,你早点来王宫。朕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九王爷听见与玉郎无关,放下心头大石:“是,臣弟知道了。”看看皇帝的脸,忍不住劝道:“皇上,要是累了,早点休息吧。”
  “知道了。天不早了,都告退吧。”
  “是。”
  九王爷似乎看出皇帝心情不好,恭恭敬敬行了礼,那个小惹祸精也马马虎虎行了一礼,生怕被九王爷抛下似的,见九王爷起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抓着九王爷的衣袖,大概想着要出宫回府了,居然嘀嘀咕咕说起私房话:“今天月亮好,我们回去后干脆别回房,你上次不是说爬树顶上来一场吗?”
  九王爷尴尬地偷瞥皇帝一眼,连忙把玉郎扯着退下了。
  人一走,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皇帝猛然蹙紧眉,趁着无人,低低呻吟了一声,至尊的王者竟不自觉流露出一瞬脆弱的神色。
  苍诺这个混蛋,又说没有受伤。没受伤怎会这么疼?
  皇帝脸上呈现少许怒意:“来人!传崔如尚。”没有迷药的挟制,声音足以让屋外另一头的侍卫听见。
  崔如尚进门之前,皇帝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从容。
  “崔如尚,你修养也有一段日子了,你也知道,不是大事,朕从不用你。藏着你这样的高手,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看着伏跪在脚下的臣子,不徐不疾地说着。
  崔如尚重重磕了个头,声如洪钟:“奴才的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不管大事小事,奴才拼了命也帮主子做好。”
  “好。”皇帝忍着疼,端正地坐着,脸上似笑非笑:“有一件事,你给我悄悄去办,不能泄漏消息。今晚就要办成。”
  “请主子吩咐。”
  “朕要你立即潜入契丹行馆,”皇帝的眼中,掠过一丝至高无上者才会拥有的绝断,一字一顿道:“给朕杀了契丹的王子苍诺。”
  崔如尚呆了一呆。契丹的使者团到达京师,九王爷负责接待,皇帝今日又亲自接见赐宴,怎么看也是一派友好景象。天朝正担心契丹势强,会挑起两国争端,避祸唯恐不及,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要暗中杀死对方的王子?
  但他也是聪明人,バ哪巡猓灰钪季秃茫够岽赖萌ノ试颍康奔纯耐返溃骸扒胛驶噬希堑サブ簧辈耘担故橇拐咄诺娜艘黄鹕保俊?br />“如果有人阻挠,一同诛杀。但最要紧的,是杀了苍诺。”头顶上隐隐有雷霆之怒,皇帝的声音阴森森从上方飘下来:“记得,这只是江湖上的劫杀,与朝廷一点干系也没有,手脚干净点。”
  毕竟契丹兵力可虑,苍诺死是必然要死的,皇帝却不能不顾天朝的安危。
  苍诺被盗贼在天朝京城杀死,非天朝所愿,只要天朝多送金帛美女,再派善于言辞的大臣亲去解释,契丹应该还不至于立即兴兵。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二王子而已,又不是王储。
  “奴才明白。”崔如尚沉声应了,磕头退下,一身杀气地离开了。
  他是王家隐在暗处的杀手,本领大小皇帝非常清楚。那个苍诺,逃不过崔如尚的掌心。
  可恨的契丹莽汉!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并不知道自己多年才练出来的冷峻已被生动的表情取代。
  那个胆敢凌辱他的男人死到临头了。这里毕竟是天朝,他毕竟是皇帝,倚仗着契丹的国力强盛,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笑话!
  夜风从窗外吹来,他颤了一颤。不知为何,今夜特别觉冷。
  是迷药的残力?
  他忽地想起苍诺贴身抱着他时,那股熔岩般的灼热。赤条条,一丝不挂地,什么隔阂都没有的,倾尽热情地抱着。
  铮儿,你是我的铮儿……
  苍诺的声音绕梁未散,皇帝簌然一惊,醒过神来,竟幽幽叹了一声,眸中明暗不定。
  那个男人,今夜就要消失了。
  那个抱着他,喊他铮儿的男人。
  他必须死。
  第五章下
  九王爷把玉郎平安带回王府,一颗心总算全放了下来。玉郎这个小东西在王府里惹祸,他还可以收拾,要是在宫里惹了大祸,那可就进宫容易出宫难了。
  两人回到了家,睡意全无,真的爬到大树上搂着一起看月亮,胡闹了一宵。不料早上天刚亮,管家陈伯就来敲门。
  九王爷搂着玉郎睡得正香,忽然被人吵醒,哼着瞪了陈伯一眼。
  陈伯也知道自己搅了主子的好梦,一脸惶恐地解释:“不是奴才敢打扰主子睡觉。王爷,契丹行馆出了大事,这信是刚刚送到的,奴才实在不敢耽搁……”
  还没有说完,九王爷已经从床上下来了,顺手扯了陈伯手里的信,打开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脸色顷刻变了,竖起眉道:“马呢?快点备马,我要进宫!”
  陈伯看他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也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在王府当了一辈子奴才,最是胆小谨慎,虽然不知道底细,额头也已骇出一头细汗,忙赶出去连声催促备马。
  不一会,马已备好。九王爷匆匆换了朝服,惺忪睡容早不翼而飞,神采奕奕的,出门前猛然刹住脚步,回身大步迈回来,俯下亲亲床上的心肝宝贝。
  玉郎昨晚被他灌了两杯,犹在呼呼大睡,脸上带着两朵健康的红晕。
  “等玉郎醒了,和他说一声,我进宫去了。今天有大事,恐怕晚上也不能回来吃饭。”九王爷步履急促地往大门走,到了大门,一手接过侍从们奉上的披风,边对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陈伯吩咐:“他一个人呆在王府里会很闷,你想法子让他高兴一下。”扔下话,翻身上马走了。
  一路飞砂走石,挥鞭赶到王宫门外,九王爷下马,把鞭子往后面跟来的侍卫们一扔。他是皇上亲弟,有随时进宫的特权,此刻还未到上朝的时候,皇帝不是在寝宫就应该在书房,九王爷踌躇了一会,想着二哥昨晚身体不好,应该还在睡,正打算去寝宫看看,抬头却看见了小福子。
  “王爷,九王爷!”小福子一路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见了九王爷仿佛见了救星似的,松了一口大气:“呼,正想找人去请王爷呢,唉呀呀不得了了,皇上正在大发雷霆呢,求王爷快点去劝一下。”
  九王爷奇道:“契丹行馆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小福子一脸懵懂:“什么契丹行馆的事?”
  “那为了什么事发火?”
  “奴才怎么知道呢?”小福子擦擦额上的冷汗,捏着尖嗓子道:“从来没见过皇上发那么大的火,昨晚入睡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脸色差了点,说是累了。谁知今早起来,脸都变青了,仿佛被谁气得狠了。”
  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匆匆地低声诉苦:“后来到了书房,皇上忽然下令把昨晚看守咏谭阁的侍卫都叫过来,全部按在院子前面打板子……”正说着,御书房已经出现在眼前,小福子不敢再多话,把九王爷引到门口,蹑手蹑脚退下。
  院子前面惨叫声不绝于耳,果然有不少侍卫被按在地上。王宫里专用的铁木板子起起落落,打得一干平时耀武扬威的御用侍卫们杀猪似的震天叫着。
  执行惩罚的也是侍卫,一个侍卫头头正站在一旁督刑,脸上也是非常难看,见了九王爷,连忙过来请安,小声地求道:“王爷向皇上讨个情吧。他们都是奴才手下的人,昨晚在咏谭阁外侍侯皇上的,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惹恼了皇上。有错当然要罚,但至少也说个原由吧?这么不明不白地挨打,奴才看着心里也难受。”
  九王爷“嗯”了一声,瞅瞅书房里面,阴森森的似乎看不清,压低声音问:“皇上气得厉害吗?为什么忽然生这么大的气?”
  “谁知道呢?”侍卫头子哭丧着脸:“只听说昨晚召见了一个叫崔如尚的,那个不归奴才管,也不敢乱问。好端端到了今天,就…?br />此刻天还未大亮,灰蒙蒙一片。
  九王爷跨进书房,眼睛一时看不清楚,找了一会,才发现皇上静静站在一旁,仰着头,似乎在欣赏墙上的字画。
  他朝皇帝行了礼,才走上去,轻轻笑道:“皇上小心眼睛,天还暗呢,看字画伤神。那些奴才,怎么也不点灯?”
  “是朕叫他们不要点灯的。”皇帝的声音有点沙哑,象是一夜未睡:“趁着天还未亮,朕想在暗处静一静。”
  也许是真的怀了心事,黑沉沉的书房中,背影虽然挺得笔直,却总给人不胜负荷的感觉。
  九王爷不禁沉默。
  这位二哥从前矜持慎重,登基之后,喜怒哀乐更加深藏起来。他出生即受先皇宠爱,处处以未来君主的行事来教导,规行矩步,虽然尊荣,细想起来,倒也真的有点可怜。
  两兄弟站在书房里,一个仰头装着看墙上不清晰的书画,一个低头沉思。院外板子声和惨叫声不停地传进来,九王爷思忖了一会,开口求道:“皇上,那些侍卫们犯了错,当然该罚。不过可否请皇上赐告罪名,他们日后也好改过。”
  什么错?
  皇帝的脸在暗处扭曲了两下。
  咏谭阁内的一幕又被这个问题从心田里翻了出来。
  这些蠢猪,说什么忠心侍主,一个个站在外面,呆头鹅似的,哪怕其中有一个机灵点,当苍诺第一次出去时察觉不对,过来瞧瞧,关心一下主子,他这个皇帝也不至于被……
  站在面前的虽然是自己最亲近的九弟,这些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得。皇帝脸色铁青一片,暗里咬着牙,许久才沉声问,“你一早进来,有什么事吗?”
  “是,有要紧事。”九王爷就是为这个才赶过来的,从袖子里抽出了信笺,正容道,“皇上,昨夜有人偷袭契丹行馆。”
  “嗯。”
  回答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意思。
  九王爷一怔。
  堂堂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外国使臣的行馆居然被人偷袭,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何况还不是寻常小国,遭袭的是契丹那个蛮国,如今势力大增,没事还要寻事的,怎么皇帝反应如此冷淡?
  说起家国大事,九王爷不敢含糊,跨前一步问,“皇上,这事处处都透着邪气,要及早处置才行,晚了恐怕生出更大的事端。”
  皇帝犹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看着墙上的画。灰蒙蒙一片中,画上的山水仿佛都化开了,反而象活过来一样,笔触说不出的清逸灵动。
  “透着邪气?你说说,怎么透着邪气?”皇帝背对着九王爷,淡淡地问。
  “有几个大疑点。第一,这里是京师重地,多少重兵守着,江湖大盗敢来这里撒野?第二,如果是为财,契丹行馆有什么好偷的?那里是外国使臣的住地,有官兵守卫的,贡品早进宫了,也没有什么油水,怎么就想到要偷袭他们?第三,既然被偷袭了,应该立即禀报宫里,为什么契丹使者团不立即禀报?等天明了,才让防守的官兵写信笺来说一声?……”九王爷一边想着,一边把心里琢磨好的疑点说出来,脸色沉重起来,“我想来想去,总觉得是契丹使者故意闹事。二哥,你说契丹王派这个使者团来,会不会就是为了挑起事端,好开启战端?偷袭的事,是他们自己支使的?”
  他这两年参与政务,想事情周到细密,这样一想,果然有点道理。
  皇帝却冷冷道,“你冤枉他们了。这事是朕支使的,哼,崔如尚那没用的奴才,夸口什么第一高手,偷袭一个小小的契丹行馆,居然损兵折将,自己还受了伤,亏他有胆子回来见朕。”
  哐当!
  九王爷宛如头上被人狠敲了一记,吃了一大惊。
  契丹现在就象准备咬人的狮子,满腔力气无从发泄,巴不得有人招惹它。
  偷袭契丹行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皇帝一向精明练达,处事沉稳,怎么居然下这么一个糊涂旨意?
  “是皇上下令……”他愕然地看着皇帝,“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王子……”皇帝蓦然怒吼,说到一半,仿佛被人卡住了喉咙,清逸的脸涨得紫青,好一会才含混地续道,“……君前无礼。”
  吐了一口长气,皇帝又道,“朕本来忌惮着契丹的兵力,想着私下解决,不料他们倒有点本事,连崔如尚也杀不了那个苍诺。区区蛮族王子,不过一个跳梁小丑,以为朕治不了他吗?好,朕就让他瞧瞧,什么是天子。”
  皇帝猛然一个转身,双手负背,语气森然,“朕刚刚已经派御林军去把契丹行馆围了起来,抓拿苍诺。他不把崔如尚看在眼里,朕倒不信,他还敢不把我天朝大军看在眼里。”
  九王爷听这话怒里带气,针尖似的戳得人发疼,心里一寒。那苍诺的蛮子也真有本事,不知道做了什么,能把二哥招惹成这样。
  但事关国家大运,不能不劝。
  “皇上息怒,君前无礼,叫苍诺王子赔罪就是,何必如此。若是其他小国也就算了,但契丹……”
  “契丹兵力正盛,所以动不得,对吗?”
  皇帝尖刻地一问,九王爷也被压得抬不起头。
  皇帝冷笑道,“朕难道不知道这个,反要你教?”他看着九王爷低头站在面前,心里却不怎么快意。
  抓了苍诺,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但如何处理后事,却让人头疼。
  九弟说的,句句都是为国家着想的大实话,如今的契丹,安抚尚怕不足,怎么可以招惹?
  如果天朝兵力强盛,他堂堂天子,一道旨意就要了那下流无耻王八蛋的小命,何必做偷袭的小人?
  万一真的为这个燃起战穑橥刻浚鞒珊印?br />“皇上?”九王爷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的二哥,沉声道,“臣弟不知道那苍诺做了什么君前无礼的事。但就算他再无礼,此刻……此刻也绝不能抓啊。”
  皇帝沉默了半晌,叹了一声。
  “你不知道……”皇帝缓缓踱到椅前,停下脚步,声音已经缓和下来,“朕心里的气,谁也不会明白。崔如尚带伤逃回来,朕这一股气……今天天没亮,连下几道圣旨,派兵去行馆,打了侍卫们,还……”
  书房里的座椅是他专用的,上面铺着明黄色的软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依然尊崇贵重,皇帝轻轻抚着光滑的椅背,冷笑着,咬着细白的贝壳似漂亮齐整的牙,“旨意是你进宫之前下的,这会苍诺应该已被抓回来了,说不定就在过来的路上。我先和你说明白了,契丹虽然难惹,但这恶徒朕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去和大臣们通个气,真要开战,天朝也未必输。你……回去看看你王府里那只猴子吧。”昨天惹了他的,犯了错的,让他瞧着不顺眼的,一个都不饶过。
  九王爷逐字逐字地听着,一个劲想着契丹和天朝开战的事,正为皇帝来势汹汹的怒气焦灼,想着怎么安抚,说道理,让皇帝平心静气地重新考虑两国关系,忽然听见了皇帝最后一句,心里猛地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
  天色渐渐白了,雾一样的白光从窗外透进来,印在皇帝唇边的一抹高深莫测的犀利淡笑上。
  “这是看你份上。换了别人,朕早下旨杀了。”
  九王爷这才真的听明白了,仿佛被人用刀戳了哪里似的,整个弹起来,呼啸一声,转身就往大门扑去。
  第六章
  玉郎在九王爷出门后不久就起了床。倒不是他勤快,实在是登门拜访的客人太能闹腾了,陈伯抹着一额的冷汗,战战兢兢过来再三地禀报,客人一定要立即见他。
  瞧着陈伯汗如雨下的可怜样,玉郎只能举手投降,叫苦连天地爬起来见客。
  “可恶,大清早叫唤什么?不可以下午再来吗?叫他们进来,老子教训他们!”玉郎一边不满地嚷嚷,一边打着哈欠换了衣服。
  本来想见面就凶狠的骂上一顿的,但到了前厅,客人的脸还没有看清楚,玉郎的眼睛已经被一片灿烂的光芒迷糊涂了。
  “贺公子,这是我们的小小心意。嗯,这块血玉玛瑙,产自西域寒漠……这个镶玉鼻烟瓶,听说是当年天朝大师张匠夫的杰作,后来流传到我们契丹国,我们大王一向非常喜爱,珍藏在契丹王宫中,这次……对了,还有这个……”
  银嵌边的盒子轻轻打开,露出两颗圆溜溜的毫无瑕疵的大珍珠,比玉郎此刻瞪圆的眼睛还大。
  来目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急,但表情非常友好地看着玉郎,“我们契丹人,最喜欢交朋友,对朋友都非常大方。”
  玉郎目不转睛地看着满盘的稀奇珍宝。
  乖乖,契丹难道不种粮食,专种金银珠宝?
  好地方!
  “朋友?”玉郎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的玉如意,笑得比春花还灿烂,不断点头,“好,我们交朋友,哈哈,我喜欢交朋友。”
  来目虽然是契丹人,也知道打蛇随棍上这个道理,这个贺玉郎比这个国家的皇帝和王爷都好对付,最简单直接头脑简单的一个小东西,连忙道,“不过我们朋友之间,也是需要礼尚往来的,就是要经常帮帮忙。”
  玉郎大点其头。
  “帮忙?没问题!”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又不是傻子,收礼就要干活,他是有很有道义的。“你们王子又要见皇帝吗?包在我身上。”玉郎拍着胸膛。
  “不不,我们王子不要见天朝皇帝。”来目和身后一群焦虑不已的使者团成员连忙摆手。
  怎能不焦虑?
  行馆被夜袭了,王子不许向外张扬。
  行馆被包围了,王子不许反抗。
  事情越来越糟,遭到不能再糟王子被抓走了。
  “我们王子,被你们皇帝抓了。”
  “抓了?”玉郎挠头。
  “对对,抓了,不应该抓的,我们是使者,不应该抓的!”刚刚从行馆里看着王子被抓走的众人满腹气愤,“我们要我们的王子放回来,不应该抓的。”
  来目比较聪明,把礼物全部往玉郎面前一推,“这些礼物,全给你。”
  好多礼物……
  玉郎口水直淌,宝石好大一颗,珍珠又白又圆,鼻烟壶怎么看怎么精致。
  契丹使者团众人牢牢盯着玉郎。
  这个男人是天朝最厉害的王爷的情人,而且也是全天朝最喜欢财宝的人。
  “朋友的忙……”玉郎看天看地,想了一大轮,下了结论,“是一定要帮的。”
  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纷纷点头,异口同声道,“对对,一定要帮,我们契丹人最喜欢帮忙的朋友。”
  玉郎被人一夸,豪气顿生。
  “好!”玉郎一拍胸膛,自信百倍地问,“我帮你们安排京城玉艳花的表演,怎么样?”兴致勃勃地看着众人。
  啊?
  啊??玉那个什么花?
  来目等人面面相觑。
  “我们不要什么花,我们要皇帝放回我们的王子。”
  “对!而且天朝侮辱契丹使者,要赔罪!”
  玉郎大挠其头,“你们不明白吧?玉艳花可不是人人都能见的,矜贵着呢,寻常王侯都见不着她的歌舞。我帮你安排一下,还可以在城楼上看。城楼上看歌舞可是皇帝才有的特权,我们是朋友,勉强帮你安排一下啦。”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来目附耳。
  “不!我们要我们的王子,天朝皇帝把プ吡恕!?br />“天朝皇帝派兵保卫了使者行馆,抓走了王子。如果不是王子说不许反抗,我们当时就战死在那里了。”
  “我们已经送了礼物,快点把我们的王子放回来。”
  玉郎蹙眉道,“好啦,我知道你们只关心王子。这样吧,我叫人送点好酒好菜给你们的王子吃,这样他就不用吃囚牢里发霉的饭菜了。”
  “不!我们是要天朝皇帝放回我们的王子。”
  “我怎么放?我又不是皇帝。”玉郎叫起来。
  “你可以影响九王爷。”
  “九王爷可以影响天朝皇帝。”
  “九王爷还可以影响天朝大臣们。”
  “……”
  前厅里契丹大汉们不懂天朝人的斯文礼节,一人一句,乱头苍蝇一样嗡嗡,“放我们王子回来。”
  玉郎听得头脑发昏,捂住耳朵,声音还不断往里面钻。他本来没有睡够,已经心情不大好,被他们一吵,更是火大,怒道,“不放!”
  全厅顿时安静下来。
  “不放?”来目诧异地看着他,“你不要我们的礼物?”
  “没说不要。”
  “那你要帮我们去和九王爷说,放了王子。”
  “我可以帮你们在城楼上看玉艳花的表演,或者参观礼部大殿,对了,我还可以带你们参观皇帝的御用行宫哦,就在京城郊区,平常皇帝不会过去的,不怕撞上,嘿嘿……”
  “我们只要你们皇帝放回我们的王子。”
  “那个不行。”玉郎收敛了笑容,脸色往下一沉。
  “什么?”来目呆住。
  “不行?”使者团呆住。
  “对,不行。”玉郎点头。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这事我管不着。”
  “你收了我们的礼物。”
  玉郎大奇,“那个礼物你们不是用来交朋友的吗?”
  “我们交朋友是要来帮忙的。”
  “我不是答应帮你们安排看节目吗?”
  “我们不要看节目,我们要王子!”
  “我只能安排看节目,没法子安排什么王子!”玉郎无奈地摊开手,叹气摇头,“被抓了就是犯人,犯人就是犯罪的人,我要是开口就可以放出来,岂不天下大乱?这个忙帮得没道理。”
  契丹人神经比较直,又没见识过玉郎胡搅蛮缠的功夫,不到一会,头脑已经糊涂了。
  来目苦思了一会,坚持道,“可你收了我们的礼物,收礼物就要帮别人办事,尤其是办没道理的事。你受了贿,就要帮我们,这不是你们天朝人的规矩吗?”
  “好家伙!”玉郎一蹦而起,“你说我受贿?来人啊!这群坏蛋当面侮辱本公子,虽然我不是官,不过九王府是我家,在别人家里侮辱主人是要受罚,来人啊!赶他们出去!”他大嚷一声,招来王府侍卫把来目等通通赶出王府,又挥手要他们把礼物全部带回来。
  来目等大嚷起来,不到片刻,侍卫们团团围了进来。
  刷!刀枪森寒,全部出鞘,指着使团众人。
  王府里人多势大。
  来目等恶狠狠瞪了玉郎一眼,被侍卫们的刀剑押出大门。
  “一大早来捣乱,送礼又要拿回去,倒霉……”玉郎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跑到门口,把礼物里面的珍珠拿了一颗,贼笑道,“你们来我家捣乱,需要赔偿点损失,这个就当罚金。”
  他站在大门上看来目一群人灰头鼠目地远去,心里也开始疑惑为什么契丹王子会忽然被皇帝抓走。
  一定干了什么坏事。
  不过,那个王子看起来挺正义直爽的。
  恐怕……说不定是皇帝干了什么坏事……
  正两眼骨碌转着胡思乱想,远处路上拐角处转出一队宫廷侍卫,骑着高头大马,直朝王府大门行来。
  “笙儿回来了!”玉郎欢呼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迎过去,到了面前,才发现九王爷并不在里面,奇怪地问,“怎么?你们不是跟着笙儿一道的?”
  最前面的原来不是侍卫,却是个太监,见了玉郎,清了清嗓子,“有旨意。”
  “笙儿不在,他进宫去了。”
  太监下了马,苦笑着小声道,“贺公子,就是瞧准了王爷不在,才有这道旨意,您大人有大量,日后可千万不要怪罪奴才,奴才也只是听皇上的吩咐。”从袖里取出一道圣旨,胸膛一挺,脸色声音都顿时变了,展开念道,“贺玉郎听旨!”
  玉郎还在发呆,左右两名侍卫已经到了跟前,往玉郎膝盖窝轻轻一踢,把他压得跪在地上。
  太监抑扬顿挫地念着,“贺玉郎毁坏国宝紫芙蓉,不得不罚,杖责五十,钦此。”
  话音落地,玉郎哇哇大叫,“公报私仇!公报私仇!皇帝说过,我进宫他不会找我麻烦的,他耍赖!耍赖是小狗!……”
  众人哪里听他叫唤,想起今早皇帝的可怕脸色,想起那一群在书房前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倒霉侍卫,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一刻也不敢耽搁。
  反正九王爷不在,大家撩起袖子,抓起板子,对准玉郎可怜的屁股就是一顿狠打。
  惨叫声震天而起。
  “啊啊啊!救命啊!”
  啪啪!
  “公报私仇!救命啊!笙儿救命啊!”
  啪啪啪啪……
  “皇帝耍赖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九王爷一路飞砂走石,从王宫直扑回府,赶到府前,转弯就看见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焦急地伸长脖子一看,俯在路中央叫唤的居然是玉郎。
  “玉郎!你们干什么?住手,混帐!”九王爷一边高喝,一边冲过去。
  这边刚好五十板打完,太监和宫廷侍卫们一见九王爷,都知道不妙,连忙放开玉郎,个个老鼠见猫似的缩到一边,战战兢兢强笑着请安,“王爷起得好早……”
  陈伯等王府中人忌惮“圣旨”二字,一直站在一旁噤若寒蝉,听着玉郎嗷嗷叫疼,不敢向前,此刻见自己主子回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一起往玉郎那边扑。陈伯老泪纵横,“贺公子,你还好吧?”
  九王爷比他更早一步到,把心肝宝贝打横抱起,手脚无措道,“这是怎么回事?玉郎,你……你怎么了?”才说了几个字,见玉郎可怜兮兮地窝在自己怀里,心疼难忍,差点就掉了眼泪。
  玉郎刚才大呼小叫了半天,现在也累了,见到笙儿,更是全身劲道一松,反而没有了刚才的精神,蜷在笙儿怀里,有气无力,半天才嘟囔出三个字,“……他打我……”
  “是我不好,我回晚了……”
  “是你二哥不好……”
  “当然,当然,二哥他也不对……”
  啪嗒啪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王爷!王爷!”
  九王爷正抱着玉郎心疼如绞,怒喝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王爷……”传信的小兵见路上挤满了人,瞧那服色,有王宫侍卫,有太监,有王府侍卫,不知道什么事惹得九王爷一早就站在路中间生气,但要报告的消息非同小可,连忙下马,趋前禀报巴跻醯さ牟耘低踝颖蛔プ吡恕!?br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九王爷冷哼,“这是皇上的旨意,他君前无礼,所以下旨拿他。”
  “王爷,您听小的说完啊。”小兵一脸不安,哭丧着脸道,“契丹王子开始被关官兵拿了,正送往天牢的路上,又忽然杀出一队不明来路的人马,打散了官兵,把契丹王子给抓走了。”
  这一下,连九王爷都愣住了。
  怪事都出在今天不成?
  皇帝发了狠,不顾两国邦交,公然下旨抓拿契丹王子。
  天子脚下,跑出一名来路的人马,打官兵,还抓走外国使臣?
  王府外猛然一阵寂静。
  “哎呀!”玉郎第一个反应过来,惨叫一声。
  九王爷赶紧抱紧了他,“怎么?疼吗?是我不好,光站着发楞,我立即抱你进去……“
  “礼物!”玉郎抓着九王爷的衣襟,一脸悲痛莫名,悔不当初,“早知道他会被别的人抓走,我就应该收下礼物啊!派兵打劫匪,救契丹王子,不是乱政,对不对?不是祸国殃民,对不对?是可以做的事,对不对?哎呀,我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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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星期一 七月 24, 2006 3:07 pm 发表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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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皇帝接到消息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震怒。
  天子之怒,猛若雷霆。他脸色一沉,尚未开口说出一字,偌大的王宫已蒙上一层灰沉阴森的颜色。
  王公大臣,太监侍卫,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被别人抓了?”
  “是……”
  “京师重地,官兵押解,送天牢的路上,被别人劫了犯人?”
  “是……”灰头土脸赶回来报信的军官胆颤心寒,跪着把身子压到最低,额头碰着冰冷的紫金地砖不敢稍离。
  可恨!
  可恨!!
  皇帝直直盯着台阶下俯身长跪的无用奴才,要不是多年养成的沉静多思,顾念着帝王风范,想着将来史笔如铁,他恨不得立即走下台阶,一脚踹死这个蠢材!
  天子脚下,官兵出动,居然奈何不了一个契丹的混帐?
  小巧的暖玉杯几乎捏碎在手里,里面盛着的热奶随着手的颤抖不断溅落在御桌上。
  “皇上,皇上息怒。”左丞相身负国家重责,战战兢兢地开口,“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契丹行馆出事,契丹王子失踪,这是关系两国邦交的大事啊。如今先要想着,怎么向契丹交代……”
  “你是要朕向契丹请罪?”
  皇帝犀利的目光扫来,左丞相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右丞相向来和左丞相不和,但如果契丹正打过来,那是滚水烫耗子窝,大家都倒霉的,这个忙不能不帮。
  “皇上!左丞相并没有说错什么。”右丞相一撩下摆,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头求道,“皇上今早明下圣旨,锁拿契丹王子,老臣在府里听了,真是吓得不轻啊。皇上您英明睿智,是一代圣主,这次中途有人劫走契丹王子,正是上天眷顾圣主!”
  “哦?”皇帝清瘦俊美的脸抽动了一下,冷冷问,“怎么是上天眷顾?”
  “这……”右丞相硬着头皮,“皇上,契丹已经不是从前的契丹,现在只能安抚,不能强凌。皇上虽然下旨锁拿契丹王子,但现在契丹王子中途被人劫走,未到天牢,改错还来得及,那个……只要将契丹王子救回来,好生抚恤,两国关系,尚能修补。”
  头顶上一阵沉默,压得人无法喘气。
  半晌,才听见皇帝缓缓道,“你是说朕今天昏了头,下了一道不该下的圣旨。现在幸亏有人半路杀出,当了替罪羊,刚好借这个空当,把今早朕神智迷糊的旨意给掩了,好逃过契丹向你们算帐,对吗?”
  这话尖刻厉害,如剔骨剐肉,惊得两个丞相都一身冷汗,连声道,“臣不敢!臣不敢!但……但我天朝,实在不能和契丹开战啊!”连连磕头。
  后面扑通扑通连声响起,殿后一直不安的百官,被两个丞相嘶哑的声音激得浑身一震,全部跪下了。
  不能打仗!绝不能开战!
  不错,契丹是蛮族,不毛之地,不懂礼仪。
  但契丹……那是什么兵力,什么武器啊?
  君前无礼当然要杀,但如果对方是契丹王子,就算无礼个一百二十倍……
  万万不可开战!
  人多胆大,一人开口,顿时众官七嘴八舌,号呼满殿。
  “皇上,请听小臣一言。”
  慷慨呈词者众。
  “契丹王子之事,圣主一定要深虑啊……”
  有比较理性的,“臣斗胆,请圣上明示契丹王子罪行。”
  吏部官员本来不管外国使臣的事,偏偏只有吏部大门前设有鸣冤的鼓,满腹冤枉地被卷入了这场争端,叫唤得特别无辜,“使者团余众已经到吏部大门击鼓鸣冤了,如今在京师的各国使臣都跑去看热闹,臣子们实在是无法应付。这君前无礼四字,他们要臣子们解释……他们还要我们还他们的王子……”
  满头白发的老御使激动到语不成句,“皇上……万万不能……不能轻启战端!呜呜……老臣侍侯先帝,先帝临终前再三嘱咐……这万里锦绣江山……”
  将军们雄纠纠,气昂昂,跪下挺胸,直腰,拱手,声若洪钟,“臣请旨,领军追击凶徒,一定将契丹王子救回来!”
  皇帝看着脚下跪着的一群奴才,哭求叫嚷,各有各的本事,吵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几欲气晕过去。
  请明示契丹王子的罪行。
  请解释一下契丹王子怎么君前无礼。
  这能说吗?
  混蛋!
  “都给朕闭嘴!”皇帝蓦然一喝,震动殿堂。
  刹那间,吵嚷的大殿死寂一片。
  皇帝冷笑。
  他贵为天子,脚踩着自己的地,头顶抛约旱慕瘀牵矍懊苊苈槁楣蜃抛约旱某甲优牛挂灿兴牟豢勘撸抟牢蘅康母芯酢?br />“朕已经说了,契丹的苍诺君前无礼。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不知道君前无礼这四个字?对天子无礼,就是罪!”皇帝缓了声音,话却比刚才说的更刻薄,忍着怒气,强笑着问,“你们都是朝中大臣,都是朕的奴才,身家性命都是朕的。主子被外族人不尊重了,你们不想着为主子出气,不想着怎么效忠,反而担忧打仗,担忧外族的兵力。你们……还当不当我这个皇上是你们的主子?”
  偌大的宫殿,满堂没有一点声息。
  阶下的人们仿佛都僵住了,成了化石,只有偶尔眼睛转一转,暗中和身边的人交换一个眼色,又立即别过眼去。
  “皇上……”一个声音在沉默中响起。
  皇帝眼一抬,看见九王爷站在殿门上。
  他刚刚安抚了挨打的玉郎,想着契丹的事,得知大臣们入宫群谏,到底还是赶来了。
  “皇上,您是万民之主,群臣之主。”九王爷的目光从满殿噤若寒蝉的大臣们脊背上扫过,沉重地吐出自己的话,“但君虽重,社稷更重。父皇将天朝交付在皇上的肩上……皇上……二哥……这万里江山,是你的主子啊……”
  皇帝蓦然睁大眼睛,猛地晃了晃身子。
  九王爷也扑通一声,在殿门处跪了下来,“不管契丹王子做了什么不可忍的事,臣弟恳请皇上……忍了他吧。”
  皇帝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弟,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全部抽空了,一丝也不剩,跌坐在龙椅上。
  贴身侍侯的太监们连忙赶上来,被他轻轻地推开。
  皇帝又缓缓扫了他的奴才们一遍,心宛如被死灰覆盖了一般,那死灰是从冬天的湖底捞上来的,冷得他嘴唇青紫。
  “都下去吧。”很久,皇帝才吐出一声,见下面的臣子们又抬起头,淡淡截道,“都别和朕说话,朕……谁的话也不想听。”
  不错。
  他是这众人的主子,是这万里江山的奴才。
  只是皇帝。
  不是铮儿。
  没有人在乎铮儿。
  铮儿如何了?怎么了?遭了什么事?受了什么气?
  不会有。
  第八章
  喝退了群臣,偌大的正殿顿时显得空荡荡的。
  皇帝怅然若失地呆坐在宝座上,半天才仿佛拉回了一分魂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主子,主子您慢点……”
  小福子轻轻叫着,弯着腰赶紧上前搀扶,脸上啪地挨了一记狠狠的巴掌,被皇帝一把推开。小福子天旋地转,差点栽在地上,悄悄抬头一看,这位主子爷的脸色非同一般的苍白,简直是白中发绿。黑宝石似的瞳仁却比平日还亮,就象里面烧着火,震慑得人心寒。
  连大内总管都无缘无故挨了巴掌,别的太监侍卫谁还敢上前,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旁边,生怕皇上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皇帝缓缓环视了一圈,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蹒跚出了殿门。
  众人呆了片刻,小福子才捂着半边红肿的脸跺脚:“发什么楞啊?还不快点跟上去?蠢材!快,快!找人到宫里头去,报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知道,皇上今天可发了大火了。”
  他这么一叫,大家才清醒过来,两个伶俐的太监拔脚就往后宫里跑,其余人等匆匆忙忙赶出门口。
  皇帝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跟得太紧。一群侍卫太监远远坠在后面,战战兢兢侍侯。
  皇帝在宫里慢慢走着。
  九王爷在大殿上的话,活生生从他心里扯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是很疼,却冷得厉害。
  宫里雕梁画栋,脚下台阶上刻着张牙舞爪的云中飞龙,他冷眼看着,整个胸膛象结了一块冰,梗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些威武的龙,栩栩如生,似乎正的要动起来了,把他团团围在中间,绕着他飞,越绕越紧,象白绸一样勒在他的脖子上。
  主子,他是这巍峨宫殿的主子。
  一草一木,都是属于他的。
  不……
  他是属于这一草一木的……
  “皇上……”
  身边骤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皇帝猛然惊了一下,转头看,还是小福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胆小地谄笑着,“主子您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正过来呢。”指指前头。
  皇额娘?
  对,他是皇上,是这所有人的主心骨,怎么可以乱了方寸?
  皇帝回过神,往前看去,前面的花圃隔着一道水帘子,正有一大班人影影绰绰地过来。最前面的正是太后,皇后在一旁恭敬地搀着。
  皇帝赶了几步上去,也用手搀着母亲:“额娘怎么过来了?”
  “听说皇上今天朝会上动了气?”太后刚刚过了四十大寿,保养得当,活象三十多的妇人一样。缓缓打量了皇帝一番,皱起眉道,“皇上,生气不要紧,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糟蹋,现在是正午,怎么在太阳底下转悠?这些奴才们都不晓得侍侯,要重重的罚才是。”
  她这么一说,皇帝才觉得果然有点热。此刻太阳正在中天,直射着寰宇九方。他一身上朝的正式穿着,一层层内衣,外套着金丝龙袍,脚着金履,活活闷出一身大汗。
  皇帝强笑道,“哪里是生气,不过闷了想走动走动。额娘,朕扶您回去,陪你一道用膳。”
  太后摇头,笑道,“皇上要是有空,倒不如和皇后说说话。刚才听见皇上发了火,可把皇后吓了一跳呢,搀着哀家就往前面赶。这几天你们夫妻见面的功夫也少。”
  皇帝听了一愕,看向皇后。
  他这人在性事上本来就挺淡,登基后更加没有那般心思饺蘸突屎笸浚膊还蔷【∫逦瘛W罱ψ糯砉瘢植辶瞬耘的歉龌斓暗氖陆矗皇奔浜突屎蠹妫氩坏交屎缶古芏钅锬抢锔孀慈チ恕?br />皇后被皇帝一看,默不作声地垂了眼睛。
  两人搀着太后回了宫,又陪太后说了两句话,才告辞出来。一前一后,顺着御花园的花径往回走。
  皇帝一肚子火气,一声也不吭,入了房,径直坐在椅上,沉着脸。
  皇后看在眼里,命太监宫女们都退出去,这才走到皇帝,轻声道,“皇上误会了。臣妾过去见额娘,并不是为了说什么闲话。只是想着淑妃妹妹最近有了身孕,她那个韵梨宫地方太偏,怕万一有什么事,照顾不到就糟了,想禀告额娘给她挪个好点的宫殿。”
  皇帝听了她的解释,颜色才慢慢缓过来,开口道,“朕没有疑心什么,皇后向来贤良,朕知道。”
  皇后听了这句话,才敢在皇帝对面轻轻坐下,小心地问,“皇上今天生谁的气呢?听说把小福子也打了?”
  “都是朝政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
  皇后柔声道,“也对,臣妾哪里懂那些。朝政的事,臣妾最不懂啦。”
  皇帝抬起头,冷不防看见坐在对面的皇后。几天没有亲近,这样骤然一看,侧面娇若桃花,端庄温柔,倒不免心里多了一分柔情,把早朝的不快微微放开,笑着问,“那你最懂什么呢?”
  皇后多日没有和皇帝亲近,见他神情,心里也是微微一热,蚊子般答道,“臣妾只懂要好好侍奉皇上。”
  皇帝又笑了笑,“你喜欢侍奉朕?”
  “那当然。”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上啊。”皇后答了一句。
  皇帝象被谁不经意扎了一针,连心都缩了成一团,脸色顿时微变,沉默下来。
  “皇上?”皇后不安地瞥着他的脸色。
  因为是皇上……
  那当然,因为他是皇上。
  皇帝瞅了惶恐的皇后一眼。皇后也没说错什么,是自己太多心罢了。他这个结发妻子,性情温顺,知书达理,掌管六宫,也从来没有什么大错,何苦找她麻烦?
  他想着,神情又好转了一点,挤出一丝笑意,“朕只是想到别的事,一时走了神。皇后,你过来,让朕仔细瞧瞧。”
  皇后见他笑着脸,心才稍放下来,站起袅袅婷婷走到皇帝面前,“怎么了?”
  皇帝认真瞧着她,这么多日的夫妻,好像现在才想起看清楚她的眉目眼角。念起她这么年轻就要负起六宫的担子,又要侍侯太后,委实称得上贤后了。
  这样一想,心里难免多了一番柔情。
  “站过来点。”
  皇后又挪了挪。
  皇帝用指尖往她额头上一挑,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被扯出一缕,软软垂下,衬着皇后雪白晶莹的肤色,倒也实在好看。
  皇后不自在地动了动,脸儿浮出一点点胭脂红,低头用蚊子般的声音问,“皇上这是干什么?”
  她露出着一点羞涩,比平日更惹人怜爱。皇帝心头微热,想着多日没有和她同房了,不觉愧疚,笑道,“皇后,你站过来些。”便伸手去搂她的肩膀。
  不料皇后却似乎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退了一步。
  “怎么?”
  皇后低头道,“主子,这可是白天呢。”
  皇帝失笑道,“白天又怎样?这里难道还有别人敢闯进来不成?何况你我还是结发夫妻。”
  再伸手过去,没想到皇后更惶恐,再退了一步,居然提着厚重的绸裙,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
  这下连皇帝也愣了,“皇后,你这个怎么了?连朕也碰不得吗?”
  “臣妾不敢。”皇后抬起头,脸上那一点红晕已经不见了,苍白一片,表情却分外坚毅,轻轻咬着唇道,“皇上,臣妾今天可要谏您一句话。”
  “你说。”
  “皇上,你是天子。天子位尊体贵,一行一止,都受万民景仰。臣妾身为国母,万万不敢怂恿着皇上白昼宣淫。不但如此,依臣妾想,后宫嫔妃们,也该识大体,顾虑着皇上的身子……”
  皇后顿了顿,清清嗓子,还要开口。
  皇帝听着她的话,脸上笑意一点点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清瘦的脸好像木刻似的,没有一点表情,截道皇后的话道,“不用说了。”
  皇后心里一颤,抬头小声问,“主子生气了?”
  “朕……不生气。”皇帝冷着脸,不理会跪在地上怯生生的皇后,长身站了起来,随手扫了窗台上刚贡上的花簇一下,唇角逸出一丝苦笑,“你说得对。对极了!你,你说得好!”他拔高了声音,忽然又发觉自己太不矜持。
  喜怒形之于色,是君王的大讳。
  皇后为六宫之首,这样一谏也确实无可怪罪。
  只是,一腔柔情被打得七零八落,连窗台上蓬勃着一团喜气的话儿也假得惹人憎恨。他环视一周,偌大的寝宫,样样东西都极熟悉,但也极陌生,每一处都冷冰冰的,没一点暖意。
  皇帝沉默了一会,沉声道,“皇后起来吧,你说的对,朕是天子,你是国母。”重重叹了一声。
  皇后听了,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知道皇帝心情一定是不好的,垂手站在一边侍侯,也不敢再开口。
  皇帝怔怔站了片刻,始终没再说话,又叹了一声,步出殿门。
  小福子赶紧领着两个太监跟上来,皇帝摆摆手,不许他们跟着,独自一人踱开了。
  就这么一小会功夫,天上不知从哪里飘来大片乌云,太阳不再象开始时那样白刺刺的扎眼。
  天子难为。
  谁知道当九五之尊会这么难呢?
  那些匍匐在下面某甲用牵睦镏雷诹紊铣乒碌拦训母芯酢?br />要思考的事太多了。
  赫赫商朝,现在空顶着一个天朝上国的名头,但当年太祖皇帝立国时的显赫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太多年的安逸造就了积弱。
  如今安南、琉球、高丽等国,年年来上贡,年年也在大规模征兵练兵,谁知道存着什么心机?
  更别说契丹……
  不知道那苍诺,怎样了?
  那个蛮族……皇帝猛然停住了步子,发现自己正站在藤架下。几片黄叶被秋风吹黄,晃晃悠悠地夹在深绿色的叶子里。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皇帝皱起好看的眉。
  但能不想吗?臣子们跪在大殿上哀求的场面毫不识趣的闯进脑海,挥也挥不走。九弟的脸上满是无奈,带着一股同情似的悲伤。
  铮儿。
  一丝不知来路的声音在风里逸出来,簌然钻进耳朵里。皇帝的心象被人用指甲重重弹了一下,猛然转身,四处张望。
  身后是空的,徒然满目终年不变的如画美景。
  “皇上?”
  又有声音钻进耳膜。
  皇帝的眉皱得更紧了。
  皇上?怎么不是铮儿了?
  “皇上?”
  他终于找到声音的来处,转头一看,一个宫装妇人和两名宫女就跪在不远的地方。
  “哦,是淑妃。”皇帝回过神,目光在她微凸的小腹上扫了一下,放柔了声音,“怎么还跪着?起来吧。”
  淑妃自怀了龙种,在太后皇帝和皇后面前胆子都大了不少。从地上站起来,圆圆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欢喜地笑着道,“臣妾远远就看见皇上走过来了,本来想着皇上会进来韵梨宫,没想到皇上到了这就不挪动了。”她挨到皇帝身边,抬头看看上面,奇道,“这藤架有什么稀奇的,让皇上看得这么仔细?”
  皇帝不想和她说朝廷上的事,见她笑容灿烂,倒也不好扫她的性,强自挤了一点笑容出来,“藤架当然没你好看。朕本来就想到韵梨宫看看你的,走,陪朕进去坐坐。”又问,“身子最近还好?御医每天都过来看吗?”
  “每天都过来呢。”淑妃见皇帝笑容和蔼,更加高兴,陪着皇帝一道散步,一边道,“臣妾昨天见到皇后娘娘,还在说呢,臣妾在宫里吃好的穿好的,也不能老是无所事事,一定要好好护着腹里的龙种,为皇上添一个保国卫家的小奴才,也算为国家做了一点功劳。”
  皇帝没想到她忽然会往这上面提,煞住脚步,“这是朕的儿子,怎么说是奴才?”
  小奴才这词是宫里常用的,不但太后和皇后等人,就连皇帝本人也常常说。淑妃哪里知道这个词今天犯了皇帝的忌讳,一边还露着笑容奉承道,“皇上您是天下人的主子,您一人之下,谁不是奴才呢?”
  皇帝听了,脸色已经有几分不自在了,但又不想呵斥这个怀孕的妃子,淡淡笑道,“父亲和儿子是一家子人,血脉相连的,就是你们,也是朕的家人,哪里说什么奴才和主子的话?”
  淑妃也是最近怀了龙种,处处得意惯了,竟没有听出皇帝的话锋,笑着答道,“别人可以这么想,皇上可不能这么想。臣妾平常听王大人他们那些老学公说,什么天子无家……”
  “闭嘴!”皇帝一声沉喝,“区区一个妃,你要教训朕吗?”
  淑妃正说得高兴,一声响雷就轰在头上,顿时脸上发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妾……臣妾不敢……”连头也不敢抬,声音直发颤。
  后面两名宫女见前面两人聊得正好,不知怎么忽然天威震怒,都唬得脸无人色,陪着淑妃跪下来一起发抖。
  皇帝满腹怨气无处可去,低头瞪着不识趣的淑妃,想起她身子不便,要是吓坏了她,伤了孩子,不但自己心里过不去,连太后也会见怪,只好忍着气,咬着薄薄的下唇,对宫女们一扬下巴,“跪着干什么?扶你们主子进屋去。”自己转身走了。
  可怜的淑妃被搀了起来,两脚都无力了,软软的站不直,可怜的看着皇帝的背影在有些凋零的花丛里闪了几闪,终于不见了。
  皇帝一连被人泼了两盆冷水,心上闷火反而越烧越旺,连御花园也不逛了,黑着脸踱回盘龙殿。他平日不召妃子侍侯的时候都独自在这睡,算是天子的寝宫。
  小福子这个机灵鬼,见皇帝离开皇后寝宫,猜到他多数会回来,早就在这里候着了,远远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墙后转出来,连忙上前请安,“主子,主子该饿了吧?要不要传膳?”他知道皇帝心情不好,说话也小心翼翼地,一个字的废话也不敢说。
  皇帝斜眼瞅他一下,忽然心道,他这么讨好奉承我,不过是为了我是主子,主宰他的生死富贵罢了。我当主子,又不过是因为有这个江山在撑腰。要是我失了江山,就不是主子了,这些人会怎么看我?
  他平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到这里,觉得心浮气燥,气血翻腾,说不出的难受,皱眉道,“滚开。”
  大步跨进房里,抬头又看见里面站着几名宫女,更是烦闷,沉下脸命令,“都给朕出去!”
  宫女们吓得慌忙散去,皇帝却还觉得不解恨,一个跨步又到了门口,朝侍卫们喝道,“滚!都给朕滚!”把门砰一下摔上。
  门外太监宫女都被他惊得鸡飞狗走,侍卫们本来职在守卫,不轻易走的,但天下开了金口,今天早上守咏谭阁的同僚又被打得半死,谁敢在这时候逆龙鳞?乖乖的,一声不吭退到发火的主子看不到的地方去。
  顿时,整个盘龙殿变得冷冷清清,一点人声也听不见。
  皇帝选了一张巫幼拢⒘艘换崦疲ソサ乃坪跤智逍哑鹄础?br />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为了那个野族?
  天子威仪,是不应该轻怒。
  不,不,不会是为了那个居心叵测的蛮族。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下旨打了玉郎一顿,不知道那小猴子现在怎样了?得了一些教训没有?
  皇帝的脑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玉郎缩在九弟怀里叫苦连天的模样,小鼻子皱成一团。
  他虽然挨了打,但至少有人疼。
  想到这里,皇帝又坐不住了,仿佛下面这块明黄色,代表着天子威严的垫子里藏满了尖针,刺得他难受。他站了起来,围着墙壁缓缓踱步。
  铮儿……
  苍诺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许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铮儿……铮儿……”他一边想着,忽然听见屋子里回荡着低沉的声音,才察觉自己把名字轻轻念了出来,觉得自己既傻气又可笑。
  堂堂天子,居然有如此幼稚的举动,传出去如何面对群臣子民?
  “铮儿……”
  他又重新坐了下来,摇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契丹的事,那个蛮国丢了王子,说不定会趁机开战。他们养精蓄锐,也许早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了。
  整件事,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铮儿……”
  皇帝甩甩头,可恨,耳际的声音竟回旋个不停,让人无法好好想事情。
  太监宫女们都哪去了?茶水也不会侍侯。
  他抬起头,打算屈尊降贵,亲自去倒一杯茶来喝。身子还没有动,就有一双大手抚上了肩膀。
  这么近,而且亲昵的动作,是连皇后也绝不会做的。
  “铮儿?”声音钻进耳膜来。
  居然不是幻觉。
  皇帝猛地一惊,有过前车之鉴,他怎么会毫无准备,一听准声音,头也不回,右手往袖里一摸,径直就往后插。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肩上的大手立即缩了回去。
  皇帝这才霍然站起来,转身怒视,“苍诺,你好大的胆子。”
  他藏在袖里的匕首是今早特意从国库里精挑出来的,小,但是寒利无比,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来者果然是苍诺。
  他这次过于轻敌,思念心切,见皇帝独自一人,忍不住偷偷贴了过来,谁料会挨上这么一刀,苦笑着摊开手道,“幸亏我反应快,不然性命差点送在你手上。”
  皇帝满以为刺中他的心窝,定睛一看,却只是小臂上在流血,看来是他一边退开时,一边用小臂挡了一挡。
  “幸亏?”皇帝手持染了血的匕首,咬着牙冷笑,“潜入皇宫,意图不轨。朕开口一叫,你这个刺客还想活命?”
  苍诺见他握着匕首,似乎随时会再来一下,退开两步,口里道,“铮儿,你小心点,刀子别伤了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嗤”一声,随手把床单扯了一截下来,低头包裹正在流血的伤口。
  大模大样,一点不露怯意。
  皇帝深为诧异。
  这家伙好像不怕死?
  还是蛮族的人真的其蠢如猪,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但现在却轮到他为难了,到底叫不叫好呢?
  按照自己的心意,当然要叫,最好侍卫们齐冲进来,将他碎尸万段,统统扔进护城河喂王八。
  可天下没有不露风的墙,契丹王子死在这里的事终会泄漏到契丹去,两国战争不可避免。契丹人更会认为今天早上契丹王子中途被人劫走的事是自己指示的,那就百口莫辩了。
  自己一死还无妨,天下受战乱荼毒的百姓,又何等无辜?
  他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似乎从来没有遇见这么尴尬难定的事情。
  皇帝拿着匕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眼睁睁看着苍诺坐在自己的“龙床”上,毫不客气地扯烂他的“龙床单”,把他真龙天子所在的床榻用血污得一塌糊涂。
  第九章
  苍诺拿着条状的床单碎布,一只受伤的手半空里举着。皇帝的匕首极为锋利,这一刀下去,伤口不浅,血一直淅淅沥沥往下滴,他却一脸满不在乎,用嘴衔着布条,熟练地往伤口上缠,一双眼睛不看伤口,向上挑起,瞅着皇帝,“你怕血吗?”嘴角甚至还向上扬着。
  皇帝被他一问,下意识就道,“朕是天子,什么都不怕。”
  苍诺啧啧摇头,扯得嘴里的布条也晃了两下,呵呵笑起来,“你又在我面前朕朕朕的乱嚷。铮儿比朕好听多了,我就想听你说,铮儿不怕,铮儿肚子饿了,铮儿……”
  他嘴角咬着布条,说话有点含混,皇帝却还是听得出个大概,听他自作多情地胡说一气,当即沉下脸,握着匕首的五指又紧了紧。
  契丹那些王族,多半和他们寻常百姓差不多,都不讲什么礼仪阶级。
  苍诺说了一阵,才发现自己的伤口还未扎好,低头去将布条再缠一圈,却又忍不住抬头去看皇帝,忽然柔声道,“你既然不怕血,不如坐过来。”
  皇帝听他语气温柔,声音低低的,沙沙哑哑,竟忽然想起昨夜的事。热火似的身躯覆盖在自己身上,似乎连呼气喘气都交给了此人,一股熔岩似的热流顿时从脚底直冲上喉咙顶,整张脸几乎烧起来。
  实在大为丢脸。
  “铮儿?”
  明明冤仇多多,怎么这苍诺偏能叫得如此亲昵?
  “……”
  “铮儿?”不依不饶的还叫一声。
  “……好。”
  皇帝向前试探地走了一步,停了一停,仿佛确定了前面是可以走的,这才迈了步子,平静地走过来。
  苍诺不料他真会过来,喜出望外,伤口也顾不上包裹了凰煸泊笱弁赋龌断玻房醋潘娉值刈叩阶约荷肀撸溃帮6憬裉於晕艺婧谩!?br />皇帝在他面前站定,嘴角抽了抽,似乎要向上扬, “好,朕对你好……” 猛地往下一沉,俊脸上即刻笼了一层寒霜,说话之间,腕上已用了十成的力,匕首破风而过,直扔苍诺胸口。
  苍诺“哎唷”一声,寒光已经到了眼前,他坐在床上,皇帝离得又近,匕首居高临下地簌然飞来,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亏他反应奇快,电光火石间低头张嘴,一口雪白的牙齿竟然稳稳当当把匕首咬住了,可牙床也被撞得一阵巨痛。
  苍诺明白皇帝是有心杀自己的,不禁有点气恼,伤口也不扎了,嘴里衔着匕首抬头,目中蓄劲,神光炯然。
  昨夜被他抱在怀里坏了个够本的九五之尊显然没有料到他能轻松躲过这一下,俊气的脸上微显错愕。
  昨天到底是晚上,太暗了点。此刻近看,晶莹如雪的肌肤透明似的,衬着两颗又深又亮的瞳仁,虽说现在有点不安,可那份尊贵怡然的气度还在,实在教人看着喜欢。
  可惜,怎么一天不见,好像又变得更清瘦了点?
  但不管是瘦了还是胖了,都一样忍不住想亲近。
  要是日后可以亲近,还是叫他胖一点好,抱起来舒服多了。
  皇帝本来是盛怒之下出手,等苍诺从容接了匕首,又抬头向他扫来,眼光似乎不善,心里才猛然一惊。
  我怎么就这么鲁莽,竟然动起手来?
  就算真刺中了他的心窝,契丹那边又如何肯罢休?
  刺不成,更会反遭其害。
  和苍诺炯炯的目光一碰,皇帝心脏猛烈地跳动几下,差点倒退一步,但帝王的自尊,又迫他站定了身子,冷冷回盯着苍诺。
  不料苍诺的眼神开始凌厉,后来却渐渐柔和,过了一会,不但先前的一点怒气全消了,而且还满蓄怜爱,痴痴地盯着他看。
  皇帝先前不解其意,见他并不反击,也不生气,正觉得愕然,后来见他直往自己脖子上瞄,不由浑身寒毛直竖,顿时脸色涨红,涨红后又转了青,压低声音怒喝道,“不许看!”
  他知道这样做极丢脸,但还是忍不住举起手,遮住了裸露在外的一小截脖子。
  苍诺被他一喝,果然乖乖别过脸去,忍住了不再瞧他,只是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低头继续包扎他那倒霉的伤口。
  皇帝疑心他又耍花招,退开两步,冷冷瞅了他一阵。
  他站了一会,心里已经不再象开始那样激动,语气也变得平和镇定,字斟句酌地将话说了出来:“今日之事,朕暂且放你一马。现在给朕滚回契丹行馆,明天,不,今晚朕就下圣旨,让你们离京。你听着,你犯的是死罪,但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朕给你一条生路。”
  苍诺在他说话的空当里,两三下就把伤口包扎好了。他似乎经常受伤,伤口扎得很好。
  “两国邦交?”苍诺随口道,“你不想打仗,我也不想打仗。要不然我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我在中原的朋友来把我劫走?就是为了不让你为难。如果我被抓进你们的天牢,我父王一定会大怒。就算立即放出来也不行,契丹的面子都丢光了。非打仗不可。说起打仗,契丹可不怕天朝。你们兵多,怕死的也多。”
  皇帝开始听他说为了自己着想所以让朋友把自己劫走,微感诧异,但后面的话却叫人不大高兴,沉下脸道,“谁说我们的兵怕死?有不怕死的皇帝,就有不怕死的将军,就有不怕死的兵。你们契丹自以为军力强大吗?天朝虽不想动兵戈,但如果被人欺到门前,也是不会示弱的。”
  苍诺听了,并不说话。
  对话中断,沉默笼罩过来,仿佛压在心上。
  苍诺低着头,皇帝瞧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这个蛮族王子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
  如果他此刻动手行刺,杀了皇帝后逃出皇宫,传信给契丹立即趁着天朝丧君而动兵,那该如何是好?
  就算他不行刺,回国后在契丹王面前大进小人之言,挑起兵祸,又该如何?
  就怕他心底卑鄙,还要将昨晚的事到处宣扬,自己这个九五之尊立即身败名裂,也只剩自尽让位一途可走。纵使如此,祖宗的颜面都已丢尽,死了又怎么去见父王?
  皇帝越想越心惊,暗恨自己不够老成,忍不住一时之气。
  苍诺忽然举起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床褥。
  皇帝不明白他的意思,站着没动。
  “坐过来。”
  皇帝剑眉一皱,“朕现在不想坐。”
  苍诺又没了声。
  两人默默对着,一个坐,一个站,一个低头无语,一个仰首皱眉,都是满腹心思。
  苍诺又拍拍床褥。
  皇帝不满道,“朕说了,不想坐。”
  “我只和铮儿说话,不和朕说话。” 苍诺闷声道,“你不过来,我就走啦。我知道你是真的讨厌我,真心要杀我的。我不想杀你,又不想被你杀死,只好以后都不见你了。”
  皇帝心道,你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来天朝。
  苍诺又接着道,“虽然以后都不能见你,但我会天天想你,想一百遍。我每次想你一定会心疼,你在皇宫里,没有人对你好,象一只没有娘的小羔羊似的。连我也走了,你又该怎么办?算了,是我活该,让我心疼到死也好。只是……只是你太孤零零了。”
  他说得很慢,又不流利,满口胡说八道,确实不讨人喜欢。什么“天天想你”的轻薄之语,什么“小羔羊似的”混帐话,皇帝勉强忍着气听,到了后来,竟渐渐动了容,听见“孤零零”三个字,仿佛谁拿线从心上的小孔穿了过去,说不出的滋味。
  皇帝眼睑往下放了放,扫苍诺一眼,“你真是蛮族,礼仪……这些话,你不该说的……”蓦然想起昨晚他逞强无礼,顿时又觉得自己对他态度过好了,抿了唇,继续黑着脸。
  “你坐过来吗?”苍诺又拍拍床褥。
  皇帝瞥他一眼,依旧站得直直的,不肯挪动。
  苍诺举起手,皇帝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反目了,赶紧警惕着凝神。
  “这个,送我?”苍诺端着那柄刺伤他的匕首问。
  “嗯?”
  送是绝不想送的,但现在要拿回来,却又不容易。皇帝挑挑眉,苍诺只当他默许,欢天喜地地把犹带着血迹的匕首往床单上拭了拭,收进怀里。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
  皇帝原先恨不得他立即就消失,听见他坦然说走,又觉得几分惆怅,冷哼道,“这里是皇宫,你说走就走吗?”
  “我的武功是跟你们天朝人学的,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位王子实在不知道谦虚为何物,拍拍胸膛,“你那些侍卫,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哎,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皇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高喊一声刺客,把他在这碎尸万断,还是来得及的。只是挑起兵祸,如何善后?何况,不知为何,杀他的心又没有昨夜那么盛了。
  但就这样眼睁睁让他从自己眼皮底下走了,自己成了什么样的昏君?历代昏君里,又有谁被男人强要了,还让仇家大模大样扬长而去的?
  正想着,忽然通体温暖,被一双强壮的臂膀紧抱住了。
  皇帝还在发楞,苍诺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喃喃道,“铮儿,你的眼睛真漂亮,只是太哀伤了。我可不想每次梦见你,都看见你这个模样。”
  皇帝被他抱得脑中一片空白,见他紧贴着自己,一脸痴迷,毫无防备。皇帝动了动,另一把匕首无声无息地从袖里划入掌中。这和刚才的匕首是一对的,他都拿了过来,左右袖中各藏一把。
  皇帝任苍诺抱着,缓缓举起匕首,浑浑噩噩地往苍诺背上刺去。
  苍诺向来反应极快,皇帝也并不抱什么刺中的希望,只是本能似的直插下去。苍诺也正神思恍惚,察觉寒气靠近,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入背,直插至柄。
  嗤……
  朦胧中,匕首隔裂衣料,插入肌肉的声音传来,如雷轰耳,惊得皇帝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低头看去,苍诺仍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脸颊因为巨痛而微微抽搐,唇倔强地抿着,竟然吭都没有吭一声。
  皇帝惊魂未定,感觉手上有潺潺热流淌过,才确定已经得手了,松开匕首。
  苍诺高大的身子软了下来,他生怕外面的侍卫听见重物着地声,赶紧扶着。可苍诺不但身形高大,体重也惊人,仿佛石头似的,皇帝接不住了,只好跪在地上,抱着他的上半身,看他死了没有。
  匕首齐柄插入,但并没有刺中心脏,苍诺还没死,嘴边挤出苦笑,居然还能说道,“英雄都是死在心爱的人手上的,”
  他顿了顿,呼吸已经不畅,目光向上飘移,找到皇帝的眼睛,定定地看住了,“他们都不真心,只有我是真心的,你……你偏偏不领情。天朝……天朝的人真……真……”
  他说了两句,气息更弱了,停下喘息了很久,才又开口,叮嘱道,“我的尸体,你要藏好了,别让我父王知道。我们的兵,真的比你们……强。你的刀,居……居然有两把,我真笨。”他似乎觉得有点可笑,喉咙呵呵笑了两声,却引得鲜血从嘴里喷溅出来。
  皇帝抱着他,龙袍上染满苍诺温热的血,听着苍诺在自己怀里低声叮咛。
  血红得触目惊心,宛如当日九弟为了玉郎在面前自刎一般。
  他的心骤然狂疼起来,感觉怀里的苍诺忽然不动了,一阵巨大的恐慌笼罩至心头。
  为什么要下手?
  为什么要下手!
  皇帝手忙脚乱地伸手探他的鼻息,好像仍在微微出着气。
  “喂!苍诺,苍……”他压低声音叫着。
  苍诺仿佛听到了,轻轻掀了掀眼皮。
  还活着。
  皇帝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开了一点。他放开苍诺,担心地板碰到匕首的刀柄,只好将苍诺斜放着,随手把床上的枕头棉被全部扯了下来,为他垫着。这时候才看清楚,除了自己的龙袍,地上也是一片血迹。要是当时随手拔了匕首出背,恐怕这里要成血海了。
  心脏狠狠地猛撞一下,皇帝将往日千锤百炼出的从容镇定都用上了,才勉强站起来。
  此刻绝不能叫别人进来,万一苍诺真死在皇宫,这个祸乱怎么掩得住?
  一定有什么伤药。
  他蹒跚着走到大柜前,打开来乱搜一通。里面摆放整齐的东西都被翻出来扔在地上,多数是绸缎刺绣之类的贡品。
  又一张刺绣被扔开,一个白色小瓶赫然在目。皇帝伸手就取了过来,看见上面写着“济丸”,早不记得是哪里上的供品。
  瞧这个模样,应该是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刀伤。大内的药,再不济也不会把人弄死。
  反正生死有命,救得了算他命大,救不了是他阳寿已尽。
  皇帝微一沉吟,拿着小瓶过来,撬开苍诺的嘴,把瓶子里的药丸全倒了进去。见苍诺没有咽下,又屈尊去用桌上的双耳金杯倒了一杯茶,喂他喝下去。
  苍诺身强力壮,又是习武的人,被喂了一口茶,悠悠醒过来,有了点知觉。他大概知道皇帝在想法救自己,轻声指点道,“先要止血,你别拔匕首,在匕首旁边撒……撒一点止血的药……”
  皇帝被他提醒,暗道,果然,先要止血,自己怎么糊涂了?
  站起来在房里绕了两圈,哪里找的到止血的药。急切中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小瓶裱字画用的浆糊,不知是哪个小太监忘记收起起来的。他把浆糊拿了过来,全部倒在伤口上,算是帮忙堵一堵血。
  皇帝左右看看,又把扔了一地的上等锦缎绣品捞了两块过来,学苍诺的法子,嗤嗤撕成条状,帮苍诺包伤口。
  苍诺又沉又重,伤在背上,还有一柄匕首插着,极难包扎。
  皇帝一辈子没有这么侍侯过人,把伤口乱七八糟的包上,已经一身大汗。
  苍诺的声音忽然传来,“你给我吃的什么……什么药?”
  皇帝循声看去,又是一愣。
  苍诺受伤后,本来脸色苍白,此刻却又恢复红润了,只是表情古怪了点。
  “你那是……什么药?”苍诺似乎非常难过,咬着牙问。
  皇帝见他浑身不耐,挣扎着动弹,向他下身看去,虽然穿着裤子,也隐约看见里面的东西竖得挺挺的。
  皇帝顿时也涨红了脸。
  怎么居然会是春药?
  混帐,春药竟起这么个糊涂名字,什么“济丸”。
  原先还疑惑这里为何会放着一瓶药,想来是小福子的“贴心”安排,以备主子不时之需的。
  皇帝又气恼又尴尬,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心一悬有脚步声靠近。
  “主子,吏部尚书任安求见。”小福子尖声尖气的声音隔门响起。
  主子 第十章
  “不见!”
  中气十足的怒吼从门内传出来,吓得正弯腰贴在门上等候指示的小福子倒退了两步。
  主子今天的脾气,着实不小啊。
  皇帝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一丝声也没有,小福子那伶俐的小子想是知道万岁心情不好,不敢唠叨,立即去让吏部尚书吃闭门羹了。
  他松了松绷紧的神经,低头再看那个让他无比头疼的大块头,心又蓦地缩了起来。
  殷红的血浸润了刚刚包扎在伤口上的丝帛,不过应付小福子的一小会功夫,这蛮族的脸已经从青转成了紫红,铜铃大眼紧闭着。
  死了吗?
  皇帝垂下头,略带紧张地窥探着。
  目光扫过竖得高高的裆部,嗯,没有软下,应该还没死。一转念才反应过来,脸不由轰地涨红。
  这禽兽,垂死之际还想逞色心。
  该死!
  不过,好像是自己喂了他一瓶子春药……
  啧啧,怪不得伤口的血涌出来了。
  “皇上……”
  小福子细细的嗓音又传过来,仓猝之间,惊得房中的九五之尊差点跳起来。还未说完,皇帝的怒喝已经越过门户,直撞小福子的耳膜,“朕谁都不见!滚下去!”
  雷霆之怒一发,门外立即鸦雀无声。
  不一会后,才传来小福子怯生生的声音,“皇上,太后有请。”
  太后?
  睿智的眉微微蹙起。皇帝的心又烦躁起来。又出了什么事,太后要这时候来唤?不去,那是绝不行的。
  天子以孝治天下,况且,现在又不是在朝中,也不能以政事为借口,要是称病,说不定惊动太后亲自来瞧。
  这满地的鲜血,应该已被大胆强盗劫持而去的契丹王子,尤其是他现在一眼就会被人注意的硬挺挺的器官,怎么可以入太后的眼?
  冷汗从年轻帝王的额上滑下。他双手一松,把这一切的罪麾祸首放在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朕知道了,换件衣裳就去。不必进来侍侯,朕心里烦躁,不想见人。”
  小福子在外面乖巧的应了一声。
  皇帝又问,“九王爷回府了吗?”
  “回皇上,九王爷和众位大臣都不敢散去,还在宫门前面候着呢。”
  “嗯。”皇帝的声音淡淡传来,“你去宫门那里,把九王爷叫来,就说……朕有话要私底下和他说。”
  小福子领了命,小跑着去请九王爷。
  皇帝站在房中,半晌弯下腰,用手轻轻捶了捶刚才跪得有点发麻的大腿,目光又落在苍诺的脸上。
  虽然是蛮族,胡子倒是刮得干干净净,棱角分明的轮廓,说不上俊美,但倜傥二字,应该也当得上。
  他瞅着这个此刻生死握在自己手上的人,觉得昨晚的雷霆大怒,深夜命人围攻契丹行馆,清晨下旨抓拿,连带着早上在大殿上的咆哮伤感,真的不值。
  眼下,要弄死他,只是一眨眼的事,匕首延着颈边,轻轻一拉,也就了结了。
  杀,还是不杀?
  皇帝居高临下打量着契丹王子,他也不明白自己一向清醒精明的思绪,怎么会被这家伙呼啦啦搅成一团浆糊。
  “皇上,臣弟来了。”九王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多了平日少见的一分小心翼翼。今天早上说的一番话,虽然是大实话,但太伤皇上的心了。
  “来了?身边有旁人吗?小福子呢?”
  “回皇上,只有臣弟一人。小福子到太后那里覆命去了。”
  “哦……”皇帝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有一丝虚渺遥远的感觉。他沉默了一会,仿佛在犹豫什么,最后才轻声道,“九弟,你进来。”
  九王爷推开门,抬头看见脸色苍白的皇帝失魂落魄地站在房中,心里一疼,刚要跪下行礼,眼角猛地扫到地上。
  血!
  跳入视线的除了鲜血,还有一张已呈酱紫色的认识的脸,躺在血泊中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失去了知觉。
  “啊!”镇定如九王爷,也禁不住轻呼一声。一声过后,顿时警惕地掩住了嘴,沉着着,转身将房门严严实实关上,转过身盯着皇帝,“皇上?这……”鼻里微微喘着紧张的气。
  “这是契丹的苍诺王子,你认识的。”见了自己的弟弟兼臣子,皇帝从容下来,扫地上的苍诺一眼,刻意忽略他裤上硬直的地方,沉吟着,目光移到九王爷脸上,“他受了伤,又吃了……吃了毒药。这是只有我们俩知道,你说,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九王爷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苍诺。
  空气在宽敞的房里拉成了紧紧的弦,让人无法惬意地呼吸。站在面前的皇帝二哥脸上与往常大有不同的表情,让九王爷暗自心惊。
  就算心惊,他也不得不冷静下来,先观察一下情况。
  不用观察,只凭地上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契丹王子下体撑起的帐篷,经验老道的九王爷就已经猜到,他吃的不是毒药。
  半夜相处后,被九五之尊痛恨至咬牙切齿的契丹王子;
  据说在押送途中被劫持,结果忽然出现在宫内的契丹王子;
  御用卧室血流满地,却秘而不宣,反而私下召唤自己的皇帝;
  还有,春药!
  难道……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电光火石间栽进九王爷的脑海,又在电光火石间被九王爷彻底驱逐出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真是大不敬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起,九王爷连问问苍诺怎么会出现在皇帝睡房的心思都没有了。
  直觉告诉他,问这个问题,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宫廷中人出生后学会的第一个本领,就是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
  “九弟,你向来快言快语,今日怎么这么犹豫?说说你的办法。”皇帝沉沉的声音又传过来。
  两人站在半死不活的苍诺旁边,都假装低头打量这个异国王子。
  “杀了他。”犹豫片刻后,九王爷当机立断。早上和皇帝说不能为难契丹王子,已经触了九五之尊的逆鳞,现在难得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皇帝的这个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实许可的情况下,他也想让使他二哥光火的家伙消失。
  “哦?”皇帝沉默了一会,“杀了他只是举手的功夫,简单。但尸体留在这里,日后难免被人发现。”
  既然已经当机立断,就只好继续断个彻底了。
  九王爷低声道,“尸体的事,皇上大可放心,臣弟知道有一种药水,不但可以化去皮肉,连骨头也分毫不剩。只要往他伤口上撒上一点,半个时辰内,天上地下再也找不着他一丝踪迹。重要的是确定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曾经入过宫。”
  化尸水?
  皇帝心头一震。
  惊骇地瞥了已经恢复镇定干练的九弟一眼,他实在无从解释此刻心里的慌张挣扎是为了什么?
  只有在伤口里撒上一点……
  他心神不安地站着,半日才低声问,“那,谁动手?”
  这个似乎无关大局的问题,让皇帝的口中苦涩一片。
  九王爷想了想,才道,“臣弟来吧。这个外族人,别污了皇上的手。”
  “……”
  “皇上,臣弟现在就去取药水?”
  “……”
  “还是先让他断了气?”
  “……”
  “皇上?”
  每一句都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了耳际,已经隐隐约约地听不清了。
  皇帝抬起头,把目光从苍诺微微起伏的胸膛挪开。他想看看窗外,但窗子都被他关得紧紧,封闭的房间让他呼吸不畅,胸口窒闷。
  本来,要是九弟迟疑着是否要杀,他一定会乾纲独断,下令立杀的。
  没想到九弟竟一口咬定了应杀。
  这般笃定的支持,反而让皇帝犹豫起来。
  真的杀?
  化尸水倒在伤口上,嗤嗤几声,烟消云散?
  “铮儿……”
  钻进耳中,游丝似的低沉声音让皇帝骤然一惊。定睛看去,苍诺却真的早就昏迷了,眼睛闭着,嘴唇也是合拢的,哪里有唤过他。
  “皇上?”
  这声音是真的了。
  九王爷探询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九五之尊,真的到了乾纲独断的时候。
  皇帝沉默片刻后,出现在脸上的,竟是一丝嘲讽的冷笑,“我竟以为你今早在大殿上说的是真话呢。什么朕是万里江山的奴才,什么要朕忍辱负重,大局不是比朕更重要吗?你不是一脸痛心疾首,要保住契丹这位王子使者吗?怎么,一见有下手的机会,你居然比朕更心切着要杀他?”
  一番刻薄剐心的数落,响雷一样砸到九王爷头上,立即把向来意气风发的九王爷给砸懵了。
  谁想到今天早上暴跳如雷,誓要将苍诺碎尸万断的皇帝二哥,忽然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冷汗涟涟之际,又不禁暗道,既然肯饶他一命,看来刚刚大不敬的猜测,绝对是胡思乱想。
  难道真的只是普通的君前无礼?
  蹊跷……
  “说朕不为这江山着想,说朕为了一己之欲破坏和契丹的邦交,哼,朕受先皇重托,看管这花花世界,能听你的话,把堂堂契丹使者用化尸水给化了?”
  皇帝渐渐激动起来,踱着方步,在房中来回走动。心头邪火一气泄空,顿时心头说不出的舒畅,当即打定了主意,停下脚步,盯着满脸狐疑的九王爷,下了圣旨,“这个人,朕为着天下,不能杀。”
  说了这一句,心里更是一松,仿佛把塞在心里的一团乱麻通通掏了出来。
  不错,他饶过这人,当然是为了天朝的未来。
  为人主,原本就应该尽量避免与他国动兵戈。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留他性命。
  皇帝冷冷道,“你留在这,不许外人进来,无论什么伤药金丹,尽管向小福子去要,此人朕就交你照看。他活着,你家玉郎就活,他死了,我用贺玉郎偿命。”
  九王爷一片体贴二哥的热切心肠,被冷言冷语打得七零八落,听了皇帝最后一句,猛地一抬头,满脸惊惶,“皇上!”
  “这是圣旨,你要抗旨?”九王爷的话破天荒地被皇帝不留情地截断。皇帝瞳仁里完全是斩钉截铁的意思,“朕这就换衣裳,去见太后。”走进内间,又不禁转了回来,“朕可不是说笑的,这个人交给你,活了是你的功劳,死了,就是你的罪。这可是契丹的王子,关系国家大局,出了岔子,别怪朕不念兄弟之情。”说罢,这才进内间,自行将带血的龙袍换下,挑了一席轻快的绛蓝色袍子穿上,想着轮到九弟在房里为苍诺的生死手忙脚乱,竟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下,头疼的可不是自己了。
  凭九弟的手段,那人又是熊一样壮的身子,想必会救回来。
  等救回来了,再慢慢发落不迟。
  主子 第十一章
  扔下被抓来当替罪羊的九弟扬长而去,皇帝才从平日的沉闷枯燥中,找回了一点做皇帝的滋味。
  笑意萦绕在心头不过片刻,在迈入殿中的一刻又被打得七零八落。
  “皇上今日气得厉害了。”一个照面,太后的话已经轻飘飘地砸了下来,“有什么大事,把淑妃唬成这样?”
  皇帝不料事情这么快就传进了太后耳里,一愣,目光朝站在一旁低头的淑妃脸上扫去。
  “皇上用不着瞪她。不是淑妃来挑唆的,你别错怪人家。哀家听了这事,叫人带她过来安抚安抚。淑妃,你有身子了,不用站着侍侯,坐在一边陪哀家说话。”太后用茶盖拢了拢杯中漂起的茶叶,“皇上,你也坐过来,让额娘和你好好说会话。”
  皇帝凑过去,撩起下摆,坐在太后身边。
  太后动了动,旁边的宫女连忙迎上来,接了茶碗。
  太后把头偏过来,语重心长地道,“皇上啊,淑妃肚子里有龙种了,她不论有什么错,身子是要紧的。你有火气要撒,找谁不可以呢?”
  “是,额娘说得对。”
  “三千后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皇帝的血脉,龙种吗?”
  “是。”
  “皇上,别怪皇额娘偏帮淑妃,为了个妃子的小事让你不痛快。你想一想,你已经是万人之上的人了,奉承讨好你的人有多少?谁不挖空了心思讨你欢心?你昨晚翻哪个妃子的牌子,今日抬腿进过哪个宫,对哪个妃子说话大声了一点,宫里人都眼睁睁看着呢。淑妃也没做错什么,好端端受这样的气。倒不是为了她一个妃子,只是万一伤了胎儿,夭折了皇家血脉,那让哀家怎么见先帝呢?”
  皇上听着太后一句一句道来,苦口婆心,口上轻轻应道,“皇额娘,儿子知错了。淑妃并没有错,她是受了点委屈,儿子回去自然会安抚的。”一边说着,心思却转到了别处。
  不知道九弟现在处理得怎样了?
  一时想着苍诺那人皮厚肉粗,一定死不了的。
  一时又忽然想到,他吃了济丸这事,自己并不曾告诉九弟,恐怕会误了救治。
  要是真耽搁了,送了苍诺的命,那……
  “叫你来,也不光为了淑妃的事。”太后的声音传来,逼着皇帝中断烦乱的思绪,继续恭敬地听着。太后缓缓道,“哀家是管着后宫的,除了后宫的事,哀家也不想多管。只是皇上,今日又骂大臣们,又叱老九,又骂小福子,又吓唬淑妃,听说连皇后也损了面子?”
  见皇帝张嘴要分辨,太后微挑着眉,声调还是原来那般,不高不低,“你别疑心,皇后也没到哀家跟前说什么。儿啊,”她抬起手,覆住皇帝搭在白玉茶几上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叮嘱道,“当皇上可不容易。一人统领四方,可是大艰难的事,唯其艰难,才显出你的本事。当人君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被人瞧着,看着,揣摩着。今天的事,虽然小,但足可做个警惕。你看看,你一个不痛快,群臣战栗,满宫不安。别怪额娘多嘴,额娘要给你提个醒。你是明君,我这个太后也当得安心。”
  皇帝默默听着,起初不以为然,到了最后一句,渐渐听出滋味,一颗心竟直沉下去。
  太后一番话说完,结果宫女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慈笑着,“今天额娘唠叨了,皇上心烦了不是?”
  皇帝摇头,沉吟了片刻,挤出笑容道,“额娘说的都是至理名言,也是为了儿子好。儿子都明白的,以后一定处处留心。额娘放心,儿子再不会拿大臣们撒气,至于皇后和妃子,儿子疼她们都来不及呢,更舍不得撒气。”说罢,眼睛淡淡扫了室内一圈。
  不但淑妃,连着站在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都被他的目光慑得一颤。
  太后又问,“说了半天,忘了问皇上今天到底为了什么发火呢。到底怎么了?”
  听了这话,昨夜种种气恼郁愤在脑中一晃而过,刹那间已清醒过来,那是不可能向太后倾吐的。皇帝笑得有点苦涩,带了倦容,“额娘放心,儿子已经料理好了。不过是和契丹的事罢了。”
  “是国事?”太后露出肃容,“既然是国事,不是哀家可以管的。皇上不必说了,自己料理去吧。”接着便问饮食多少等等琐事,关怀备至,又召了小福子进来,再三叮嘱要细心照顾龙体。
  皇帝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平日来这里请安,总觉得九五之尊虽然孤寂,毕竟也有天伦之乐,母慈子孝,足以传为佳话。
  今天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近在咫尺的太后离自己远得很。每日说的,每日管的,每日问模还翘笳飧鲋拔簧细米龅氖隆?
  她说得不错。
  他是明君,她才是个有福气的太后。
  许多事是荣辱与共的,就象他和皇后、淑妃、太后、甚至小福子。
  偌大的王宫制度中,谁都不过是一个楔子罢了。
  要是自己亲额娘还在,或许还能好一点,真的说几句心里话,可惜,偏偏又那么短命。
  心里虽思绪万千,作为天子,孝道还是不能亏欠的。皇帝强颜承欢了大半个时辰,才找个机会辞了出去。
  跨出大门,天色隐隐阴沉下来。他站在阶上,恍惚间似看不清前面被重重叠叠的花枝覆盖着的是什么,熟悉的王宫,有那么一瞬变得陌生无比。
  铮儿这个亲昵的词,是连太后也不会叫的。皇帝独自站着,冷峻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主子,可别站在风口,当心着凉。”小福子从身后钻出来,躬着腰小声说着。今日皇帝的脾气不同往日,他打叠着心思加倍小心,询探着轻声问,“主子,往皇后娘娘那边去吗?”
  “不。”
  “是……淑妃娘娘那?”
  “不。”
  “那……”
  “去盘龙殿。”
  想到盘龙殿里那个受了报应的蛮族,皇帝低落的心情,又不觉有点飞扬起来了。
  主子 第十二章
  向来住惯了,熟悉的盘龙殿,在夜色中也恍惚有点变了。
  比往常更幽暗,即使围绕在墙外的侍卫们手中的灯笼仍然点着大支的红烛,看在皇帝的眼里,那也只能说得上是一种幽暗的光。
  他的眼睛深处,隐藏了不少的心事。
  今夜,又多了一种别样的要苦苦压抑的激动。
  太多事了。
  皇帝在铺着大青砖的道上缓步而行。
  契丹、九弟,加上后宫这些女人,当皇帝真不容易。
  “主子,小心脚下,这路上有苔藓。那群打扫的太监都不尽心,竟连这都没收拾干净。”小福子在前面弯腰,提着灯,半侧过脸让着皇帝过去,带着笑小声道,“主子别生气,奴才回去一定骂他们。”
  皇帝低头看一眼,这才发现果然有点绿色的苔藓留在阶上。不多,只有一点点,执拗地黏在青砖上,就是不肯挪窝。
  躲过值日的太监的铲除,也算劫后余生了。
  竟让人想到了死皮赖脸的契丹王子。
  皇帝脸上浮了一丝笑意,抿唇道,“无妨,秋天了,难得有点绿意,留着吧。”他忽然惊觉自己脸上露了笑,心下大不以为然,立即收敛了,又是一副淡然沉默的脸。
  “是。”
  小福子偷瞧着他的脸,刚刚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的妈呀,好不容易给个好脸色,怎么立即又变了?龙心难测,果然是真的。
  一路小心翼翼地挑灯引路,不知不觉就到了盘龙殿前门。
  皇帝却忽然停了脚步。
  “主子?”
  皇上抬头看看里面窗里透出的亮光。
  本来有点迫不及待地,到了这里,却忽然察觉一股压力往心上压来。
  怕什么,九弟在里面。
  就算那苍诺死了,也不过是一瓶化尸水了事。
  他……
  真的会死?
  “主子?”小福子硬着头皮,唤回心不在焉的皇帝的心神。
  今天的皇帝太反常了。
  仿佛被什么魔魇了,浑浑噩噩,喜怒无常,还常常出神。
  “朕走后,九弟有没有要什么东西?”
  小福子谨慎地答道,“奴才是陪着主子去太后那的,一直等在外面,不敢乱走。主子要问,奴才传这里外头侍侯的人过来问问,可好?”
  皇帝摇头,“不必了。你也不要跟进去,朕今晚要一个人静静。”
  小福子乖巧地应了,心里却道,明明九王爷也在里面,怎么是一个人静静?嘴上却不敢问,低头弯腰躬送圣驾,看着皇帝独自一人迈进盘龙殿前门。
  走到里间门外,忽然听见一声喝问,“谁?这里不许随便进来,没听见我的话吗?”
  “是朕。”
  九王爷在里面跑出来,连忙开门,见皇帝一闪身进了房间,又赶紧把门紧紧关上,抹汗道,“皇上总算回来了,一去就是一个时辰。这一地的血,臣弟真怕有不识相的人莽莽撞撞闯进来。臣弟进宫也很久了,王府里面玉郎他现在只怕……”
  “你什么时候变得女人一样唠叨?”一进门,皇帝就已不动声色地把房内一切扫在眼下。
  地板还是脏脏的,凝固的血成了黑色,看起来黏糊黏糊。
  原先躺在血泊中的苍诺却已经不在地板上了,直挺挺躺在被清理干净的长书桌上,盘龙殿虽然有床,但那可是龙床。九王爷只好收拾书桌来放苍诺。
  苍诺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原本满是血污的那套衣服,当然是被九王爷处理掉了。
  皇帝定睛细看,胸口似乎还在微微起伏,应该还未死。
  再一眼,又情不自禁地往苍诺下身去瞧,走时竖得高高的器官此刻已经软了,不再撑起小帐篷。
  他的心定了一点,猛一扫,又正巧看见九弟看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让这位年轻的天子顿时尴尬起来,连忙别过视线,露出一副冷冷的模样,沉声问,“他死了没有?”
  “回皇上,差点就死了。”九王爷忙了一个时辰,使尽浑身招术,总算把这个应该去见阎王的契丹王子救了回来,此刻歇了一会,有条不紊地答道,“他中了一刀,流了很多血,加上又吃了……吃了毒药。”说到这,忍不住用眼角瞄瞄苍诺平复下去的下体,续道,“幸亏他身强体壮,应该从小就练Φ模字屎谩I丝谒渖睿裁挥写倘胍Γ皇呛罄吹摹歉觥疽盟诵校琢髁撕芏嘌浴?
  “那他就是救回来了?”皇帝截断他的话。
  “是,已经给他包扎了伤口,臣弟命人传唤太医在外面侍侯,熬了伤药,是臣弟亲自喂下去的。已经不要紧了,只是流血多,要调养。”
  皇帝认真听着,见九王爷停下,不觉朝他瞅一眼。
  九王爷却似乎什么都说完了。
  “还有呢?”皇帝知道不该问的,但不问,偏心里又觉得猫爪子挠似的,忍不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身上中的毒,也不知道是什么,如此霸道。你是怎么解的?”
  九王爷见皇帝二哥一张冷冷的扑克脸,却问了这个,几乎噗哧一声笑出来。
  不过他深知皇帝的性情,骄傲尊贵,禁不起丢一点面子,这个时候发笑,说不定连兄弟情也不放在眼里,立即下圣旨砍了他。
  只好苦苦忍着,认真答道,“其实臣弟对这种毒药,经常在使的。所以通常解毒的方法,也懂得一点。只要是这种药性的毒,只要用金针在下面两个小丸上三寸轻轻一戳,就立即解了。”肚子笑得打结,嘴角抽搐。
  皇帝是精明人,当即看出他的脸色。
  不过既然会“解毒”,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毒药”。
  知道苍诺被救了回来,他的心情奇怪地好了不少,也不怎么恼怒,对九王爷瞪了一眼,“今天的事仓猝起变,诡异莫测,到底怎么回事,你是猜不到的,也不许你乱猜。要是出去乱说,不但你,连听你说话的,也只有一个死。”
  九王爷应了,看看天色,又道,“皇上,臣弟已另有王府,宫里规矩,没有军国大事是不宜留宿的。”
  “嗯,你也累了。回去吧。”
  “这个人,臣弟一同带走吧。”九王爷指指苍诺,“趁着天黑,就说是皇上赏臣弟的一副八宝琉璃屏风,蒙着黄绫,用小车装了,一点也不惹眼。留在这,恐怕会不方便。”
  皇帝原本也没打算让苍诺留下的,听九王爷这么一说,眼光不觉往苍诺上飘去。
  那异族汉子昏昏沉沉,虽然说是受伤,脸上的表情猛地一看,却似乎在做着美梦一样安详。
  皇上跨前几步。
  过于靠近的距离,将苍诺的眉目鼻梁骤然放大。有棱角的脸庞和坚毅的唇,刹那间让皇帝回忆起这张脸靠近自己时,那股充满了野蛮味道的气息。
  顿时一阵脸红心跳。
  “留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皇帝冷冷地笑,咬着细白的牙,“这里是朕的皇宫,多少侍卫就在左右,一扬声,一百个刺客也必死无疑,何况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
  九王爷瞧他的脸色,知道这二哥又执扭起来了,温言劝道,“保护当然是不成问题的。但他毕竟是外族,没有留在宫里过夜的规矩,更何况是在皇上的盘龙殿。只是怕别人说闲话。”
  “谁敢说?”皇帝猛地拔高了一个声调,笑得更冷了,“让他们说,谁说一个字,朕灭他们九族。”
  九王爷盯着他的二哥瞅了一眼,似乎若有所觉。打算说点什么,动动嘴唇,又咽了回去,应道,“是,臣弟遵旨。臣弟告退。”当即行礼退下。
  “这个人,朕日后自然会好好处置。你放心,天朝和契丹的邦交,朕绝不会儿戏。”皇帝矜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是,在朕处理妥当之前,要是走漏了消息,朕可是不容情的。”
  将九弟恫吓个够本,确定他不会回去和他家的小猴子胡说八道什么,皇帝才惬意地呼吸了一口凉凉的口气,回头去看纹丝不动的苍诺。
  见他有几次了。
  一次是隔着远远,一个是天朝之尊,一个是外族使者,连眉目都打量得艰难。
  一次是离得太近,一个毫无防备,一个忽然变身当了禽兽,扭打纠缠里,光愤怒就用光了力量,哪里还有心思好好瞧瞧对方长的什么狗样子?
  最后一次,这该死的藏在他身后,潜伏过来,最后被他戳了一刀……
  倒是现在,有机会可以好好看清楚。
  “皇上。”
  门外的无声无息间,忽然钻出一道声音,虽然不大,也足以让有点心虚的皇帝受惊一震,狼狈地离开苍诺连退两步,低声骂道:“混帐!谁在外面?”
  “皇上,是臣弟。”九王爷去而复返,大概知道再推门进去不妥,停了在外面,隔着门道,“忘了一件事。他的伤药,晚上还要喂一次,连吃三天。臣弟已经吩咐了太医院,每天熬好药往这里送。”
  “嗯。”
  “还有另一件……”
  “有话你就说,别拖拖拉拉的!”
  “是。”九王爷应了一声,又道,“请皇上开一下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木门处撞到了,发出轻轻的声音。
  皇帝过去开了门,刚听见九王爷说了一句,“皇上当心。”一团黑糊糊的毛茸茸的东西就从门缝挤了过来,唬了皇帝一跳,手上湿漉漉的,温温热。
  仔细一看,却是一条宫里巡逻常用的大犬。
  九王爷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条黑犬,请皇上放屋子里。一则,它牙齿好用,又调教过的,极听话,有起事来,皇上也有个帮手。二则……”
  屋里四处都点了烛火,照得房间通亮。
  皇帝和苍诺共处一室,心情难得地紧张,早就有点浑身燥热。偏偏这会九王爷唠唠叨叨,皇帝声音往下一沉,“二则什么?你是存心不让朕休息?还是不想回府?要是不想回府,好,朕成全你。”
  大黑狗乖乖坐在一边,抬头看着皇帝,不断吐舌头,摇尾巴。
  “皇上别心烦,臣弟也是为皇上想。”九王爷却没有受惊,不卑不亢地声音仍从房外传来,“二则,今天臣弟传唤了太医,又问他们要伤药,里面的血迹,就算叫人清理,恐怕到底掩不住的。所以臣弟大着胆子,向来往的人都撒了个小谎,说皇上最近爱上了养狗,那条大黑犬不小心,被竹子弄伤了前腿……”
  说到这,皇帝已经明白过来了。
  朝苍诺瞅瞅,又看看脚下呼哧呼哧喘气的大黑狗,九弟将他们比在一起,果然有点意思,声音又温和起来,“不用你说,朕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也算你有心,懂得为朕分忧。”
  九王爷不知在外面轻轻说了一声什么,退了下去。脚步声在夜里渐渐远去,皇帝静静听着,伸手摸摸大黑狗的头,视线缓缓转到苍诺身上。
  现在,可只剩下两人一狗了。
  不,两狗一人。
  他再度走过去,这一次已经没有上次那么心情复杂。负着手,居高临下打量这个该死而命未绝的人。
  此人绝对该死。
  想起昨夜,一团熊熊的火焰就从年轻的皇帝胸膛猛烈地燃烧起来。
  皇帝伸出手,修长的十指压在苍诺颈上。
  颈上的脉搏有节奏地跳动着,并且把这种节奏传递到尊贵优雅的手上。
  皇帝蹙紧了眉,这个家伙,连脖子都是强壮有力的。
  强壮,浓烈的掳掠气息,根本不容人辩说的索要,是苍诺给他的最深的印象,远远比苍诺的模样给他的印象深刻。
  模样是骗人的,气息却瞒不过人。
  “这个地方,不能捏得太紧……”
  “现在可以按扳扣了。”
  在那个时候,苍诺身体的热度渐渐渗入。
  他的话,直钻进耳膜里。
  “看着前面,想射哪里,对着准线……”
  天子最重要的就是懂得辨人,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御花园热度贴身的第一秒,他想到的,竟会是弓弩的制造,契丹的军力?
  蠢材!
  十指不知不觉加重力量,苍诺仿佛察觉到什么,微微转了转脖子。皇帝吃了一惊,顿时收回双手,死死盯着这个可能会醒来的坏蛋。
  身边传来微小的动静,皇帝又蓦然一转,随即松了一口气。大黑狗蹲到了书桌脚下,无聊地舔着前爪,见皇帝看着它,乖乖把前爪放下,做好,眨巴着温润的大眼睛回望九五之尊。
  皇帝叹了一声。
  “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有罪之人,犯了很大的罪过。”宫女太监都被赶了出去,皇帝亲自搬过椅子,坐在书桌前,苍诺和大黑狗之前。
  他对大黑狗笃定地说话,似乎它不是一条狗,而是正在听他宣示的亲信大臣,“如果朕不是皇帝,不为着天朝,这个人,朕今晚一定要杀的。”
  大黑狗温顺听话,认真的听着。
  主子 第十三章
  皇帝忽然觉得有一种心事可以对人说的喜悦,还想几乎往下说,忽然身子微颤,站了起来,“你醒了?”他走前一步,微微弯腰。
  苍诺闭着眼睛,但似乎真的醒了,嘴角和眼角都稍微扯了扯,象睡沉了的人,想醒却不能完全醒过来。
  “水……”喉咙里挤出低沉的一个字。
  水?
  朕堂堂九五之尊,给你呼来唤去?
  皇帝肚子里的牢骚发不到一半,立即遏然而止。苍诺的脸色青白青白,浓眉扭曲着,皱着,让皇帝完全丧失了发牢骚的心情。
  算了,这个蛮族也不懂什么是身份差别,什么是屈尊降贵。
  等他好了再处置。
  他忍着气,过去倒了一杯冷水,递到苍诺嘴边,“张口,水来了。”
  苍诺没听见他说什么,皱着眉,还是不断喃喃,“水……水……”
  皇帝也皱眉。
  难道要朕亲自喂你不成?倒水也就算了,历史上,明君优待朝廷俘虏首领,解衣推食的都有,是贤良之风。但是喂蛮族喝水……
  “自己起来喝。”向来不侍侯的人皇帝,对昏昏沉沉的伤号下令。
  “水……”
  皇帝看看闭着眼睛喃喃的苍诺。
  可恨,伤成这样,不死不活,却依旧那样可恨。
  他咬牙切齿,心一横,把杯子放在了地上,招呼大黑狗,“来,朕赏你一杯水。”
  恐怕从古到今,从没有一条狗有过这么荣耀的赏赐。大黑狗显然比苍诺要聪明得多,感恩戴德地小跑过来,边摇尾巴,边伸出长长的舌头,把慢慢一杯水给喝光了。
  “还是你懂礼。”皇帝满意地夸了一句。
  站起来,回头去看书桌上的苍诺,虽然不再喃喃了,干裂的唇却依然在微微嗡动。
  好像真的干渴到了极点。
  哦,他失血太多了。
  皇帝的铁石心肠,瞅着苍诺难受的表情时,蓦地软了一下。
  “救人救到底。”皇帝沉吟了一下,“好,朕就成全你这条小命。”
  再一次,抛开九五之尊的身份,过去给苍诺倒了一杯水。起了善心,皇帝也就不再对苍诺不能起来磕头谢恩没那么不满了,毕竟这条人命是他救下的,宽容一点吧。
  “这水,朕给你喝。”对着苍诺,用所可以摆出的最仁慈的君主的调子说了这句话后,皇帝握杯的手轻轻倾斜。
  晶莹的水流,从半空中落下,飞溅在苍诺的唇上,再从苍诺的唇,迅速向下流淌,蜿蜒过苍诺的脸颊、下巴、耳朵、头发,渗入衣领和新换的衣裳,并且把书桌也弄得湿淋淋的。
  虽然皇帝对准了苍诺的干燥的嘴唇,而且认真地倒了水下去。但鉴于照顾病人的次数等于零,这位天子显然不知道病人是不可以这样喂水的。
  伤重的人紧咬着牙关,这样半空泼水,水怎么能进喉咙?
  说是洗脸还差不多。
  一杯水倒下去,精明的皇帝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方法不可行,“可恨,好心给你喝水,竟给朕咬住牙关。”
  心里怒火一升,又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气,皇帝腾腾几步走到一旁,索性把整个装水的玉瓶端了起来。
  大黑狗一直在旁观,识趣地站起来,走到门边远远的地方。
  哗啦!
  水珠飞溅,流金断玉,一片清凉,迎头吻上苍诺的脸。
  “敌人?”一直不清净的苍诺被这阵凉意一激,竟打个冷战,猛然睁开大眼,“有人偷袭吗?”
  “你是说朕偷袭你?”危险的声音从头顶冰冷地砸下来。
  苍诺双眼定好焦点,片刻后,露出欢欣的笑容,“铮儿?真好,你还在。咦,你怎么会在?”他动了动,扯动伤口,疼得脸皱成一团,不过很快又重新展开了笑容,好像把昏迷前的一切都回想起来了。
  “你舍不得我死……”这位契丹王子眼睛里荡漾着一阵又一阵的温柔,看着皇帝,无法言语地高兴,“这真是好。很好,很好的。”
  皇帝差点一把巴掌甩过去。
  这个没有王法,没有廉耻的蛮族,健康的时候固然不讨人喜欢,昏迷也是个混帐,昏迷后醒来,更不是个东西。
  一向以沉静矜持而自豪的皇帝,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气得动怒了。
  “你再胡说八道,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皇帝拿出所有为人君的威严,狠狠地发话
  “只要你喜欢,我命也是可以不要的。割舌头不好,契丹百姓都说我的大腿是全契丹最漂亮的,你要是喜欢,就割了去。还有头,听说天朝有很多奇怪的行当,还有人会将人头制成标本,永远也不会变样的……”
  烛光摇曳,大放光明的房中,地上一片乌黑血泊。大黑狗乖乖守在门口,一边打哈欠,一边尽忠职守地摇尾巴。苍诺半死不活,面带笑容的仰躺在书桌上。
  而皇帝郁闷地发现,论起让人毛孔悚然的言论,苍诺竟然高他一筹。
  只不过几句话,就让人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更何况苍诺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一个劲仰头,用热切地目光盯着他。
  “你给朕闭嘴。”皇帝忍无可忍地低吼,连大黑狗也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不安地骤然竖起耳朵,四处张望。
  苍诺听了,果然闭上嘴,不再说话。
  一闭嘴,他热情的目光,也缓缓黯淡下来,别到了一边。
  皇帝的心不知为何,从恼怒的火热,忽然就沉入了冰冷的冬湖里。这是一种很难受的滋味。
  沉默突如其来,笼罩了满屋,每一个角落都布满尴尬。
  “朕……”过了很久,皇帝才吐出一口气,从容地说,“只要你不说那些难听的话,不要君前失礼,要说什么,也是可以的。朕早上已经说了,为了天下太平,昨夜的事,朕恕了你,这是万世不遇的恩典。现在我是天朝的皇帝,你是契丹的来使,我们天朝,是有礼仪,有制度的。”
  这段话,连皇帝本人也觉得有理有节,有恩有德,想着苍诺这个蛮族,怎么也该良心发现,就算不痛改前非,也该感激天朝君主的英明仁慈。
  吞了吞唾沫,还打算往下说,把天朝的礼仪、位分、尊卑都讲一下,让苍诺明白他这个从没有学过礼仪的人明白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苍诺忽然开口,轻声问,“我不说难听的,叫你的名字可以吗?”
  “嗯?”皇帝微愣。
  这房子里蜡烛太多了,明晃晃的,让人脸颊微热。
  皇帝沉吟着,“嗯,你……叫吧。”随即又解释,“朕给了你多般恩典,也不吝啬这一点小事了。但君主是有威仪的,你只可以在私下叫,要是当着外人的面叫,朕一样治罪。”
  他这样一说,苍诺似乎又高兴起来了,应道,“你放心,你的意思我全明白。私下,就是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才叫你铮儿。外人,就是除了我和你外,其他的都是外人,对不对?”忍着伤疼转过身,对皇帝眉飞色舞地挤了挤眼。
  皇帝一愕,这才想到自己说的话大有漏洞,竟被苍诺这个粗鲁的家伙抓住了字眼,大做文章,顿时又羞又怒,“你找死!”龙掌往书桌边缘上重重一拍,发出好大一声巨响。
  苍诺也想不到他会这么生气,咬着牙,从书桌上勉强坐起来,带动了刚才泼到他身上的水淅淅沥沥往下淌,转头道,“铮儿,我说的哪里不对,你指出来就好,何必动气?”
  皇帝恨不得动手狂揍他一顿。
  他最应该挨揍的理由,是他刚才说的话,竟然无可挑剔,一点也没说错什么。
  堂堂九五之尊瞪着苍诺。
  这个时候打他,他带伤是一定躲不过的,但一动手,恐怕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小命就葬送了……
  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知该想个什么阴损方法修理苍诺,苍诺忽低声道,“小心,有人靠近。”
  皇帝连忙凝神细听,果然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谁在外面?”
  “主子,是奴才小福子。太医院来人了,说九王爷要的伤药,已经熬好了……”
  “倒了喂狗!”
  “呃……皇上?”
  “你聋了吗?朕说倒了喂狗!”语气不善的话隔墙飘过来。
  小福子吓得几乎跪下,连声道,“是!倒了!倒了!奴才这就去办。”哆嗦着站起来,捧着滚烫的药小步往外跑,还没出长廊,忽然又听见皇帝的声音,“回来。”
  小福子赶紧又跑回来,跪在门外,“皇上,奴才在呢。”
  门里的人,明显犹豫了一下,隔了好一会,才听见仿佛叹息似的声音传来,“狗,朕这里有两条。你把药递进来。敢往里面看一眼,朕活剐了你。”
  “奴才万万不敢。”
  皇帝打开门,从紧闭双眼的小福子手里接过药碗。
  门一关上,小福子有那么快溜那么快。
  皇祖奶奶啊,皇上主子到底是怎么了?两年发火的时节加起来,也没有今天难伺候。
  皇帝心事重重,没心思管小福子,也没有注意到苍诺脸色已经变了。
  “喝吧。”皇帝把药放在书桌上。
  “我不喝。”
  “什么?”皇帝回头,眯起闪亮的瞳仁,变得有点怕人,“你再说一次。”
  苍诺还是坐在书桌上,衣裳湿漉漉的,仿佛刚刚从水里捞起来,抛出硬邦邦的三个字,“我不喝。”
  “你敢?”皇帝勃然大怒。
  朕恕你十恶不赦之罪,救你的小命,亲自为你包扎,喂你吃药,倒水给你喝,还命人为你熬药。
  天下不知好歹的人,除了这个苍诺,再没有别个!
  “我不是狗。”苍诺好像真的来了脾气,扫皇帝一眼,“我虽然喜欢你,但喜欢你,难道就一定要当狗?”
  这和喜欢朕,不喜欢朕,有什么关系?
  皇帝清逸俊美的脸,微微扭曲起来。
  “朕就当你是狗,怎样?”他磨着牙,格格一笑,下死力盯着苍诺,“朕贵为天子,受命于天,除了朕,其他人不过都是蝼蚁罢了。怎么,你不服?”
  苍诺受伤很重,虽然换了新衣,鲜血又从新衣里渐渐透了出来。
  他连坐都不大坐得稳,目光却炯炯有神,丝毫不让地对视着皇帝。
  皇帝心里微颤。
  他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样与他直直对视,就连九弟当年,虽然为了玉郎和自己作对,要死要活,但九弟的目光,远比不上苍诺的凌厉。
  这是一种毫不将他的帝王名分,摆在眼里的目光。
  这个蛮族的目光和他的人一样,不经意间,会猛地咄咄逼人,让人吃不消。
  好利的一双眼!
  皇帝站着,居高临下,假装闲淡地对视。苍诺的目光,就象力道未尽的箭一样,入了肉,仍不依不饶地往里面钻。
  可恨,不能认输!
  一定要撑下去!皇帝心里转着心思。
  万一退缩,日后又怎么在这人面前摆出天子的架子?
  恐怕,将来整个契丹,都知道天朝的皇帝连和他们的使者对视都不敢。
  勉力支撑着,几乎就要忍不住别过视线的瞬间,苍诺却一声不吭地,把头转了回去。
  “我不喝给狗的药。”他盯着前方的龙床,上面的床单也被勤快细心的九王爷换过了。今早被他撕坏拿来当包扎布条的那张,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想当狗,你也不想当皇上。铮儿,你太聪明了,有的事,聪明人往往不懂。越聪明,越不懂。”
  他苦笑了一下,“我,我多想你笨一点,憨一点……”
  皇帝瞪着他。
  苍诺的目光幽深、忧郁,藏了数不清的心事,又有看惯人世的豁然,不是经历过风霜的睿智人,不会有这种眼神。
  皇帝在一瞬间,简直难以把他和认识的苍诺联系起来。
  “朕怎么会笨?”皇帝愣着,半天才找到一句话来回。
  话出了口,又觉得自己说得可笑。
  苍诺却认真地答道,“笨人变聪明很容易,聪明人变笨很难。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我从前……”他停了片刻,似乎有话说不出口,半晌简单地接了一句,“就是个聪明人。”说罢,回头来看皇帝。
  子 第十四章
  此刻,他的眼神又变了一点。
  幽深、忧郁都变淡了,独独又多出三分痴情。他转过头,瞅着皇帝。明明他是仰望,皇帝站着,可皇帝却惊讶地发现,苍诺的目光象是从上而下的。
  恍如从蓝天白云中探出一个身影,向下俯视寻找着另一个身影。
  皇帝被苍诺的眼神震慑得难以自持,身体晃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心神失守,忙暗中站稳了。
  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思乱想。
  想想面前这个恶棍,昨天对朕做了什么?就连最低贱,不知羞耻的妓女,也不会隔天就对这种人软了心肠!
  这是一种契丹的功夫,要不,就是邪术。
  无论如何,明日一早,朕就上太后专用的小佛堂静坐几个时辰,消消戾气。
  皇帝心里几个念头一起转着,视线逃避地转到药碗上,喉咙干涩地说,“喝药吧。”
  “我不喝。”
  对话又转回了最早的话题,毫无进展。
  “随你。”皇帝悻悻的扔下两个字,走到龙床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实在累了。
  人累,心也累。
  “铮儿。”声音从身后传来。
  正打懒腰的皇帝僵了一下。
  不错,睡觉前,这个人多少也要处置一下。
  不过,这么一个血水淋淋的伤号,就算自己睡了,他今夜也绝做不了什么恶事吧?
  要不要把他绑在书桌脚上?
  “铮儿?”
  “嗯?”皇帝转头,挑眉看着苍诺。
  想着这家伙势必还要和自己纠缠,不料苍诺开口却叮嘱道,“秋天,冷了。别盖一床被子。”
  皇帝怔然,正说不出心里朦朦胧胧,似酸非酸的滋味,又听到苍诺深情款款道,“你睡相不好,喜欢翻身,又常常踢被子。一床被子,不够你盖的。你那些妃子皇后,睡死了一个个猪似的,也不知道搂得你紧点,不让你着凉。着凉了,要打喷嚏的……”
  还没说完,皇帝已经大步跨到苍诺面前,一把拎了他的衣襟,涨红了一张俊脸,“朕的睡……睡相,你怎么知道?”
  苍诺还在重伤中,坐着已经是勉强支撑,被皇帝一晃,顿时一阵头昏眼花。他性子其实也很倔强,面上装着轻轻松松地微笑,“我看过多次了,怎么会不知道?”往皇帝身上一瞄,轻轻一笑。
  那表情看在皇帝眼里,自然满是邪气,淫意四逸。
  汹涌的怒火,霎时被滚沸地勾了起来。
  “大胆!”
  不管再怎么提醒自己契丹兵力比天朝强,天下太平比私怨重要,这一刻,就算是玉皇大帝也拦不下年轻君主的滔天怒气。
  皇帝凛然大喝,一手拎着苍诺的衣襟,一手扬起,不假思索地重重扇了下来。
  啪!
  偌大的房间,回荡着清脆的耳光声。
  “目中无人,该死!朕让你笑!让你笑!”
  赏苍诺一记耳光,还不足以平息皇帝的怒火。
  反正苍诺无还手之力,打也打开头了,受够了窝囊气的皇帝干脆正手反手,霹雳啪啦,一连赏了苍诺十几个耳光,一边打着,一边胸口激烈起伏,红着眼睛狠狠道,“朕,朕岂是你可欺之主?青天白日,率土之……”说到一半,忽然遏然而止。
  呃?
  呃?
  怎么……忽然不动弹了?
  皇帝惊讶地松手,坐在书桌上的苍诺缓缓倒下。
  “苍诺!苍诺!”
  契丹王子软软挨着冰凉潮湿的桌面,没有一点声息。
  死了?
  一股阴森的冷风,呼地从皇帝心上穿过。他伸手去探,好一会,才探到微弱的鼻息。
  原来没死……
  皇帝不安地查看着苍诺的动静,这个蛮族倒好,说醒就醒,说晕就晕。受罪的反而是没受伤的。
  “喂,醒一下。”皇帝壮着胆,和他平静地说话,“就算睡,你是伤员,也该到床上去睡,这里湿淋淋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大黑狗趴着,偶尔松一下蓬松的黑毛。
  “你说自己是人,人应该睡床吧?你起来,自己到床上去。朕虽是天子,也不为难一个伤患。”
  “苍诺,你真的晕了?”
  “……”
  房间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越发让皇帝心烦。
  应该让他吃药的。皇帝回头,盯着那碗已经半冷的药瞅了片刻。
  自己也糊涂,既然已经定了主意要救他一命,又何必多生枝节?素来不认错的皇帝,破天荒地怨了自己一会。
  他走到那,端了药碗慢慢走过来,又不禁犯愁。
  怎么喂呢?
  象刚才一样,碧珠半空散,景观美则美矣,对自己心情也算有所调剂,但以救苍诺小命的目的来说,效果相当不好。
  难道……
  烛光骤然跳一跳,照着皇帝的脸也猛地红了一红。
  亲自喂?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苍诺。
  虽然陷入昏迷,背上伤口渗着血,不过这人身上的气息,却和昨晚没什么不同。仍然是天不管地不收的大胆泼洒。
  “苍诺,吃药了。”皇帝迟疑着,徒劳地叫了一声。
  苍诺没有动静。
  他叹了一声,认命地靠过来,研究怎么喂药。勺子是现成的,但苍诺平躺着,说不定会噎到。
  研究了半天,皇帝终于笨手笨脚地一手托起苍诺的头,一手端起了碗。往苍诺嘴上一送,才发现还有问题没有解决他牙关又咬紧了,怎么喂?
  “麻烦!”皇帝悻悻地暗骂一句,手上却挺温柔。
  放下苍诺的头,改而一手拿碗,一手去掀苍诺的唇,撬他的牙关。
  噎着就噎着吧,朕已尽力,其他听天命就好。
  要撬开苍诺的牙关也不容易,尊贵的指头磨娑了半天,却还是只能在苍诺性格的唇上揉来捏去。
  但,他的唇,摸上去却不错。
  带着热气,有韧性。
  软中,又带了硬……
  爱不释手间,大黑狗轻轻呜咽了一声。皇帝簌然缩回了手,另一只手里捧着的药碗一歪,淌了大半出来。
  “朕……竟如此孟浪……”寂静中,年轻的皇帝惊讶地自语。
  他瞅了苍诺一眼,仿佛那个昏迷的人身上仍然带着魔力似的,连忙放下药碗,仓惶逃到床上。
  放下床帘,被子展开,迎头蒙上,覆盖上来的黑暗仿佛稍微抵挡了苍诺的魔力。
  皇帝轻轻呼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可怕的,也许不是苍诺。
  是自己?朕是,不合格的天子?
  太后的脸、皇后的脸、淑妃的脸、九弟的脸、大臣们的脸,从脑里呼啸飞旋。
  “天子,是九五之尊,体尊位贵。”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受天下敬仰……”
  “臣妾侍奉您,当然是因为您是皇上啊。”
  “你是明君,哀家就是有福气的太后。”
  皇帝烦躁地捂住了耳朵。
  二十年来养成的尊贵,二十年来养成的天子气度,二十年来被所有人捧着逢迎着养成的高高在上,被一个粗暴无礼的蛮族给搅和成一团滋味难堪的稀粥。
  让人,食不了,咽不下。
  皇帝紧紧抱着明黄色的枕头,在锦被中激烈地喘息。
  他只是太累,太寂寞了。
  但天子管理四方,称孤道寡,能不累?能不寂寞?
  苍诺,他……
  他……
  他是个小人!
  趁人之危,居心叵测,该杀一千次,一万次的小人!
  他窥探一位无所防备的君主,用最不齿,最下流的手段,攻击了英明的皇帝暂时还没有硬成石头的心。
  皇帝痛恨,切齿,在黑暗里,对苍诺所在的方向暗中咬牙。若不是为了天下,朕必不饶你!
  小人!禽兽!贼!
  ……
  但,被拥抱、亲吻、珍惜的感觉,却还是那么滚烫火热。
  昨天夜里,有那么一小会,他可以察觉到苍诺那种赤裸裸的渴望,与他的皇帝身份无关,那来自于人性的本能。
  那是礼仪至上的天朝最不齿的肉欲,可热到让人无法忘却的,也许正是这种本能的肉欲。
  象胸膛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个火把,怎么也取不出来了。
  第十五章
  “朕……朕不是沉迷肉欲的昏君,朕更不是淫荡之人!”
  沉思中的皇帝猛然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二十年最严格的教养,让他的自信和骄傲不容易崩溃。
  他是皇帝,而且一定要成为天朝的明君。
  他的太后,皇后,妃子,大臣,哪一个不比眼前这个禽兽要紧?
  对,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督促他成为一代明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想清楚这个,眼前豁然开朗。
  皇帝颤抖着站起来,苍白的脸,眼睛里带了血丝。他换了外衣,刻意避开书桌上昏迷的苍诺,不瞧这个扰乱他心神的罪麾祸首一眼,径直往门门走。
  “小福子!小福子!”皇帝走出来,关上门,大声叫着。
  小福子连忙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小福子在!主子……您……”他偷偷抬眼,发现皇帝身上穿着外衣,“您要出去?”
  “嗯。”皇帝铁青着脸,脸上有牌饺樟髀兜貌⒉怀沟椎募嵋悖⒆磐饷婵斩炊吹囊黄岷冢半抟タ纯椿屎蟆!?br />“是,奴才这就领路,也要派人通知皇后娘娘一声,才好接驾。”
  皇帝点点头。
  灯笼是现成的,侍卫们知道皇帝深夜要到别的宫里,连忙调了一队过来护持。
  一队侍卫,五六个太监,连着宫女,外带十几个灯笼,在黑夜中延着御花园的小道前进,弯弯曲曲的,仿佛一条小小的火龙蜿蜒。
  眼看就要到皇后的寝宫,里面匆匆忙忙迎出两个艳装宫女,赶到皇帝面前,跪下低声道,“主子吉祥。请主子留步。”
  皇帝停下脚步,柔声道,“怎么,皇后还在准备梳妆,未能接驾吗?朕和她是夫妻,又是深夜,何必这么麻烦?少点礼数也不妨事。”把心里的事情想清楚后,皇帝的心情好了不少。
  以后,对太后也好,皇后也好,妃子和大臣们也好,都要着意温和点。
  至于苍诺那种,是最不值钱的。
  宫女跪在皇帝脚下,磕了几个头,才作声道,“主子不要气恼,是娘娘要奴婢出来传话的。娘娘说,虽是夫妻,到底还有国家制度在。宫里留下的老规矩,过了二更,皇帝不能进皇后寝宫。”
  皇帝当即愣住,半日才强笑着道,“这是什么规矩?朕竟没听过。皇后也太小心了,想着母仪天下,处处都要做榜样。你去和皇后说,天下的法制规矩都是朕制的,天子治国,能制规矩,也能废规矩。这一条,朕今日就废了。”说着抬腿要进去。
  那宫女却不敢让道,死命磕了几个头,又道,“主子,娘娘还有话说。”
  “哦?”皇帝脸上的笑容已不大挤得出来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说。”
  “娘娘说,这条规矩,虽然不让人喜欢,但实在有它的道理。一来是为了督促主子保养龙体,二来,也是给天下臣民一个榜样。天子知道惜福养生,不沉溺肉欲,天下的臣民自然也会学的。”
  皇帝一听“肉欲”两字,竟象是专门挑出来骂自己的,脑门轰然一响。
  俊秀的眼眉,已微微往上跳了。
  另一个皇后身边的宫女也磕了一个头,在旁轻声道,“娘娘说,这虽然是后宫的规矩,但里面有大道理,应该遵守的。主子要是不欢喜,请明日过来,娘娘已经准备着受罚了。”
  皇帝听到这里,已经笑容全无,板着脸,在秋天的夜风呆立了好一会,才冷冷道,“这全天下,就数朕这个皇后最尊礼法。好,很好!”转身就朝原路走回去。
  侍卫们等顿时全部跟着他掉了头。
  小福子负责为皇帝挑灯,一手提着灯笼,小跑着追在霍霍往前冲的皇帝身后,尽力照亮前面的路,喘着气问,“主子,我们现在又上哪?”
  “淑妃那!”
  “主子……”小福子偷偷抹了一把冷汗,“太后今天给的旨意,说淑妃娘娘有身子了,到了晚上,任谁也不能打搅……”
  皇帝猛然刹住了脚步。
  小福子一个不小心,几乎撞到皇帝背上,生生打个转,总算没撞上,心惊胆战地往皇帝背影看去。
  瞬间,象一切都僵住了。
  夜风阵阵。
  这栋建立了上百年,吞没了不少人生命和热血的宫殿,此刻散发着沉寂了许多年的阴森幽暗。
  侍卫们挑着的十几个灯笼,闪烁的一点点光亮,在黑夜的笼罩下脆弱得不堪。没有人说话,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皇帝沉默的背影。
  那年轻,直挺,充满傲气和憧憬的脊梁,背负着帝王的尊贵,也同时背负着所有帝王都无法避免的寂寞沧桑。
  “小福子,深夜的时候,朕想找人说说心事。”良久以后,皇帝的声音低低传来,“你说,朕该去哪呢?”
  “这……”小福子心里一缩,皇帝此刻的语调,比往日苍凉得太多了。小福子斟酌着,小声道,“奴才自己的笨想法,要是说心事,除了皇后,恐怕就是太后了。”
  “哦?”皇帝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太后那是不行的,她老人家已经睡下了,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明天才能见她老人家。主子您是天下第一孝子,绝不会打搅太后安寝的。”
  “天下第一孝子?”皇帝冷笑,咀嚼着这句赞美,不一会,又问,“皇后处已经去过,把朕拦住了。太后?那更加是不能去的。还有什么地方没有?”
  身后没了声音。
  “嗯?”皇帝转过身,盯着小福子,“你哑巴了吗?”
  犀利的目光刺得小福子浑身一颤,立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磕头道,“奴才……奴才不知道……”
  他一跪,顿时连身边呆呆站着的侍卫宫女太监们,都默不作声地匆忙跪成一片。
  “不知道吗?”皇帝怅然若失地喃喃。
  晚风从树梢头吹来,冷得人一阵微战。不一会,年轻的天子已经发觉自己犯了为君的大忌。
  怎么竟在这些奴才面前,把自己的心事都露了出来?
  他暗暗收敛着,挤出一丝笑容,用轻快地声音道,“怎么都跪下了?人主问话,你们当奴才的老实作答,那是好事。难道朕还为这事治你们的罪?都起来吧。”边说着,边松动了一下手脚,抬头赞道,“这晚风真好,吹一下,让人心头畅快。小福子,你还是挑灯,给朕照路。”
  听见皇帝的笑声,众人如蒙大赦。
  小福子连忙爬起来,挑起灯笼,“主子要上哪?”
  “回……”天子深邃明亮的瞳子盯着半藏在云中的月亮,矜持地抿唇,“盘龙殿。”
  第十六章
  绕来绕去,仍上了老路。
  “三更⌒幕鹬蚶病比陌鹱酉炝似鹄矗蚋奶喑蹲殴忌ぃ桓卟坏偷剡汉茸拧?br />声音从皇宫外面狭隘的过道走廊,越过高高的墙头飘进耳里,衬上夜风时而冷笑般的簌簌声,让人心境分外苍凉。
  “朕还是想一个人静静。”拢了拢身上的明黄色龙纹披风,皇帝在阶上停了脚,“老规矩,除了朝廷要事,小福子进院隔门告诉朕一声,其他都守在外面。朕……”他转过头,扫了正在身后弯腰点头应是的小福子一眼,“朕最近养了一条大黑狗,腿不知在哪里挂伤了,正流血。今晚的伤药,要太医院再煎一碗过来。”
  小福子谄笑着道,“主子,要是说畜生受伤,宫里有专人治呢。同济宫的管事太监张大忠就是这里面的好手。不如奴才把大黑狗送过去,给他瞧瞧?”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想亲自看顾一下,怎么,不行?”皇帝瞅小福子一眼,见他当即吓得脸色发白,想要张嘴分辨,不耐烦地截着他,淡然道,“这是朕的事,别对外乱嚼舌头,太后,皇后那边,也不许去说。”
  小福子连忙应是,皇帝不理会他,依然说自己的,“伤药快点煎好送来,你亲自端,不要洒了。”说完,转身进了盘龙殿。
  身后一大群人,自然是跪下磕头,躬送圣驾了。
  迈过殿门,迎面一道弯弯曲曲的临水走廊,平日照亮的人都被赶了出去,此刻夜里看着那片水,没有一点稚趣,黑洞洞的,仿佛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
  纷扰了一日一夜,太后、皇后等等,加上一个咬不烂嚼不动的苍诺,就算铁打似的人,撑到此刻,也再没有平日的神清气爽,英武倜傥。
  但幸好,心情也没有原先那样紧张、不安。
  人乏透了,连心也偷懒,虽然知道前方房里躺着一个不由人不警惕的苍诺,皇帝却又不那么在乎了。
  有什么呢?
  不过是契丹的王子,一个牵连到天下大局,犯了罪又不得不饶的罪人。
  再说,那人伤重晕死过去,现在生死还未知呢。
  皇帝脚步无声地走着,身边的一切都在黑夜中陪着他沉默,到了门前,也没有迟疑,认命似的,将房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抬眼从门缝中看去,却顿时僵住了。
  苍诺还躺在书桌上,他的身边,却赫然多了两个人。
  满屋摇曳的烛光,照着打横躺着的苍诺,同时也照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在地上拖出两道不时晃动的黑影。
  “姐,姐,好多血,怎么办?”
  刺客?
  皇帝浑身的寒毛陡然竖了起来。
  皇宫大内,天下中枢,守卫竟如此不严?一股浓浓的恐惧和愤怒笼罩了这位君主的身体四肢,他向后退了一步。
  离了手的门框被忽袭来的风吹着转动一下,咿……呀……,尖锐又冗长地响了一声。
  两个围着苍诺,低头焦急地交谈的人忽然一僵。
  “有人!”
  “门外!”
  两道身影飞窜过来,皇帝张嘴要喊,房门已经像阿鼻地狱的入口一样骤然大开。
  脖子上一凉,利刃的寒气迫入肌肤。
  “噤声!”耳边传来低沉的恶狠狠的威胁,“进去。”
  脖子上刀刃轻轻地,威胁似的一动,皇帝只能迈进房间。
  房里明亮,随即就看清楚了两个刺客的脸。
  一男一女,应该是姐弟,一瞧就知道是天朝人。
  女的不过十八九岁,大眼睛,瓜子脸蛋,还算有几分姿色,只是眉毛粗了点,显得有点倔强,一套夜行人的打扮,黑衣黑裤,连着黑头巾,手上还拽着一块黑色的方巾,应该是用来遮脸的,不过现在已经取下了。
  男的只有十五岁左右,一脸稚气,瞪着皇帝看了一会,转头小声道,“姐姐,他的衣服好像在哪见过?”
  “这个时候别多嘴。”当姐姐的警惕地握着刀,刀刃又紧了紧,让皇帝不敢轻动,忙里偷闲瞅了弟弟一眼,忍不住道,“若若,你当然见过,这衣服在演大戏的时候常见呢,你忘了?皇帝就是穿这样的颜色。”
  “皇帝?”
  “不错,朕是皇帝。”皇帝开口。
  看清楚了面前的两人,他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镇定下来。来的不是契丹人,这是好事,而面前的两姐弟太年轻了,不象是刺客。
  这就有机会。
  他站着不动,眸子里跳着一簇火,平静地问,“这里是皇宫,你们知道吗?”
  “知道,皇宫又怎样?”若若傲然抬头,“我们进来找师父。”
  “谁是你师父?”
  若若刚要说话,他姐姐道,“若若,别多嘴。你过来,帮我拿着刀,我要看看师父。这次可要记住耳听八方,不要再让人靠近了也不知道。”
  若若跑过来,接了刀,警觉地指着皇帝的胸膛。
  皇帝近看,更觉得这男孩子很小,竹竿似的身形,手长脚长,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天真,刚刚猜他十五,大概还猜大了。
  “既然是天朝人,就该知道私自潜入皇宫,要挟天子,是死罪。”皇帝不疾不徐,淡然道。
  若若对他狠狠一瞪眼,“哼,吓唬我,你还早呢。”
  “朕用不着吓唬你。这个,你可以问你姐姐。”
  皇帝对着刀尖,轻蔑地冷笑一声,回头盯着那个姐姐道,“你们姐弟虽然年轻,但也不该不懂事至此,犯下这样的大罪。你做姐姐的,难道忍心让弟弟送死?”恰到好处地一顿,口气又转了,“但……能潜进这里而不被侍卫们发觉,也难得你们一身功夫。放下刀,朕给你们恩典,让你们平安离去,如何?”说到后面,语气已经益发温和,目光从姐姐转到弟弟,又从艿茏亟憬闵砩希髁恋耐事潜烀跞说呐猓澳忝呛煤孟胂耄灰晕蟆U饣使竽冢呤秩缭疲芙词墙男遥鋈ヒ材苷饷唇男遥刻熳影袢缱樱薏蝗炭茨忝遣宜馈!?br />当弟弟的若若怔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天子威仪仁善,恩威并用的手段。
  “姐……”他被皇帝平静威严的视线盯得有点喘息不过来了,转头求助似的看看自己的姐姐。
  闯宫,劫持君主什么的,他都不大明白。
  事情对于他来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师傅是最聪明最好的人,偶尔出现教他们功夫,昨夜忽然来了急信,要他们天明时去“劫持”一群打算把师傅关进天牢的军队。
  那些军队根本没出息,其实不用他们出手,师傅一人就能对付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劫”了师傅出来,本来想着可以和师傅好好聚一聚,没想到师傅却说他立即要进宫去见皇帝,还叫他们在宫外等他出来,再去喝酒。
  这一去,就没了消息。
  两姐弟在宫墙外面猫着腰杆,等到三更,就有点担心了。一个大胆,一个听姐姐的话,稍一商量,索性翻墙趁黑进了皇宫。抓住一个小太监,用迷药迷了,在他半梦半醒中问皇帝晚上呆在哪里盘龙殿。
  谁想到盘龙殿里,不见皇帝的踪影,师傅倒是半死不活地,带着一身血水晕死在书桌上。
  “若若,你别听他的,小心看好他,别上当了。”姐姐猛地喝了弟弟一句,但脸色也没有原来那么刚强了。低头检查着苍诺的伤势,双手展开,竟将高大的苍诺打横抱了起来,放在皇帝的龙床上,咬着牙低声道,“我们不怕死。”
  皇帝还要张口,那女孩忽然脸色一变,小声又急促地喊道,“师父?师父?”上身几乎俯到床上去,将脸凑到苍诺面前。
  皇帝的心也霍霍跳了两下,情不自禁抬步,胸口却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挑眉,发现若若也正挑着眉瞅他,手里拿着刀,直抵在他胸前,“姐姐说了不许你乱动。”
  皇帝这时没心思和一个小毛孩辩嘴,视线只往床那边看去。远远的,似乎看见苍诺的手指动了动,可恨那女的将苍诺上身扶起来,背影挡住了苍诺的脸,也瞧不清楚到底醒了没有。
  若若也是牵挂师父的,不时往那边偷瞧,又赶紧盯好皇帝,小声问,“姐,醒了吗?”
  “醒了吗?”连皇帝也伸着脖子,问了一声。
  没有回答。
  空气烦躁得让人挠心。
  正急着,若若忽然低喝道,“有人来了。”
  房里人都是一僵,那当姐姐不愧是苍诺教出来的人才,当即放下苍诺,风声微掠,已到了皇帝身边,一枚梅花镖抵在皇帝白皙的喉管,威胁道,“不管是谁,赶他走!”
  皇帝想起进殿前的吩咐,镇定下来,“别慌,是小福子,我的奴才。给你们师父送药。”
  隔了一会,果然传来小福子的声音,“主子,大黑狗的药煎好了。”
  “放在门口地上,立即给朕出去。”
  若若听脚步声远去,开门端了药进来,伸舌头在碗缘上一探,啧啧试了一片刻,“姐,确实是医刀剑伤的药。”
  女孩“咦”了一下,怀疑地瞥了皇帝一眼。
  “若若,你还是看着他,我来喂师父。”她端了药,让若若接了她的位置,还是用刀抵着皇帝的胸膛,自己走到床边。
  皇帝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她道,“师父,你喝一点……徒儿喂你……”语气比对自己说话温柔了十倍不止。
  他听着不大清楚的低语,看烛光摇曳中她坐在床边抱着苍诺的背影,一个念头竟忽地跳了出来。
  若朕失陷在别人的地方,身遭不测,也不知谁能这样来寻我。
  这样一想,刚刚被强压下去的愁绪蓦地翻腾起来,竟然压也压不住。
  心里又酸又涩,不禁安慰自己道,太后、皇后、淑妃等都是不会武功的弱女,当然不能指望她们飞檐走壁,如果为了这个伤怀,也太可笑了。
  若是自己真出了事,现在自己还没有太子,按祖宗家法,九弟绝不应该做冒险的事的,应该留宫里。
  各部大臣们……
  ……
  一个一个暗数下来,大概还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大内侍卫们。
  他心里一一暗数,又一一驳回,驳到后面,虽知道自己的想法幼稚,却终究忍不住难过。
  心中对自己说,苍诺那个粗人武功高强,懂得收徒弟,也算聪明。武林中人,其实比朝廷的人有情意。
  正想着,眼前的光亮却忽然黯淡下来,原来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当姐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对他道,“师父不喝,他要你喂。”黑浓的大眉蹙起,似乎对皇帝有什么不满。
  皇帝听了,站直了身子,脸颊上带着一丝刚毅,“去和你师父说,天子遭难,虽惊不辱。朕不会听他使唤。”
  女孩对皇帝狠狠一瞥,恶狠狠道,“若若,你看好他!”转身过去床边,又嘀嘀咕咕了一回。
  苍诺已经醒了,不知是伤后无力还是故意压低了声音,皇帝不管怎么集中耳力,都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他一两个音。
  见女孩和苍诺嘀咕一会,就回头来瞅他一眼。皇帝原本不怕的,渐渐却忐忑起来。
  他们打算拿他怎么办?
  死,他是不怕的。
  要是折磨,也没什么,死都不怕了,还怕疼吗?怕就怕……
  怕什么呢?苍诺已经那个模样,就算有心,又怎能再对他做那种可怕的事?
  一边说不怕,皇帝的脸一边腾红火热,烧到耳后。
  不一会,女孩又过来了,“师父说牖实酃矗蚁肭卓谖仕痪浠啊!?br />这个要求就不那么苛刻了。
  脑子里天子的尊严问题还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脚已经情不自禁地抬了。皇帝走到床边,总算看清楚苍诺的脸。
  性格刚强的脸,若是论起英俊来,其实比皇帝本人也不差的。只是现在两颊正中火红火红,边缘青白青白,好像画了一团难看的胭脂似的,有点可笑。
  皇帝笑不出来,他知道那是怎么来的。
  刚刚抽苍诺的十几个耳光,用的力气不小,他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苍诺的嘴角也被打裂了。
  “你要见朕?”皇帝矜持地在床边上挨着一点点坐下,挺直了身子。
  苍诺眼睛睁开一条缝,深深地凝视着皇帝。
  皇帝被他的目光盯得不大自在,别过脸,又苦笑道,“不是有话想问吗?你的胆子大,两个徒弟胆子更大。闹成这样,要朕怎么包容?罢了,不要再挑拨朕的怒气,朕累极了,不想和你计较了。”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一个字的谎也没有撒。
  他累了。
  算了,都放过吧。
  不得不和光同尘。
  所有脏的烂的,都用一床锦绣夺目的天子绫罗盖着,掩着。
  皇帝,谁知道皇帝的苦处呢?
  凄怅无奈的寂寞,一点一滴从俊美清瘦的脸颊上挤出来,随风化了,淹没在这片过于耀眼的烛光中。苍诺静静瞅着他,没放过一丝一毫。
  “你要问朕什么?”皇帝回过神。
  “我问……”苍诺动动又干裂开的唇,“你帮我新要的煎药?”
  皇帝没作声。
  见苍诺锲而不舍地看着他,含蓄地点了点头。
  “给大黑狗喝的?”
  “你喝吧。”皇帝忽地不耐烦的提高了声调,瞥苍诺一眼。他叹了一声,又软了下来,“给你喝的。”
  苍诺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欣慰,听这么一说,居然立即伸手,要去拿碗喝药。满满的药碗就放在床头,两个徒弟遵从师命,都呆在房门那头,在床边的只有皇帝而已。
  见他咬着牙,瞪眼皱眉地伸手,也觉得自己矜持得大没意思,随手帮他把碗端了过来,递在他伸得长长就是够不着的手上,“喝吧。”
  心里不禁又想,这个蛮子最会得寸进尺,这下示弱,等一下要是可怜兮兮要朕喂,那如何自处?
  怎么办?
  ……
  不一会,打定了主意,绝对不答应。
  不料苍诺却压根没打算再提出要求,把碗举到嘴边,痛快地咕噜咕噜喝下去,在唇边把不小心流逸出来的药汁随手一抹,长长呼出一口气。
  “铮儿,”他放下碗,半边身子靠在床头,勉强支撑着,瞳子亮晶晶地盯着皇帝,“你方才看不起我,说我是狗,我心里很难过。”
  主子 第十七章
  皇帝心里一痛,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看着苍诺的眼睛微微发热起来。
  他唯恐自己莫名其妙地哭出来,日后可要招人耻笑,连忙从容地站起来,转过脸,轻轻笑道,“听见梆子响没?四更了。”
  身后苍诺道,“我知道,你恨死我了。不管我说什么,你反正就是看不起我的。”
  皇帝只当没听见,自说自话,“这里的事,没有外人知道,朕不想声张,明天,朕给你们安排一下,都出宫去吧。”
  这个时候,却听见若若那两姐弟在一头争吵。
  “谁说是情人?胡说!”
  “怎么是胡说?师父说进宫是要找他心上人的。”
  “心上人是心上人,皇帝是皇帝。”
  “可师父说,皇宫里面最好的人就是皇帝。”
  两个小人儿肆无忌惮,胡说八道,虽然都有压着嗓子,在同一间房子里,哪能逃过皇帝的耳朵。说到一半,他们才发现旁边忽然都安静下来了,不约而同转头,正好看见皇帝瞧着他们。
  皇帝大窘,转了头过去避开他们,不料一回头,碰上的却是苍诺的目光,顿时如陷在一张四面八方布好的网一样,尴尬之余,还要动弹不得。
  “师父,你好点没有?”两姐弟走过来,若若单膝跪在床头,打量苍诺的脸色,“师父,你怎么受的伤?这宫里有人打得过你吗?我们找他报仇去。师父,我说你的心上人是皇帝,姐姐说不是,难道真的不是?”
  皇帝浑身一颤,几乎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开了门就直冲出盘龙殿。双脚却仿佛有钉子钉住一样,挪动不了丝毫,只好用背对着这三个无法无天、无礼无教的师徒。
  他姐姐和他并肩半跪着,却柔声道,“师父,你终于肯喝药了。师父,这里阴森森的,一点也不舒服,不如这就走吧。”
  皇帝浑身的神经仿佛被什么扯住了,凝神等着苍诺说话。
  好一会,只听见苍诺粗重的呼吸声。
  两姐弟都静默地等着。
  终于,苍诺的声音传了过来,“彤彤,你和若若先走。”
  “师父,那你呢?”
  “那个皇帝说我们擅自进来,被发现是要杀头的。”
  苍诺苦笑道,“傻瓜,这里是皇宫,很多侍卫。你们虽然悟性不错,学得好武功,在这里要背一个人离开,还是不行的。”
  两姐弟同时道,“师父,我背你走。”
  苍诺却又沉默了,“要走,凭我的本领,就算有伤,难道逃不出去?可是……”
  皇帝手心攥了一把汗,苦苦等着。
  可是什么?
  担心两个徒弟的安危?
  也难怪,禁宫森严,高手如云,闯宫难,出宫更难。谁当师父,也不忍让自己年纪还小的徒弟冒这么大的险。何况,又是为了自己这个师父冒大不韪而闯祸的。
  对于皇帝来说,开门放行,只且痪浠暗氖拢蟛涣耸潞笞龅阊谑蔚墓Ψ颉?br />只要苍诺开口求一声,保证以后两人各不相搅,算把事情了结,那也就皆大欢喜了。
  了结它吧……
  皇帝凝视着前方,视线落在前方梨花大木柜上,仿佛在专心研究上面的龙纹样式,其实什么也没有入眼。
  良久,他听见了苍诺的回答。
  那契丹王子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点支吾,“可……”
  皇帝竖起了耳朵。
  身后的声音就像力不从心到了极点,不得不认输一样,低低地叹气,“唉,有点舍不得……”
  次日早朝,每个人进殿磕头的时候都略略带了不安。
  昨天走的时候,上面的九五之尊可是发了雷霆大怒的。
  今天偷偷往上看,脸上似乎还是不大好,白中带青,仿佛昨夜没有睡足。说话还是沉着恬静的,但和往常同样轻抿着的唇,里面象藏了一点什么让人既叹息又欢喜的东西。
  今日阴晴难测。
  大臣们暗自警惕,互相用眼神暗示,一个字也不可多说,小心,小心。
  这种时候,稍微聪明点的人都知道报喜不报忧。
  所以奏的第一件事,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昨日早上还在到处喧哗吵闹要求还他们王子的粗鲁蛮汉,昨天下午居然就已经破天荒地写了一封道歉信送到了吏部。
  “契丹使者团的人说,昨日稍晚一点,他们已经接到契丹苍诺王子的亲笔信了,说他人很平安,多亏天朝军队保护,才逃离了贼子的毒手,不过另外有事要办,过几天才能回来……”
  皇帝坐在四不靠边的龙椅上,一边听吏部尚书任安阐述事情经过,一边将小福子转呈上来的道歉信展开来看。
  一目十行的扫过,不禁逸出一道清淡的笑容。
  这群契丹蛮子,也不知道找了哪个天朝先生代笔。
  从契丹行馆遇袭,到他们去吏部击鼓闹事,要求还他们王子,再到他们王子来信报平安,经过一一叙述清楚,加上表达对误会天朝友邦的内疚,以及契丹对天朝的友好之情,倒写得文情并茂。
  只是里面王子被强盗劫持,天朝军队保护王子脱险云云,完全是胡说八道。天朝皇帝下旨命令军队抓拿苍诺的事,更是只字未提。
  皇帝看得又好笑又好气,心里也知道是苍诺使了手脚。
  不免又叹。
  这个人情,总归是要欠苍诺的。
  把道歉信放在一边,点头道,“事情了结了就好,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悬着也让人心烦。大家都担待点吧。”
  都担待点吧……
  大臣们哪里知道君主说这话时的心情,听了这句,只知道天上的乌云散了大半,纷纷松了一口大气。
  看来昨天的不测风云已经远离,英明神武的主子又回来了。
  和契丹开战,哈,那不是找死吗?
  契丹王子君前无礼?那是什么大不过蚂蚁的鸟蛋罪过啊!
  好!好!天下太平了。
  “信是……”皇帝估算了一下,“昨天退朝后到的?”
  “回皇上,昨天退朝后,大约过了一个半个时辰,他们留在这里的领头的亲自送过来的。”
  “哦。”那应该是苍诺入宫前,就写好命人送过去的。
  任安见皇帝问时间,有点担心自己犯了小错,又忙补上一句,“这事紧要,微臣不敢擅专,当即就入宫,想亲自向皇上禀报的。但当时皇上事忙,命小福子挡了。”
  皇帝也记了起来。
  可不是吗?
  昨天在盘龙殿,小福子忽然来说任安求见,还吓了他老大一跳。回想当时慌张的模样,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朕知道,不用辩解。朕也不会为这点子小事怪罪你。”
  其他政事,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小福子在一旁端上热茶。皇帝接了,只啜了一口,环视众臣一圈,“还有别的没有?都没了?”静静等了一会,“退朝吧。”
  本来想着会承袭昨日的狂风暴雨的早朝,在一片祥和中结束。
  主子 第十八章
  领着小福子和两个侍卫走出大殿,秋天的艳阳照得远远近近一片煞白。
  “主子,当心毒日头。树荫下走,要不,奴才命人拿伞来?”
  “不用了。”皇帝抬头起,太阳白得耀眼,直看过去,压根看不出形状,只是白晃晃一片,“秋老虎,秋老虎,到了秋天,太阳也就只能当这么几天老虎了。趁着好太阳,不如多晒晒,男人嘛,难道象娘们一样,怕晒黑了?”一边无所谓地往前面走。
  小福子跑着细碎步子跟在身后,笑吟吟道,“今天太阳好,主子心绪也好。可见是个万事大吉的好日子呢。”
  “哦?你怎么知道朕今天心绪好?”走到树荫下,皇帝脚步放缓了点,轻松地延着树荫踱步。
  “不会看主子的眉眼,哪有资格当奴才呀?”小福子见皇帝脸色不错,大着胆子道,“主子今天起来,虽然脸色象睡不大好,有点发青,但说话可比往常多。有时候出神,还会咧嘴笑一笑呢。说句实话,主子平日里太沉静了,就算娘娘们见了皇上,要是没有什么大事,也常常不敢和主子开口说话的。”
  皇帝瞅他一眼,“问你一句,就胡扯出这么多句。朕是皇帝,富有四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自然天天都尊贵安详。至于后宫里,也个个是贤淑安静的。皇后,管这个管得不错。”
  到后面,本来高兴的心境却稍稍变了味,自己也知道是言不由衷,想叹气一声,瞥瞥身边的小福子和侍卫们,恐怕这声叹气不过半个时辰就能流传到后宫,让整个后宫揣揣不安,只好强忍了下来。
  忽然又想起一事,皇帝道,“今日脸色不好,是昨天的政务闹的。其实朕一个人在盘龙殿,安安静静睡得不知多安稳,比平日你们十几个窝在附近,满耳朵垫脚走路、咳嗽、喘气声要好多了。下旨,盘龙殿是朕静养休憩的地方,从今日开始,无论任何人等,不奉旨不得入内,后宫妃子们,连皇后在内,都照此办理。至于你,还是照昨天的样子,小事别打搅朕,真有大事,隔着门禀告。”
  “是,”小福子在旁边应了,从头到位把旨意复述了一次,又道,“主子睡觉喜静,那自然要紧,但主子穿衣吃饭沐浴,不要宫女太监侍侯,难道自己动手不成?主子的旨意,奴才自然不敢不遵,但侍侯主子……”
  “穿衣吃饭沐浴这些事,常人都能做,怎么偏偏朕就不能动手作?就算真的不惯了,要找人侍侯,朕宣一声,宫女太监不是立即就来了吗?”皇帝冷笑道,“别在朕面前装神弄鬼。你是担心太后知道了找你,问起盘龙殿里面到底怎么了,答不出来,讨好不了吧?朕知道你疑心什么,哼,今天当着老大的太阳,朕给你一句话,盘龙殿的事你少管,里面藏了什么,朕在里面干些什么,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朕是天子,不是囚犯,容不得身边有人充当奸细,处处监视朕。”皇帝的话里隐隐带了金石之音,表情也变得无情起来,“无论谁问,你嘴巴都闭紧了,一概一问三不知。要是胆敢探头探脑,往盘龙殿里面瞅一眼,好,你先问问自己有几个脑袋。”
  小福子没想到一句问话,引出这么大一番教训,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紫,双膝都软了,差点情不自禁跪下,只是皇帝一直往前面踱步,又实在没有跪的条件,只能抹抹一头冷汗,陪笑跟在后面,再不敢胡说一个字。
  好不容易等皇帝独自进了盘龙殿,才把憋在肺里的气一股脑呼了出来。
  推开房门,房间一切已恢复了七八成旧观。
  床单换了新的,书桌上水迹都干透了,玉瓶里新呈的泉水。
  就连地板上乌七八糟的血迹,也不知被他们用什么怪药粉给抹了。
  “铮儿,早朝完了。”苍诺的头,从床铺底下伸出来,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甩给皇帝一个大笑脸。
  为担心别的宫女太监误闯进来,没必要的时候他都藏在床下。就算有人从窗口看,一时也不会看出什么。
  “他们走了?”
  “嗯。”
  “那你呢?怎么不走?”
  “我伤重,走不了,再留几天。嘿,这其实都是假话,你我心里都明白。”苍诺道,“可是我说真话,你又生气,所以只好说假话啦。”
  皇帝下死劲瞪着笑嘻嘻的苍诺,一时之间,倒找不出什么话来。
  这个人,缠人的时候,吞不下撕不掉,活脱脱一块上好的牛皮糖;奸诈的时候,又像只狐狸;装傻的时候,就变了蠢死的笨熊;耍坏的时候……
  停!不要往那晚的事上想。
  皇帝没给他好脸色,在书桌前一坐,摆开纸,取了笔。
  “写什么?”
  沉默。
  “朝政?在写圣旨?”
  皇帝平心静气地沾了墨,往纸上点。
  “还是你在自己画画?”
  “……”
  “铮儿,你一定会画人吧?天朝人画像真是一项大本事,帮我画一副怎样?”
  “铮儿……”
  “明天,给朕滚出去。”半天,端坐在书桌前运着笔的皇帝说了一句。
  苍诺已从床下出来了,正蹲在一边逗那只大黑狗,转头道,“明天不行,我的伤没好。”
  “你武功高强,明天一定可以走的。”皇帝冷冰冰的腔调仿佛是从严冬里借来的,又干又涩,“苍诺,别欺人太甚了。得寸进尺,迟早天雷轰顶,你真要逼得朕不惜两国开战也要杀了你?”
  苍诺不答话。
  似乎逗够了大黑狗,他从地上站起来,伸个懒腰,小心翼翼地不扯动背上的伤口。沉默了一会,走到皇帝后面,低声道,“你画画吗?我帮你磨墨。”
  “走开。”皇帝皱眉。
  心情本就烦乱,想借着画竹静一静的,却越画越心乱。皇帝放了笔,侧过身仰头,正面对着站在面前的苍诺,“朕实在不明白,你强留在这里干什么?王子身份,又是契丹的使者,硬不肯离开这个不测之地。万一消息走漏出去,或者不小心被侍卫宫女们发现了,只要走错一步,就是两国邦交的大事。朕……”
  后面的一句话,实在让他这个为人君的难以出口。
  迟疑了好半天,俊美的脸扭曲了一下,还是咬着牙,带着怎么也不明白的神色,涨红了脸,难堪地低声问道,“朕的身子……就那么……那么让你舍不得?”
  苍诺听了,噗哧一声笑了。
  皇帝怒得脸转了紫色,“有什么可笑的?”
  苍诺见他真怒了,愕一会,道,“对不起,我不该笑的。”可刚说完,肠子又打结似的蠕动起来,碍着皇帝刺一样的犀利眼神,只好木着脸,不料忍到了极限,一个守不住,竟捂着嘴狂笑起来。因为想着怕被旁人听见,只不敢放声。
  皇帝霍然站起,眼睛冒火,张张嘴,想到守在外面的太监侍卫们,压低声音,阴森森道,“好,你逼人太甚,别怪朕无情。”
  还要说话,小福子偏偏这个时候凑热闹来了,在门外恭恭敬敬地禀报,“主子,太后派人来请,说主子得空的话,过去喝茶聊聊天。”
  “朕这就过去!”圣君回答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仿佛有着怒气。
  不一会,脸色铁青的皇帝开门出来,看也不看小福子一样就向前疾走,边走边问,“说了有什么事吗?”
  “像是南方新贡来的第一批秋季果品到了,天热,请主子过去,吃一点,消消乏。”
  皇帝却知道并没这么简单,随口道,“消乏?不添乏就算好了。”
  主子 第十九章
  虽这么说,还是赶了过去,在太后殿前整了整衣裳,放缓脚步。听见里面传报“太后,万岁爷请安来了”,这才换了笑容,踱了进去。
  太后老人怕冷,虽只是秋天,榻上已经换了薄薄的灰狼毛垫子。皇上一进去,看见太后斜挨在贵妃躺椅的枕头上,桌上放着四五盘新鲜贡上的秋果,眼光一动,已经扫到皇后的身影了。
  穿着全套子整整齐齐的国母朝服,竟是正跪在地上的。
  “皇上来了,”看见皇帝,太后斜挨着的身子直起来一点,无奈地笑了笑,朝地上的皇后一指,“事情可真是一件连着一件,要我这老骨头怎么顾得过来?皇上来了就好,你说句话,要皇后起来吧。她今天一大早就过来,说昨夜冲撞了皇上,要来请罪,哀家怎么劝也不肯起来。你们是夫妻,自己的事,自己摆平吧。”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皇帝心里本来还不大的火,竟腾地烧起来了。
  他瞥一眼跪下地上的皇后,虽然跪着,神色却不大畏惧,平平静静的,更加恨了三分,心里暗道,来请罪,怎么往太后宫里来了?
  想当贤后,想学前朝忠淑皇后一样千古流芳,都想疯了。
  皇帝呆笑着,先给太后请安行礼,到太后身边挑个位置坐下,才故做轻快地笑道,“额娘想哪里去了?儿子不为这些小事和皇后闹别扭。她当皇后这些日子,何曾出过差错?昨晚的事,还有今早的事,将来贤后列传上都会记着呢,为规劝皇帝不惜犯颜挡驾,又清晨就向太后长跪请罪,不但明理,而且知礼,真是天下人也挑不出过错的。倒是朕这个皇帝,成了个半夜闯皇后寝宫的色鬼。”
  这番话说出来,太后已经变了脸色,坐直了身子,仔细打量皇帝片刻,才徐徐道,“皇帝今日可真的动气了。”
  皇帝对着宫内的妇人,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尤其是皇后,几乎从来没让皇后如此难堪过。今日不知为何,火气一起,竟把心里想的刻薄话不留余地地说了出来,自己也是一惊。
  瞅瞅跪着的皇后,身子微颤,两只死命拽着衣服的手关节都发白了,又觉得她有点可怜,忙对太后陪笑道,“太后怎么了?儿子不过说笑罢了,皇后为人明白,也知道朕的脾气,朕想着天气热,说说笑笑,大家都疏散一下。皇后,还站着干什么?快站起来吧。上好的果子在这里,你当媳妇的也亲自削一个给婆婆尝尝。”
  “皇后起来吧。”太后干巴巴了吩咐了一声,沉默好一会,看看左右,“侍侯的人都下去。”
  当即太监宫女们都鸦雀无声溜个干净。
  太后等人都去清了,皇后也站了起来,可怜兮兮地陪在一边,才对皇帝道,“皇帝,你真是说笑?额娘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不但厌烦皇后,恐怕就连我,你也是厌烦的。”
  皇帝站了起来,“儿子怎敢如此不孝?”
  “你也别忙着辩解,哀家并没有说你不孝。天子最重孝道,你要是不孝,传了出去,你这个皇帝是什么名声?天下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太后脸上,隐约流露出伤感,“你的心事,老人家心里都明白。哀家也年轻过,是在宫里一辈子熬过来的,若是做个小妃子,顾着自己就行了,可当了太后,皇后,就要顾着皇上,顾着后宫妃子们,顾着名声、天下、社稷。”
  “额娘……”
  “先听我说完。”太后拉过皇后,抚着她白皙纤细的手道,“你有这位皇后,不但是你的福气,也是天下的福气。儿啊,你要好好珍惜。你是人上人,是真龙天子,美女妃子要多少,有多少,你还年轻,日后不知道有多少妖精入宫呢。可皇后呢,只有这么一个。有她在,你的后宫才安宁,才有规矩,你才能安心朝政。没错,她是要当贤后,可想当贤后有什么错?你不也是要当圣君的吗?圣君,要有贤后来配。有她在,多少也能帮帮你。”
  皇帝低头听了长长一段教训。
  要在平日,太后这样循循教导,又事事都说得合“礼”,必定心悦诚服,点头称是的。
  今天却不同,听着太后每一个字,皇后平时规劝的情景就一幕一幕闪过脑海。
  想和她说说朝局上的事,顿时就跪下,摆出祖宗家法,说女子不得干涉朝政。
  想和她说说外面流行的民间逗乐小戏,有空叫起来夫妻一块听听,她立即给你来一句“天子虽然要与民同乐,但尊卑有分,这些俗戏里面有不少违背礼法的地方在,皇上看了恐怕惹起非议。”
  要是论起夫妻恩情来,除了晚上那几个时辰,平日连摸摸手,都是端庄矜持的国母所不该做的……
  越想,越觉得身边这个结发女人,活生生就是一个木偶。
  低头恭听完太后的教训,皇帝挑了皇后一眼,低声道,“额娘放心,皇后的好处,朕都知道。朕心里爱敬皇后,向来都是一样的。”
  “那我就放心了。”太后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转过头,对皇后柔声道,“好孩子,皇帝脸皮薄,是个安静人,心里爱你,面上也不会露的。你也要体恤他一点。先回去吧,我们娘俩再聊聊,皇帝晚些就去找你。”
  送走了大大扳回面子的皇后,太后才将皇帝招到身边,吩咐他坐下。
  她从怀里取了一枚钥匙,将椅子后面紫金柜里一个镏金小盒子取了出来,亲自打开了,从锩嫒〕鲆话凰烤畎诺亩鳎莞噬希澳萌ァ!?br />皇帝接了,疑惑地打量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药,晚上吃了,去见皇后吧。”太后扯动着嘴角,笑了一笑,“本来这事,哀家不该管的。但皇上,你已经好一阵子,没真的和皇后在一起了吧?”
  皇帝脑里轰地一响。
  确实,最近虽然也有去皇后那,但多是说话吃饭沐浴睡觉,至于那事,根本没兴致。
  可,太后怎么知道了?
  “这是皇宫,有什么能瞒得过别人?”太后向后靠了,惬意地躺着,似笑非笑,“就你那盘龙殿,里面的事我也大略猜到,不外是哪里弄来的野女人罢了,还要再三对太监宫女们下旨不许这不许那的。”
  见皇帝张嘴,太后摆手道,“年轻男人哪个不喜新厌旧?这事哀家懒得过问,你自己知道小心就好。但皇后那……”她又缓缓坐起来,靠近了皇帝。
  “儿啊,这话只到你我母子为止,再不能向外面传的额娘知道,这皇后,让你腻味透了。”
  皇帝俊秀的眉蓦地一跳。
  主子 第二十章
  太后又道,“这么一个木头,谁不腻味?她天天陪着哀家,笑是呆笑,坐是呆坐。哀家难道不觉得腻味?但皇帝,不管怎样,不能冷落皇后。冷落了她,对你也不好。”
  这些话,确实是私下的交心之言。
  在什么都被礼法遮盖着的皇宫中,要听一句都不容易。
  皇帝听了,心里不禁一热,身边竟真的还有一个可以说说私话的人,顿觉昨日对太后不恭的想法太不恭敬了,带着一丝感动道,“额娘这些话,都是只有真心为儿子着想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儿子怎会不明白?”
  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儿子何尝不知道要对皇后好。可是她……能对她好得起来吗?这事,朕已经尽力了。朕是个皇帝,也是个男人,男人对着女人,要心里喜欢,才愿意亲近。这种事,就算是平常人家,也是丈夫自己作主,绝没有为了安慰妻子而强做的。额娘,您管着后宫,这事,您要帮我。我虽是天子,也是个人啊……”长长叹息一声,仿佛把这几日的心酸苦楚,都吐出了一半,心头舒服不少。
  “你是天子,不是常人,不能拿常人的例子来比自己。”听皇帝的话锋没有随着自己的方向转,太后被保养得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变得平板,没有一丝表情,“哀家厚着老脸,连药都帮你备了,还不是在帮你?”
  听了这个,皇帝刚刚从窒息的水深处浮出一半的心,好像被人用手一按,又重新沉入了水底。
  “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何况,你是个皇帝?”太后放缓了声调,“这不光是后宫的事。皇帝别忘了,皇后在宫外还有娘家,一门都是重臣,兵部吏部,带着几个掌兵的将军,都是她一家子。冷落了她,这些臣子的心也会不安,这是关系朝局的事。没兴致,吃点药补足了就是了。”
  渐渐的,太后的语气沉重起来,凝视着前方披挂着层层彩纱的嵌铜深兽,叹着,语重心长道,“后宫三千,雨露均沾,才能祥和,可不能老是往盘龙殿那跑。皇帝,哀家是为着列祖列宗的基业,才开这个口。”
  这些话,一字就是一把尖刀,全部噗、噗、噗、噗,戳在皇帝的心上。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为何如此容易激动,不过听了太后几句话,激动得要咬紧了牙才可以不让身体颤抖,在喉咙里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平和地道,“额娘,你也为儿子着想一下……”
  “不为你着想?哀家就不说这番话了。”太后干涩地说着,呆了一会,有点感叹,“算了,算了,你是天子,圣心独断,谁也不能勉强你做什么。哀家一个后宫的老不死,能算什么?不过皇帝,哀家要说一句刺心的话,自古忠言逆耳,你听了,是高兴还是发怒,都由你。”
  顿了一顿,太后身子已经坐得比枪杆还直,双手平放膝上,平视着皇帝,道,“这江山贡你万物,百姓奉你衣食,你都一一享用,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是天子。天子者,不但心血,就连身子,也是国家朝廷的。”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不疾不缓,却宛如一道闪电,横劈在皇帝头上。
  皇帝僵住了。
  整个皇宫,不,整个天下,恐怕只有太后有资格,有胆量,对他说出这样赤裸裸的实话。
  太后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给皇帝找一个亲人的。
  是为了让皇帝,更象一个万众期待的皇帝而已。
  “皇后的事,你也该从这去想,去看。只要想开了这一点,分清楚大局轻重,什么事都会容易点了。儿啊,你这身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身子,是天下的身子啊。当皇帝只有公心,没有私心,听额娘一句话,你可别想偏了方向。”
  皇帝几乎捏碎了手里的丝绢包,脸上毫无表情,等太后说完,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道,“额娘说的话都在理,儿子都听明白了。”也不等太后再说什么,径直行礼退了出来。
  到了殿门,恍恍忽忽,连在外等候的小福子都没理睬,失了神似的抬腿。
  不必自讨其辱地去问。
  太后最后说的一番话,如果说出去,不但皇后,就连妃子们,大臣们,甚至太监宫女们,百姓们,恐怕都会点头称是。
  天子,是属于天下的。
  心血也好,身子也好,都不是自己的。
  何等正大光明!
  心好像从什么高地方猛地掉到了深渊底下,都变成了一团肉泥,不但如此,还要遭人践,遭人踏……
  他就象空有神力的巨人,却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来往的人都仰慕夸赞道,好一个巨人,然后都笑着看他被暴雨狂风吹打。
  皇帝默默走着,一股酸酸辣辣的气直冲鼻粱,眼前的路在视野中摇摇晃晃。
  一个活人,被放到一个死位上来了。
  他们只是要一个皇帝而已。
  皇帝可以给他们权势、金钱、宠爱、保护,比庙里的木偶泥塑更实在。
  他仿佛踏在云朵上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虽然失着神,但还认得一点路。
  盘龙殿,就在前面了。
  主子 第二十一章
  咿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回来了?”
  苍诺认得他的脚步声,早从床底钻了出来,高高兴兴迎上去,仔细瞅他一眼,“怎么脸色那么差?”
  皇帝听见他的声音,恍惚的神智清醒了一点,笑道,“差?朕好得很,后宫三千,艳福不浅。”
  到了书桌前,低头一看,临走前铺好的纸张上画着两根细竹,那是自己画的,不是谁加了几个字,一根竹子上面写着苍诺,另一根写着铮儿,根部却被人添了一笔,把两道竹根连了在一起,显得怪里怪气的。
  苍诺见他表情古怪,唯恐有失,走到他身后,“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皇帝手里攥着的东西。
  “这个?药。”皇帝打开手掌,把里面的两颗黑色药丸倒了在桌上,痴痴笑道,“真是周到,连药都备好了。朕,朕这个天子,可真是无所不能。契丹兵强,被契丹男人强要了,朕不能开战,要忍;皇后娘家势大,朕心里腻味,还不能冷落,逼朕吃春药,去尽人夫之职……天子不是人,是个会处理朝政的工具,是个摆出来让万人看的木偶,是个……是个要看着朝局来用身子慰籍后宫的男妓!哈!哈……这可真是只有九五之尊才能有的风光!”他干笑两声,猛地双臂一展,往书桌上发狂似的扫去。
  顿时,纸、笔、纸镇、玉杯、插着新花的小银瓶,连着苍诺方才趁他不在时,为他磨好的满满一砚墨,全往地上砸去。
  乒乒乓乓,一阵墨雨撒过大半个房间。
  砰!随后一声巨响,却是皇帝踢腿一蹬,狠狠蹬翻了书桌,眼神狰狞,咬牙道,“朕不愿意!朕不愿意!朕、不、愿、意!”
  磨了半天的牙,脸上又泛出苦笑。
  苍诺见他神态举动都不像往日,好像要被人逼疯了一样,又内疚又心疼,悄悄靠近了,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地喊道,“铮儿……”
  皇帝缓缓转过头,凄然问,“你叫我什么?”
  “铮儿。”
  “再叫一次。”
  苍诺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铮儿。”
  “好,很好。”皇帝瞪着他,却渐渐勾起唇角。单薄的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皇帝的声音轻了许多,听起来竟有一点温柔,点着头,缓缓道,“我喜欢你这样叫。”
  他把手朝地上指了指,“那个药,你给我捡来。”表情既尊贵,又决烈。
  苍诺的心,更加悬了起来。
  这位内外深受煎熬,骄傲而年轻的皇帝正处在崩溃边缘。
  胆大如苍诺,也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他把被皇帝狂扫到地上的药丸捡起来,给了皇帝,紧紧盯着皇帝,连眼也不眨一下,心里暗道,要有什么不妙,立即打晕了,用衣带捆在背后,先带他离了这活地狱再说。
  只是背着他,侍卫们要是发觉阻拦,说不定连他也伤了。
  可恨自己太蠢,竟在这个时候受伤。
  皇帝握着两颗药丸,出了一会神,又问,“有水没有?”
  另一个小桌上还摆着一个盛水的玉瓶,苍诺过去,倒了一杯给他。
  皇帝接了,冷笑一声,喝一口水,把头往后一仰,竟将两颗药丸都往口里扔了下去。
  吞了药,皇帝咬着细白的牙,把苍诺上下打量了一番,忽道,“你过来,好好抱朕。”说话已经没有刚才的迟疑呆滞,反而带了帝王该有的威严,像下一道圣旨似的。
  苍诺心里大喜,眼光又有点狐疑地,瞅了皇帝一下,“铮儿,你还记得我是谁?”
  “你是契丹王子,苍诺。你以为朕疯了,对吗?”皇帝笑得有点凄冷,倔强地咬着下唇,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晰,“朕心里很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脸上的凄然更明显了,往常总是发亮的瞳仁,此刻黯淡得象快被日出淹没的星星,“朕的心血是天下的,朕的身子,也是天下的。”他的眼睛忽然闪了闪,神色一变,狠狠瞪着前方,沉默一会后,缓缓勾起唇角,轻蔑地笑起来,“朕的身子,是朕自己的。朕偏不如他们的愿!”
  苍诺看着他,自己反而几乎淌下泪来。
  挨过来,试探着伸手,接着一把搂紧了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皇帝。
  “铮儿……”
  皇帝笑道,“放开胆子做吧,这是圣旨,不会治你的罪。你的手很热,身子也很热,朕都记得。”
  苍诺怔怔看着他,强笑道,“你这个表情,比那晚更可怜,我怎么放开胆子做?”
  “朕已经吃了药。”皇帝挑起眼帘,幽幽晃晃地飘了他一眼,“你不遵旨,就给朕滚。”
  这话一出口,双脚已经腾空,被苍诺打横抱起,放了在床上。
  不一会,一双温柔的大手褪下裤子。簌簌凉意在下体只稍微窜了一下,一种湿润的激烈的灼热,把皇帝狠狠吞没了。
  “啊!”皇帝沙哑地叫出来。
  后仰着曲线优美的脖子,他伸手向下摸索着,触到苍诺埋在他两腿之间的头,猛然抓紧了苍诺的头发。
  苍诺含着他的昂扬,口腔温暖地包裹着玉柱,舌头强硬地展厦娴闹羼蓿莺莸兀衤业兀枇怂频奶蚴伞?br />“不要用嘴……”皇帝不安地扭动下身,猛弓起身子轻轻喘息着,“朕……朕……我要听你的声音……”
  苍诺回应了他,放开在他口腔里弹跳脉动着的阳物,轻轻拉着皇帝的双手,让他先将自己的头发放开。
  双臂放到皇帝身侧两边支撑着,伏上去,将自己的影子将身下的皇帝完全笼罩起来。
  他的宝贝比一片花瓣还脆弱,现在根本无法承受他的热情。
  “铮儿……”
  苍诺在皇帝的耳边喷着热气,一边轻轻地,用手揉捏皇帝被药性催发挺立的欲望。
  皇帝尊贵的身躯完全展开,在床上不规律地喘息着。
  总是恬静从容的脸,此刻随着苍诺指尖的些微动作而呈现几句变化的扭曲挣扎,每一丝变动,都美得让苍诺恨不得就此死去。
  “铮儿,铮儿……”
  “嗯……”皇帝断断续续,若有所觉地低声应着。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那是属于他的。
  唯一的,不属于这天下,仅属于他自己。
  被人呼唤的名字,温柔地呼唤,宛如一首久未听闻的老歌。
  皇帝放开了自己,轻轻呻吟着,和应着苍诺的呼唤。
  一颗晶莹的泪,从眼角悄悄滑下。
  有人,
  用舌尖帮他拭去了。
  主子 第二十二章
  夜在月色苍明中,变得温暖。
  暖意不知从哪里来的,洋洋然贴着前胸背后,连里面的五脏六腑都烫贴舒服。
  虫子在御花园里和院外的池塘边上低鸣,此起彼伏地应和,一切安静而又欢欣。
  白天的悲痛失望,被这片静谧安详冲刷殆尽。
  倦透了又终于沉沉入梦的皇帝,正睡得安稳香甜,却忽然被吵醒了。
  “主子?主子!”小福子压低地在门外唤着,等了一会等不到回答,又不得不稍微提高了嗓门,“主子?”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
  “嗯……嗯?”皇帝从梦中猛地惊醒,身子还不习惯清醒似的挣扎了一下,“怎么了?”想从床上坐起来,却被什么阻住了。
  一只从后绕过来的手臂搂紧了他的腰,此刻,才发现身后靠着的东西软中带硬,不是往常的床板或软枕。
  哦,苍诺……
  皇帝想起来了,睡前……算了,别去想……
  他抱着他……
  怪不得那么暖和呢。
  小福子的声音有点焦急,“禀皇上,皇后病了。”
  “病了?怎么回事?”皇帝有点吃惊。
  “好像……是昨晚窗户没关好,吹了冷风,过了半夜,就发起热来。叫了太医去看,当时就开方子拿了药,但药喝了没用,到了现在,人都变得昏沉了。皇后原本吩咐不许惊动太后和皇上,但是看现在的模样,奴才们都不敢瞒了……”
  “得了,少废话。太后知道吗?”
  “太后已经过去了,其他妃子得了消息,也一并过去请安。”
  “朕现在就去。”皇帝一边说着,一边企图把强势地占着自己腰的手臂挪开,“等一下,朕先把衣裳穿好。”
  这人,睡着了竟然还抱得那么紧?他回过头,蓦地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苍诺醒着,脸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放开。”皇帝低声道。
  “你那个皇后我见过,身体比你还壮,死不了。你又不是医生,过去也没用。”苍诺不在乎地笑笑,“知道吗?你刚刚睡得好香。”
  “松手。”懒得和他纠缠,皇帝沉下脸,“她是朕的皇后,天下的国母。”看着苍诺不赞成的表情,似乎能知道苍诺心里想什么似的,他略一迟疑,又叹了一声,低低道,“娘家势大,其实也不是她的错。今天的事,怪不得她头上。”
  “那该怪谁?”
  怪谁?皇帝没作声。
  太后吗?
  太后也没错,她说的,哪句不是金玉良言?
  落寞的表情浮上皇帝的脸。
  苍诺不等他再次开口,识趣地松开了手,看着皇帝挪动两腿下床,白色的绸子里衣底下露出两条白皙漂亮的小腿,眼睛像被吸引住了似的移也移不开。
  “我帮你。”看着皇帝拿起龙袍亲自穿戴,苍诺跳下床,也来搭上一手。
  “你?”
  夜深人静,小福子又在外面,两人的说话成了真正的窃窃私语,压低嗓门,贴近着开口,热气都吐到对方脸面耳际。
  明知道这样只是迫于环境,却有一种刺激的感觉,仿佛是正在和谁偷情,连听见对方一个简单的字,都觉得心里痒痒。
  “你不是皇帝,九五之尊吗?让我这个契丹王子亲手侍侯你穿衣服,不是挺威风的?”
  皇帝怀疑地打量他,“这衣服,你会侍侯?”
  “和我们契丹的王袍差不了多少,只是多几层罢了。”
  不打算脸皮薄的皇帝会接受的,不料,却没有听见拒绝的回答。
  皇帝不作声,在房里站直了。
  苍诺顿时大喜过望。
  拿起里面的小内里子上褂,帮皇帝套起来。
  天朝皇帝的一套龙袍,和天朝的礼仪一样繁多复杂。他一件一件拿起来,琢磨思考着怎么帮铮儿穿戴,偶尔错了,铮儿就会动一动,或者轻咳一下,或者扭扭身子,或者挑一下眉毛,他就知道错了,立即又换过一件来套。
  苍诺心里忍不住大声唱起歌来。
  一切都那么自然默契,他看得懂铮儿的脸色,铮儿也懂他的每一个意思。
  虫子们还在欢快地叫着,声音从远处隔着门窗传来,所有的一切都被夜的宁静安详笼罩着。
  让人舒服极了。
  静静站在那里,接受着契丹王子亲自服侍的皇帝,脸上虽没有表情,却依然俊美不凡。
  他本来,就是一尊俊美尊贵的神邸。
  苍诺全心全意地侍侯。
  光亮美丽的丝绸,经过他一双粗糙的大掌,温柔地覆盖在皇帝身上。
  每一秒相处,都闪烁着珍贵的光芒。
  想起昨天铮儿对他的态度,太过幸福的苍诺有一秒片刻,仍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眼前。
  可真的,这个神经比身子更纤细的皇帝,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他可以用手轻轻地、小心地触碰,那种心情,宛如孩子真的亲手触碰了彩虹。
  里衣,内上褂,裤子,中长衫,外面的五团龙褂,围腰,玉佩,皮领子……终于都弄好后,苍诺让皇帝坐在椅上。
  他单膝跪下,捧起皇帝肌肤晶莹近乎透明的脚,一只手,提起了绣上龙纹的龙靴。
  啾……
  情不自禁,低头在脚背上重重亲了一口。
  一直配合的皇帝吃了一惊,猛地把脚抽回,低叱道,“大胆!”
  “是!是!奴才不敢大胆!主子,奴才也没胆子催主子,但……但太后那边又派人过来了,问主子怎么还没来?主子,不如……让奴才进来侍侯主子穿衣吧,最多,奴才闭着眼睛侍侯……”小福子在外面战战兢兢地磕头禀报。
  皇帝听了,莞尔一笑,“你闭着眼睛,还侍侯什么?就一会,朕这就出来。”转过目光,脸色又沉下来,声音也跟着沉了,盯着苍诺,“别以为有了昨晚的事,朕就要受制于你。那是朕心里不舒服,给你一个旨意,侍侯着让朕高兴一下。你听清楚了,昨晚是昨晚,以后是以后,朕不是你爱碰就碰的。”
  说着,站了起来。
  苍诺默默听着,脸色淡然。
  皇帝走过时,他忽然伸手一捞,把皇帝捞到身边。皇帝仓猝受袭,差点惊呼出来,还没有站稳,迎面阴影直盖下来,双唇已经被热气覆住,顿时肺部运气不畅,又惊又怒地瞪直了眼睛。
  好一会,苍诺痛吻够了,心满意足地松开他,往后一退,啪地一声巨响,脸上已经挨了皇帝毫不留情的一个耳光。
  这巴掌着肉声响彻全房,连外面的小福子都听见了。
  不过他昨天才被皇帝警告过,自己只有一个脑袋,现在就算里面传来救命声也不敢插手去管,只跪在门外全当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这个耳光用足了全力,连自己的龙掌都隐隐发痛,瞪着脸上一边肿起五条红印的苍诺,冷冷道,“朕的话,你真的只当耳边风?”
  “没有,我都听了。”苍诺揉揉自己的脸,嘴里有点发腥,他举手一擦嘴角,果然打裂了。满不在乎地看一眼沾了血的手掌,脸上的表情,居然又变成了那种让皇帝最痛恨最咬牙切齿的无赖相,眼里电光闪烁,微扬起唇角,似笑非笑,“这是你的地盘,要打要杀要凌迟,随便你;我心里面,想抱想摸想亲你,谁也阻拦不了。”
  皇帝阴骘的眼神直射过来。
  苍诺毫不让步地回瞪着他,“大丈夫顶天立地,喜欢就是喜欢,我不是天朝人,不懂你们那套假东西。”
  皇帝被气得一滞,满腹经纶,匆忙间竟找不到一句最适合的出来反驳这混蛋,哆嗦着攥拳,半天才挤了一句,“你……无礼!”狠狠一跺脚,推开房门。
  小福子跪在门口,俯首闭眼,听见皇帝的声音恶狠狠地传过来“小福子,还不快走!”
  “是!是,主子。”
  匆忙爬起来,皇帝大步而去的背影,已经快到走廊那头了。
  皇帝出了盘龙殿,仰头朝天上看看月亮的位置,才知道天其实快亮了。
  昨晚睡得好,居然什么噩梦也没发,舒舒服服睡到了现在。
  要不是皇后的事,说不定能睡得更好……
  急匆匆地跟着领路的火光往皇后寝宫走,想起皇后,皇帝轻快的心又沉重起来了。
  过去,是一定会受罪的。
  别的不说,首先就要对上太后难看的脸色,要是太后还问起药的事,问起为什么昨晚没有去找皇后,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不当场作出不恭敬的事?
  难说。
  “主子,当心看路。”小福子小心地劝着,他这位近来喜怒无常的主子,越靠近皇后寝宫,叹息的频率就越往上升。
  皇后的急病,可真让皇上忧心了啊。
  只是主子他……换衣裳的时间也未免长了点……
  皇帝没有理他,径直向前走,看见高高的刻了象形凤纹的檐楼时,才猛然刹住脚步。
  皇后的寝宫到了。
  罢了,当皇帝就是要受折磨的。
  受邦国的折磨,受天灾人祸的折磨,受大臣们的折磨,受后宫妇人们的折磨。
  他硬着心肠,沉着地踱了进殿。
  主子 第二十三章
  小福子在后面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里面呼啦啦出来了一群穿红着绿的妇人,连昨夜过来挡驾的两个宫女也在里面,统统手忙脚乱地跪下迎驾。
  皇帝没理会她们,径直往里,太监们连忙打起门帘,进了两进,才是皇后的寝室,病人怕吵,这里侍侯的人反而没有外面多,咋一进来,让人有鸦雀无声的感觉,床帘子垂了下来。
  “皇上……”
  “万岁……”
  御医正在床边隔着帘子看脉,赶紧下跪。旁边一色站着几个妃子,也都行礼。皇上轻轻应了一声,点点头,目光扫到怀有身孕的淑妃也站在里面,太后却坐在床边的一张透雕靠背玫瑰椅上,踱步上前,对太后轻轻喊了一声,“额娘,你也来了?”
  太后脸色不大自然,微不可闻地应了一下,好像觉得不宜太冷落了皇帝,只好开口说了一句,“皇上也该来了。”
  宫里的人个个玲珑聪明,这种语气谁听不出来。皇帝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刺了一下,心里隐隐不快,碍着太后的面子,又不好发作,只能转头对身后的小福子呵斥道,“你们也太不用心了,皇后病了,怎么现在才来禀报?朕就在盘龙殿,走一趟,还能累死你们?”
  下人们知道主子闹了脾气,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作答。
  妃子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不敢说话。
  太后脸色更沉,矜持地端坐着,一言不发。
  皇上刚刚从盘龙殿里过来,那梦境般的一切仿佛还在脑里存着,一丝不苟地回味着,猛一被这种冰冷的气息包围,似乎忽然坠入华丽的冷漠地狱一样,满心里难受。
  他矜持地站着,扫视了屋内一眼,“你,过来。”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指了御医问,“皇后的病,到底怎样?”
  “回皇上。皇后是着了凉,另外,心里郁结了一点……”
  “方子开了吗?”
  “开了,皇后万金之躯,微臣不敢用猛药,用的是中和平顺之法,取陈皮三钱,香桂一钱……”
  “药熬好了?”
  “回皇上,皇后已经喝了。刚才皇上进来的时候,微臣正为娘娘请脉,脉息已经转稳……”
  皇帝举起手,让御医闭了嘴,头一转,目光停在了淑妃身上,“你有身子了,不用守那些规矩,坐下吧。”
  淑妃得了重视,脸上大有光彩,但不久前的教训还没有忘,羞涩地行礼谢了龙恩,找了一张小椅挨着坐下半边屁股,还没有挺直腰,耳边猛地听见太后极不痛快地咳嗽了一声,吓得淑妃连忙站起来,不安地看着太后。
  “怕什么,坐下吧。”皇上柔声道。
  淑妃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后发话了。
  “既然皇后的病已经好点了,都不用白陪着,全部下去吧。”太后的声音好像一条直线,没有起落高低,“让皇后好好静心养病,妃子们也别侍侯着了,太监宫女们,都退到外面去。御医在外头守着就是。”
  她一发话,谁不遵从,顿时人人行礼,立即无声地退下。
  不一会,偌大的寝室就只剩下他们一对母子,和帘子后的皇后。
  太后这才轻咳一声,“皇帝,你这是摆脸色给我看吗?”
  皇帝扯中嘴角笑道,“额娘别疑心,儿子怎么会摆脸色给额娘看?”
  “那今晚,怎么就睡在了盘龙殿?”
  皇帝沉默。
  太后等了一会,叹道,“那药,怕是送了盘龙殿里面的女人吧?”
  昨晚的事,皇帝哪里会肯和太后透露,抿了庄严的薄唇,不发一言,一双眸子盯着垂下的床帘,仿佛要把那里看透似的。
  “皇后的事,皇帝打算怎么办呢?”太后又问。
  皇帝反问,“什么怎么办?”
  “你还问哀家?”太后冷冷道,“皇后为什么会得病?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着凉?怎么会心绪郁结?这都要问皇上。受了丈夫的冷落,当妻子的……”
  “朕不和这女人上床!”皇上猛地低吼了一句。
  话音落下,不但太后,连皇帝自己都有点怔住。尴尬的沉默将房里的每寸都塞得满满的。
  好半天,太后才压低了声音,惊讶地问,“皇帝,你这说的是什么呀?”
  “朕,不和不喜欢的人上床。”皇帝的胸膛起伏着,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渐渐冷静下来,语调也从容了,“朕是天子,这万里江山,是父皇托付给朕的。朕就不信,冷落了皇后,下头就敢造反。”
  “荒谬!”太后怒喝一声,显然也动了气,喘了几下,才沉重地道,“这是皇后一个人的事吗?如果是皇后一个人的事,哀家何必过问?你是皇帝,牵一处而动全身,举手投足,多少臣子百姓看着你?你是帝,她是后,帝后和睦,是国家一大祥和之气。你想想,一个皇帝,和自己的皇后闹别扭,那成什么体统?皇家威严何在?要是传到了外面……”
  “让他们传。”皇帝冷笑一下,不知为何,他今天特别不耐烦听太后说话,面上虽然还算恭敬,但语气却悻悻的,“天下没有完人,朕也不打算当完人。她要当贤后,尽管当去,朕不奉陪,朕要……”
  太后气得手都颤了,偏头看着皇帝,“你要什么?”
  皇帝不屑地扫一眼床那头,“朕要真心实意为朕着想,替朕欢喜,为朕忧愁的人。”
  “谁不真心实意为你着想了?谁不替你欢喜,为你忧愁了?你是在说哀家?还是在说皇后?”
  “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额娘……”
  太后声音骤然拔高,“那是什么意思?”
  她向来雍容端庄,声音猛一高,自己也知道失了体统,顿时止了声。
  霎时,房中又是一片难堪的沉默。
  “额娘,”良久,皇帝低声道,“皇后看似贤惠,其实不贤,您心里是知道的。朕也有累的时候,也有心烦,难过,要人开导劝慰的时候……朕……身边要找个……找个……”他似乎一时之间难找适当的措词,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能和朕并肩站着,让朕有时候靠一靠,缓口气的人。皇后,不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话说出口,心里一下子轻松了,慨然叹了一口气,一股又喜又悲的滋味,泛上心头。
  太后听了,也半天没吭声。保养有功的脸平滑娇嫩,没有一丝表情。
  窗外一缕一缕白光隐隐约约透进来。
  天快亮了。
  “皇上记得自己的龙椅吗?”太后动了动唇,干涩地道,“天下最宝贵的椅子,就是天子的龙椅,其实坐上去,四不靠边,空空荡荡,一点也不舒服啊……你要靠,靠哪边?靠谁啊?你不能靠,谁也不能靠。”
  太后缓缓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皇帝,是天下最大的靠山,所有人都依靠着他,仰仗着他。可皇帝,是不能依靠别人的。就好像河容纳溪流,江容纳河,海容纳江,洋容纳海。可是,没有东西可以容纳洋,因为再这样下去,天下就会都被水淹没。你是天子,懂吗?”
  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妇人对世事的洞察都藏在眼眸深处,一直心生怨恨的皇帝逐渐地心平气和。
  “朕懂,朕是天子。”皇帝低声答了。
  “天子,可以使唤别人,命令别人,关爱别人,宠溺别人,可以抓放升贬奖赏惩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你不可以……”太后语重心长,“不可以被别人使唤,被别人命令,被别人关爱,被别人宠溺,你就站在最高的地方,你是世上最顶尖的人,没有人可以摸你的后脑勺,告诉你别怕,别担心,别忧虑。你……懂吗?”
  “……”
  “皇帝?”
  “……”
  “你是这天下的主子,乾纲独断,圣心独裁,你是唯一的,没人可以和你并肩站。即使是皇后,她也要往后退半步,她也要向你下跪行礼。”太后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沉重而朦胧地传来,“皇上,你明白吗?”
  “朕……明白。”
  皇帝别过脸,俊秀的脸上逸出一个淡淡笑容。
  朕明白了。
  乾纲独断,圣心独裁。
  天子的事,别人谁都管不着。
  那个苍诺……
  也可以这样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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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工(fifi)
  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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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星期一 七月 24, 2006 3:13 pm 发表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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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苍诺很想知道当天早上,在皇后寝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定有什么事。
  因为那个脸皮其实薄到了极点,又别扭到极点的皇帝下朝回来后,居然没有再开口问他“你什么时候给朕滚?”
  事实上,他一回来,正眼就没有瞧过苍诺一眼。坐了在书桌前,把裹着明黄色绫子的奏折拿到手边,一份一份仔细地看,一脸平心静气,偶尔抬头,目光扫到在一边玩味地盯着他看的苍诺,也出奇地没有露出恼色。
  “倒茶。”雅致的房间里,午后终于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正瞅着他出神的苍诺猛地一醒神,“嗯?”
  “倒茶。”皇帝拿着奏折,漫不经心地,眼睛也没看,随手指了指水杯的方向。
  苍诺走过去,用手一摸,“凉的。”
  “就喝凉的,热的喝了心烦。”
  他倒了一杯,给皇帝端过去。
  皇帝似乎被奏折里的事给吸引住了,没有接,随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苍诺把茶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看什么?这么入神?”
  “这是国事,你没资格问。”皇帝语气淡淡的,用词却很犀利。不一会,搁了手上的奏折,又去看下一份。
  苍诺不动声色地在他后面站着,像一个心里转着念头想打点野味的猎人。
  “累了吧?靠过来点。”他小声说。
  皇帝似乎没听见,没有搭理他。但过了一会,他搁下这一份,又拿了一份奏折后,微微舒展了一下坐僵的腰,就势向苍诺边上挪了挪。
  苍诺速度何等惊人,立即靠了过去,让皇帝非常自然而舒适把他当成了一个热乎乎的靠枕,挨了小半个身子上去。
  国君事务众多,奏折在书桌上堆起半座小山。
  接下来的时间,皇帝都没怎么说话,专注地把奏折一份份仔细看过,偶尔说一声“磨墨”,或者指尖在空了的玉杯上点一下,“倒水”。苍诺就暂时免除靠枕的工作,为他磨墨或者倒水,堂堂契丹王子,居然甘之如饴地当起使唤宫女来。
  皇帝脸上冷淡,其实心里也有点吃不准,不知道苍诺会怎么反应,见他这般听话,又好笑又觉得有趣,再三指示他干这干那,这个蛮族脸上竟是毫不气恼,反若透着高兴。
  皇帝毕竟多日独寝盘龙殿,一向被人众星捧月地侍侯惯了,没有宫女太监的日子毕竟不好过。现在苍诺听使唤,一个晌午下来,皇帝很快习惯了这种感觉。
  处理了奏折,天已经暗了三分,皇帝把小福子叫来,命他把朱批过的奏折都给两位丞相送去,传膳上来,都放在门外。
  看着外面没人,苍诺开门出去,很快把东西都拿了进来,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就布置成一桌,居然一丝不苟,菜式荤素间隔,摆得头头是道,对皇帝道,“铮儿,过来吃饭吧。”
  皇帝扫了一眼,暗赞他聪明识趣,不知为什么,心里暗暗觉得有几分高兴,似乎和后宫的女人们在一起,最舒服也不过如此,放下朱笔,在饭桌旁坐下。
  苍诺在他旁边理所当然地坐下,皇帝似乎有点不习惯,瞥了他一眼,沉吟着,终于没说什么。
  “伤好点了吗?”慢慢夹着菜,皇帝问。
  “好点了。”
  “明天我把九弟召进来,药不够,叫他给你。”
  “好。”
  “不必谢恩了。”
  苍诺拿着饭碗,冷不丁一愕,抬眼看了看正斯条慢理咀嚼着饭菜的皇帝。
  最后一句,怎么听怎么别扭。
  皇帝却仿佛没察觉,沉默地吃完饭,停食了半个时辰后,命小福子在侧室里准备热水沐浴。被选在皇帝身边的太监们都是万里挑一的,个个伶俐,也不用多吩咐,备好了一大桶热水和干净的布巾猥衣等,立即无声无息退下,走得一个不剩。
  吃饱了饭的两个人打开直通侧室的门到了大木捅旁边,看着热雾袅袅,都凭空生出一种暧昧而淫媚的感觉。
  皇帝才举起手到襟口,苍诺低声道,“我来吧。”
  挨了过来,站在皇帝身后,把手绕到前面为他解扣。
  才触了一下,怀里的颀长身躯就微微地震了震。
  皇帝不满地皱眉,“哪里有这样侍侯更衣的?站到前面来。”身后被包裹的暖意消失了。
  苍诺笑了笑,果然移到了前面,面对面地解他的扣子。
  可正面对着的迫力,更让人难以忽略。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该如此。
  从小被人侍侯惯了,更衣沐浴都是有人在旁服侍的,宫女们,太监们,妃子们,谁都不曾让他这样心虚害怕过。
  这个苍诺,明明也不过是个应该比他矮一个头的人,除了他是个蛮族,是个粗鲁的没礼仪的男人外,还有什么和别人不同?
  昨晚被他侍侯穿衣是半梦半醒间,今天皇帝却很清醒,越发地察觉到面对苍诺的那份不自在来。脱到里衣的时候,皇帝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千军万马在跑,唯恐再庋氯バ靥呕岜幻苹担缓孟馑频奶羝鸩耘档南掳停罢庋毯铍蓿阈睦锓俊?br />笑意在苍诺眼里一闪即逝。
  “朕,在问你的话。”
  苍诺一心一意地帮他脱下衣服,看着晶莹几近透明的胸膛坦露在眼下,狠狠压抑着不去用指尖磨娑。
  “有什么不服气的?”苍诺让皇帝坐下,帮他脱裤。
  皇帝僵了一下,不论心里怎么叮嘱苍诺不过是个和小福子一样该侍侯他的人,到底还是不愿意,轻轻推开苍诺的手,背过身自己脱了,坐进暖洋洋的温水里。
  苍诺也不在意,站到他身后,主动帮他揉肩。
  男人的力道和手掌粗糙的感觉,都远异于女人和太监,皇帝惬意地叹了一声,向后仰着肤色过白的细长脖子。
  “要留在朕身边,就要懂得上下尊卑。”皇帝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语气像谈心。
  苍诺低头看去,清秀俊美的脸在雾气中朦朦胧胧。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悲哀。这个倔强的人,从小就被教导得认死了一条至高无上的路,不论什么事,都中毒似的要往这上面靠。
  不循着这样的思路往下想,就会不知所措。
  苍诺的手在光滑的肩膀上缓缓揉着,问,“什么是上下尊卑?”
  “朕在上,你在下,朕是尊,你就是卑。”
  皇帝笃定地回答了,以为苍诺会有所反应,不料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
  隔了一会,苍诺又问,“我这样侍侯你,你喜欢吗?”
  “嗯。”皇帝想了想,叹气,“打一开始就这样多好,有规矩,什么事都好办,你又何必去挨一刀狠的?”
  苍诺忽然停了手。
  好一会,他笑道,“你的规矩真多。”虽然笑着,语气却有点冷。皇帝后仰着头,想瞧他的脸色,隔着雾气,觉得他脸上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表情。
  “起来吧,水变冷了。”苍诺说,声音又变柔和了。
  皇帝敏感地察觉气氛变了。
  从水里起来,心里添了一丝新的烦乱,这次他没让苍诺帮自己穿衣,悻悻地把衣裳随便穿了,自己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自在。
  对,要是问心里那句真话,他是有点喜欢这个蛮族在身边的感觉。
  这里面应该多少有着喜新厌旧的意思,毕竟这人是个王子,又是外族人,就算不懂礼仪,里里外外透着新鲜。
  以他天子之尊,这么一点乐趣,怎么也不该被剥夺。
  太后的提醒,他记在心上。天下之大,予夺予求,只要记住了自己的位置,别让有的人高过了自己,其实对一个人好点坏点,让一个人对自己挨挨碰碰,都不是过错。
  这是……君恩。
  留着苍诺服侍几天,闲时天南地北地聊上一两句,等新鲜劲过了,遣他出宫,最多赏赐点什么。
  想通这个,皇帝满脑子要把苍诺弄走又不大想苍诺立即消失的冲突顿时化为乌有,所以今天对苍诺的态度,自然就好多了。
  但现在……只是浅谈了两句,满心的不愉快又莫名其妙被勾了起来。
  皇帝穿好了衣服,径直回到寝房,身后有声音,苍诺跟着他回来,还随手关上了门。
  皇帝坐上床,把两条从热水里浸泡过,现在泛着粉红色泽的小腿伸进被里。
  “朕要睡了。”他生硬地说了一句。
  苍诺一言不发,过去把几个大蜡烛都吹熄了,房里顿时漆黑一片。
  沉默的房间让皇帝觉得憋闷。
  “开点窗。”皇帝吩咐。
  他也觉得自己今夜别扭得像个胡闹的女人,可又按捺不住心里的烦躁。
  苍诺过去,把窗开了半扇。秋风从外面跑进来,将帘帐狠狠抚摸了一遍,皇帝察觉到冷意,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
  帐外一点声音也没有,苍诺似乎站在原地没动。
  刚刚还打算快点入睡的皇帝,现在全无睡意。那个人就在帐外,无声无息,存在感却大得惊人。他情不自禁压着呼吸,想听清楚苍诺的动静。
  好一会之后,皇帝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睡着难受。
  他,居然有点想念苍诺抱着后背的感觉。
  也没什么,不过就和有时候会忽然想抱着妃子睡觉一样。皇帝踌躇了半天,却没能说出那句简单的吩咐。
  你过来抱着朕睡。
  这样的话,怎么听都不像一个威严端庄的皇帝会说的话。
  知道了自己要什么,又说不出口的皇帝更加焦躁起来。在床里翻了好几下身,帐子忽然被掀开了,一个高大的黑影骤然出现在上方。
  “干什么?”皇帝骇然坐起来。
  苍诺一个字也没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是天朝人嘴里常常赞美的典型的星目,充满了英气。
  此刻却温柔得很容易令人堕入梦想。
  皇帝在他的凝视下渐渐平静了,任由他上了龙床,钻进龙被。好像知道皇帝的心思一样,从后面用强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皇帝,在他耳边沉声道,“睡吧。”
  一瞬间皇帝的眼眶红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是天子。
  他成了一个可以受人疼爱的人。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皇帝放松了身躯,靠在苍诺的胸膛里,仰头看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
  “没朕的旨意,不许擅自靠近朕。”
  “放心。”苍诺轻声笑着,“我想遵旨的时候,一定会遵旨。”
  皇帝还想申饬两句,但抱着身子的双臂微微紧了一圈,让他和苍诺靠得更密。浓浓甜意迎头笼罩过来,房子那么黑,瞌睡虫也悄悄钻到了眼皮底下。
  皇帝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甜甜睡着,很快就过了一个晚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骇然发现已经天亮了。
  “小福子!”皇帝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把小福子叫进门,“天都亮了,怎么不叫朕?误了早朝看朕怎么罚你!”
  小福子笑吟吟道,“皇上,今天不用早朝。”
  “你胡说,怎么不用早朝?”皇帝一边训斥,一边去找自己的龙袍,却怎么也找不到,只把一件天青色的长衣拿在了手上。
  小福子还是在笑,“皇上您忘了,先帝爷昨天晚上回来了,他老人家重登帝位,以后您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啦。”
  皇帝迷糊地回想,仿佛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妥,低头一看,下身却隐隐挺立,浑身欲望都无缘无故地沸腾起来,便又打算寻人发泄欲火,就问,“皇后呢?”
  小福子答道,“你已经不是皇上了,哪里还有皇后?”
  “那妃子们呢?”
  “不是皇上,怎么会有后宫妃子?”小福子又答,“就连太后,没了皇上,她也不是太后了。”
  皇帝大为高兴,竟然得意忘形,一把拉了小福子道,“那你快去,找个讨人喜欢的过来侍侯我。”
  小福子却摇头,“没有人。”
  “怎么没人?宫女们呢?那么多的秀女呢?我当年王府里面的人呢?”
  “他们都侍侯新皇上去了。”
  皇帝愣了一愣,胯下却火烧似的焦灼起来,好像谁在里面放了一把火,又急又难受,于是道,“那你把那个常常叫我铮儿的人传过来。”
  小福子还是摇头,“什么铮儿?我从来没听过。”
  皇帝大急,明明脑子里面刻着那张脸,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下体的欲望却越发挺立,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动噬咬。无奈之下,竟然迷迷糊糊地对小福子道,“那你来。”
  不料小福子猛然板了脸,“谁要侍侯你?我也要侍侯新皇上去。”转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皇上朝着他的背影怒喝,小福子却越去越远,不一会连影子都不见了。
  皇帝欲哭无泪,低头看着下身,颤抖着去碰。
  只轻轻一触,白色体液激射而出,沾得他满手都是,仔细一看,居然不是白色,都是殷红的血。
  “啊!”皇帝又羞又惊,忍不住大叫起来,眼睛猛地一睁。
  满屋子寂静的夜色,垂帘,暖被,把他拉回了熟悉的盘龙殿。
  “铮儿,铮儿……”苍诺在后面抱住了他,用唇碰碰他的后颈,“你做噩梦了?”
  听见他的声音,惊魂未定的皇帝慢慢安静下来。
  他用冰冷的手指摸索到苍诺抱在自己腰前的手臂,抓住了苍诺的手腕。
  下身很不舒服,湿湿的。
  皇帝挪动了一下。苍诺似乎也有所察觉,用手探进去摸了一摸,随即在他耳边吐了口热气,“你都梦见什么了?”
  皇帝羞得几乎晕过去,整个身子都在乱颤。
  苍诺似乎知道他尴尬,又笑着低声道,“这是你昨天吃的药太烈了,药性还未散。”被子下的大手抚到皇帝娇嫩的大腿内侧,又问,“一次未必就散了药性,忍着不好,我帮你再弄弄,好吗?”
  皇帝好半天没作声,最后摔开苍诺的手,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把被体液弄湿的猥裤脱下来。
  “你躺下。”他对苍诺说。
  苍诺躺了下去,皇帝借着仅剩的几分睡意,凑了上来。
  月光不强,从窗外透进来,又隔着帘子,只隐约看见一片结实的胸膛,肌肉的曲线看不仔细,若隐若现,似乎很匀称,没有想象中蛮族的满身横肉,倒实在算是一具不错的身子。
  他摸摸苍诺的腿。
  这人一定在大漠里骑马长大的,两腿强健有力,不瘦不胖,恰到好处。虽然不粗,却不容易被抬起。
  太费力了。
  “翻过身。”皇帝吩咐。
  苍诺在帐里笑了一下。
  “你温柔点,亲亲我,说不定我就翻过去。”他笑着对皇帝说。
  “翻过去。”皇帝桀骜地道,“朕临幸你,别惹朕的不耐烦。”
  “不用谢恩?”
  仿佛听出了苍诺奚落的口气,皇帝的语气更冷了,“不遵旨,你给朕滚出盘龙殿。”
  “给你抱没问题。”苍诺惬意地仰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你先说清楚,你心里把我当什么?”
  “奴才。”
  啪!
  话音未落,皇帝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这九五之尊从来没受过这种“礼遇”,耳边嗡嗡作响,一时已经懵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苍诺按在了床上。
  “你大胆!你……你想干什么?”
  苍诺没回答,直接分开尊贵的大腿,压了上去。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前几天的遭遇,让他大大打了个冷战,压低声音警告道,“你敢?朕杀了你!”
  在黑暗中,苍诺的目光冰得让人害怕。
  “你杀吧。”苍诺冷冷地说,“我不当你的奴才。”
  灼热的器官抵在羞涩的入口,皇帝受惊般地往后躲。
  苍诺却不受影响地长驱直进了。
  撕裂似的痛楚让皇帝张大了嘴拼命后仰,苍诺伸手,无情地捂住了他的嘴。
  皇帝怨恨地盯着他。
  “尽管恨我,当仇人好过当奴才。”苍诺说着,狠狠挺腰。
  被掩住嘴的皇帝发出低促的悲鸣,在苍诺身下拼命挣扎。
  练武有成的人要制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真的不难。
  甬道几乎被扩张到裂开的感觉,伴随着体内隐隐约约升起,而且越来越强烈的快感,让皇帝既难堪又愤怒。
  漂亮的眸子射向苍诺,是极端的恨意。
  那么艰难的培养出来的一丁点好感,一丁点似乎能在一起相处几天的幻想,却被男人粗鲁的抽动频率震散。
  “我就算是个坏人,起码还是个活人。”
  插入的动作很大,让皇帝又痛又刺激,不知改如何是好。
  苍诺显然气急了,进去的力道根本不加控制,“进宫,我是为了你;挨刀子,我心甘情愿。”
  皇帝蹙着眉,被迫承受他的怒气。
  甬道里敏感的黏膜备受折磨,进进入入,都哭喊着传递着痛与快感。
  “我就是,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
  黄豆大的,热热的液体,溅在皇帝脸上。
  被体内的异物折磨得神智游离的皇帝,也不禁怔了一怔。
  汗水吗?
  粗暴地在上方野兽一样律动着的人,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无比大的阴影,深深笼罩了自己。
  那样的野性强悍,胜过自己这个天子百倍。
  不应该会淌泪。
  “你不像个活人,铮儿。”
  又一个深深的挺入,皇帝抽着气,无助地扭曲着身子。扩展到极点的黏膜叫嚣着求饶,被占据的感觉,却又隐藏着让人安心的气味。
  苍诺的声音就在耳边,贴着耳垂,可以感觉到他独特的热气,听见他喃喃,“你这个样子,让人心疼……”
  他的指尖在皇帝脸上磨娑。
  不温柔,强硬地,仿佛要剥下皇帝脸上戴得太久的面具。
  “我好心疼……”苍诺的脸,挨在皇帝的脸颊上。
  “哭吧……”苍诺轻轻地说,“哭吧。”
  轻轻吻着皇帝的唇角。
  皇帝知道自己不该哭的。
  他应该愤怒,高声唤来侍卫,下旨,惩治。
  可眼泪从眼眶里不听使唤地滑了出来。
  他的胸膛被什么给填满了,不再疼,也不再感觉到酸楚,难受。
  当他遭到钳制的双手被松开时,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抱住了覆在他身上的身影。
  没道理……
  他没时间去想道理,根本无暇去分析自己的举动是对是错。
  他只是执拗地抱紧了这个正折磨着他,让他浑身发疼,疼到几乎哭出来的男人。
  “朕……”他嗡动着唇,吐出一个字。
  苍诺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不要说朕,我,就说我。”
  皇帝咬住了他的指头,轻轻地。
  “我……”皇帝问,“我的名字,是铮儿吗?”
  “是。”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苍诺低声说,“就记在了心上。”
  体内的异物,疼,羞耻,或者还是别的,让皇帝忍不住想哭。
  记在了心上。
  皇帝长长的,仿佛要把一直憋在肺里的闷死人的气,一口都吐了出来。
  心上。
  心坎上。
  他被一个蛮族,记在了心上。
  第十六章
  次日,御花园的鸟儿叫得特别爽快,特别早。
  也许是皇帝感觉太过敏锐,只听了一两声鸟叫,就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还是半灰的。
  醒来后,感觉身后空空。
  回头,床边深深凹下去一个印子,摸上去还有点暖意。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胆大妄为罪该万死的混帐,神色不善地唤了一声,“苍诺?”
  房里寂静,自己的声音传进耳里,有几分陌生。
  皇帝翻身坐起来,发觉下身的猥裤已经换了新的,似乎有人帮他擦洗过。他挪动着双腿下床,被蹂躏了一晚的身子让他疼得直蹙眉,往房中一扫,却没有看见苍诺的人影。
  “苍……”皇帝的心跳了跳,空荡荡的房间让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苍诺?”
  他蹒跚地站起来,伏下在床底瞥了一眼。
  空的。
  怔了半晌后,一股既酸且涩的失落滋味席卷过来。
  苍诺走了。
  象一场梦就要醒了,那股似醒非醒的难受劲却没过去。皇帝怅怅地,好一会,才发现自己仍在地上,空洞地看着苍诺平日藏身的床底,他缓缓站起来,扶着床边坐下。
  那个蛮族,干了大逆不道的事,竟然不吭声就走了。
  皇帝想恼怒,可心里却一丝恼怒的情绪都挑不起来。心里只是沉沉的,闷闷的,他像被醉蜂狠狠扎了一针,知道应该觉得疼的,却只是觉得一阵悲哀的麻木。
  “皇上……”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传来,“主子,该起来了,今天要早朝呢。”
  小福子在门后小心地候着。
  他昨天听见了皇帝夜里那声急促的惊叫,知道主子又做噩梦了。
  这种时候,皇帝通常都是一夜无眠的。就算再睡过去,也不会安稳,翻来覆去,有时会误了起床的时辰。
  他认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许久,里面传了一声叹息似的回答。
  “朕知道了。”
  身边一众侍侯得细致周到的奴才,没人察觉皇帝不寻常的心境。
  天子的心思,是不容人揣测的。
  早朝上,皇帝一如既往的从容沉静,细心的大臣在偶尔一瞥间,可以洞察到他脸上掠过的一丝冷峻。
  明智,冷静,镇定。
  一丝不苟。
  这样的皇帝,很令人安心。
  早朝后,皇帝随口叫住礼部尚书,漫不经心地问,“契丹的王子,还没回去?”
  “嗯……这……”
  看见臣子吞吞吐吐的模样,皇帝心里明白,也没有责怪,只是淡淡下令,“去查,有消息来报朕。以后办事,要尽心,不要一问三不知。”
  礼部尚书骇出一头冷汗,唯唯诺诺地退下,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回报过来,苍诺还没有在行馆出现,其他契丹人,倒是都安分守己地呆在那。
  皇帝只是静静听了,不再过问。
  就这样过了几天,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盘龙殿少了一个人,总觉得空落落。
  大黑犬每天呆在里面,好吃好睡,比原来送来时胖了好些。苍诺不在,它晚上就蹲在门口守护着皇帝,湿润的大眼睛朝着皇帝的方向看,总让皇帝忍不住学苍诺的样,走过去蹲下,轻轻抚摸它毛色亮丽的头,有时候还轻轻喃喃,“朕昨日又做了噩梦,醒来的时候,觉得……很冷……”
  小福子看来,除了偶尔显得有点落寞,皇帝的状态好得不能再好。没有再莫名其妙地发怒,至于落寞,主子从前就有这样的毛病。
  礼部尚书有了上次的教训,对契丹行馆严密监视,一旦得到苍诺的消息,立即给皇帝报了上去,“那个契丹王子,已经回到行馆了。”
  皇帝怔了一下,说了三个字,“知道了。”便没有继续往下问。
  没人能明白,皇帝听见苍诺行踪时,心头那股瞬间就爆发出来的激流,就连皇帝自己也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知道他的下落,知道了那个该死的可恶的契丹王子身在何方,就已感动得想落泪。
  苍诺走了。
  皇帝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攥紧了五指。
  他觉得,有很珍贵的东西,从他攥得死紧的指缝中溜走了。
  他想起自己叫苍诺做奴才。
  他想起了苍诺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那个耳光其实并不重,第二天早上,脸上就消了指印。
  想起这些,都会很心疼。
  时间还在飞快地跑,皇帝仍是九五之尊。早朝干净利落地处理国事,退朝后依旧常常去太后跟前请安问候。
  所有事都变回了原样,不过半个月,凤体微恙的皇后也大好了。
  太后欣慰之余,颁下懿旨,“秋高气爽。叫下面准备茶果点心,把新贡上来的大肥螃蟹煮上几大盘子,命后宫嫔妃晌午都到这来,也请皇帝皇后过来。一者,贺皇后病愈,二者,皇帝处理政务辛苦了,也让皇上舒服半天,乐一乐。”
  后宫得了这个消息,顿时人人摩拳擦掌,拼了劲地选衣裳化美妆。
  皇帝无可无不可,听了太后的话,朝会散后径直来了。
  果然各色瓜果都摆上来,红黄紫白,甚是好看。太后坐在最上面,皇帝和皇后坐了一排的两张大椅,其余嫔妃们都按位份赐了座位,一个个娇笑着,似羞似怕地拿眼睛偷偷往皇帝处勾上一两眼,又悄悄把目光挪到别处。
  万岁爷,实在太久没有翻牌子了。
  那么长的时间,怎么都独宿在盘龙殿?
  “皇帝,”太后微微笑着,“怎么不吃东西?”
  “嗯。”
  个个兴高采烈,只有皇帝这个主角,颇为意兴阑珊。
  各种浓密的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太后还点着安神静心的熏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捏着酒杯,缓缓地品尝着,不知不觉,记不清有几杯下肚了。
  “皇上,”皇后在旁边一直冷眼看着,忍不住低声道,“皇上不能再喝了。”
  皇帝早知道她要说话,听见她的声音,拿眼睛往皇后脸上一瞥。这皇后病了好一阵,他都没有怎么去探望,今天见了面,居然也没见她脸上有一点不高兴,仍是那副贤后的模样。
  “朕……为什么不能再喝?”
  皇后简单地答了四个字,清晰明白,“龙体要紧。”
  “朕身体很好,病的是皇后,又不是朕。”皇帝把优美的唇轻扬起来,泛出一个只有君王才懂得演绎其中深意的微笑,“今天不是贺你病愈吗?朕多喝两杯,也是为你祈福。”
  “臣妾……不敢要这种福气。”皇后轻轻道。
  “你说什么?”他一反问,周围的喧哗都消失了,人们安静下来。皇帝缓缓扫了周围一圈,仍在微笑,漫不经心地甩甩手,“好,就算与你的福气无关。朕心里……烦闷,喝一点酒,痛快点。”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一只雪白纤细的手伸过来按住了。
  竟是皇后。
  不但按住了酒杯,她还站了起来,正正经经地在皇帝面前跪下。
  “皇上,”皇后声音还是轻轻的,没有低头,眼睛直对着皇帝,“皇上心里烦闷,臣妾应该尽量为皇上解闷。请皇上,不要再喝了。”
  国母都跪下了,妃子们惊惶起来,通通不安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地跪下。
  太后原本挨在靠枕上,也肃穆地坐直了。
  皇帝低头,盯着皇后,“你解不了朕的烦闷。”
  皇后侃侃道,“要是不能为皇上解闷,后宫又有什么用处?后宫管理不善,那是臣妾的罪过,请皇上降罪。”
  皇帝炯炯的目光定在皇后脸上。他轻蔑地审视着这个根本挑不出错,句句在理的结发妻子,目光上挑,停在远处的大门上。
  “后宫有什么用处?一是生衍龙子,二是侍侯帝王。”皇帝冷笑着问,“做好了,就是功劳,做不好,就是罪过,对吗?”
  皇后没有张嘴。
  不过看她的表情,谁都知道答案。
  “朕在你的心里,不过就是个……赏赐或者降罪的天子,对吗?”
  皇后挺了挺腰杆,缓缓伏下身子,“皇上是天子,君恩深重,赏赐或是降罪,都是臣妾等的福气。”
  “哈哈哈……”皇帝猛然大笑。
  俊秀的脸有点酒后的微红,眸中却没有醉意。长笑了几声,收敛了,目光也阴冷下来,“皇后,你是个木头,不,石头。”他平静地说着,手一伸,指着墙,“你可以被刻在墙上,画在画上,供奉在贤后祠里,可是,你不能为朕解一丝的烦恼。”
  “皇上,你醉了。”太后沉稳的声音,从身后极有分量地传来。
  “我醒了。”皇上冷冰冰的道,“人人想盼我当个好皇上。好皇上是什么样的?就是一个木头,不知冷暖、喜怒、哀乐,凡事都只有理,有节,遵从礼仪,堪为民之楷模。”
  太后已经站了起来,沉声问,“皇上,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有理,有节,遵从礼仪,为民之楷模,难道错了吗?你醉了。来人,给万岁爷送醒酒汤。”
  “没错,只是没人可以做到。这里面缺了情,缺了人气。”皇帝倨傲地看着太后,“只要是活人,就做不到。”
  太后看着皇帝的眼睛,被他眸子深处的决断吓得心里一跳。
  皇帝没理会太后抚着胸口仿佛要晕过去的愕然表情,转过头,把指头对准了皇后。
  “皇后,当着太后的面,你给朕听清楚了。”清朗的声音沉下,显得分外有力道,“老让皇帝不痛快,就没当贤后的资格,甚至,连当皇后的资格也没有。朕今天开导你一句,不要再泼朕的凉水。不然,天朝第一个废后,说不定就出在我朝。”
  一语既出,下面跪着的,不但皇后,就连妃子们都僵住了。
  天威果然难测。
  每个人都觉得仿佛掉进了冰窟里。
  “都听好了。朕不要你们体恤,也不要你们解什么烦劳。明白的说,朕在你们心里是怎样一个位置,大家心里明白。讨赏的,要升位份的,想家里父母兄弟升官的,都朝着朕这里下功夫。各人下去仔细想清楚,要是朕不是皇帝,你们又不是妃子,只是寻常夫妻,应该如何相待?”皇帝朗朗说了一番,脸上不屑地笑了笑,“不过,你们那些所谓的真心相待,朕也不希罕。”
  爽爽快快地借着醉意吐出心里话,皇帝大觉畅快。
  回头瞧瞧,太后犹在直挺挺站着,似乎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了,又像不敢相信眼里看的,耳里听的。
  皇帝笑道,“多谢额娘帮儿子设宴散心,果然散了心。烦劳额娘和皇后妃子们再聚一会,儿子有事处置,先告辞了。”潇洒地行了个礼,头也不回,意气风发地回了盘龙殿。
  一路上舒服地吹着凉风过来,入了房门,不小心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这才知道自己真的醉得不浅。
  眼前的家具都在隐隐约约晃动,皇帝摸着书桌的边缘,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喘息了一会,但随即,喘息就变成了惊叫,“啊……”
  嘴立即被一个大掌掩住了,熟悉的独特的男人味道飘进鼻尖。
  在他身后出现的人故意把他往怀里搂紧了磨娑。
  “想我吗?”苍诺的笑声钻进耳膜,太久没听见了,好听得好像是梦里一样。现实中,皇帝应该不曾觉得他的声音好听。苍诺又叹,“我知道,你不会想我。”
  还是老样子,那人胆大包天地,在他的寝宫里放肆地吻他的后颈。
  淫糜的吸吮声中,还有他热切低沉的声音,“我不该那天走掉,不过不走,你醒来又要发火。想来想去,好多天了,我还是觉得应该进来看看你。铮儿,让我看看你这次身上有没有藏刀。”
  边说着,他伸手摸进皇帝衣服里。
  被他贪婪急切地摸索着,皇帝觉得浑身都软了,站也站不直,挣扎了一下,仍旧无奈地挨在他怀里任人鱼肉。
  背后的胸膛太暖,简直会把他溶掉。
  他陷在里面,拔也拔不出来。
  苍诺。
  苍诺回来了。
  这个该死的回来了,皇帝咬牙切齿地想。
  我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打断他的腿……
  “看见我,你又要不高兴了。”苍诺自言自语,搂着皇帝兴致勃勃,“不过我见到你,非常高兴,十分高兴,很很很高兴。你要是插我两刀才觉得高兴,那也不要紧,只要不弄死,我任你打骂用刀子捅就是……嗯?”他忽然停下,似乎发现了什么,撩起皇帝的衣领嗅嗅,狐疑地问,“你身上一股什么味?”
  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皇帝心里一阵莫名的惬意。
  这个不辞而别的蛮族!
  皇帝狠狠甩开他的手,从容地笑起来,“脂粉味。”
  “脂粉味?”
  “你没有后宫,自然不明白这些事。”苍诺脸色越难看,皇帝神态越淡定,“三千佳丽,花多眼乱。有时候还有新选进来的秀女……”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打量苍诺的反应。
  这个蛮族果然生气了。
  英气的轮廓简直硬成一块石头,刀刻出两道皱成一团的眉。后宫的女人们吃醋,都是暗中埋怨,倒从没有敢当面摆出脸色的。皇帝看着,不免有些新鲜,苍诺的脸色既难过又痛苦,棱角分明的脸抽搐一下,好像自己最最珍爱的东西,凭空不见了一样。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想我?”苍诺沉声问。
  报复似的,皇帝故意笑出声,“为什么想你?后宫那么多女人,个个都挖空心思讨朕的欢心……”
  还未说完,身后一空,热热的胸膛消失了。
  苍诺把他松开,扳着他的身子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
  撞上那深邃危险的眼神,皇帝一个激灵,醉意被冲散了大半,直觉苍诺会像上次一样狠狠摔他一个耳光。
  再敢如此,就活剐了他!
  皇帝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同时恶狠狠地和苍诺对视。
  苍诺却没有动手,相反,他把握住皇帝双肩的手也松开了。
  “好,”苍诺的语气和表情,都暗藏一种冷冽的平静,“好,很好。”
  皇帝还没有弄清楚哪里好,眼前一晃,已经没了苍诺的影子。
  房门没有动静,窗户却打开了。
  他恍恍惚惚地去看,房子里空荡荡的。
  苍诺走了。
  心头的惬意一下子无影无踪,沉甸甸的感觉替代上来。皇帝无助地看看周围,又开始攥紧五指。
  溜掉的回来了。
  回来的,又溜掉了。
  他仿佛是在玩一个可笑的游戏,可笑的游戏,结果却总让人心疼。
  为什么要提起后宫?
  皇帝颓然坐在床边,向后躺倒,举手抚摸发烫的额头。
  那个胸膛暖暖热热,叫人安心。他本来打算舒舒服服地靠着,睡上一个好觉。这半个月来,他还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为什么要把他气走?
  或者,应该先命侍卫打断他的腿,这样就走不了了……
  皇帝胡思乱想着苍诺,良久才扬声,“小福子!小福子!”
  小福子小跑过来,跪在门口听旨,探询着问,“主子?”
  “去告诉礼部,朕要他们传契丹王子的行踪,一举一动,全部仔细的报过来。”
  小福子领了命,赶紧亲自去传旨。
  皇帝只管仰躺在床上,怔怔看着帐顶。冷飕飕的风从苍诺离去的窗子吹进来。
  他随手扯过被子一角,盖在身上,却仍是觉得冷。皇帝皱着眉,任性地把被子踢开。
  礼部一定立即紧张了。
  每半个时辰就有消息送进宫,小福子也忙得团团转,在宫门和盘龙殿之间奔波得要死要活,一次次隔着房门给皇帝递消息。
  “主子,契丹王子苍诺外出,暂时不知道消息。”
  “主子,契丹王子苍诺,还没有回来。”
  “……”
  “主子,契丹王子苍诺回来了,但很快又出去了。礼部派了老手跟着。”
  “主子,那个契丹王子苍诺,居然去了礼部。”
  “他和礼部官员说,想欣赏一下京城的繁华,见识一下天朝美女的多情旖旎。”
  “主子,契丹王子苍诺,说要去杨柳胡同。礼部官员给他安排的歌舞,他说看得太多了,没意思,不肯看。”
  “主子,契丹王子苍诺,现在已经去了杨柳胡同,进了天香楼找姑娘。”
  一直没作声的皇帝从床上坐起来,“什么天香楼?”
  “主子……”小福子在门外尴尬地解释,“那是杨柳胡同里最红的妓院……”
  “淫乱不堪!”里面传来的声音蓦然充满了怒气,“把天香楼给朕封了!”
  小福子还没弄明白,皇帝又加了一句,“整天胡同都给朕封了!”
  小福子这才明白半个月的安静期宣告结束,没准阴晴不定的日子又开始了。哪里还敢多嘴,老老实实应道,“是,遵旨。”
  爬起来走了没两步,身后忽然又传来声音,“慢着。”
  房门打开,皇帝从里面走出来。
  经过那么一会,猛然沸腾的怒气已经都藏起来了,眼睛粲然若星,亮晶晶的慑人。
  “不必把事情闹大。”皇帝仰天沉吟了一会,“你去,准备一套寻常百姓穿的衣服,不要太华贵了。”
  “皇上?”
  “朕心烦,要出去走走。”
  第十七章
  换了寻常的衣裳,带着小福子从西门出了宫,皇帝一直默默的度步,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转过长直街,径直朝西面去.
  小福子在后面小心的提醒,"主子,九王府在另一头呢."
  "难得出来,先四处逛逛,体察体察民情."皇帝脚下并不迟疑,一路欣赏繁华街道上你来我往各色买卖生意,悠然自得,不知不觉到了另一条热闹
  喧嚣的街上,这条街却又和刚刚走过的不同,两边牌楼里彩带垂帘处处,托紫嫣红之中,不少美貌女子浓妆滟摸,笑倚着门边台阶,手绢一招,顿时香
  风阵阵,送到鼻尖.
  小福子今天为探听契丹王子的消息忙的团团转,大概也猜到了皇帝过来别有深意,凑上来讨好的说:"主子,这就是杨柳胡同那边紫红色招牌,最大的
  一所,就是香天楼.契丹王子就是进了那个地方找姑娘."
  朕的事,你少插嘴."皇帝冷哼一声.
  小福子马屁拍到马腿上,腰杆顿时弯的更厉害唯唯诺诺的不敢在说话,偷偷抬起眼睛一看,刚刚训斥了他的皇帝,抬腿缓缓渡走方向去正是香天楼.
  "诶有,贵客到了!"
  皇帝虽然换了寻常衣裳,但一身贵气却掩饰不住负手悠然登上台阶,在门前一立,或而下露,顾盼生辉,妓院都是在天子脚下讨生活的,眼睛练的比蛇
  还毒,一眼就知道来了大客,赶着过来堆起笑脸,"这位大爷有点脸生,怕是第一次来我门香天楼吧?呵呵,大人好眼光杨柳胡同38家楼子,就数我们香天楼
  姑娘最``````"
  一边说着,被他尖锐的嗓音弄的浑身不自在的皇帝早朝小福子使了使眼色,冷不吭往老挝手里一放.老挝眼睛顿时放出光来.
  妈妈,正宗的天朝官银!面上白花花的起着霜,足足二十两一个的活宝贝.
  果然是大客!
  老挝笑容更加灿烂象秋天开了十成的菊花,"不知大爷看上哪个姑娘了?要是没有熟的,我挑两个上等的出来````````````"
  "都出来."
  "啊?"
  "都出来."皇帝轻描淡写的重复了三个字,勾起唇,漫不经心的笑容了藏着一分冷冽的犀利,"叫你们香天楼的姑娘全部出来,朕....我要细细的挑."
  " 哎呦,大爷果然一点也不含糊"老挝笑嘻嘻的奉承了一句,又压底声音叹气,"不是我不肯,实话说,大爷您这样的贵人,哪个姑娘不巴望着奉承呢?只是
  我们香天楼打开门作生意,有的姑娘正伺候客人呢.
  大爷放心,我挑出来给您选的,保管是这里最顶尖的....."
  "没有听见我的话?"
  皇帝一个眼神扫来.
  天子之威,深目如电,哪里是他小小香天楼一个老挝平日可以尝到的?
  老挝心里突突一跳,畏意尤然而生,平日的灵牙利齿竟不知吓到哪里去了,又搞不清楚皇帝的来头.
  天子脚下,王孙公子一抓就是一把,谁知道今天上门的是哪个显贵?楞了半日,小声苦笑着说,:"大爷的话当然听见了.只是....实在难为死我了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把姑娘们都叫出来,别的客人发起脾气来,也不好消受,我们靠人赏脸混口饭吃,怎么敢得罪......"
  "你不敢,我敢."皇帝恬然自若,悠然的坐下,翘起腿,不在乎的看了老挝一眼.
  "我倒要看看,这个天香楼藏了什么连我也得罪不起的客人."
  他可是这万里江山的至尊
  .
  天下脂粉,都是他囊中之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小小苍诺,一个异族王子,竟以为可以在他的脚下乱来?
  哼,没有他这个天子的同意,苍诺休想碰他天朝儿女一个手指头!
  老挝听他淡然的话语中带利,不大好惹,额头冷汗冒了出来.
  妈妈呀,难道是来砸场子的不成?
  心理暗暗惊讶.可自己做事历来小心,也没有得罪什么来头大的贵人啊?
  "这....这....大爷人品尊贵,何苦为难我们这些身世可怜的女人家呢?要是有什么伺候不到的地方,大爷您大人有....."
  "铮儿!"头顶上忽然响起一把清朗欢快的声音.
  皇帝心脏扑腾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着该死的,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叫朕小名?
  下意识看了小福子一眼,小福子却一脸迷糊.
  对了,别人就算听见,也不知道铮儿是谁,略一想,稍稍安心,却又觉得不是滋味.
  那个可恶的苍诺叫了一声,楼梯也不走,一提气,纵身跳下楼梯.一个翻身,轻轻巧巧落在了皇帝的面前.
  他本来人长的就威风,眉目间英气勃勃,这样一跳一立,犹如蛟龙腾空,傲然鹤立,又风流又帅气,顿时博得满堂喝彩:"好功夫!"
  "这是哪国的贵人,这般出色?"
  又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从楼上漂下来:"苍诺王子,你怎么就下去了?我的琴你还没听完呢."窗边绿影一闪,一张粉嫩的小脸露了出来仰慕
  又焦灼的看着苍诺.
  苍诺好象没有听见他的叫唤,落地平稳,目光暖洋洋的往皇帝身上转了一圈,露出欣喜有得意的笑脸,"你来找我吗?放心,我只是听曲子,没有做其他的."
  上前一步,抓住皇帝的胳膊,"难得你出来,不要干坐着,走,我带你去玩."
  皇帝被他一把从椅子上身不由己的扯起来雍容自在的潇洒顿时破坏无疑,在苍诺那只有力的手掌中挣拖不了分毫,又气又怒道,:"谁要和你出去玩?大胆!
  放肆!你.......你快松手!"
  苍诺肃然转身,似乎闪避不及,差点撞在皇帝身上,鼻尖擦过皇帝脸颊的瞬间,级猥亵的深嗅了一下,"你换了衣服?"两个擦身而过的刹那,低底的笑声传入
  皇帝的耳内.
  皇帝一阵脸红心跳.
  "你要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拉."苍诺防开皇帝,笑吟吟道.
  皇帝大为忧郁,还未来得及思考,苍诺薄唇一勾,又快如闪电的伸了手,用力一拉,皇帝不由自主,就跟着他往外挪了步子,到了门口,苍诺立即施展
  轻功,带着皇帝飞驰而去.
  小福子一直在旁边看着,那苍诺王子跳下楼梯,把皇帝拉起来,嘴唇动了动,再拉皇帝出门,潇洒自如,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一向威严冷冽的皇帝就
  失了神,连带着他这个当奴才的也闪了神.
  看着皇帝背影远去,回过神来,顿时惊叫,"糟了!主子!主子!"小福子连滚带爬追出去,怎么可能追的上?
  皇帝和苍诺越去越远,很快就没有了踪影.
  惨了!惨了!主子被拐走了!
  小福子欲哭无泪.
  这可怎么办?
  要是回宫禀报太后,护主不力,把皇帝老子给跟丢了,一定立即被太后给活剐了.
  救命啊,怎么办?怎么办?
  小福子垂胸顿足,团团乱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怎么把九王爷给忘记了?主子出宫本来就是说要去九王府的啊.
  对对对!快去找九王爷求救!
  ++++++++++++++++++++++++++++++++++++++++++
  近日朝廷无事,位高权重的九王爷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疼爱一下他无比重要的专门惹是生非的小宝贝玉郎.
  虽然调皮的小东西前一阵挨了皇帝的一顿打,但从家具上新产生的古怪划痕和王府上都已掏空的鸟窝来看,玉郎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前两天,十二王府还派人过来投诉.
  因为已经没有鸟敢在九王府的树上扎窝,玉郎前两天竟然跑到时二王府掏了一个下午的鸟窝.
  掏鸟窝也就算了,他竟然拿一本春宫图把十二王府小世子的一棵夜明珠给换走了
  夜明珠也就算了,最让十二王妃挑脚的是,小世子当天晚上就拿着那本春宫图,和他暗中早就喜欢的一个小厮字床上练习起来,最风起云涌
  的时候,母亲王妃过来查房.....
  "你的屁股不疼了是不是?"
  "谁说的,还是很疼啊?"
  "让我看看"
  玉郎一把捂住屁股,嘿嘿摇头,"真的没有好,你别忘记了你自己答应过什么,我屁股疼的时候,你就一直让我在上面."
  "和我耍无赖?"
  九王爷哼一声,伸手就把他武功练的三角猫似的情人抓在了手里,熟练的剥下裤子,往上面雪白的双丘上啪啪打了两巴掌.
  "想我一直被你压住?好啊,我打肿你的屁股,让你如愿以尝."
  玉郎大叫救命,到了后来声音慢慢底下去,却转成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呻吟.....
  "王爷!王爷!"偏偏这个时候,陈伯的声音匆匆传来.
  "有...紧急军报...."
  咯吱一声,门打开了
  "紧急军报?"九王爷手忙脚乱的系着腰带,一边跨出门,"谁派人送来的?"
  两位丞相从上书房命人传过来的,说是刚刚到的,十万火急,请王爷看过了,思措一下皇上问话时候怎么回答此事,还说请王爷立即和他们入宫面圣.
  九王爷接到军报打开一看,蓦然一震,脸色变的无比严肃.
  苗疆王不动声色的,居然一夜起兵,造反了?
  朝廷派住当时的军队,促不及防竟连轻微反抗都没有就死在了叛军的刀下,只逃出一个副将.
  "备马!"一目十行的看完军报,九王爷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本王要进宫立即面见圣上!"
  陈伯连忙领命,赶去备马,他年纪虽然大,身体却越老越好,那个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不到片刻,陈伯又飞跑回来,"王爷!王爷!"
  "下马备好了?"
  "还..没有"
  那还不快点去准备!"
  "是...是...那....小福子大总管有要紧事......"
  还没有说完,陈伯身后跑的气喘吁吁的小福子就赶来了,见了站在台阶上的九王爷,一头的汗也来不及擦,伏地就大哭起来,"九王爷,
  九王爷....主子....皇上他....."
  九王爷心里大惊,冲下台阶一把抓起他的领子,瞪大眼睛问到."皇上他怎么了?"
  "皇上他....他不见了 !呜呜呜...."
  "什么!怎么不见的?"
  小福子哭哭啼啼的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听的九王爷心惊胆战,咬牙切齿的骂到,"你是死的啊?皇上万金之躯微服出宫,你怎么敢连个
  侍卫都不带?"
  "呜呜...主子他不肯,奴才也不敢违指啊......"
  "以后在找你算帐!苍诺,恩,苍诺他为什么要带走皇上?"想起上次见到苍诺的时候他还半死不活的躺在蟠龙殿,后来也不知道被脾气冷硬的
  二哥怎么折磨,九王爷的脊梁顿时冷侵侵的,把脚一跺,喝令到,"来人!传我的命令,关闭京成大门,不管什么人,没有本王爷的亲笔王令
  谁也不许出城!发布告示,旧说逃走了一个重要的犯人,叫京城的护卫矮家矮户的给我搜,记住!只可以搜查,不许伤人!一根头发也不准伤!还有,
  包围契丹行馆,使者团一个也不许放走,给我把契丹王子的下落给我问出来陈伯拿我的请贴,立即请两位丞相过来商议.小福子!"
  小福子哭的喉咙嘶哑,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九王爷脸色如铁,提起手往院里一指,阴阴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到:"你看见那口井没有?这事非同小可,你要是胆敢走漏一个字,逼的歹人狗急跳墙,害我二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添到那里面去,后宫那边,谁也不许告诉.听见了吗?"前所未有的凶狠
  小福子打个哆嗦,“是是,听见了,奴才一个字也不敢多嘴。”
  九王府鸡飞狗跳,左右两位丞相惊闻噩耗差点直接晕倒之际,皇帝尊贵修长,形状娇好的龙手,正被苍诺握在掌中,温柔喜爱地摩娑个不停。
  “多久没和那群后宫过夜了?”
  “朕的私事,不许你多嘴。”皇帝脸上冷冷的,轻蔑地反问,“谁说朕没和后宫过夜?”苍诺虽然识趣地闭嘴,忍俊不禁的表情却让人更懊恼,一双好象遇见好吃食物似发亮的大贼眼,不断在皇帝身上溜溜转。
  皇帝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之中,仿佛又有热气随着他的目光在肌肤上游走,难过得简直无法再忍受片刻沉默,梗着脖子闷闷地道:“朕在问你话,没听见吗?”
  “听见了。”苍诺笑嘻嘻地说,“你还是那么别扭,我不说,你硬要问,我说了,你又要生气,真让人左右为难。”说着,扮个鬼脸,模仿天香楼的老鸨作出一个左右为难的表情。
  他见皇帝出来找他,心里喜欢的发疯似的。好象小孩一样乐不可遏,只觉得天地万物都比平时鲜活十倍,花草树木,都比平日可爱了百倍,扮完鬼脸,又做出一本正经,冷冽犀利的样子,捏着嗓子,“叫你们天香楼的姑娘全部出来,朕。。。。。。我要一个一个仔细挑。”
  他把皇帝一时不慎,口误说出朕又改口的语气也模仿的丝毫不差,呵呵笑道:“你要是真的在后宫过夜,那三千粉黛早就把你榨干了,怎么你又饥渴到要去天香楼找姑娘?一个还不够,竟还要全部姑娘出来让你挑。”
  皇帝向来波纹不动的脸越涨越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气恼,脸颊猛然一下抽搐,苍诺看在眼里,连忙改口,“不不,我知道,你不是去找姑娘,你是来找我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伤心。”笑得格外快意。
  皇帝哪有丝毫伤心,双眼怒火熊熊,恨不得一巴掌就把着该死的笑脸给打扁。偏偏双手被他看似随意握在掌中,其实用尽力气也抽不出来,火气一上来,连身在什么地方也忘记了,恶狠狠提脚就踢。
  还未踢中苍诺,上身一阵摇晃,惊叫一声,整个人往下掉。
  苍诺怎么会让心上人掉下去,用力抓着他双手轻轻一扯,皇帝又惊叫一声,身不由己在半空中又被扯了回去,去势太猛,竟还直撞入苍诺胸膛,嘴唇在苍诺脸颊上狠狠擦过,才站稳了。
  犹自喘息不已。
  “不是和你说了嘛,你不会轻功,站在树顶就不要乱动。”苍诺还是一副笑脸,似乎怕他真摔下去,放了他的手,改而抱住他的腰,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人切齿,和皇帝并肩远眺,享受地慨叹,“这地方风景好极了,凉爽宜人。地点又好,从这边看过去,可以把皇宫看个七七八八。你看,你平时就在那个大殿上朝,接着就去后面的太后殿请安,皇后的宫殿和淑妃的宫殿在御花园东西两侧,这样看下去,是不是觉得很小?那边就是你的书房,看!那个就是你晚上睡觉的蟠龙殿。”
  这么远看去,走动的人影变的只有指头般大小,面目根本瞧不见,宫殿也显得分外陌生。皇帝自己虽然看不见,却知道武林中有一种异学是千里眼,据说在很远的地方也可以把东西看得十分真切。不知道苍诺是不是也会这种功夫。他转头,瞥身边豪气大发的苍诺一眼。
  想到苍诺只要站在这里,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他在皇宫里从哪出来,到哪去,一举一动都在这个家伙监视之下,不禁一阵心惊肉跳。一丝一丝酥麻般的暖意,却又情不自禁的,可恶的从指间沿着脉络细细蔓延过来。原来,自己或闷或气、或叹或怒的时候,竟有这么个人一直在远处,一直,一直地看着自己。。。。。。
  “我倒不是常常在这里看你。这里太远了,我喜欢就在你身边,屋梁上,门外窗前,近在咫尺的地方,看你别别扭扭得样子。”苍诺像猜到他的心思似的,偏过头,对他笑笑,露出雪白整洁的牙齿,趁着皇帝一失神,放肆地把脸凑上去,在至高无上君主脸上亲昵擦着,“铮儿,你看看,你的皇宫多小,关着你的笼子多小。”
  低沉的声音让人心窝里痒痒热热,好象快入梦前那一刻沉静舒适。
  皇帝恍恍惚惚,猛地回过神来,吃了一大惊,“你胡说八道什么?皇宫就是皇宫,什么笼子?你,你给朕滚开!”
  “我才不滚,也不许你滚。既然出来了,你今天就不是皇帝,是我的铮儿。”苍诺自信满满的笑声都钻进了耳膜深处,带动的连皇帝的心也颤了,“来,我们去玩。”话音才落,带着皇帝如风般掠起,轻如柳絮纵越过树顶,一口气翻了十几家屋顶。
  两边景物飞一般倒退而去,腾云驾雾不知所处,停住脚时,眼前空旷旷一片平地,秋草萧瑟,枯枯黄黄匍匐着,从眼下蔓延到远处。苍黄大地,秋风却没有一丝凉意,迎面而来。
  “拿着。”
  递过来的是一个风筝,也真亏苍诺厉害,一路施展轻功,皇帝连东南西北都没有看清楚,他居然还忙里偷闲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只风筝来。
  “今天没准备,不知道带你玩什么好,我们先放一会风筝,再去玩别的。”风筝塞进皇帝手里,他还没来得及皱眉拒绝,苍诺仿佛想起什么,一伸手又把风筝从他这九五之尊手里拿了回去。
  皇帝脸色更难看。
  敢随便往龙掌里塞东西的人不多,敢随随便便就把东西从龙掌里抢走的人就更少了。
  这蛮族两样都做,而且做的理所当然,毫无自觉。胆大包天!
  威严的呵斥还没有出口,这个莽撞粗鲁的家伙又做了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他把指尖往口里一放,用力一咬。鲜血潺潺直冒。
  “你干什么?”皇帝的呵斥转了惊呼,瞪大一双炯炯有神的龙目。
  “这里荒僻,找不到笔墨。”苍诺不在意的笑着,把风筝平摊在草地上,指头在上面很快的划了几划。
  一个“铮”字刚刚出来,血已快止了。他举起中指,又是一咬。
  皇帝眼眉抽搐似的一跳。
  “写的不错吧?”写完了,苍诺没理会带血的指头,拿起风筝,笑着给皇帝欣赏。风筝上写着两个大字。九五之尊僵着。鲜血淋漓中,藏着他的名字。哪有心情去欣赏,想着书法那么龙飞凤舞,用意笔神?仅是这份血色,已叫人神伤意断,惊心动魄。
  良久,皇帝习惯性地皱眉,不屑,“真脏。”别过眼睛,不要再看那两个血色大字苍诺却不管他有多少心事,仍是自做主张,把风筝往天上一扔。他的内力厉害,臂力灌处,风筝呼啦一下冲上天空,线绷得紧紧的。
  “快跑!”线轴不由分说塞进皇帝手里,苍诺一把抓着他的手,拖着他跑,“快,快!松线!把线放长点!”
  他的力气太大,手也热得吓人。
  指间未干的血粘在皇帝袖上,皇帝竟忘了骂他脏。身不由己的被带着,脚步踉跄地跟着他跑了两步,竟渐渐,稳稳地,飞跑起来。秋天的金黄,将他们笼罩其中。风越发大了。
  “铮儿,往上看,往上看!风筝飞起来了!”
  皇帝奔跑着,回头,看向天。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展开的双翅,灵动的两条细长尾巴。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会给孩子们买来玩的普通货色,此刻在眼中,竟这般漂亮别致。
  越飞越高,已经到了天际,如果不是手里的一根线牵着,早就穿过了云,逍遥到九宵之外。
  极高处隐隐一抹血红,那么远,看不清。
  但皇帝知道,那是铮儿。
  秋风中,飞在云上,俯视这神州大地的是他。
  “铮儿!跑!跑!别停!”
  苍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他的手。
  皇帝拿着线轴,飞也似的跑着。
  不要掉下来,飞吧,飞吧。云那么清,风那么好,这片金黄金黄的天地,什么束缚都没有。
  好久没有这样放肆地跑着,放肆地流汗。大地在脚下无边无际地蔓延下去,枯草在眼中也充满了生机,他跑着,不断回头看天高云深处的风筝,心脏强而有力地咚咚跳着,鲜血在四肢百脉中潺潺流动,他从不知这么简简单单,也能如此快乐。
  苍诺爽朗的笑声包裹着他,不管他跑得多远,笑声都在身边,连着苍诺熟悉的呼吸,熟悉的野蛮热烈的气息,都近在咫尺,让他可以放心纵情地飞奔。
  “铮儿,你累了。”不知何时,苍诺从一旁掠过来,把还想跑下去的皇帝轻轻搂住。
  他的手也温柔,却也有一丝不容抵抗.
  拦住皇帝,指头一划,绷的紧紧的线就段开了,云上的风筝呼啦一下失去了控制,打着圈向远处划去.
  "啊!"皇帝骤然低呼,"飞了",惊讶懊丧浮现在总是冷笑从容的脸上,片刻中恍惚犹如孩子般无助的表情.
  "没有飞走."苍诺呵呵的笑着,鼻子蹭着他汗湿的发丝,"在我的怀里呢."
  这句话带着魔力,皇帝瞬时间失了神.
  "你说什么?"皇帝低声,淡淡的问.
  "铮儿没有飞走,"苍诺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笑声,一样温柔的眼神,"在我怀里."
  皇帝没有在说什么,他丛苍诺胸膛中抬起头,困惑有迷茫的看着这个异族王子.
  大汗淋漓后身子散发着皇帝独有的味道,黑发不再那么一丝不苟的伏在头上,凌乱的想让人乱摸乱吻一翻,听他诱人的呻吟从红及了的嘴唇中
  发出来.
  "铮儿,你真美."
  "从没有人敢在我的身上用美这个字眼."
  苍诺笑的更开心,手掌在他的肩上细细拍着好象哄孩子一样,"你总算没有老用朕这个字眼拉."一脸欣然.
  皇帝仿佛也惊觉到这一点,眉头微拧,一丝倔强浮现出嘴角,刚要做声,苍诺又赶在他的前头了 .
  " 一身的大汗累死了,来,我带你去洗澡!"
  拖着皇帝,在次施展轻功,从金黄大地平原上掠开去.
  皇帝被他大模大样的又拖又抱又楼,既羞且怒,想着自己身为皇帝,天下最有威严的一个人,更是不挣扎,
  那成什么样子?但就算挣扎,大概也比不过一身是武功的苍诺,说不定反遭羞辱.
  他处事一向果断,此刻心里酸酸麻嘛,竟一直拿不顶主意,深处隐隐约约,居然有一点就这样被他抱着也不错的可怕念头.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苍诺早就抱着他,不知腾云驾雾到多远的地方了,眼前不在是金黄一般的郊外,而是高高低底的房子.
  皇帝从苍诺怀里把头探出来,,顿时大窘,"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你抱着个男人成什么体统>"
  "我抱我的,关别人什么事情?"苍诺笑嘻嘻的边走边说,"人多你不好意思,人少你就随便我抱吗?要是这样,我现在就放你下来."
  皇帝气的咬牙,他一生金尊玉贵,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无赖.但此刻挣扎起来引人注目,后果更加严重,所以只好忍着.
  走过一条街,一转弯,迎面就是一群持枪的侍卫军.苍诺身型高大,手里有轻轻松松的抱着个男子,顿时引起他们的注意,大喝道:"
  站住!"
  皇帝一看那阵势,暗暗叫糟.
  一定是自己失踪的消息传来,京城开始大搜,本来遇上自己的人马也不错,至少苍诺不敢依仗武功把他这个皇帝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是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碰上?
  他竟然躺在苍诺的怀里...
  这个丢人的样子不能让自己的兵士看见!
  皇帝暗中拧苍诺一把,暗示他快用轻功逃走.
  苍诺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怕的念头,竟装做没有发觉,老老实实的站住了.
  官兵们围上来,为首的老气横生的问,:"喂!你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抱着个男人?"
  "他病了,走不了路,我八着他回家."
  "病了?"
  "是."
  "走不了了 ?"
  "是",苍诺笑嘻嘻的,"要是可以走,他会肯让我抱吗?"
  皇帝脸色气得铁青,暗中拼命用指甲很戳着苍诺,无奈苍诺皮肉粗厚,居然一点也不在意.
  军官打量了他们两眼,对着把脸蒙在苍诺的皇帝道:"喂!生病的!别乌龟一样缩着,把脸漏出来瞧瞧!官宾奉命搜查犯人呢!"
  皇帝本来已经气的半死,听见平日见了自己立即磕头,眼也不敢抬的小士兵居然这样的态度,一把火腾的燃烧;饿起来,才要发火
  想起自己这个时候不能表露身份,咬牙忍住,把脸稍微侧了侧,瞪了军管一眼.
  那军官职位低微,哪里见过真命天子?
  九王爷生怕消息外漏,也没有敢把皇帝的画像挂出来悬赏.
  "呦!长的不错嘛."
  皇帝生来就百般的细致滋养,肌肤晶莹细腻,人本来就 俊美,加上刚刚放风筝的一阵狂跑,汗湿发端,躺在苍诺怀中,竟有一股
  动人心弦的性感风流,连军官看了心里也一动,忍不住色咪咪的调戏到,"我看不象生病,到象被人床上玩的厉害了,屁股疼,走不
  了路,哈哈...."
  没有说完,苍诺冷不防的伸腿一踢,摔个四脚朝天.
  那军官惨叫一声,爬在地上半天抬不起头,士兵门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好小子,你....你....,"兵士疼的疵牙咧嘴,面目狰狞的 逼近他们,"你...你...你敢打你爷爷......."
  啪.
  皇帝从苍诺怀里伸出手来就是一个耳光,不层道:"你这种货色,也有资格去当兵?"
  军官哇哇大叫,大喝抽刀,下面士兵一涌而上,顿时寒光闪闪.
  苍诺微微一笑,仍抱着皇帝不肯放手,脚步轻移,不时快若疾风的一移,"妈妈呀!"一声惨号,旧有一个士兵跌出去.
  皇帝在他的怀里只管看着
  说也奇怪,刀光剑影中,他也不知道对苍诺生出了无比的信心,象笃定苍诺会好好保护自己一样,一点也不害怕.
  游打片刻,士兵和军官都一样象滚地的葫芦,躺在地上哀声连天, 大叫:"来人啊"
  "有人造反啊,犯人在这里啊!"
  苍诺因为始终是天朝的正规军,没有下狠手,听他们还在乱嚷嚷,苍诺呵呵笑起来,低头柔声说道:"铮儿,打架玩够了,我们去洗澡吧."
  "放我下来"皇帝低声的,恶狠狠的说着
  "不行啊."苍诺一脸无赖象,"你病了,而且还走不了路"
  "放我下来!"
  正在纠缠,苍诺突然有所警觉的抬起头,皱眉道:"不妙."
  "什么不妙?"
  "你那个九弟真是厉害,到处布了人手,糟糕,四面八方都有敌人过来了
  皇帝骂道"什么敌人,都是忠臣勇士!我们天朝的...对了,你快放我下来!"
  苍诺哪里回听他的,双手依然紧紧的抱着他,抱着皇帝飞上屋顶,往下一看,果然到处都是奔走的官兵,隐约也见大臣的朝服,不用说
  ,这边的动静已经把全京城的警卫都吸引过来了.
  "不妙,到处都是天朝的官兵,这里被包围了."苍诺口里说着不妙,神情却眉飞色舞.
  皇上大急:"你快放下我,你这样抱着我...."
  "抱着你很好啊 ,你的手下虽多,不过能象我这样抱你抱的舒舒服服的一个也没有."苍诺不知羞耻的说道.
  "你这个..这个蛮族..."
  苍诺仿佛又看到什么了,"呀!弓弩队竟然也来了,这下糟糕,我施展轻功到是无所谓,你恐怕就要成刺猬了."
  "放我下来."皇帝第一百遍咬牙切齿的说道.
  苍诺笑盈盈在他脸上摸了摸,纵身飞下屋顶,三两下钻如一间不起眼的民居,把皇帝往床上一放,,接着按着他的双肩不准他起来.
  顽皮的眨眨眼睛道:"他们一家家漫漫的 仔细搜查,恐怕还要一些时间,我们就趁者这个空挡,先来玩一下."
  皇帝几乎被气晕过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想把自己的小命玩掉吗?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叫九弟把你...啊!"你你...你干什么!"
  下体骤然一阵发凉,皇帝的声音都变了
  苍诺快手快脚的拖了他的裤子,满不在乎的说:"我说带你玩个痛快,当然要实现承诺."大手一握,
  握住了大腿中间敏感的脆弱.
  皇帝一股血直冲大脑,这次差点真的晕过去了,新扑通普通的跳的史无前例的快,张口结舌,连
  喘息也忽停忽断,"你你...你疯了吗?
  住手..给我住手..外面..外面正..."
  "别管外面,你只管我们就好."象烙铁一样火热的手包裹住整个器官,开始抚摩.
  皇帝象被拉到永不复生的深渊一样挣扎.
  :啊...不 ..外面..外...."
  别管外面,就算你不想着我,也该想着你自己."苍诺温柔的说着,"今天,你就让自己快活点."说着
  温柔的话,手却越发残忍的揉搓起
  皇帝敏感的器官.
  "呜...啊啊...."令人心悸的颤动传便全身,让皇帝无法说吃什么别的了,喘息着张大唇只能无
  力的呻吟着.
  无法相信的惊讶
  自己..竟然在苍诺的手下,发出这样的声音......
  "很喜欢被我这样弄吧?"苍诺坏坏的笑着.
  天下最无耻下流的家伙,一定是他....
  "舒服吧?"
  "讨...讨厌!"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舌头,倔强的吐出着两个字.
  身体,好象在春天的冰雪遇到太阳一样,没有自主力的开始彻底融化.
  快感从下体涌来,势不可挡,什么皇帝威仪,天朝风范,什么礼教尊碑,一律摧毁
  他被汤诺灵巧的手控制着,给予无边的痛苦和快乐,在苍诺的手下辗转呻吟.
  "在我手里射吧....."热气吹如耳道.那个似乎也成了敏感带,让皇帝仿佛快哭泣的开始颤抖.
  苍诺贴着他的耳唇,低声调笑道:"来,让我看看铮儿吐出来的好东西."
  猥亵的语言竟然也该死的让他浑身骤然的一阵兴奋,下体疯狂般的涌起高潮.
  "不...."皇帝虚弱的反抗着,扭动身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器官在苍诺手中羞涩的吐出白色的污浊.
  "别生气,我没有弄疼你吧?"皇帝又羞又怒的红红的脸印在苍诺的眼底,苍诺还是笑着,那种看似人畜无害
  ,再看会让人觉得诡异和邪气的笑容.
  他吧手上的东西用干布擦干净,又清理干净皇帝的下半身,把他递给皇帝道:"这上面有天子的龙精,要是你
  后宫的三千脂粉知道了,不知道肯花多少钱来买呢."
  原来他到现在还在计较后宫的事.
  皇帝气急败坏,抢过干布毫不留情的甩在苍诺的脸上,磨牙道:"你给朕滚!下贱的....."
  "你说什么?"苍诺呻吟骤沉,截住皇帝的话
  他浓眉一皱,圆睁的打眼分外吓人.皇帝高傲惯了,此刻却也被他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的闭了嘴,片刻回过神来
  更加生气,:"你敢对朕大呼小叫?!"
  苍诺还没有回嘴,四周呼啸人声传来。
  “这里”
  “搜”
  “快,快,都给我搜仔细了”
  皇帝神色微变,苍诺已经闪身出了门,大声喝问,“你们这里谁官最大?”
  “是他,就是他!那个大胆动手打官兵的贼子!”
  “混账!我是受贵国皇上之邀的契丹使者,契丹王子苍诺!不是什么贼子!开口就辱骂本使者,你想破坏两国邦交么?”
  他大模大样出来,一脸皇族独有的尊贵骄横,丝毫不将四周包围的官兵放在眼里,那股气势竟也让人不敢妄动。
  “啊?契……契丹使者?”
  “哼,我问你,谁主持这次钦犯搜查?”
  “是……是九王爷。不过九王爷也有命,要我们追查契丹王子下落,你……”
  “我什么?我就住在契丹行馆,有不会走掉。你们快去把九王爷找过来,告诉他,他要找的钦犯在里面,不过心情不大好,要他小心点。”
  “钦犯?”
  全城大搜就是为了找钦犯,这个钦犯当然重要啦!不果钦犯的心情,和九王爷有什么关系啊?
  苍诺懒洋洋的吩咐完毕,就进了屋.
  把房门关了起来.
  外面的士兵搞不清楚这契丹王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个时候可不能轻举妄动,
  ,谁知道这日后破坏两国邦交的
  事情会扣在谁的倒霉鬼头上,方正这屋子已经被层层的包围了,等九王爷来让他
  处理就好了.
  "铮儿,我把你的那个九弟找来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皇帝铁青的脸,一言不发.
  苍诺不以为意,监视着窗边,"恩,来的真是快,看来得到这边的消息就赶来了,说真的
  你这个弟弟好挺能干的,我也该走了."
  皇帝本来打定主意不理睬他,听见苍诺突然说要走,浑身一震把脸转过来,冷笑着:"没有
  朕的吩咐,你敢走?"
  着句话不知道哪里惹了苍诺,带着笑意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笑起来和蔼可亲,生气来的时候
  却能凭空生出来一股很大的压迫感,楸着皇帝,, 也冷冷一笑,"你又忘了,我不是你的奴才
  轮不到你呼之既来,挥之既去."
  皇帝被他噎的一窒.
  苍诺把皇帝气的半死,也不理会他什么反映,打开窗户纵身一跳,屋外团团惊叫,,在众目睽睽之下
  施展绝世轻功.
  仓促间被九王爷再三叮嘱不可伤人的士兵根本没有来得及反映.
  "本王子走拉!大家不用远送!"
  苍诺长哮一声,竟翩然而去.
  皇帝坐在房中,半晌动弹不得。
  九王爷一路赶来,刚好看见苍诺在半空中一闪便消失不见,心理暗知不妙,汗流浃背地到了门口 ,吩咐所有人不许跟进来,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进去,看见皇帝坐在那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再定睛一看,二哥的眉间,尽是说不清的怅然失落。
  “皇上?”
  “恩?是九弟。。。。。。”
  “二哥。。。。。。你。。。。。。不舒服吗?那个苍诺王子。。。。。。”
  “我。。。。。。”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顷刻间已经转了语调,“朕出来微服,看看民生,何必闹这么大动静?你也太小心了点。”
  “皇上,你可是天下之主。。。。。。”
  “回宫吧。”皇帝扬起唇角,苦笑着低声喃喃,“什么天下之主。。。。。。”至少那苍诺。。。。。。就不这么想。。。。。。“
  ”皇上。“
  ”怎么?“
  ”苗疆。。。。。。叛乱了。。。。。。“
  九王爷表情凝重地,把怀里的军抱掏了出来。
  几乎让知道内幕的人吓出病来的皇帝失踪事件终于在不动声色中掩饰过去,接下来要处置的却是军国大事。
  苗境王令兵造反,一日间屠杀天朝大军,这可不是说笑的。
  九王爷,左右丞相,所有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都被皇帝在日落前招入宫中秘议军事。
  紧要时刻,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用餐,皇帝一边听群臣各抒己见,吩咐御膳房准备饭菜,一人一方盘送上来,大家边吃饭边继续议事。
  ”造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朝廷决不可轻忽放纵。“
  ”可苗疆地处偏僻,山区众多,天朝士兵不习惯山战,要和叛军作战,不能不做好准备。“
  ”今年天下大熟,朝廷还刚刚拨了大量粮食过去那边,百姓们应该不至饥饿,怎么会忽然造反呢?真是奇怪!“
  ”不管什么奇不奇怪,反正已经反了,一定要镇压!请皇上立即下旨,派出大将讨伐,扬我天朝雄威!“
  “陈将军卤莽了,开仗容易,结束战争就很难。前朝宏野之战前后二十多年,伤尽江山元气,如今正是该与民休息的时候。。。。。。”
  “丞相的意思是说我们就随他造反,不管了吗?”
  “不是不管,是要有谋略地管。苗疆虽小,地形特殊,那些苗疆人数目不多,但是狡猾无比,见人少就打,见人多就逃入深山。数十万天朝大军过去,不熟地形环境,找不到敌人,一待就可能是一年半载。将军知道维持这么庞大的军队一年半载,需要多少粮食挑夫吗?”
  张将军和陈将军一向都是主战的,契丹太强大不能动,难道一个小小的苗疆王也不能碰?张将军斜着嘴角笑,“哦?我倒要请教丞相怎么有谋略地管?”
  右丞相懒得答他,拱手向天子,“皇上,微臣以为,不妨先下一道圣旨,责备苗疆王行事卤莽,再问他有什么隐情,竟悍然动武。给他一个台阶下下,或许可以招安。”
  “招安决不可行。”皇帝终于开口,手随意摆了一下,止住张口欲辩的左丞相,“朕明白你的顾虑,国家需要休养生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一乱,四方皆乱,这不仅仅是苗疆一处的问题,还牵涉东南,东北两处新近归附的几个大城。但,”他侃侃而谈,声调提高了一点,“朝廷有朝廷的尊严,臣子造反了,不雷厉风行,从此以后朝廷脸面无存,四方就真的不宁了。”
  “皇上说的是。”
  “朕不想打仗,但这一仗,不得不打。”皇帝淡淡的话里藏着斩钉截铁不能挽回的毅然。
  圣心已定,窃窃的群臣,也安定下来。
  “陈世同。”
  “微臣在!”
  “朕命你为大将军,可自行挑选一个副将,领十二万人马,立即发往苗疆。”
  “臣遵旨!”
  “就这样吧。”皇帝轻咳一声,威严地扫视了周围一圈,语气温和下来,“都累了,下去吧。”
  群臣退去,九王爷挪到门口,就不再动了,见房中只剩皇帝和自己,才踱过去,“皇上。”
  “就知道你会留下来。”皇帝笑着在椅子上一指,“坐下说。”
  “皇上刚刚说,苗疆是小事,但一旦东北东南起事,那就成了大事了。想到这个,臣弟有点不安啊。”九王爷苦恼地叹了一声。
  人上人岂是好当的?
  荣华富贵,再多也不过是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但国家大事犹如千斤重担,步子稍有不稳,一个摔倒,仰仗着他们的天下百姓就可怜了。。。。。。
  “还有别的话,藏在心里吧?”
  九王爷看向皇帝。
  他的二哥,已经不是刚才在民居中那个怅然寂寞的男子。他现在是天下的主子,背负着万千黎民命运的九五之尊。
  精明锐利的眼神,深邃冷静如他的神色。
  “是的。”九王爷斟酌着道,“苗疆动兵,东南,东北要是有人蠢蠢欲动,我天朝大军就必须三方出动。臣弟最担心的,是契丹会在这时候趁虚而入。这是一头匍匐在天朝腰腹的豺狼,不咬则已,它要是动起口来,恐怕就会一口咬在我天朝的咽喉上。”
  皇帝听了,低头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桌上的玉杯,半日才道:“你说的,也是朕心里所想的。”
  契丹。。。。。。
  这个兵力一日比一日强盛,民风彪勇,渴望着开疆拓土的“友邦”,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这个国家,就像他们的主子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结束和九弟的密谈后,皇帝筋疲力尽地挪着脚步回蟠龙殿。小福子见到他顿时眼圈就红了,抽抽泣泣地跟在后面,只不敢放声哭,一边小步跟着,一边嘀嘀咕咕,半是埋怨半是伤心地说,“主子你可再别这样乱走了,您再玩上几个时辰,奴才有一千条命也不够死的。。。。。。呜呜。。。。。。”
  “知道了!唠唠叨叨的成何体统?朕是让你唠叨的人吗?”皇帝不耐烦地喝了一句。
  转过花门,脚步一滞。
  皇后领着几个侍女迎面走了过来,抬头见到皇帝,都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地请安。
  ”皇上。。。。。。“
  皇帝瞥她一眼。
  果然教训之后就是不同,眉眼颜色都变了样子,小心翼翼的,倒有那么一丝楚楚可怜。
  想着这毕竟是一国之母,也不好太刻薄了。
  皇帝站定脚,看看她,”皇后这是要去哪?“
  ”额娘身子不好,臣妾。。。。。。去看看她。。。。。。“
  ”哦?“
  对啊,今天不但发落了皇后,连太后也被气到了。
  唉。。。。。。后宫这些脂粉,老的小的一堆。。。。。。
  “额娘哪里不舒服?”
  “说是。。。。。。头疼。。。。。。”听见头顶的语气还算温和,皇后才敢抬头偷瞧自己的丈夫一眼,“太医已经诊过脉了,开了方子。刚刚吃下药。臣妾回去换件衣裳,现在还要过去看看才能放心。”
  “恩,”皇帝点点头,“你去吧,朕等一下也要去看看。”
  回去蟠龙殿换了衣裳,小福子亲自伺候,帮着揉捏了两把。一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更累更乏。
  皇帝有点失笑。今天玩疯了,要是小福子知道自己去放风筝,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发狂似的,什么矜持都忘了,肆意地跑着,流汗。。。。。。那上面有苍诺的鲜血,写着铮儿的风筝,不知此刻坠落到何处了。谁捡了去?
  看了那血淋淋的铮儿两字,也不知会做何感想。。。。。。
  皇帝摇了摇头,仿佛要从这些无聊的思绪中挣扎出来。可笑,堂堂天子,多少大事要等他处置,竟有这样的功夫发愣。
  最近总不经意恍恍惚惚,苍诺这个人可恶极了,即使不在,也不让人心里安宁一会。
  “就算你不想着我,至少也想着你自己。。。。。。”
  “就让自己快活一点。。。。。。”
  皇帝真的很奇怪。
  那个粗鲁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让同为男人的自己也心神摇颤的话?
  不一会,心思又转到苗疆的事上来。看眼前的局势,明摆着就要动用大军了,照这样下去,早就如履薄冰的平衡必定打破,契丹的军队。。。。。。那个苍诺,会在里面帮自己一把吗?
  “皇上?”
  皇帝焦躁地皱眉,轻轻将在身后伺候着按摩腰肩的小福子推开。
  帝王行事,当然应以天下为重。
  该利用的,能利用的,都要利用起来。反正,那个苍诺早就占尽了自己的便宜,总不能让他白占。。。。。。
  狂野粗暴的缠绵又出现在脑海里。
  两道汗水淋漓拥抱翻滚,以不堪姿势交合在一起的人影,其中嘴里泛滥出不知羞耻的呻吟的,竟是自己。
  冷汗从额上渗出,痒痒的,皇帝举手用指尖仔细地抹了,不明白心下浮现的憎恨和厌恶从何而来。
  他讨厌把这种事和国家大事放在一起。
  苍诺就是苍诺,虽然可恶该死,应该受尽诸般刑罚好好教训,但一想到要把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掺和进天朝和契丹的盟约中,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抱着自己,作可恶的事,说可恶的话,露出可恶的笑容,本来,不过是两人间简简单单的事而已。
  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皇帝咬牙切齿,恨着苗疆王。
  这胆敢起兵谋反,牵动这一触即发危险局势的混蛋。
  他。。。。。。本来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皇帝攥着五指,冷冷盯着桌前的砚台。小福子不知他又为什么动了气,心惊胆颤地在旁边小声道,“主子。。。。。。夜宵是否。。。。。。”
  “不吃了。”皇帝强迫自己松开拳,冷硬地站起来,”朕要去看看额娘。还有,你去吩咐一下前殿的侍卫总管,今夜开始,凡是苗疆过来的军报,不需请旨,直接送呈上来。朕要时刻了解前方局势。“
  ”是,主子。“
  日子还是一样的不快活。陈世同领军十二万,轰轰烈烈的百官郊送后,连皇帝在内,文武百官都累的够呛。户部官员都继续人仰马翻,为了保证十二万大军的粮草,连带着大军经过的几个大省的总督都不得安宁。
  皇帝一天几次询问情况,上朝之后,回去面对的,是越发冷漠的后宫。
  自从冲皇后发了脾气后,不但皇后见他不敢如何,其他妃子也是噤若寒蝉,想想也是,连出嫁以来没有犯过任何错,三从四德的皇后也不能让皇上满意,她们这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祸临头呢。偶尔两个幸灾乐祸想着往上窜着高升的,兴奋了几天,却发现皇帝一点也没有宠幸妃子的动向,也渐渐沉寂下来。太后一直不重不轻地病着。
  皇帝也常常过去问好请安,从前一直都保持的不错的母子情深,经过许多事后,竟也慢慢冷淡下来。一母一子,表面上微笑寒暄,却怎么也不及从前那样贴心温情。“皇上,你毕竟是皇上啊。”太后卧在床上,额上覆着厚厚的雪白的护额,苦笑着说,“额娘也想明白了,天子是孤家寡人,你心里没有我这个额娘,怪不得你。”
  皇帝站在床前,心里一股又酸又苦的气直往上冒。
  他不想当孤家寡人。
  锦衣玉食,庭台楼阁耸立于前,娇婢美人环绕在侧,这么多人盯着他看着他巴望着他,他却还是孤零零。
  夜来惊醒,蟠龙殿里静悄悄,黑幽幽,说不出的寂寞冷清。
  那是叫人疼不可忍的滋味。专为帝王而设的刑罚。如此不快活地过着,害他不得不常常想起那个人的话。让自己快活一点。。。。。。
  天下只有苍诺,敢这样大言不惭地教唆他,多为自己想想,多让自己快乐。可那个该死的,竟然从窗口纵身而去,就没了踪迹。
  每天,皇帝回到蟠龙殿,带着一丝冀望,很快又浮出失望的表情。
  “有。。。。。。多少天了?”
  那个放肆的欢笑流汗的日子过后,已经很多,很多天。
  大黑狗每天吃好住好,养得毛发乌黑,腆出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坐在书桌下看着皇帝闷闷不乐。
  “不来,也好。”皇帝倔强地抿唇。苗疆军抱发来,情况一如开始所预料的,双方大军未能立即交战。叛军见弱就打,见强就逃,避开大军锐利,整天在后面小股骚扰,天朝大军就好象巨大的狮子,遇上了蚊子一样心烦。每天消耗的粮草,在天灾时可以救济多少百姓啊。
  偏偏这只蚊子,是不能轻易放过的。决不能动摇!
  但担心的事情接踵而来,东南东北都有调动大军的迹象,契丹那边也平白无故整合军队。。。。。。如果苍诺来了,他说不定,真的会开口和苍诺谈这些事。
  他不想和苍诺涉及那些龌龊的交易,不想苍诺粗鲁率性的拥抱蒙上异样的色彩,不想苍诺从今以后每一句另他回味再三的话,都渗入天朝的兴衰命运。
  他不想。
  苍诺,是属于铮儿的。
  没人知道年轻的皇帝受着煎熬。
  高坐在龙椅上的至尊自信而幽雅,国事多变,前方战局僵持,他们的君主却丝毫不为所动,也没有犯下求胜心切下旨狠攻的错误,一直让陈世同这个老将稳打稳扎。
  但礼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奏报,却让高堂上谈笑的皇帝拧起了眉。
  “契丹使者团应该走了?这是谁说的?是你自做主张?”
  皇帝轻轻的一句话,仿佛一块小石头从万丈之上跌下,把毫无防备的礼部尚书给砸懵了。
  “这。。。。。。这。。。。。。微臣。。。。。。”为了避免发生问题,各国使者团都不会在京城多加逗留。热情招待一阵就走,本来就是老规矩。其实过来就是送礼物寒暄一下而已,礼物送了,天子接见了,早该走了。
  “皇上,”右丞相老态龙钟地跨出一步,“这个时候,强留契丹使者团,万万不可。。。。。。”
  “朕没说要强留。”皇帝连老臣面子也不给,冷冷挡了回去,“礼尚往来。他们送礼而来,我天朝也不可以让他们空手而归。回送契丹大王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两只手掌都是汗的礼部尚书这才插了一句话,"回皇上,各色礼物,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朕要亲自过目.你亲自去见契丹使者一面,说朕的意思,不是不让他们走
  但是礼仪要做的周到,需要时间准备,国家大事,一丝也不能出错,天朝的连绵都在这了,你明白了吗?"
  "是,是,微臣明白."
  为了这件小事,皇上的脸一上午都没有放晴.
  快要退朝,前方的战报又匆匆送过来了.
  局势依然僵持,苗疆王的巢穴一直转移,这次陈世同侥幸摸到一边,但是大军尚未形成围和之势,就被察觉.
  苗疆王身边的勇士锐不可挡,趁着大军未到,居然把陈世同派出的前锋给绞杀了
  皇上吩咐军报给脚下的大臣一一看过,抿着高傲的薄唇扫视着他们,淡淡笑着说了声"岂有此理"
  笑声让众人们有点心寒.
  天朝不可以又来一场消耗战,皇帝动怒了.
  "谁有良策?"
  皇上,苗疆叛乱,祸根不在百姓,而在苗疆王一个人肆虐,只要苗疆王一死,大乱可除.
  "那么,怎么在苗疆王的万千死骑中,取走他的首级呢?"
  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任安."皇帝漫不经心的点了个名字.
  "微臣...在"
  "你主管历部,应该熟悉国家的有用之才,能人异世.都在你的统筹调度之中,."皇帝轻轻一禀,把烫手的山芋抛了
  出去,二刚线战事尤陈世同主管,后方刺杀的事情,你来找人负责.
  双管齐下,朕要看到结果."
  "臣...任安暗暗叫苦,能人异世确实是有,不过要远去苗疆,深入敌军腹地取其的首级,这种不怕死的高手,可是
  不好找的,,但是金口已开,还能怎么样?愁眉苦脸道:"臣尊旨
  "恩,退朝吧."
  回到蟠龙殿,又是一阵失望,空荡荡的房间,少了一个苍诺,什么都变的暗淡.
  皇帝深恨自己每日无助又可怜的不肯放过一丝的希望.
  想起礼部尚书的上奏,心里更是不痛快.
  契丹使者团,迟早是要走的,苍诺,也必定留不住.
  留他干什么!
  三不五时的要走就走,要来就来,把赫赫皇宫当作是客栈,活活践踏他皇帝的威严!
  象风戏弄不能离支的枯叶,若隐若离,将他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君不成君!
  从不出现就好
  让他当自己的皇帝,做自己的龙椅,懒去戳破后宫人赤裸裸的用心,纸醉迷津到死,让后辈盖棺而论
  不是更好?
  偏偏...让他走到了这一步.
  "皇上..这..."
  "拿下去, 不许多嘴."
  小福子捧着纹丝未动的晚膳,悄悄离开,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糟了,主子又无端的发起了脾气,不做声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怕.
  这位拥有天下的人上人,为什么总是愁眉不展,好象天下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棉被软绵绵的,温柔而触手的冰冷,象及了他身边的一切.
  皇帝躺在床上怎么睡也睡不着.
  该死的,他怎么就没有想过,苍诺也有离开天朝的一天?
  那个男人,理所当然的闯近来,当然也可以,理所当然的走,就象他纵身一越,穿窗,过墙.
  在空中让你看看背影,然后排排屁股,连招呼都免了 .
  可恶!
  皇帝忍着心疼,狠狠的拽着床单.
  怎么也想象不出曾经在这床单上面的温度,那些鲜红的从苍诺身上留下的血,都在哪里?
  那个嚣张蛮横的混蛋,在这里口口声声的叫着铮儿,大胆猥亵的抚摩着他最高贵的身子,揉搓着
  他最敏感隐私的地方,这一切,宛如石头仍进了水里,荡起一波波波纹,便要恢复如常,再也不去看
  沉在心底的石头了吗?
  混蛋!
  朕要打断你高来高去的腿,朕要在你脖子上套上深海寒铁做的铁链,把你栓在床脚!
  看看你还能来去自如的了!
  看你还能这样琢磨不定,反反复复的折腾朕!
  "铮儿?"
  噩梦,噩梦又来了.
  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声音,皇帝闭着眼睛,竭力驱赶这个让他甜蜜而心碎的梦境.不要回想那些无力抗拒的
  拥抱,他是皇帝,没有人可以拥抱他!
  没有人敢,永远这样肆无忌惮的拥抱他.
  "铮儿,你为什么哭?你想我了吗?"耳边的气息真热,仿佛满是不舍之情.
  不是梦!
  皇帝猛然的睁开眼睛,诧异的转头.
  熟悉的脸近在咫尺,苍诺和他头并着头,肩并着肩的躺着,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他却知道,铮儿在哭.
  皇帝举起手在眼角一探,果然,不争气的在梦里落泪了.
  "你来干嘛?立即给朕滚!"
  "你想我了吗?"苍诺眼睛都懒得打开,准备继续睡觉.
  皇帝霍然在床上坐起,"滚!"
  "别闹,我很累."
  皇帝眼睛里冒火,对着这无赖的腰间就是一登.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苍诺竟然真的被他一脚踢下了床.
  "铮儿,"他终于睁开眼睛,懒洋洋的看着皇帝,"你的脾气真是坏."
  皇帝阴郁的脸没有一点后悔,"你滚不滚?"
  "不滚"苍诺压根没有打算和皇帝说什么好听的,也没有打算解释一下他纵身一跳多日未回的原因.
  英气的脸上都是倦色,打个哈欠,索性躺在地上继续睡.
  皇帝气坏了.
  苍诺根本就是笃定了他不会叫侍卫.
  该死的,他的确 是真的不会叫侍卫......
  可这口鸟气,却不是轻易可以咽下喉咙的.天子发起火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苍诺回来,他早就没有了
  郁郁寡欢的形态,浑身上下都是憋出来的火气.
  皇帝神目怒睁霍然跳下床,对着死皮赖脸的苍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滚!滚!你当朕是什么?朕就那么无能,让你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的脚毫不留力,连皮厚肉粗的苍诺也禁受不住,不知是否踢重了.帅气的脸上猛的抽搐了一下,却是
  一声不吭.
  皇帝在月下看的清楚,心里也暗暗的吃了一惊,马上收了脚,吃惊的大量着地板上的无赖.
  "踢到了?"勉为其难的挤出一句.
  苍诺似乎真的是累及了,还是不吭声,挪了挪身子,竟打了个滚,到床底下去了.
  皇帝呆了片刻,又是一阵光火.
  但是要他爬到床底下把苍诺叫出来,也不是他皇帝干的事情,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闷着火闷了半天,
  才觉得不如睡觉.
  上了床,拉上没有温度的棉被,想起苍诺就在下面,无由来的就是一阵心安,想笑,又对自己一阵唾骂,
  才努力的压住了.
  心情无味具上,原以为会象前几天一睁眼到天明,不料心情一放松,竟蒙蒙胧胧的睡着了.也没有做梦,
  难得一个好觉.
  天明时分,房屋外就被敲的咚咚作响,皇帝迷迷糊糊的抬起头,不满的朝外问:"小福子,你好大的胆子,你是
  在敲朕的门吗?
  "皇上,是臣弟,"九王爷口气里充满着兴奋和激动,"皇上,苗疆捷报!陈世同今天早上送来的军报!苗疆王
  授首,判军溃散!"
  "什么!"皇帝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快!那军报给朕 看看!"
  九王爷推门近来,春风满面,把蒙着大红色的捷报递给皇上,说:"苗疆祸乱一去接下来就是重新整顿百姓即可,
  十二万大军不用常留异乡,也不必在耗费国库粮食,臣弟还接到消息,东北东南两处异动已经停止,调动的军马
  正在撤回,契丹那里,现在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了,真好!天下少了一起兵祸."
  皇帝仔细看着军报,一个字也不落过,忽然沉吟道:"陈世同说是苗疆王的首级是忽然挂在他们兵营的大旗上的,
  刺杀的事情朕交给任安,不是还在拟订人名单吗?怎么下手那么的快?"
  "这不是任安派出的人.应该是自发的."九王爷猜测着,又是一笑,神采飞扬.
  "皇上洪福,苗疆王造反茶毒百姓,连江湖人事也看不过去了,军报后面还有陈世同打听到的消息,,虽然时间仓促,只有
  聊聊数语,不过真是精彩万分,比看戏还有趣!"
  九王爷兴致高昂,他记忆力及好,负背在手竟将后面的一段军报抑扬顿挫的背了出来,"具报,有神秘的蒙面高手深夜只身
  闯入苗疆王当时住处力战苗疆王亲信死士,武功高绝,锐不可挡,刀光过处,血贱五尺,当众取下苗疆王首级,翩然而去,
  次日,贱首高挂在我天朝大军的旗下,全军玄及出战,势如破竹,皇上,你看这..."一回头.眼底印出的皇帝